江步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沉默地接受了这份依靠,没有抗拒。
“你说得对,”顾清澄贴在他耳畔,吐息温软,语气却冷静异常,“若方才我们分开了,你此刻便已被隔阻在门外。”
“声响源自门外,”她继续分析,“看来,室内有人,入口便会自行闭合。”
“听那动静,甬道闭合之后,深处还潜藏着其他致命机关。”
她在他耳边低语,理智而镇静,仿佛全然未察觉两人此刻近得失了分寸。
“如此设计,方能确保室内安全无虞,不被外人闯入。”
但此时此刻,江步月的注意力早已不是机关,也不是门外之人,而是她的呼吸、她的温度,还有她仍未放开的那双手。
这一切如困兽之笼,将他的心跳牢牢困于胸腔之内,细细啃噬。
“看来这里唯一的机关就是门锁,应无伤人之虞了……”顾清澄的目光掠过他肩头,环顾四周,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抵在石壁上的指节已用力到泛白。
“抱歉……”
他错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沙哑而低微,几乎淹没在吐息间。
“我知道。”她轻声道,“别动,先省些力气。”
那只扶着他腰际的手微微收紧,令他所有拉开距离的尝试,都显得矫情而多余。
江步月收回目光,低头望着她。
昏黄的灯光在她嫣红唇瓣上描摹出一抹明弧,如名瓷上流转的矜冷釉光。明明极尽克制,却令他难以自拔地沉沦。
“清澄……”
他伏在她发丝侧畔,低低喘息道。
她却已将目光落在了雕花小榻上,冷静地开口:“暂时安全了,我扶你过去休息。”
灯影微晃间,她心中盘算着眼前人的安置,却不知身前的男子,此刻正无声地垂下眼睫,将所有涌动的情绪,尽数压进沉沉的黑暗中,不敢再往深处探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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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写真正意义上的感情戏,纯爱战士写得满脸通红(挠头)
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这种拉扯桥段,但就像文案里交代的,我的感情线始终为剧情服务。到了该推进的节点,它自然就会变得丰沛、长出血肉。
我不刻意为了甜去灌水,但……情感总归还是很必要的。[猫头][猫头]
嗯,还有就是,情随事迁,感情不会一蹴而就,大家也可以当剧情发展来看待。我这种执着于搞饺子醋的人,大概率会慢慢推演出一段纯粹而笃定的感情。
最后,我将尝试将每日更新固定在0:00 或者是12:00(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小丑])
“滴答。”
沉沉灯光里, 顾清澄被江步月紧紧压着,背贴冰冷石壁之上,却听见石壁深处, 有滴水声落下。
“滴答。”
她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蹙起, 将所有感官凝到一处, 偏头细听。
不对劲。
皇城水道皆为人工所筑, 泾渭分明, 而此地已深入浊水庭之下,层层台阶之后, 怎会传来这不该存在的水声?
石壁背后……是空的?或者,是另一条未知的河?
顾清澄思绪瞬间变得锐利, 警觉尚未褪去,只觉身上的江步月愈发沉重。
在她加了三分力气, 要将他抽离之际,忽觉手心一热。
……是血。
他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 必然在方才的牵动中再次裂开。
她心头一紧。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可她还未出声,只听见他的声音沉沉压在她耳边,气息不稳地唤她:
“清澄……”
这一声, 比方才更加沙哑, 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祈求,将她刚刚抽离出去的所有理智, 又强行拽了回来。
顾清澄的思绪,终于凝滞了。
她回过头, 正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却看见他缓缓地低头,贴着她的发丝,向她倾了过来。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素来疏离的眼睛里, 此刻正含着浓郁的墨色,如溺水般将她牢牢笼住。
顾清澄的心尖如有电流划过,本能地别开眼,试图控制这份他意识清醒的逼近:
“江步月,别动。你听——”
而她的话,被一个轻柔的动作打断了。
他虚弱地抬起那只撑在石壁上的手,试探般触碰了一下她的鬓角。
顾清澄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却被他修长的手指顺势滑下,捧住了她的后颈。
然后,他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耳后。
将那扰人的滴水声,连同她所有的警觉,扣入了一片温热的静默中。
世界瞬间失声。
顾清澄抬眸,撞进他沉沉眼底,一寸寸,要将她吞没。
此刻她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别去听了……”
他看着她,轻轻低下头。
冰凉的鼻息,蹭过着她的发际,尽数渡在她的肌肤之上。
“我什么都不想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沦的清醒,温柔却固执地,将她陷于这方由他亲手编织的寂静里。
那一刻,她本能地后撤,却被他掌心稳稳禁锢。
她猛地眨了眨眼,想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可所有防身的本能,在他的身躯前都化作了迟疑的不忍。
在这瞬息之间,他的唇犹豫着落下,对上她眼底的茫然与波澜,最终只是轻轻擦过她的眼睫。
而后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颈窝。
那触感温热中带着几分陌生的酥麻,让她无措地僵在原地。
那不是情动的炽热,却是病态的高烧,透过相贴的肌肤,无声诉说着他深藏的脆弱。
“我好累……清澄……”
他闭上眼,声音轻如叹息,“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那声音里,已无刻意维持的体面与距离,只剩坦然的请求,和克制的索取。
他不住地,向她祈求着最原始的温暖。
“清澄,清澄……”
他唤着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让顾清澄无所适从。她的手悬在他腰间,进退两难。
是该推开这过界的亲近,还是该纵容这片刻的软弱?
在彷徨的迟疑中,她终究选择了静默
只是任由他失去最后的力气,将头缓缓倚进她的颈侧,不再挣扎。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点落在她颈窝,细碎而温热,身体仍在微弱地颤抖,那是在强行压抑着伤口传来的剧痛。
可只有江步月才明白,那不是剧痛,却是后怕。
他艰难地收回撑在石壁上的手,落在她腰后,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极尽轻柔地回拥住她。
天上明月,终入我怀。
这是她。鲜活,真实。
连发间清浅的气息都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贪婪地汲取着她身躯带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安抚着他那颗曾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雪山的死讯、染血的信笺、阳城里那具冰冷的尸体……所有这些曾日日夜夜折磨他的记忆,在真正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终于呼啸而去。
良久。良久。
顾清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终究没有动,用一种无声的默许,回应了他这份近乎无赖的请求。
呼吸交叠。
她与他,过往种种,那些利用、牺牲、试探的画面,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清晰的,只剩下他滚烫体温,压抑喘息,和他毫无保留的依赖。
直到他沉沉睡去。
顾清澄将他在榻上安置好,抽身离去。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黑暗,听着那规律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是为这段偷来的的安宁,悄然计数。
顾清澄重新挑亮了桌上的油灯,环顾四周。
门外的机关已经锁死,经过她反复的检查,无法再度从内开启。
这也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个密闭的空间,必定还藏着另一条隐秘的通道,供人安全离开。
只是,在哪?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步月,他苍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大概正发着高热,意识也混沌不清。
发丝拂过颈侧……也罢,她不和一个病人计较。
这次,她终于能够重新贴上石壁,听那石壁后传来的滴水声。
这究竟是谁的空间?为何会在皇城脚下?又为何……有着如此谨慎的机关?
时间在密闭的空间中不知不觉地流淌着。
顾清澄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外界又是几时。
这让她不由得有些焦躁。
这个空间狭小,平常,墙壁纹理坚实,油灯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沉沉,如幽影窥视。
滴答——
水声仍在。
顾清澄深呼一口气,循着水声的方向,一点点摸索过去。
直到梳妆台前,水声停滞了。她侧耳倾听,只听到水声沿着其后的石壁越来越远,好似向远处在延伸。
在这一刻,她的认知清晰而又明确——皇宫底下,有一条她从不知道的地下河。
而这个暗室,处在地下河的包围之内,在浊水庭外的深水之下,与皇城内河相通。
她的心怦然一跳。
上次意识到地下河,还是在第一楼的地宫之处。
难道……
她回忆起那时谢问樵引她入殿,桌案之下便藏着入第一楼的机关。
若那处机关藏在书案之下,那么这梳妆台,会不会……也另藏玄机?
她心下想着,指尖在梳妆台上摸索着。
这梳妆台由沉香木制成,样式简单,却用料考究。台上陈设寥寥,一面铜镜,一把梳子,还有几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早已干涸的胭脂水粉。
一切看上去,都再寻常不过。
顾清澄的指尖从冰冷的镜面,滑到温润的梳齿,再到那几只瓷瓶。她一寸寸地敲击,按压,试图找到任何一处活动的机扩。
然而,一无所获。
整个梳妆台,仿佛就是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严丝合缝的整体。
难道是她猜错了?
顾清澄的眉心微微蹙起,一丝焦躁再次浮上心头。
她收回手,强迫自己后退半步,重新审视眼前的布局。有时候,太过专注于细节,反而会忽略最明显的破绽。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那面最寻常的铜镜之上。
镜面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映出她此刻略显疲惫的面容。
但顾清澄此刻无心关注自己。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铜镜底座那片繁复的缠枝莲雕刻上。
那雕工精湛,缠枝莲纹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她伸出指尖,顺着其中一道最流畅的纹路轨迹,缓缓划过。
就在纹路汇聚成一朵旋涡的中心,她的指尖,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停顿。
那里,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孔洞。
它被完美地隐藏在了繁复的雕花阴影之中,若非用手触摸,几乎无法察觉。
顾清澄的心怦然一跳。
她立刻将油灯凑近。昏黄的火光,在靠近那个孔洞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只在洞口留下一个摇曳的光点,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幽暗瞳孔。
她凝视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恍然间明白了——
整个梳妆台是一把锁,而这个孔洞,便是钥匙孔。
她需要一把钥匙。
目光扫过四周,寻觅着能够查探的工具。
最后,她的思绪停住了。
梳妆台。对镜,梳妆。缠枝莲。
这里缺少的……应是一根簪子。
一支……
缠枝莲簪子!
这个念头,如涟漪般在她的识海里荡开。
孟沉璧就有一支缠枝莲簪子。而那支簪子,在她数日前回到浊水庭时,便已无故失踪!
这也意味着,这个梳妆台的钥匙,很有可能就是那支缠枝莲簪子——
那么……这个空间的主人,只可能是孟沉璧!
她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触碰到了一个横跨数十年秘密的边缘。
孟沉璧。缠枝莲发簪。梅花露。第一楼。昊天……
她的思绪渐深时,床榻上传来江步月压抑的梦呓,将她拽回了眼前。
是了。她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水、食物、药,一样不可或缺。
只是,没有钥匙,该怎么办呢。
记忆里那支缠枝莲簪子的样式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下意识地拔下自己发上的金钗,与记忆中的那支银簪对比——
尺寸粗了些。
顾清澄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墙角一块因潮湿而微微翘起的石砖上。
她将那石砖尽力撬下来,回到灯火之下,借着石砖粗糙而锋利的棱角,专注地打磨起钗尖。
在不断摩擦的“沙沙”声响中,江步月的呼吸因高热而变得急促,她抿了抿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双曾握惯了天下最锋利兵器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已被粗糙的石棱磨破,渗出血丝。
而这根原本华美的金钗,也已面目全非。
前端被她硬生生磨去大半,变得纤细,但也布满了不规则的划痕,成为了一件在绝境中被暴力催生出的粗糙的凶器。
她吹去钗尖最后一缕金屑,将其举到灯火前。
那改造过的钗尖,闪着冰冷的的寒光,像一把初具雏形的钥匙。
或许……可以一试。
顾清澄握着这支承载她心血和希望的钥匙,再次走到了梳妆台前。
金钗没入锁孔, 顾清澄静心凝神,轻轻转动金钗。
不多时,她听见“咔哒”一声, 锁孔深处传来机括咬合的轻微动静。
灰尘在微颤中弥漫, 顾清澄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看见妆台在机关的牵引下, 一寸寸开始下沉。
当它完全消失后,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出现在眼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气息微弱的江步月,没有犹豫, 转身潜入了甬道。
甬道并不长,但当她走出甬道时, 还是为眼前的景象屏住了呼吸——
这里,竟是一片如深渊般的地下空洞。
那条她贴在石壁上曾听到的暗河, 此刻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它于深渊之处静静流淌,通向不知名的幽深远方。而她的脚下, 是一条仅有两尺来宽的石制飞桥,向她所要去往的上方延伸着。
这,是她从未触碰过的, 皇城之下不为人知的脉络。
她也终于明白, 孟沉璧当初守在浊水庭的“所求”,背后恐怕不是一个公主能够承载的惊天秘密。
但此时她无暇追寻这暗流的走向, 收回目光,循桥向上攀行。
果然如她所料, 这个暗道通往浊水庭。
飞桥的尽头,是伪装成孟沉璧房中药柜的出口。
顾清澄躲在柜门后,悄然探出一只眼睛,看到外面天已经黑透, 如水的月光斜洒而入,她才大概能确定时辰,约莫已经过了子时。
而向来凄清的浊水庭,此刻的门外不时有侍卫在巡逻——顾明泽不仅知道浊水庭,更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她自投罗网。
如此,她出逃皇城的计划暂时作废。但江步月的伤势等不了。
她压下心中波澜,借着月色滑入孟沉璧的厢房。凭借着对浊水庭的一草一木的了解,她很快在药柜中辨出金疮药与护心散。
就在她将两只瓷瓶揣入怀中的那一刻,窗外,一队禁军提着灯笼,朝着她的房门走来。
电光火石之间,顾清澄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整个人缩入床榻之下的阴影里,将呼吸压至若有若无。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昏黄的火光侵入房间,两名侍卫走了进来,四下扫视。
“头儿说这间主屋最可疑,让我们仔细搜搜。”
“能有什么,一个疯女人住的地方。”
“什么疯女人?不是个老太婆吗?”
“你不知道,这老太婆之前,这里关了一位先帝的妃子……后面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哎晦气,不说了。”
顾清澄凝神听着,另一人却在药柜处发现了什么:“咦?这柜子的门,怎么好像没关严?”
“行了,别疑神疑鬼的!这地方阴气重,快点搜完走人!难不成青城侯和那质子,还能藏在柜子里?”
话虽如此,那人还是粗暴地拉开柜门,用刀鞘在里面捅了捅,确认无人后,才骂骂咧咧地关上。
待两人走远,她像一条贴着地面的蛇,无声无息地从床底的另一侧滑了出去,潜入了后厨。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在竹篓里抓了几块干硬的山药红薯,又在水缸边抄起一些粗布和一小壶清酒,麻利地钻回了甬道。
直到身后的石门缓缓闭合,黑夜与寂静将她重新包围,她才感到安全,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等到她闪回地下的闺房时,腹中压抑已久的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费尽心思地将偷来的物资一件件在地上放好,正准备先拿一块红薯干充饥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顾清澄咀嚼的动作也一滞。
她回过头,却发现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清醒,半倚在床榻间,安静地看着她,将她方才手忙脚乱的模样尽收眼底。
“你怎么醒了。”
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越嚼越觉得这陈年的红薯干竟满口生香,干脆又从手边塞了两块。
“我以为你走了。”
江步月于床榻阴暗处看着她,气息微弱,神情不定。
顾清澄眼波微转,不置一词。她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清水,在他灼灼目光下从容地吃饱喝足后,才施施然踱至榻前。
“我能去哪?顾明泽的禁军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还能插翅飞了不成?”她轻笑一声,递给他几片,“吃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顺来的。”
江步月眼睫低垂:“你去了何处。”
“浊水庭。”顾清澄将干粮往前递了些,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别挑三拣四,就这些了。”
她分明看见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接过食物,却迟迟未动。
“这些伤是哪儿来的。”顾清澄垂眸,不经意问道。
“边境落下的。”他答得坦然,也不避讳。
“你去过边境?”话一出口,她蓦地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是了,是虎符。”
余音戛然而止,那些于阳城偷听来的秘密,被她掩藏在若无其事之下。
江步月的眼中清明渐复,欲言又止间,一阵剧烈的咳呛打断了他的试探。
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太多算计与周旋,唯有在意识混沌时,方能窥探几分真心。
笼罩着二人之间的疑云,无声中化作了沉默。
“不吃?”她指尖轻敲床沿。
“那便躺下。”终究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给你上药。”
他温顺地垂下眼睛,按照她的意思躺下,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了她。
顾清澄褪下他身后的衣衫,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后背原本线条干净、清瘦禁欲,此刻却被一道狰狞的伤处破开,暗红蔓延至侧腰,边缘已经开始化脓,隐隐渗出粘腻的血浆。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将一缕真气渡入他体内,然后将手中布帛覆上了他的后背。
清酒淋上伤口,刺激着腐烂的肌理,她听见他压抑的闷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而脊背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在烛光下泛着冷汗。
她对着灯,一点点为他清理着创口,为了转移他注意力,随口道:“你方才烧得那般厉害,怎么突然就醒了。”
“听见你在磨簪子。”他压抑着喘息。
“那时便醒了?”她下意识地接话,手上清理的动作却放轻了半分,“是我不好,吵着你了。”
“怎么不继续睡?”
烛火忽地一跳,照见他绷紧的肩线:“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顾清澄轻描淡写地问。
江步月沉默了片刻,许久才低哑道:“……怕你不回来。”
此话一落,顾清澄那只正为他清理伤口的手一顿,力道重了三分。
江步月的喉中不由得溢出一道喘息。
“什么意思,”顾清澄的声音冷冷响起:“我若不回来,便让你死在这里?”
冰冷的指尖覆他在背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见没等到他回应,顾清澄手上的动作再次有如机械:“也对,你江步月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你总是有退路的。”
“是我多此一举了。”
烛影晃动,映出他指节的青白,悄然攥紧,又慢慢松开。
两人一直在刻意维持的静谧的平衡,终于被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戳破,失去了所有粉饰的余地。
直到许久,才听见他带着疲惫的沙哑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般……只会计较自己的退路?”
“难道不是吗?”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所有情绪一层层封进了布帛之间,“从初见到现在,是你在利用我,一步步,将我推入局中。”
“一直都是。”
他沉默了。
密室里,只剩下布帛摩擦血肉的的细微声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顾清澄覆上最后一层布帛时,他终是强撑着支起身子。
“……顾清澄。”
他闭上眼睛,压下所有情绪,低低地唤她全名。
她没回应。
“咳咳……你还是信不过我。”他的表情因轻咳而变得痛楚。
“可我们这样的人,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本能吗?”
顾清澄不置可否,只是起身收拾带血的布帛。
他再次睁开眼看她时,眼底翻涌起了不明的情绪。
他的声音虚弱而清晰:“你比我更清楚,任何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总会算好解法,也会留好退路”
“你说得对,我江步月……确实给自己找过退路。”
他坦然地、接过了她最伤人的那句指控。
顾清澄的眉心,因他这预料之外的回答而微微蹙起。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可我从没害过你。”
她刚想要反驳,却被他截住话头:“做棋手,你不比我差。”
他那双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却幽深不见底:“那你呢。”
“你既然那么确定我自私自利、总有后手。
“为何还要回来?”
顾清澄垂着眼帘:“是,我本该弃你而去。”
“但你刚刚也听见我说,顾明泽的人就在外面。”她冷声道,“我没得选。”
江步月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后,他犹豫着,轻声问道:
“那水下呢?”
他看着她骤然凝滞的动作,终究是问出了那个最隐秘的问题:
“在水下,为何还要救我?”
“你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吗?”
顾清澄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原来,水下所有的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顾清澄……”他再次唤她名字,却不再是质问,声线却转向了一种危险的私密。
他将目光缓缓上移,凝视着她的侧脸,最终定格在她微张的唇上:
“我只是想不通……
“一个理智的棋手,在弃子之后……
“为何还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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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能出去了!然后明天不更,我梳理下剧情。
第112章 明月(五) 那不是算计,对不对?……
她别过脸去, 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眼帘,将手中的布帛掷入水盆。
见她沉默, 江步月忽地伸手, 在顾清澄离开之前, 轻轻扣住了她正要缩回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 他凝视着她, 轻声道:
“你看,你答不上来。”
她背对着他, 动作一顿,声音清冷:“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顾明泽势大, 我需要盟友。
“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确实是个完美的解释, 基于利益,无可挑剔。
可江步月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腕, 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够。”
“你还想……”她倏然回眸,眼底怒意未起,却先撞见他洞若观火的视线。
所有借口尚未成形便被他轻声截断:
“因为那不是算计, 对不对?”
声音褪去质问, 只余一丝沙哑的恳求,他望进她眼底, 像濒死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清澄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他将那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混乱中的失控瞬间,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她却忽然冷了下来。
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吐出了最后一道冰冷的屏障:
“不对。”
“因为你死了,我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手腕已从他掌心挣脱。
这一次,江步月没有强求。
那只手悬在半空, 像折翼的鹤,无力地垂下。
顾清澄退开几步,远远地站定,没有回头看他。
灯火隔在了两人中间,将他们的影子,拖拽成两道遥遥相望的、孤独的剪影。
看似是她赢,可这场近乎逼问的交锋里,落荒而逃的,是她。
她不肯再看他一眼,心口因为这场赤裸裸的剥夺而喘不上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放手时的决绝,回头时的迟疑,水下那一瞬的颤抖与拥吻……他都看见了。
他看穿了她的冰冷,洞悉了她的柔软,却始终沉默着,与她逢场作戏,于这密室中片刻贪欢。
若止于此,也便罢了,她尚能自处。
可如今他偏要撕破这层伪装,逼她直面那片刻水下的情动,想要以此当作索求真心的筹码。
他怎敢?
怎敢在她尚未辨明是非时,就逼她直面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