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钗by阿長
阿長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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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口居然开始审人了。
她费劲地抬起头,触不到他的唇,转而将他一缕发衔在口中。乌黑的发衬得情动中的面颊,那抹泪痕成了摄人心魂的点缀。
司马廷玉实在忍不住,俯身又亲来。浅尝一阵儿,单那几根细细的头发丝儿就比蜜还甜。那两片唇瓣既香又软不说,人也妙得很,肌骨无处不是饱满软弹,像夏日里的荔枝冻,清爽解腻,实在叫人爱不释手。谁能想到光献郡主竟是这么个宝贝,怪不得先帝王储似的将人供起——倘若是不加那条绶带,但凡景王有个三长两短,各方豪杰争的便不是玉玺国珍,要争皇族美人了。如今坐朝堂,自己掌权,好歹叫人收了那些不该有心思。这么一看先帝真是个明白人,想得就是长远…
越这么想,越得为自己计较才行。
司马廷玉停下来,想好好同她打商量,如今二人也该好好谈谈今后,有事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也不是个事儿。
萧扶光不甘心,又蹭上来。他不愿被她吊着,铁了心要在今日同她说明白,嘴巴偏了些,压着她的脸颊继续审:“先回答我,为何不肯见我?”
她一声不吭,却舔了下他的耳畔。
真是了不得,司马廷玉脑子顷刻间炸开,还没反应过来,鼻血已是顺着头发丝儿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俩人头回这么着的时候也是这般,不过那次是被她一巴掌打得,这次可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萧扶光看着他这般模样,了然地笑了。她笑容中的挑衅有些刺伤他,若是放在从前,不,哪怕是半月之前都有些遭不住。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铁了心地要与她说清楚。
司马廷玉顺手扯下旁边的帐子,撕成布条后勉强清理下。跟先前受了那巴掌不同,年轻气盛,稍稍低头看一眼,鼻子又开始发堵。
司马廷玉想了想,将被子拉到二人身前做出个楚河汉界来。只是身下人不太老实,正蠢蠢欲动,不知又憋了什么坏。
司马廷玉索性将她腕子捆了压在枕下,以防她无穷臂力挣脱。又将一截布条蒙在眼上——只要不看,便能定力十足。
说来也是奇怪,面对面说不出那些话来,他一蒙上眼睛,她的心便开阔了,眼泪又跟着无声地往外流。
他听不到,却能感觉得到。伸手捧起她的脸,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
司马廷玉心里恨檀沐庭恨得牙痒痒,不料过了好半天却突然听她开口:“你恨我吗?”
“我?恨你?”司马廷玉不知她为何没头没脑地问出这句话,一时被问住了,“我为何要恨你?”
爱还来不及,又从何而来的恨。平日里说说也不过都是些抱怨话,哪里当真恨她?
沉默片刻,又听她抽噎道:“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便也不会有金爵钗…白龙珠城好端端的,也不会发生那种事…阿七不会死,我娘也就不会死…桃山老人、尤彦士的娘亲,甚至符道已他们都不会死…你也不会离开我这样久,隐姓埋名两年光阴耗在别人身边…”
断断续续的哭声里,司马廷玉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她将所有的一切归咎于金爵钗,归咎于她自己。
他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脚并用地困紧了,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隔着几层薄纱感受泪水的温度。
“谁说这是你的错?你怎会如此认为?白龙珠城的南珠天下第一,多少国君盯着它,可惜城在海上,难以进犯,这才让白龙珠城苟延残喘至今。觅珠令也是他们城主的意思,与你何干?檀沐庭坏事做尽,谎话连篇,你可别忘了蓝梦生的祖母,檀沐庭说是蓝婆拿走了金爵钗,她一介妇人,为何要拿?先帝若真铁了心想要你做未来储君,丢了一支金爵钗,他也自有万般方法找补回来。此事尚有蹊跷,依着我看,你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可是,我…”
“你总是如此,坏事将自己放在前头,好事怎不见你先邀功?此前檀沐庭处处压内阁一头,这次除了他,阁臣恨不能放炮,这可是你的功劳。正是该好好犒赏自己一番的时候,结果你偷偷在家哭?”
“……”她没话说。
“起先我还当你是哭檀沐庭,气死我了。”他长舒一口气,“我料你也不会看上他,有我在,你心中决计不能有其他人…两年算什么,用两年换一辈子,也算值了。再说,我这两年可不是白白浪费,我也做成了我的事。”
“什么事?”
“早年因避嫌,我不能科举,借着亲爹和未来岳父的光入阁。自我成了司马炼,不必走曹局正街那条暗道,我也能考中,日后无人再说我是父荫之臣,我也算是为自己出口气。”
这一番劝解下来,萧扶光渐渐清明了。
“你说的都当真?”她止了泪问道。
“我与你剖心置腹,哪里会骗你?”他不满,“倒是你,一有事就将自己关起来,连我也拒之门外,显然还是未拿我当自己人…”
“我没有!”
“那你说,你为何不见我?”
萧扶光看着他的脸,有些不好意思:“愧是一层,还有一层缘由…看到你总想起在山洞里的那天,静下来时总胡思乱想…真邪了门了,这是不是病?”
司马廷玉听后,咧嘴便笑,一口白牙整齐发光。
“我也天天想,时时想的都是你。可惜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
萧扶光理亏,不敢吭声,缚着的双手举过头顶,环住他脖颈。他越是看不见,她越是大胆。凑上去亲了下他的脸,亲出铁锈的味道。
“这怎能是病呢…”他又蹭上来,“帝京百万人是打哪儿来的?都做圣人,那不早就绝了后了?你且放心,大家白天是个人,到了晚上一个样,都是禽兽。”
摄政王夫妇将女儿保护得很好,又是正经人,料想日后她嫁哪个都受不了委屈,没教过这些事。他在官场上时间久,就算没吃过也听过看过,阅历总归比她多,慢慢教便是。
萧扶光果然被劝说得动了心,“可现在是白日,这…”
“不碍事。”他用嘴来解她前襟上的绳带,“我蒙上眼就是天黑。”

司马廷玉亲了下她的手指,忽然又问,“你的手还疼吗?”
他问得奇怪,萧扶光有些听不明白:“我的手又没受伤,疼什么?”
“当初我以司马炼的身份回京,你来找我,我将你赶出去,关门时还夹了你的手,那真是我干过最混账的事了。”他握着她的手指轻抚,万般心疼道,“那时我真的想干脆不干了,陪我阿扶去治手伤…”
“我身边是没人了,还用得着你陪?”萧扶光想起来也生气,于是死命将手抽了回来,“同别人做夫妻,装得可真像!”
抽回去的手又被握住,司马廷玉将它放在自己心口上来。
“我将银两送到辽东后,见了荣王殿下,也正是他说,檀沐庭的人一直在跟着我们,所以那二百万银两的去向恐怕檀沐庭从一开始便了如指掌。想起闵孝太子,我忽然觉得,檀沐庭似乎并不满意只做宠臣。恰好荣王殿下离京日久,十分想念家乡,我便与他商议,由我秘密带他回京,他则保我回京之路无虞。”
“小王叔来过?”萧扶光忙追问,“那你们当时又在何处?你为何又诈死呢?”
司马廷玉慢慢同她解释:“去时容易,来时却是经过重重盘查,无诏进京等同谋反,荣王殿下担心会连累我,与近侍扮做常人在我左右。经过伏龙岭时,殿下与我登高,他说,假如他是檀沐庭,且有害我之心,定会在此处埋伏,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只是檀沐庭并没有出现,而是借宇文渡之手除掉我,论排兵布阵,宇文渡比檀沐庭出色得多,且他人手充足,我与殿下只得断尾而走。只是暴雨后山路难行,我同殿下走散,无意中撞进一处山谷,便是秦仙媛与司马炼的居所。彼时秦仙媛丧夫,神志不清,听闻我与司马炼血脉上有几分渊源,当下便要将我留在谷中。我原本不愿,但细想来这是个好机会,既能改头换面潜伏在檀沐庭身边,又能应试科举——阿扶,所以我说,我不止是为你,还是为我自己。我也信有朝一日同你解释后,你定会原谅我。”
说罢,他再次拥她入怀。
萧扶光将头靠在他胸膛上,张嘴探出银牙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看似下口凶狠,却没有真咬进肉里,可见心底还是原谅了他的。
“阿扶…”他轻声感叹,“我就知道,阿扶一定不会怪罪我。”
萧扶光觉得就这样放过他有些简单了,伸手来扯他脸:“以后再这样,我就当真,再也不同你说半句话了!”
“臣谨遵郡主之命。”他表忠心道。
这回不似先前,俩人头回那会儿黑漆漆的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外头一堆事儿吊着,还总担心会来人,别后重逢的喜悦终归难挡冷飕飕的寒风。眼下宽床宝帐,满室暖融融的香气,清清几个早就带着人避出大老远,无人来扰。
郡主有郡主的气魄,她将缚手的布一下撕个稀碎,一手攀着他的宽肩吻上来,一手将人往后摁。
小阁老有小阁老的底线——如何都能由着你来,唯独不能让你在我之上。
郡主摁了半天没将人摁下去,不满地问:“你怎的不躺下?”
“我不想在下面。”司马廷玉抱住她的腰,“什么都能听你的,只这件不行。”
“放肆!真是反了你了。”萧扶光命令道,“你打算强压我一头?”
司马廷玉也是十分难捱,于是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来:“你还记不记得从前陛下刚入道不久,全城抓喇嘛?”
“这会儿说喇嘛做什么?”萧扶光有些着急,这时候可不爱听这些。
“喇嘛的行囊里有几尊明妃像,不知你见没见过。”司马廷玉提示道。
喇嘛跟喇嘛也有不同,佛国的喇嘛,藏缅的喇嘛,波斯的喇嘛,本土的喇嘛,小异大同。但藏缅的喇嘛有些奇怪,他们信奉的明王明妃总是缠在一块儿,叫人看了直呼伤风败俗。
“我见过。”萧扶光顿时了然,学着明妃的模样坐在他腿上。
什么是天赋?这便是天赋。
司马廷玉自是高兴,托着她的腰就要将蒙眼的布条扯下来,却被她搭手拦住了:“不能解开,解开就是白天了。”
她害羞,他也不点破,这样的光献只他一人独享。
箭在弦上,将发未发时,又听她问:“廷玉,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审讯官调换了个个儿,还是一道送命题,一个回答不慎,到手的鸭子都能飞走。
司马廷玉回答得干脆:“我的阿扶长得好看。”
她果然不乐意了,哼了一声,眼看着就要飞走。
“帝京百万人,长得好看的多了去,就说长安街卖酒的胡女,皮肤比雪白,眼睛还是蓝的,会跳胡旋舞,当真漂亮;工部郑侍郎的小妾是江南来的美人,说话娇滴滴,嗓子被蜜黏了似的。别的不说,沈磐的妹妹沈淑宁模样也不错…”他说,“但是在我心里,阿扶一直都是最特别的那个。”
萧扶光被这话定住了,“哪里特别?”
司马廷玉想了一会儿,苦笑道:“硬要我说,还真难说出口。总之就是瞧别人什么都好,但都差了点儿意思,那胡女和郑侍郎家姬都同我敬过酒,饮了就罢,要坐身边来我是万万不愿意的…”
郡主一听炸了毛:“好哇,还同她们喝酒,你可真是了不得了!”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司马廷玉连忙替她顺毛,“但你就不一样——你进京时我偷偷看了一眼,那时还以为人是琉璃做的,不然怎周身都泛光?好像就比旁人亮堂些。原本心中忐忑,忽然间踏实了——这就是我日后要娶的新妇,若娶回家,当真不愿在外多待一刻。你我的缘分既是命定,也是宿命。所以我喜欢跟阿扶在一起,说是见色起意也好,上天注定也好,见你时你嗔也好怨也好,总之,你离我越近越好。”
心跳乱成什么样子了呢,倘若野外遭虎狼追击也不过如此吧!
“你别说了。”她伸指抵住他的唇,“你这张嘴实在太厉害,我好像有些招架不住…”
“我若有半句话是在骗你,你大可革了我的职,将我千刀万剐了,你怕什么?”
“谁说我害怕?该害怕的是你才对。”她朝他嘴角轻啄一口,“若敢负我,这辈子你都别想翻身。”
司马廷玉笑着抱紧了她,看不见的地方,香软滑腻得惊人。
起先不行不行,后来不要不要。司马廷玉无限勤勉,还徐徐引导:“阿扶,喜欢也说出来,你是又怕了?”
萧扶光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越说她害怕,她越要装作不害怕。
郡主的床榻不大,却是从前西南佛国贡来的一棵几百年老紫柚上直接截开了制成的,坚固结实,不怕晃。她坐着人形摇椅,眼里含着泪,嘴里咬着手指头,魂儿跟着飞上了天。

君向潇湘(六)
陷进温柔乡,没个定力轻易早起不来。起不来也无妨,那就再睡一日。白天黑夜囫囵过,极乐美食实在令人上瘾。寻常人千万不要贸然尝试,因情人相处先爱后欲才是正道,本末倒置到最后只会伤身伤心。
这般厮混了两日,实在不得不露面了,终于迎着夕阳敞开了房门。小阁老依依不舍地离开,留下郡主一个抱着枕头酣睡。
清清几个进来收拾,见房内一片狼藉,便知这是碰上了真对手了。虽说行事无忌,但小阁老面皮薄,连正门都不好意思走,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好歹也保全了郡主的名声。
司马廷玉从前常进山打猎,次日归来照常上值。郡主不比山中野狐,狐狸能跑能跳又机警,她有些蠢笨,还有些好奇,是以司马廷玉并未消耗多少精力便将人捉住吞吃殆尽。从定合街出来后回了趟家,沐浴更衣拾掇一番后神清气爽地去了内阁。
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不止是檀沐庭丢下的乱摊子,还有日前与华品瑜同日进城的廪生,桩桩件件都令人头疼。好在如今内阁众人仍将他奉做阁老,便是袁阁老见了他也缩着腰,生怕他一个耳旁风自己全家老小不保。
然而就在批阅奏疏之时,忽然见一文书上写了“白龙珠城”四个字,细细一看,原是驻在南海一带的平南将军所呈,说白龙珠城连年受南齐苛待,早已不胜其扰,愿早日归顺大魏,做我朝南海之眼。
看落款日期,已经是去年秋了,显然被积压了许久,所以无人在意。从前司马廷玉没有印象,这两年又因司马炼的身份尴尬,并未接触多少公务,萧扶光也被檀沐庭架空,没有看到这份奏疏。由此可见白龙珠城应是近年内才向平南将军求助,因它只是座海上小城,除了盛产珠贝,既无人口又无兵力,连作属国的资格都没有。白龙珠城又是檀沐庭的家乡,所以檀沐庭刻意压下,才会被内阁众人忽视。
这样一座城,只适合被采摘屠戮,倘若没有南珠,它什么都不是。
不知为何,司马廷玉又想起先帝的身影,他好像总是和和气气的,遇到棘手之事总要推脱二三,即便坐在皇座之上,面对大臣也总是稍稍佝偻着高大的身躯,笑呵呵地说“日后再议”。
但是,这座海上小城为何会向他们求助呢?
次晨,萧扶光也来到内阁。她在时司马廷玉便主动回避,诸事皆由白隐秀整理转达。白龙珠城毕竟是小城,除非与齐开战。而大国之间轻易不开战,所以它并没有被关照的必要。
但萧扶光隐隐觉得,先前发生的所有的一切似乎同白龙珠城有关联。她将平南将军奏疏放在一边,捏着眉心思索应对之法,然而思来想去却觉得不该出手。
也罢,她还有一堆更要紧的事,先解决了眼前再说。
朝堂上有华品瑜和司马廷玉辅弼,一切好说,檀党一脉人员虽多,而高楼崩塌也不过须臾,且她亦有沈磐为首的御史台来帮助清算,三五日内便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袁阁老等人并未处置,因一来还需震慑重臣,二来也要拉拢人心。如何用人也要斟酌而定,水至清则无鱼,倘若朝中全是自己人,或者全是清流,那么王朝距离覆灭便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她同父辈和老师学的便是权衡利弊维稳朝堂,这点道理还是清楚的。
不知过了多久,落钥的小吏伸头看了一眼,见是萧扶光在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为难地来催:“郡主怎么也值夜呢?晚上西堂风大,容易着凉。”
萧扶光这才发现天色暗下来有一会儿了,她办公不喜欢旁边有人伺候,加上方才白隐秀内急,不知去哪里方便,这才一时不察,多待了会儿。
她想了想,还是先出去等等白隐秀,省得误了时辰。再说阁部内有值夜的阁臣,她也不好一直呆着,毕竟同司马廷玉好上,他的脸面也是顶要紧的。
那落钥小吏也很会来事,撂下手头的事先挑灯送她。得知此人也是赤乌年间入朝,萧扶光闲下来也同他说了两句话,刚走出西堂便看到拱门下站了个直溜的黑影儿。
小吏看到他,喊了声小阁老。司马廷玉这才走过来,接过了灯,也接过了人。
萧扶光回头冲小吏道:“见了白少卿同他说声,叫他直接回家吧。”小吏低着头说好。
等人一走,司马廷玉便拉过她的手。原本她身体养得好,气血足,可是在西堂待了一天,这会儿手都是冰凉的。
他将灯夹在腋下,握起她两只手放在自己手心,连搓带揉。
萧扶光见他呵气,动了动手指头挠了下他掌心:“若真心疼我,该带个手炉来,用得着你替我暖?”
司马廷玉大方承认自己在揩油:“手炉暖你的手,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处?”说着敞开黑裘,将她人裹了进来。
“有人看着呢!”萧扶光好面子,忙出声提醒。可是这怀抱实在热乎,叫人想闭着眼就这么扎进来。
“就是叫人看的。”司马廷玉一说话,胸腔震得她脑袋嗡嗡嗡响,“你吧,算是沾点儿聪明,但有些事上就糊涂。倘若不是足够了解你的脾性,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装的。”
“这话什么意思?”萧扶光从他上衣里探个头,不解地问。
司马廷玉朝后远远瞥了一眼,道:“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内阁这种地方,你当哪个人简单?莫说锁大门的,就连扫茅厕的都指不定是走哪位大人的门路。一抬头就能看到高官的脸蛋,低头看他们屁股蛋,随便听他们说几句话就够受用的。若有了难处随口一提,在大人们眼里都是小事…殿下在时他们近不得身,檀沐庭在时他们私下里不定怎么巴结,如今瞧着还是你坐得最稳,上赶着来了呗。”
萧扶光后知后觉,想起那落钥的小吏,的确是眉清目秀的漂亮模样。因看着俊秀面善,也愿意多说两句话,现在想来只觉得心里不舒坦。
司马廷玉将下巴搭在她头顶,轻轻叹了口气:“谁对你好,谁是携目的而来,我信阿扶拎得清。只是若有朝一日我不在,真担心他们会打着我的幌子干坏事。”
“你不在?”萧扶光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你不在我身边,你要去哪儿?”

君向潇湘(七)
只可惜郡主派头不小,走哪儿都有人伺候着,不等司马廷玉回答,碧圆眼尖地看到了他们,犹豫片刻后还是朝这边走来。
等到了跟前,俩人已经分开了。碧圆司空见惯,从侍女手上拿过斗篷来为她披上。
只是羽衣再暖,哪有情人的身子暖?不过挡下寒风罢了,鸟毛同小阁老的身躯简直就没得比。
她回头看司马廷玉,见他没有要跟自己回去的意思。想问问他,大庭广众之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思及前两日饿虎扑食的模样,料着今夜八成又要翻墙进来,俩人总有说上悄悄话的时候。
待回了定合街,除了裘大使、江北流等人外,还有个穿绿袄裙的姑娘也守在门前的灯笼下候着,见她回来,冻得发红的脸都绽开了:“郡主!”
萧扶光一瞧,见竟是绿珠。
在檀沐庭事毕后,稍稍稳定下来便派人去将他们接回来——这下总能名正言顺地将萧宗瑞带在身边了。
她同绿珠一路走回银象苑,期间问起萧宗瑞,绿珠说一切都好:“只是见不着郡主,有时小公子便会闹我们,一直惦记着要回来。我听说了帝京里发生的事,也担忧着,可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照顾好小公子了。”
“你做得很好,不枉我将他交给你。”萧扶光道,“这次回来,不必再走了,也不用担心陛下来抢人。”
绿珠一听,便知万事落定,光献郡主已是大权在握了。
“我们一同去看看宗瑞吧。”她说。
就在绿珠愣怔的当头,她已经走远了,身形消失的方向正是萧宗瑞所在的金壁庭庑处。
回想初见时,总觉得她异于常人,整个人齐整不说,眼神厉害,心思敏锐。不过是两顿饭的交情,她竟一步步走到今日,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幼儿的生长速度是惊人的,萧扶光将萧宗瑞抱在怀中时,只觉得这个漂亮的孩子好似又重了些。送离他时嘴角尚有粉白的难看的缝合疤痕,如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痕迹,想来不久之后便能消失。
萧宗瑞喜欢极了她,不断地抬头看她,笑一声后又埋进她怀中。
玉堂和灿灿在一旁替萧宗瑞加油鼓劲儿:“小公子,您快喊呀!”
萧宗瑞又抬起头,期待地看了萧扶光一眼,动唇说了俩字儿,复又羞涩地扎进她怀中。
萧扶光听得清清楚楚,他唤的是“姑母”。
这是一对痴儿在错误的时间诞下的孩子,既是不祥,也是麻烦。倘若没有她,他或许会被檀沐庭献给皇帝,从此做吸引她的诱饵,他人的助力;他也或许会被周尚书扔到荒郊野外之中,甚至悄无声息地溺毙…
如今却是不同了,他发声虽晚,却口齿清晰,能听得出是正宗的官话。他同他愚钝的父母不大相同,想必今后命运也一定不会同他的父母一样。
同萧宗瑞玩了一会儿后,萧扶光才回了居所。
清清已经铺好了床,见她左顾右看,这才将灯盏放下,抿唇笑道:“郡主歇着吧,今晚外头好像没动静呢。”
萧扶光“噢”了一声,有些失落。
清清合衣躺在外面绣榻上守夜,萧扶光则在内,仰面朝天地捋着白日在西堂看见的奏疏。眼下万事都不需她操劳,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就这么想着,便渐渐入了梦。
那一片夜空下的海,在茫茫月色中静谧无际,而她坐在一艘巨大船只上,依稀可见不远处有一座白蛟盘踞的岛屿。身后有人轻咳,低声说了句“便是此处了”,她听声音十分熟悉,像极了皇祖赤乌大帝。她惊喜地想要回头,想要亲口问问他究竟是不是因他为她造金爵钗才使得白龙珠城陷入困境。然而回首却觉得脖颈僵硬,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都看不到他的面容。忽而狂风大作,乌云蔽月,周遭渐渐陷入黑暗中。她被狂风卷下船只,跌进深海中。她凭空生出一对鳃来呼吸,又被无数双手托起,在海上沉沉浮浮,最终靠了岸。然而远处那座岛屿却消失不见了。
萧扶光骤然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
外间天色大亮,她出了一身的汗,起身时发现脖子僵硬得不能动,显然是落了枕——怪不得在梦中她无法回头。
沐浴后换了身色浅色的袄裳,便先去了城北清枝胡同,寻了沈磐一起去陈九和家中。
陈九和虽有罪,但逝者已逝,且他家中仅有妻女老仆,林嘉木又多次出面求情,萧扶光思虑再三,到底没有追究他的家人。
头七早已过,但她和沈磐依然替陈九和上了柱香。
她的眼睛盯着陈九和的牌位,口中却是在同沈磐说话。
“先前在刑部大堂联审檀沐庭时,遇上以李知易为首的各地廪生,关于买卖名额的事,我想你也有所了解。这件事虽是先帝在时便有,而先帝早已驾崩,可我如今既坐到这个位置,即便不是我所为,也不该置身事外。所以,这件事我要管。”萧扶光慢慢同他说,“父王此前曾去过彰德府,为了不引起骚乱,他压下此事。但我的做法或许与他不同,我打算从彰德府开始彻查此事——这关乎先帝和皇室的颜面,我想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
不等沈磐表态,她便回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身上很多地方与廷玉很像,从始至终我都信赖他,哪怕他曾不得已假意背叛,我也相信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看似行事无忌,却都有自己的章法,所以我信他,也信你。”
沈磐答应了她。
马车静立在不远处,沈磐将她送上车,自己也上了马。
即将分道扬镳时,忽听马蹄声阵阵而来,原是沈磐去而复返。
“臣与小阁老并不相像。”他与她隔帘相望,“为了达成目的,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两年却不能相认,臣自认为做不到——或者说,除了小阁老,无人能做到。小阁老比臣更狠,他对郡主狠得下心,也对自己狠得下心,宣武大街选择孤注一掷的赌徒也不过如此。倘若无那婚约在身,小阁老真的是郡主最好的选择吗?”
——分割线——
大概数万字内完结,会HE的,我不拆散有情人。
近两个月有要事在身,更新不定时,可以攒到月底一起看结局。
感谢阅读。

不等萧扶光开口,沈磐便驰远了。
碧圆自然也听在耳中,心道究竟是与不是,那也是郡主说了算,哪里轮得到别人来说嘴?也不知这沈大人是安的什么心。
她虽不服,却也没开口。毕竟跟在郡主身边日子久了,人也稳重上许多。
下午时沈淑宁来到银象苑同萧扶光道别,原来上午接到萧扶光的指派后,沈磐回家后便同她商议。兄妹二人都是自理惯了的,当下决定今日便启程。兄妹俩手脚利索,沈磐去御史台,沈淑宁则在家整理行囊。御史台和吏部都被萧扶光打过招呼,不一会儿的工夫便为沈磐留了职,极快地走完了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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