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钗by阿長
阿長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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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又是谁?是孙家的小姐?还是城西做脂粉生意的赵姑娘?都不是?那是哪个?我记不太清楚…管你姐姐是哪个,不就是想要银子吗?”檀沐庭不耐烦地催促,“我的腿都断了,你快喊人过来抬我。若是耽误了治伤,你和你姐姐分币没有!”
檀沐庭说罢,便看到眼前少年猛然抽出一把短刀,愤怒地咆哮着插入自己胸前,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起先檀沐庭还不觉得痛,只觉得震惊,随后胸前便是一片暴雨挥洒过的凉意,凉得连吸气都在滋滋地漏风,困难无比。
不要奢求檀沐庭这种人会浪子回头、幡然悔悟,不要以为他们会痛哭流涕地忏悔,因为在他们眼中,阿七这样的姑娘连根草也比不得。五六年来日日处在梦魇中的只有阿九一个,而檀沐庭依然高枕无忧,下次依然会欺侮另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姑娘。
即便檀沐庭能记起,他也不会悔过,正如人踩死一只蚂蚁时不会说抱歉。檀沐庭不会认为自己对不住谁,只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他最珍爱的姐的一生都毁在檀沐庭手中,可罪魁祸首却早已不记得她了。
这是阿九第一次杀人,他却并不觉得畅快,反而觉得檀沐庭的污血都顺着手流进自己胸腔内,令悲愤更加无处宣泄。
他哭了一夜。

极目黑白(十六)
天蒙蒙亮时,他已冻得浑身发抖。身边檀沐庭的尸身已然开始僵硬,面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骇神状。
他渐渐平静下来。
看着檀沐庭被雨水泡过的面容,又想起昨日那老道所言,他忽然计上心来。
他看着檀沐庭的脸,缓缓抬起了手。
将死人的脸皮剥下来不是难事,毕竟活人会挣扎,死人却不会。
他收好脸皮,将檀沐庭的尸身远远搬离此处,剥下他的华贵衣物换上一身寻常旧衣,又把原来的衣服烧掉。
做完这一切统共花了一日的功夫,最后,他抬起手,拿起一片碎石狠狠在自己脸上划了几道,力道之大,足让自己那张脸变得血肉模糊。
他在晚间找到老道。
老道一见他,险些没认出来,“你,你是那…小友,你的脸怎成了这副模样?!”
“我不慎自山中跌落坡底,醒来时便伤了脸。”阿九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会易容之法。”
老道点头,仔细看过他的脸后,为他清理了面伤。
“你是毁了容,复原倒也不难。”老道说,“取臀上皮一块覆上,不出三五日便能契合。只是你这脸,伤得太重,恐怕要…”
“倘若用别人的脸呢?”阿九忽然出声打断了老道。
老道一惊,却仍是回答他:“别人的脸,恐与你血肉不能相融。可倘若是老朽来做,倒是可以一试…”
阿九取出一张保存完好的尚带着血腥气的脸皮摊在老道跟前。
老道骇然:“这…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次暴雨死得人不少,我寻了具年轻男尸,自他脸上扒下来的。”他平静地说出已经编好的说辞。
老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便怒了:“你这小子…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吧?走,跟我去见官,叫他们好生查上一查!”说着便伸出手来要拽他去官府。
阿九没有拒绝,从头到尾都很镇定。反倒那老道却越发不安愧疚起来。
他们站在城门处踌躇半晌,终于老道没忍住,又回头问他:“你…真是从死人头上剥下来的?可别是害了什么人吧?”
阿九笑了:“从来都是别人害我。”
官府门前人倒是不少,可人人皆是匆匆忙忙。这场暴雨带来的破坏并不小,收容灾民是大事,发放朝廷物资是大事,修堤坝也是大事,防疫也是大事。官吏们满头大汗地来回奔波,有些官职在身的也披着蓑衣下了场,大家面上憔悴,一脸疲惫,一看便是整夜不曾休整过。
老道看后叹了口气,连说两声“罢了”,又带着阿九回了自己落脚处。
他们来了一所残破寺庙,寺里已是住下不少人,只是后方禅院塌了一半儿,久经雨打风吹,实在不宜居住。唯有老道不在意这些,愿在此处安置。
老道将那张脸皮泡在药酒中,然后转头静静端详他。
“历来科举,考的不仅是文章,若有面目丑陋的,为圣人高官不喜,即便是头名也要落榜。老朽欠你一命,你成了这般模样,老朽不可能不帮。既然你要应试,这张脸如何得来的,老朽也不再多问。但你需知晓,既然换了别人的脸,便要承下这张脸日后的命,你愿意吗?”
他躺在陋席上,闭着眼睛道:“愿意。”
“若他人面相丰厚,命中注定高官厚禄,你命中却无,即便得了,总归有一日也要尽数收回去,你也愿意吗?”
“为何不愿?毕竟谁生来都是赤条条一命,圣人蝼蚁,哪个不是向死而生。”
老道知他意志坚定,无法动摇。熬好了药,烧红了刀,开始动手。
都说牙疼起来要人命,为何呢?因牙齿离人脑最近。巫医道医,管你何方神医,在头上动刀子,用药下手慎之又慎。所幸老道果然有几分本事,去皮刮肉,又将另一张好脸覆上,修修补补,不过几个时辰便将新脸换上。老道惦记着他还要应试,灵丹妙药内服外敷,不出三日,新脸竟同他的皮肉融合在了一起,除却融合边缘新生一圈儿粉肉,竟像是他原本面目了。
老道开始驱赶他:“走吧,他的命便是你的命,日后莫再提起此事,也不要同人说见过我。”
阿九顶着那张新面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今日起,他便是檀沐庭了。
外貌已无两样,差的便是气势。檀沐庭家境殷实,不仅长相好,仪态也十分出众,这是他难以模仿来的。但他见过皇帝,天生威仪,举手投足又带三尺春寒,如此便成了他仪态上的师父。
他自檀沐庭的路线前往东昌府,路上甚至还遇到几个同去东昌府的考生。
檀沐庭名气很大,因他家境殷实,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且态度傲慢嚣张,从不将人放在眼中。其它同窗不过见过几次,知此人不好惹,便远远避着,没有与他说过几句话。而今济南暴雨令众人相惜,也有人来上前与他攀谈,问他为何会一人前来。
他同人说,侍从雨天跌落山坡摔死,他摔折了腕子,捡回一条命,所以一人前来。
众人听后,或有两分幸灾乐祸的痛快,然而到底是八分同情,便邀他同去东昌府。
他应下,这一路不远,然而能出钱出力的地方,却从不含糊。
众人先前以为檀沐庭是个富贵浪荡子,但真正接触过后却觉得传闻不大可信,这明明是个好相处又大方的人,性子又温和内敛,哪里就是个恃财行凶的嚣张恶人?
如此一来,他也如愿结交了不少人,不仅摸清了秋闱应试的流程,甚至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东昌府有一个名叫尤彦士的人,押题如神,只是今年同他们一齐参加秋闱便没有继续押题,倘若能结交此人,从他嘴里打听一些出来,秋闱便能十拿九稳了。
他默默记在心中。与众人一起抵达东昌府后,托人回济南带了信,说自己一切都好,只是侍从死在了路上。
檀老夫人知道这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反正家大业大,也不奢求他能中举,派人捎了财物来,叮嘱他熬过此次秋闱就好。
他收到回信后微微一笑,同众人分别,自己一人一路打听,来到梨枣胡同。
尤家只有二人,尤母听到有人敲门,打开后便看到一个面容俊朗,神情温和的少年人。他称自己来自济南,因暴雨转来东昌府考试,因来人增多,客店也无落脚之处,想要在此地借宿。
尤母想到儿子也要考,没准儿二人还能做个伴,于是邀请他进了家门。
这是阿九第二次杀人。

第一次杀人,杀的是该杀之人。那第二次呢?
他在下毒时也一度惊惶过,而后的多少个日夜里也时常愧疚。但只要想起这一切的根源,心中那份愧疚便也淡了。
如果作恶会受惩罚,为何只有他为阿七报仇?可见这世间原就是不公的。
那么这样一来,他就算作恶也无所谓,毕竟上天并不会降下惩罚,只要知道良心这种东西无用,便能日日高枕无忧。
中举是他意料之内,却也是檀老夫人意料之外的事。商贾人家能出举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何况她孙儿这种货色?管他是靠什么手段,只要能做官,便是要她掏出多少银两来她都愿意。
不是自己的钱财,花起来不会心疼,又何况是仇人的呢?秋闱靠尤彦士,春闱靠檀家,阿九自此运势直上,最后入了翰林院。起初默默无闻,然而同僚都知道这是个和善大方的好人,人又年少,简直前途无量。
大家私下里常提起三王,景王如日中天,荣王少年英杰,唯有兖王碌碌无为。
他记在心中,于一个午后制造一场偶遇。
父母手足,至亲分离苦。这份苦他尝了,不知赤乌尝没尝过?阿九有很多事要做,而离间皇帝父子,是他下一步要做的事。
而当初那老道在与他分别之后,则留在济南很长一段时日。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意,老道奔走救人时,意外发现野外一具无脸男尸。尸首身中数刀,显然不是意外身亡。
老道想起自己此前为那名少年换脸,登时惊出一身汗来。
老道明白一切,也恨自己识人不清,竟遭他蒙骗,给他换了脸。
老道将尸身埋好立碑。
那少年心智忍耐力超乎常人,倘若今后真混出什么名堂来,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老道决定离开济南。
离开之前,将自己此行记录在手札内赠予旁人。手札中隐晦地提及这具无名男尸——倘若有人真心要查,这份手札一定会有所帮助。
出了济南,老道又去了别处。山东人杰地灵,兰陵古来便是名城,老道入道时便在距兰陵不远的桃山之上,如此一来便又来了兰陵。在被那少年骗过之后,他救治过无数人,还捡来个孤女做徒,渐渐在此地也有了名声。
一日,有几位穿戴不凡的人登门,请他帮忙诊治小主人。
老道背着药箱,由人抬着进了山中别院。山院主人是位年轻的夫人,自己尚还一脸病容,却求他看另一位病人。病人不过六七岁女童,却时常惊梦,睡时常醒,目露骇光,口言乱语,像是中了邪一样。
“她是我女儿,自去岁之后便如此。请了多少名医,用过多少药也不见好。”夫人垂泪道,“我身子不好,只能在此处养病,她父亲远在帝京,不常与我们相聚。我夫妻只这一个女儿,她是我们的命,如今得了这样的怪病,真叫我心都碎了。”
老道为女童仔细看过,也同此前大夫一样,说是受惊离魂之症。又问夫人:“去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竟将她吓成这样?”
夫人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了:“我女儿自小有个仆人,同吃同睡,亲如手足。去岁家中长辈赐下一物,价值堪比万金,却在当夜失窃。长辈震怒,我只得叫人严刑拷打下人,原打算做个样子,不想那仆人却跑了。我女儿丢了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长辈又打死了剩下的人,自那之后便如此,难吃难睡,如失了魂一样至今…”
夫人说到最后,掩面涕泣。
老道医术了得,又会些异术,便说治好不难。
夫人听后欣喜不已,却又听老道说:“既然是心病,自得心药来医。”
几根银针、两帖药下去,女童已安然入睡。夫人同老道一起守到夜里,女童醒了,眼神恢复以往清明,张嘴便说又饿又渴,抱着母亲的腰撒娇要吃要喝。
夫人赶紧命下人将温水药膳送上来,亲自喂她进食。
待她吃饱喝足,抱着肚皮仰面躺在床上,慢慢又睡过去。
夫人确信女儿已大好了,就要跪老道。老道却搀起她来,直道不敢当:“夫人与小姐命格贵重,哪里是老朽担当得起的。只是老朽观夫人病症似乎更加棘手些,还是养己身为先,日后万不可再惊再怒了。”
夫人点头说好:“只要我的女儿从此无恙,哪怕天塌了我也不怕的。”
老道见又行一善,别过夫人后便离开了山院。
老道走后,夫人见女儿日日能吃能睡,似乎又回到从前。只是去年那件事,再也没听她提起过。
夫人总觉得有些不安。
重阳时节,夫人为女儿编花穗,恰好编了九条穗子,女儿十分喜欢。夫人试探性地问:“乖扶,你最近怎么不找阿九了?”
“阿九?”女儿睁着黑漆漆的大眼,迷茫困顿地问,“阿九是谁呀?”
夫人此时终于明白,原来心病需心药医是这个意思。
而真正的心药彼时早已登科,凭着檀家财力与能屈能伸的性子在翰林院如鱼得水。渐渐大家都知道,有个姓檀的修撰小吏,年少通达,相貌俊朗,不仅家境殷实,人也踏实勤奋,上峰同僚都很喜欢他。他乐助人,爱交友,脾气好到有人最后指着他鼻子骂他是铜臭商贾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让别人多骂几句,他爱听。除了这点比较奇怪,平日里竟挑不出一丝错来。
他再也不是阿九,他是檀沐庭,集温良恭让酒色财气于一身的檀沐庭。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谁能猜得到他只是一个来自遥远的白龙珠城开贝人,做过光献郡主的奴婢,手上还沾有两条血命呢?
无人能猜到。
毕竟如果能猜到,不止整个翰林院,怕是天下都要大乱了。
因为每个地方都有诸如此类事,那样多消失的、死去的人,总有那么一个两个若干个并不是意外或病故。

故事虽未讲完,不过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事,倒也无需他再多言。
恶事做尽,看在人眼中,或许也有那么一刻令人唏嘘。可在他杀了这样多的人之后,心或许早已麻木了吧?杀檀沐庭是为报仇,但不知在杀尤母这样无辜之人时,他的手会抖吗?司马廷玉说,他豢养了一批人,多数是为乞食不择手段的幼童。当看到人在深坑中挣扎互相残杀,那时的他还是从前被逼无奈远走的阿九吗?
恐怕早已不是了吧。
而今,檀沐庭便不再开口——或者说,他无法开口了。
他半垂首,发现鲜血自鼻孔而出,毫无预兆,一滴一滴,最后连成一条线,止不住地向外涌。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蚀骨断肠之痛,痛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绞在一起,四肢也跟着剧烈抽搐。
萧扶光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却发觉掌下骨肉似乎都在慢慢扭曲变形。
外间人听到动静,忙不迭举着兵器便要进来,却被萧扶光抬手挡在栅栏外。现在的檀沐庭,已经伤不了她了。
萧扶光没知道姚玉环恨他,于是默许姚玉环来见他最后一面。所谓杀人诛心,杀人如何诛心?无外乎掏心掏肺想要对一个人好时,那人却要杀他来得更诛心。
而此时姚玉环终于回过神,惊叫一声后去看他。
“你,你,我…”此刻姚玉环痛悔不已——方才在喂他吃的饭中,她亲手下了毒。
她扑过去
“救救他…快来人救他!”姚玉环手足无措地高声喊着,望向萧扶光时又来抓她衣摆,“阿扶…郡主,快救救他吧!我替他偿命债,我去死,求你救救他吧!”
“你下的什么毒?”萧扶光打断了她。
姚玉环捂住脸,眼泪自指缝中汹涌而流,泣不成声道:“牵机…”
众所周知,牵机剧毒无解。
檀沐庭是必死的,姚玉环比谁都恨。可她又怎会料到,眼前人只是顶着檀沐庭的那张脸,却并不是真的檀沐庭。
甚至说,他是她的舅舅,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做了什么呢?她竟一直恨错了人,还要下毒毒死他。
牵机一旦发作,势不可挡。只见颤着身子,昔日长身玉立,如今却像冬日穴内的蛇一样蜷缩扭曲成一团,最后偎进了姚玉环怀中。
姚玉环悔恨交加,悲声痛哭:“我做了什么啊,我居然要毒杀我最亲的人——可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你不是檀沐庭呢?你若早说出来,我又怎会这般恨你?难道富贵权势对你来说就那样重要吗?!”
他张了张嘴,一股鲜血却自口中涌出。明明五脏六腑都拧紧了,痛得发不出声来,却仍是挤出几个模糊分辨的音节,断断续续才连成几句话。
“是啊,纵然做到这一步,还是没能护住你和你娘…倘若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如此。都说恶事做尽,自有天惩,可我和阿七从前又有何罪,此番正要同老天爷细说分辨。”他又吐出一口血,带着颤音道,“不是你的错,哭什么?郡主不会怠慢你,只是日后提起我来,就当不认得罢。”
此人这辈子也算是轰轰烈烈,然而到头来,却只同她留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姚玉环抱着他的身子,仰着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早已是泣不成声。
看着这一幕,萧扶光静静地站着。
他的身子在颤,头被姚玉环搂在怀中,眼睛却在望着自己。那眼神中,分明不是被至亲杀死的错愕,也没有所谓痛悔不甘,甚至说带着几分解脱的快意,与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长。
她忽然想起自己同司马廷玉谈起檀沐庭时,司马廷玉曾说过的话。
“如他这种人,早已是病入膏肓,成了一块令人胆寒的毒瘤。杀是杀不死的,除了他最在乎的人,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明知姚玉环最是恨他,所以将人放进来,默许她在食物中下毒。可到头来,最痛快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他。
萧扶光就这样站着,站到姚玉环眼泪流干了,崔之瀚与白隐秀才进来将她拖走。
临走时白隐秀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此时,萧扶光这才动了动身子,自脚底至脊梁骨都在痛,才发觉她竟盯着檀沐庭挛缩扭曲的尸身看了半个时辰之久。
外间人不知郡主在想什么,不敢轻易进来打扰她。直到小冬瓜进来,他先是看了檀沐庭一眼,才小心翼翼道:“新死的人身上还有一口阳气在,您在这儿,无常不敢来勾魂。”
萧扶光噢了一声,回头说:“我站得腿麻,先让我缓缓。”
小冬瓜要来搀她,她也不动。
小冬瓜又看檀沐庭一眼,似问又似抱怨:“他不是檀沐庭,就叫阿九?他姐姐叫阿七,怎有父母为儿女取名如此随意的呢…”
“老百姓过得也分三六九等。”萧扶光说,“他的父母,大字不识一个,给儿女取名就顺着数来。到他这里,排行第九,从前我也这么笑话过他,还说要皇祖赐个名,保他一生顺遂无忧。”说到这里她笑了下,“我那时原也打算好了,等皇祖赐了名,我再赐姓,权当是认了个异姓兄长。可他呢,从开始便是抱着别的心思来,自然不愿意…说到底,都是他自找的。”
小冬瓜道:“可不正是!倘若开始就跟了您,又何来今日呢!”
萧扶光知道小冬瓜心性单纯,心底有不少话想要一吐为快,却不知同他如何说,最后只道:“我累了,回去吧。”
小冬瓜乐呵呵地伸手来扶她。
出了牢房,由暗至明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外头的太阳很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有人拿了斗篷来盖住她,眼睛刚适应来,便看到符道已的祖母被奴婢搀着颤颤巍巍地过来,来同她道谢。
日光猛烈,冷风呼啸,老人家的念念叨叨,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萧扶光都没了同人周旋的心思。她不明白檀沐庭最后的那个眼神,甚至说,她有些迷茫了。
维稳朝纲,为母报仇,她哪里不对?可为何人死了,她却这样难受呢?

百尺高楼,建起时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然而坍塌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檀沐庭盛时,朝中众人望风而动,门庭前车水马龙。而今除却禁军,再无人愿意踏足半步。
颜三笑一早便逃了出来,她裹着件黑斗篷,手中还提着一个并不算沉的包袱。刚走进街边拐角,便有人将她拉了进去。
不等她出声,那人便压着嗓子道:“三笑,是我。”
颜三笑一抬头,见酉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冻得脸色发青,不起眼到同街头巷尾为立足帝京匆忙奔走的行人无二。
“主人被毒杀,郡主的人很快就要来抄家了…小姐受郡主蛊惑,在主人吃的东西里下了牵机,主人如今已是…”酉子悲从中来,抬头强忍住不掉自己眼泪。
颜三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在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至于跌倒。
酉子红着眼睛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急切地道:“主人生前在多地购置房舍田产,日前已着人变卖。白弄儿将人尽数带走,有几个逃了出来,还能护着咱们离京。至于小姐…她既同郡主联手杀主人,我们也不必管她的死活。”
“离京?”颜三笑有些错愕,又问,“离京之后去哪儿呢?”
酉子默了一瞬,“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只是怕不能留在大魏了。不然走到哪里,咱们都会被郡主捉回来。”
她摇头道:“我还是不走了,大人是死是活,我总要亲眼见着才甘心。就算是死了…那时我再走吧。郡主要肃清人,料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我。即便真叫她捉住了,看在从前我伺候过她的份上,留个全尸也使得的。”
酉子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人,能活何必去寻死?你比我忠心,可咱们这次走了,总有卷土重来为主人报仇之日。”
颜三笑看着他,恍惚之间笑了一下。
她捋了捋耳边被吹乱的鬓发,道:“嗯,你说得对,我是该离开…那我们何时离京呢?现在吗?”
“太傅的人多数守在西明门和千秋门,雍门人少,料是夜间会严防,白日里倒松懈些。”酉子说,“午未交接时你在雍门等着,我去放把火,到时你跟着他们趁乱离开。”
颜三笑说了声好。
酉子说罢便离开,毕竟还有诸多事需他安排。
颜三笑看了看日头,如今刚过午时,还有一个时辰。虽说这两日无雪,可冷风吹在面上依然似刀割。
她叫了辆牛车,慢悠悠地来到长安街。
此时食肆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有家面馆新开了不到两年,已是小有名气。
颜三笑进了店,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还是来招呼:“客人面生,可是想要吃点儿什么?咱们这主营面食,小菜也有几道,客人尝尝鲜。”
颜三笑冲他微微一笑,说:“听说大厨手艺好,我来尝尝,随便下一碗就好。”
伙计带她来到后厨前的座位,这处人不多。他擦干净桌椅,弓腰说了声稍等,转身便去了后厨。
老郑下面下得满头大汗,听伙计念叨:“再来一碗面,外头有个姑娘,漂亮着呐,您的手艺好,她以后就能常来了。”
说起漂亮姑娘,老郑总会想到郡主,于是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便看到了颜三笑。
老郑不动声色地对伙计道:“去,帮我去定合街递个话。”
“哎,这会儿人正多呢…”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伙计急匆匆出了馆子。
老郑下完了面,回头再一看,颜三笑却不见了。
临到未时,九处城门守卫正交接,忽然天边滚滚浓烟,仔细一看,竟是檀侍郎的那座锁凤台着了火。
锁凤台起建时有目共睹,檀沐庭手笔很大,从西北和云贵各地运来木材不说,光东海岸停留的货船有一半都是他订的海贝。有人说檀侍郎让人将贝壳磨成粉,所以锁凤台在光下现五彩光。也有人说,锁凤台装的都是黄金,檀侍郎才倾巨资造这样一座华楼。
不少人朝着锁凤台的方向奔去,入城的如此,将出了城门的也不顾了,丢了包袱折回城中。
换值的守卫扣得了符籍,却挡不住要发财的人,一下便被汹涌人流冲倒。
一辆燃着火的马车急速奔来,躲闪不及的人便遭其践踏,使原本亢奋的人群更加惊恐,便是城门又增上百守卫也难阻拦。
白弄儿带着人赶到时,见那辆马车已上了官道。于是下令拨开人流,追踪而去。
颜三笑坐在车内,看酉子说起檀沐庭死状凄惨时泪流满面,又听他痛斥姚玉环无情无义:“主人待她那般好,到头来竟死在她手上。怪不得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说到此处,酉子自觉失言,顿时闭上了嘴巴,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颜三笑低头说无妨。
过了不知多久,酉子料想早已甩脱城门那帮人,于是同颜三笑一起下车,打算弃车从小路走。
颜三笑忽然道:“我有些内急,你先走无妨。”
酉子有些犹豫,却见颜三笑将怀里的包袱递给了他,还笑着问:“难道你担心我会跑了?”
酉子没答话,但嘱咐了声快些,别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颜三笑慢慢走进丛林中,直至消失不见。
酉子在原地等了半刻都未见她回来,喊了几声也没听到颜三笑回应,心生疑惑,去林中寻,却四下不见人影。正纳闷时想起她放在自己这里的包袱,打开一看,里头竟只有两件衣物,连钱袋子里装的都是石子儿,顿时知道自己被她骗了。他骂了句脏话,正欲带着剩下的人撤离,却被尾随而来的白弄儿捉住。
酉子瞬间便明白,颜三笑已经背叛了他们。
“这些女人,个个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主人一生英明,可我们主仆到底还是毁在女人手上。”酉子仰天大笑,抓住白弄儿架在身上的刀往脖颈处一抹,瞬间血流如注,丧了性命。
白弄儿将人带回定合街复命时,清清刚从房里出来,见他身上溅了血,冲他摇了摇头:“郡主午间没用膳,说吃不下,你收拾干净了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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