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知意赤足跳下了床,走到内室。
德坞正在敲木鱼,听到响动转过身,惊讶地看到这位少女太子妃惊慌的脸。他拿出拨浪鼓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声响,问她是不是肚子不舒服,郑知意摇头;他又端出了餐盒,示意她吃。
往常他端出餐盒时,她就应该笑了,然而郑知意还是摇头。
德坞疑惑地瞧了一眼神龛。他在佛像金身之下供奉了大宸民间的送子娘娘,也许是大宸的神听不懂他的言语,收不到他的祈祷。
“小和尚,你可以推算梦的吉凶吗?”郑知意迟疑半晌,突然开口,“我梦见了李玹。我梦到我们在怀远的时候,他朝我摆手,只身往雪中去了,再也瞧不见了。上次梦见阿爷的时候,阿爷就没了。他会不会是出事了?”
终于问出这句话,像吐出一口气,一颗滚圆的眼泪吧嗒坠落下来。
德坞见她哭了,一时怔住。而郑知意感到腹中有一股力量向下坠,仿佛也急于脱离她的身体,她眉头蹙紧,“哎呦”一声,后退两步:“完了,完了,我得把你的佛堂给玷污了。”
随着她的话语,热流淅沥淌在了地上。
奔过来的揽月见状大惊,忙唤李郎中,内室一下子变得手忙脚乱:郑知意的哀叫,李郎中的言语,揽月的大喊混杂在一起,偏在此时,大门被撞开,冷风灌进来,门口一队侍卫进来,看清了内室景象,竟不问一句,几人架起李郎中便走。
这下子李郎中挣扎,揽月也惊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没看到太子妃正在生产么?”
侍卫道:“此前燕王妃生产遇险,与这个郎中有关,受燕王令,带此人调查。”
揽月挡在门口:“早不调查晚不调查,偏偏此时调查?按宫规,太子妃生产要配备两个产婆,你们先是将产婆调走,如今又要把李郎中带走,天气这么冷,你们这不是害人性命吗?”
几名侍卫面色冷淡,不为所动,两人强行拉开揽月。揽月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那就是燕王妃生产时曾被太子良娣刁难,差点性命不保,如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怎么可能让太子妃好过?
李郎中手上有群青的信物,可群青都已经没了,又如何服人。
眼看郑知意疼得打滚,德坞把僧袍盖在了她身上,又将手上佛珠套在了郑知意手腕上,走到门口,示意他们将李郎中留下。
身为琉璃国宾使,不至被刁难,但门口的侍卫只是行礼,不肯妥协:“宾使若是身体不舒服,稍后燕王殿下会派医官前来。”
几人说完,强押李郎中走,从偏殿奔出一道身影,抱住李郎中:“你们若想调查,带我去就是了!都是我害燕王妃的。眼下太子还未定罪,就这么等不及了吗?”
而今太子和孟家已经落败,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宝姝也明白,太子这个血脉是唯一的希望。只要这一脉还在,残存的拿一些余党就不至于作鸟兽散,她的未来也就还有希望。
紧接着,她便被推到在地,宝姝不肯放手。有人蔑然道:“孟良娣,得东宫贬斥,是你的幸运。若非如此,你早就和东宫、和你阿爷一起下诏狱了!”
原来太子和孟家已经下诏狱了!
“我们真的不能晚上片刻吗?”侍卫当中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问道,“太子确实已被圣人贬入诏狱,可燕王殿下可是应承了圣人,即位之后要好好照看璋太孙,要立璋太孙为太子,万一璋太孙有个好歹……万一出什么事,惊着了那端住着的燕王侧妃呢?”
话未说完,侍卫首领回头便给了他一掌:“杨鲤,你话太多!殿下的事是你能谈论的吗?”
杨鲤挨了巴掌,低下了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此前他被群青带入宫中,编入燕王麾下,又被安插在此处,方才他已经将消息和提示都传递出去,也算是完成了青姊姊给他的嘱托。
他的话,却让宝姝和揽月的心又沉了沉。
燕王趁机以护主之名逼宫,逼得圣人已经答应逊位,但要燕王答应让郑知意腹中这个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做太子或者太女,还给他起名为“璋”,燕王迫于形势应承下来,但心中焉能不怨不恨?
燕王如此年轻,却要太子血脉做继承人,兄弟二人早已水火不容,按燕王的王心性,怎能不动铲草除根的念头?
干脆让郑知意生产不顺,或是孩子一生下就夭折,就再无这种困扰了。
仙游寺正殿乃琉璃国宾使居处,李焕忌讳这个,自然不能在此处动手。
但调走产婆和李郎中,却可以使郑知意自生自灭。
女生子如过鬼门关,郑知意年少又是头胎,没有医官,便是最大的考验!
郑知意满头大汗地侧卧地上,声音越来越微弱。德坞奔进内殿,找了被子裹住她,不顾礼数,握住她的手。
宝姝抱着李郎中不撒搜,揽月却猛地抢出门,沿着谷道,向外狂奔。
侍卫们没有拦她,他们也知道,整个仙游寺皆被燕王的人重重把守,想要求救,亦是插翅难飞。
揽月却一路狂奔,跑到不远处的民房出:“公主,求宝安公主救命!”
民房外挂着一只精致的灯笼,这里正是杨芙的住处。
方才那少年的话提醒了揽月。
杨芙纵然此前被燕王贬来此处,可她毕竟是燕王侧妃,每月燕王还会来看她一次,纵然常常不欢而散,但他还来,便说明他对杨芙还有感情。
只要她能说上一二句,说不定会有转机。
可无论揽月如何拍门,杨芙的门始终紧紧闭着。
门内,侍奉杨芙的两个宫女噤若寒蝉,险些端不稳托盘。一个道:“是揽月在叫喊,似乎是太子妃生产遇到了难关,要不要帮她一下?”
另一人道:“你疯了吧!这种时候谁敢和与太子扯上关系,除非你想死!”
两方贵主从前虽是针尖对麦芒的宿敌,来了也是互不说话,但如今同在无人之处居住,清苦又实在无人叙话,奴婢之间,却漫生出几分相互帮助的情谊。
太子妃毕竟住在正殿,与宾使同吃同住,东西是少不了的。杨芙盆中炭火不够,便是从郑知意那边匀来的;桌上的花茶,亦是与揽月交换的。
揽月还曾托他们悄悄交换过书册,说带来的话本子郑知意都看腻了,长日无聊,若不交换着看,真的活不下去了。
夜里杨芙倚着床,翻开那没见过的话本子,顿时蹙起细眉,却也没有多问来源,满含嫌弃地看了下去。
郑知意看了杨芙的书和书上批注,似乎很想说什么,有一日突发奇想,挺着肚子来串门,叩了几下门,杨芙不理会,气得郑知意柳眉倒竖,隔着门大骂她一顿,再也不来了。
眼下,两个宫女战战兢兢地将药端进室内。
杨芙已经好几日没有梳洗,神情憔悴。听着门外揽月的哭叫,她魂不守舍,神情举止完全失去了往日气度。
宫变之后,杨芙突然一病不起,钻在被子里,白日梦魇,连药勺都拿不起来。
她实在是太恐惧宫变了。升平末年,宫中就是这样黑云摧城的氛围,随即一切被破坏,她从云端跌入了地狱。自从李焕的府兵围住仙游寺,她便总感觉有可怕的事发生。
过去与现实不断地混淆。
那时毕竟与现在不同,那时有人陪着她,仿佛她唤一声“青青”,那人就会从床边过来,握住她的手。
群青会用燧石打火,会煮水,会从门缝用箭射杀企图进来的人。她还会和时玉鸣商量,在观中埋下机关。
杨芙还想起,之所以群青会带她去清净观,正是因为她阿兄时玉鸣是清净观的守卫,她亲口说过。
可那时她太害怕了。她什么也听不进,只知抱着群青的手臂,从她纤弱却挺拔的身体中汲取微渺的热度,却从来没有问过她,她心里是怎么想。
至今杨芙还有些疑惑,群青是不怕的吗?
当时群青让她藏在棺椁内,在李玹闯进来时,以身挡在棺椁前。杨芙在里面,听见她骨骼碎裂的声音,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想来,群青死的那一瞬,是怕惊吓了她,免得她发出响动被闯入者给发现了。
想到此处,杨芙猛然将勺子掉进了碗中,把两个宫女吓了一跳。
杨芙毕竟已经不是当年的公主,有了些阅历。
群青的死讯已经传来,她恍悟的这些细节,终究是没有意义了。
不会有人再护着她了。
“外面怎么回事,为何一直叩门?”杨芙问。
宫女道:“太子妃生产,燕王要把郎中带走,这是让太子妃自生自灭。”
揽月已经泣不成声。杨芙下了床,幽幽地贴近门缝,看到揽月跪在她门前的样子。
原来是郑知意倒霉。
杨芙的目光落在桌上书本上,蹙了蹙眉尖。群青换个人押宝,也没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的结局?
可掐了这两年,郑知意毕竟不算是陌生人。这么一个人也要消失在仙游寺,她此后又少了一个熟识的人。
揽月的哭声让她战栗,就仿佛当日满宫里死去的宫人,他们的魂灵在哭泣,又归于虚空,而活着的终究只剩她一个。
杨芙的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揽月脸上挂着泪珠,呆呆看着她。
杨芙已如幽魂一般走出去,走到那些侍卫身前,还未说话,先咳了一阵:“本宫病了,那个郎中是否可以给我留下?”
宝安公主毕竟为燕王宠妃,侍卫们对视一眼,却仍是不肯妥协:“此人医术不精,侧妃若有不适,我等回禀燕王,立刻给您找来。”
“他医术很精,我在此处病过几次,他开方很快就好了。”杨芙又是一阵咳,她唇色苍白,眼中带着讥诮,对那侍卫道,“我知你们是不知道怎么跟燕王交代,怕履职不利丢了性命,我写了一封信给殿下,拿着去复命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片纸递来。
那侍卫首领未料宝安公主真敢横插一脚,犹豫再三,见杨芙神色如厉鬼一般,生怕她当场倒下去,结果纸笺,将李郎中一推,回去复命。
李郎中一得自由,便拔腿向殿中跑去。
已是耽误了些时辰,全看郑知意的命了。
杨芙以袖掩着鼻子,向门内走去,只给揽月抛下句话:“我最见不得妇人生产,浑身不自在,你也赶快走吧。”
只一进门,腿一软,被两个宫人扶住。杨芙浑身颤抖,已然后悔,惶惶不可终日:“燕王看了信,我可会触怒到他?”
两个宫女一齐安抚她,稍待片刻,远处传来了响亮的哭声。
此时此刻,李焕已得到了回禀。
他坐于案前,神情冷凝,双目还有几分红意。看了一眼杨芙的丝片,对于干预的是杨芙,他有几分意外,但这也不能消弭他心中怨恨。
行宫逼宫几日,他未行凌辱生父之事,好吃好喝丝竹款待,宸明帝亦是配合,过了好几日父慈子孝的日子。
宸明帝分明知道而今唯一有能力统治大宸的是他,为保天下安定,皇位也只能交给他,却还要奢望保全李玹的命脉,还给太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这是何等的偏爱。
李璋,和李玹一样,皆是美玉。
只是让这块玉全还是玉碎,此后是他说了算。
李焕攥紧了布片:“生出来了吧?太上皇让朕好好照顾李璋,仙游寺偏远如何利于太孙成长?把他抱过来,养在太极殿中,太子妃不许跟来,只能有一个宫女随侍。”
长安比其他各处都更早地入了冬。
不知是畏寒, 还是饥饿,养在太极殿中的李璋就像被诅咒了一般,不分日夜地张嘴啼哭。
揽月和若蝉交替着推动摇篮, 摇篮中的婴儿却日益瘦弱下去。揽月睡在摇篮边,几乎不敢合眼, 每一觉醒来, 都会发现李璋的生命又流逝了一些。
“为何吃进去的奶总是吐出来?”这种感觉是恐怖的,揽月道, “有没有医官来看看?”
“医官上次看过,说婴儿呕奶本是常事,太孙一切安好, 只是体弱, 还请两位娘子好好照顾。”太极殿似乎蒙了一层死气,殿中侍立的内侍们宛如泥胎木塑,无数双眼睛在冷眼旁观。
“那如此呢?也是常事?”若蝉忽然叫起来, “揽月姐姐,你看。”
只见婴儿张口却不能发声,浑身抽搐,身上隐隐发紫。揽月把李璋抱高一些, 又降低一些, 她的心如刀割, 又止不住地往下坠, 觉得自己今日也得交代在这里了:“让我出去, 我去找医官……”
就在此时, 门却被推开,一人闯入殿中。
若蝉只疑心自己已因看护不力被李焕处斩,眼前之事不过是走马灯。若非如此, 她怎会看见完好无损的群青?她身携冷气,高髻齐整,发黑如浓墨,脸颊在光线的照射下像玉一般通透,神情严肃。
若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旋即扑过来抓住群青的手臂:“姐姐,你、你没事?”
群青已将揽月怀里的襁褓夺来抱在怀里,手指按向几个穴位。
一路舟车向回赶,今日正是她与陆华亭回宫拜见李焕之时。二人路过太极殿,她在门外,听见太极殿内吵嚷和哭声。
宫中流言,这一路上群青已听得差不多了。眼前这个陌生衰弱的孩子,应该就是郑知意早产下的李璋。听闻郑知意执拗,数次脱簪上陈,请求伴在孩子身边,皆被李焕拒绝。
母子连心,可以想见郑知意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方才要进来时,陆华亭蓦地拉住了她的手腕。犹豫一瞬,群青还是推门而入,也确实进得及时,眼下李璋口唇中不断地溢出白沫,眼看没了气息。
“这是怎么了,不会是有人下毒吧?”揽月叫道。
群青只觉这症状似乎在那里见过,她心念急转,抱着婴儿折身到了门口,低声吩咐揽月:“去,换上迷迭香。”
陆华亭腰上一重,群青将他所佩香囊拽了下来,悄然放在那婴儿口鼻旁,几乎是同时,李璋的抽搐缓解。
看来她想的没错。
李玹所受相思引之毒,由血脉相传给了太孙。
周遭所有内侍的目光过来,都似想翘首看看太孙的状态,却只听见小猫样的哭声从襁褓中传出来。
但从那急促的哭声中听得出,他已又一次转危为安。
陆华亭推门跨入殿中,从群青手上一把夺过襁褓,婴儿受了惊吓,哭声得更急促了。
李焕身边的两个大内侍跟了进来,只见陆华亭手中提溜着李璋,如同提溜一件玩具,他的姿势目光都不含半分温情,两个大内侍对视一眼,神色稍霁:“圣人在紫宸殿相候,陆大人和群大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陆华亭道:“听见哭声,想着还没见过太孙什么样子,就过来看看。”
说着,把李璋放回摇篮中。
此人行事一向乖张,又何况太子如今已下诏狱,他更是无所顾忌,两个内侍赔笑,引着二人去紫宸殿。
群青不敢与若蝉和揽月多说话,将若蝉的手拽开,只以眼神示意她好好照顾太孙。
陆华亭走得很快,侧脸有几分冷意:“娘子,看看四周,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群青道。
此次回宫,宫中的一切都与往日不同。
肃杀中,飞檐隐于雾中,低处的两个宫人用力擦洗栏杆上的血痕。门口的守卫、候门的内侍,看似一动不动,眼珠却偶尔转动,有无数道目光在暗中窥视着二人的举动。
李焕是夺来的天下,他的疑心不比李玹更少,上一世他继位后,有治国安邦的手腕,也有残暴嗜杀的声名。他模仿南楚细作,在宫中各处按查了自己的眼线。
宫中上下,都知道李焕对太孙恨之欲其死。此时在他眼皮之下救李璋,无意于捋虎须。
陆华亭方才替她遮掩,是怕她触怒李焕。想到此处,她向陆华亭的蹀躞带伸手,手指被陆华亭一把扣住:“香囊都取走了,连挂绳也要取走?”
群青道:“回去帮你绣一个新的。”
陆华亭不再说话,群青伸手将挂绳取下,悄然放在袖中。
李焕坐在大殿中看一卷羊皮舆图,不时有内侍轻手轻脚地为他续墨添灯。从前群青觉得李焕和宸明帝生得不像,然而此时他坐于宝座、面无表情时,她却在他身上看见了与宸明帝与李玹如出一辙的冷酷。
群青请罪:“未能完成高昌出使职责,请圣人降罪。”
话音未落,李焕忙叫他们起身:“高昌国宾使的信早就来了。宾使携丝绢回王宫后,高昌王后看了十分合心意,听闻你们路遇山匪所劫不幸失踪,王后当场垂泪,她为你们遗憾还来不及,现在你二人幸存,又怎么会责怪呢?”
李焕身边的内侍近臣也都纷纷帮腔。
李焕叹口气,面露悲痛道:“只可惜,你们不在这段时日,废太子竟是趁机举事,围了父皇行宫,以至手足相残……不提也罢。”
群青心道,李焕和陆华亭期间一直保持书信往来,连反杀李玹也是二人提前商议好的,如今在近臣面前装成这样,也是在试探她的想法。她轻道:“废太子既然背弃父子手足之情,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合该论罪处置。圣人继位是众望所归,无需伤怀。”
看李焕的表情,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但群青敏锐地感觉到,李焕的眼神时而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虽然含着笑,却暗含着猜疑。
“看来去一趟宫外,确实能令人开怀,群大人没有舟车痕迹,殊丽之色似乎更胜从前。”李焕状似打趣的玩笑话,却令群青心中一沉。
地板上映出她模糊的面目,李郎中的推骨之术作用毕竟有限,她会渐渐恢复本来的样貌,却不知道李焕说这话是何意,是否已有猜疑。
上一世,李焕登位后曾经掘地三尺查找南楚细作,她就死在李焕对宫内南楚细作的围剿中。
好在李焕没有多说什么,说萧皇后想见她,群青明白他想与陆华亭单独说话,便先告退,去了萧云如宫中。
李焕屏退左右,眼看殿中只有陆华亭,他匆匆从案后绕出,想要亲手扶起陆华亭,未料陆华亭的手臂在他碰到之前闪避开,令李焕的手僵在空中:“怎么,连七郎你也觉得朕不该虐待那个孩子?”
“你想多了。”陆华亭拂袖起身,“如今你我已是君臣,合该遵循礼数。”
分明还是往常说话的语气,但似乎又变得泾渭分明。
“那你们如此着急护着李璋是何意?”
尖锐的质问抛出,李焕缓声道:“朕不是故意要派人盯着你们。你不知近来发生多少事,实令朕夜不能寐,连身边人都无法信任。”
他说着,将几分奏报递给陆华亭,让他看看上面的内容。
“每到冬日天寒,不能放牧,北戎便开始骚扰北境边界,想从我们手里抢夺土地。若不是朕受伤,早就领兵去了!”
李焕敲着舆图,“偏是北境不宁的时候,又冒出来不少太子党。按你我谋划,太子党不应该早被逐个击破、不成气候了吗?也不知是谁暗中散布流言,传言废太子在诏狱内喊冤,又传言朕在虐待李璋,南楚细作和这群太子党相互勾连,贼心不死,一个一个想暗中举事,想杀了朕,扶太子遗脉上位。”
陆华亭迅速浏览了奏报。
李焕以肃查孟家之案为借口,当夜抄没了几名太子余党,在其往来书信当中,翻到了来自南楚的信件。
南楚一直想要反攻,宫中细作自是不会放弃搅混水的机会,妄图给大宸制造内乱。
难怪李焕急于肃清宫中细作。
“用李璋钓出剩余的太子余党,难道不好?”陆华亭合上奏报,“这种时候,何必感情用事。”
李焕的面色稍霁。
陆华亭道:“至于抓细作和余党的事,臣可以继续做。”
“蕴明,不是朕信不过你。”李焕幽幽地看着他,许久才道,“你那娘子身份有疑,她在你身边,会坏了大事。如今长安各家,适龄的娘子有许多,不然借机……”
“她不是细作。”陆华亭道,“废太子都核验了她的身份,难道你还信不过?”
“废太子如何核验,你出了几分力你心里清楚。”李焕道,“她耳后有朱砂,又如此熟习楚国宫闱旧事。你还记得我们当日寻觅过的,宝安身边的那个跑走的女使吗?我已查过宫志,她是五品武将的女儿,年纪也对得上……”
“她不是你说的那个人。”陆华亭平静打断他,“臣可以作保。”
李焕与陆华亭漆黑冷凝的眸对峙,见他没有半分退让之意,点了点头。他命人捧来托盘,托盘上赫然是丞相官服,他抚摸那官服道:“若非七郎你提前布置好人手,起事不会如此顺利。朕本想着,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封你为相,日后你我相互扶持,你却不愿站在朕身边。”
陆华亭只看了一眼官服,便将目光移开:“圣人可以封,臣亦可以请辞。”
“你说什么?”李焕讶异。
“我似乎早就与圣人说过。同行至此,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你我的缘分也差不多到了尽头。”陆华亭轻道,“三郎,你知我身体自幼不好,既是短命,为何不能辞了官,去过自己的人生?”
这是个极度聪明、无法掌握的人,他若有心争权夺利,恐怕所向披靡,将来不为人所控,确定陆华亭无意于权力,李焕隐秘地放下了心,但又着急上火起来:“如今内忧外患,你要请辞?五年之内,莫说这种话了。”
陆华亭自紫宸殿走出来,天色微暗。风鼓起了他的衣袖,寒冷刺骨。但见牛车旁有一个提着灯的纤细身影等待,他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为何不进去坐着等?”陆华亭拿过她手上灯。
下一刻,他撩起车帘,与里面抱着李璋、战战兢兢的若蝉四目相对,神色凝住。
尚书府正厅, 若蝉和乳母捧着李璋的一干玩具和被单侍立一旁,拘谨地等待着发落。
陆华亭曾是燕王身边谋臣,曾有酷吏之名, 官服上所绣无枝叶的散答花,映衬一张玉白的脸, 俊美, 却有威压之势。
群青抱着襁褓,坐在椅上。下一刻, 陆华亭的目光从襁褓移到她脸上:“如何说服萧皇后,让她同意你把皇孙抱走的?”
群青道:“我先向皇后娘娘请命,说这次出使遇袭, 我受了惊吓, 身心俱疲,就先不去六尚当值。皇后娘娘说宫中混乱,让我在府上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这段日子,除宫宴、应诏外不必外出。”
陆华亭有几分意外,但也明白她这样做的缘由。
李焕那句话,终究引起了群青的警惕。李焕桌案上放着舆图、战报, 近期有国之战事, 南楚细作必会活动, 李焕与南楚细作矛盾也会激化。群青干脆急流勇退, 自请软禁, 并与南楚传信, 表明自己已被软禁。
李焕如果怀疑她,今日之后,一定会派人盯着尚书府, 看到她既不传信,也不活动。若此时再有消息走漏,那就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你留在府中我很赞成。”陆华亭道,“我问他。”
“既不当值,那我便有时间调理太孙的病情。”群青道,“宫中传言圣人折磨太孙,若太孙留在太极殿,从议事的紫宸殿能听见太极殿内成日传来哭声,不怕来往官员误解?若此时太孙病逝,更恐有人趁机作乱。皇后娘娘也不想看着圣人因一时赌气背负骂名,她知道我通穴术,便令我暂时照看太孙。”
若蝉说:“姐姐是看在废太子妃的情面上才出手的。尚书知道奴婢和姐姐最初都是废太子妃的奉衣宫女,如今看看废太子妃日日请愿,姐姐怎能背信弃义……”
还未说完,便被群青止住。
她知道,陆华亭深谙帝王心性,她把李璋带回来,无异于引火上身,他不会同意。
是以她必须做出姿态,护住李璋,至少让郑知意见他一面。
因生来体内带毒,李璋比寻常婴儿更瘦小,眼下在群青怀里又抽动哭泣起来,一旁的乳母连忙躬身上前哄抱哺乳。
对这幅场景,陆华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对李璋自然没什么兴趣,他看着仅仅是因为群青怀抱婴儿的画面,令他感到奇异。
那碎花缎襁包裹得如同一只巨茧,群青抱着它,神情小心,脸上却并无母性,反带着一种稚拙之气。
半晌,他道:“娘子,孩子是这样抱的吗?”
群青垂眼,婴儿的脖子歪在她手臂上。
若蝉比划道:“姐姐,好像是要竖着抱,他才会觉得舒服。”
群青立刻调整了姿势。
未料稍稍一动,李璋就惊醒了。眼看他蹙起眉要哭了,群青立刻托高了些,他稀疏的眉头松开,哼唧了两下,嘴巴张开,微微地上翘。
若蝉屏住的那口气呼出来,喜道:“笑了!姐姐,他笑了。”
群青低垂眼睫,也跟着笑了。正厅的阳光,将她的鬓发和眼睫照得粲然生光。
她笑得陆华亭有一瞬的悸动,觉得这光下的场景像是梦境。
群青逗了李璋一会儿,伸臂将李璋递给陆华亭,双眸亮闪闪的:“给你抱抱?”
出乎意料,陆华亭的脸色却骤然凝结。
紧接着他转身走入屏后,腰上匕首与屏风相撞,铛然脆响,若蝉惊了一跳。
群青的手臂僵住。
她回想片刻,突然忆起他曾有一个妹妹死于襁褓,便将李璋抱给若蝉,叫她和乳娘先带太孙睡下。
绕过屏风,陆华亭立在窗前,窗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群青道:“你不喜欢孩子?”
陆华亭依然看着青松,沉默片刻,温和道:“是不太喜欢。”
群青道:“那我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乳娘和若蝉在那处照顾,平素不出来碍你的眼。”
陆华亭蓦然转过脸,黑眸望定她的眼睛:“你知道我的性子。废太子大势已去,长远来看,此子死了是最合适的。”
群青也望着他。
她知道陆华亭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杀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