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by白羽摘雕弓
白羽摘雕弓  发于:2025年0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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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璋身有余毒,就算平安长大也会体弱,难以为君。圣人正值春秋,等有了健康的孩子,自可立为太子。至于李璋,皇后娘娘愿意抚养他,也愿意让废太子妃带他离宫,只看圣人的心意能否转圜。”
“群青。”陆华亭道,“你知道上一世你死后,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娘子那等本事,怎么落到那种结局。原来是为情所累,为宝安公主所负。而今你还要如此。”
群青道:“身为细作杀人,本非我所愿。这一世有改变的机会,若怕圣人有疑,放任废太子妃母子不管,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岂不是又走回了老路上。”
“你是怕了吗?”群青问。
陆华亭冷冷含笑:“我怕什么?”
“你怕与圣人反目,怕日后仕途不能平顺,怕你我不能善终。”
群青话未说完,忽然被他隔袖握住手臂,压在金箔屏风上,旋即冰凉的吻轻触缠绕。这金箔屏风并不重,稍加用力便可能被推倒,群青立即稳住身体,后腰已被他扶住,不至靠上屏风。
“某不怕不得善终,仕途更无所谓。”他轻轻放开她,群青口上丹朱已是斑斑驳驳,是他故意所为。此女重情,总为他人,让他心生嫉妒。他盯着她的唇好一会,方压制住吞噬她、独占她的欲望,“只是在世间刚有留恋之事,所以不想涉险。”
群青闻言,心中动容。手指拉住他的前襟,轻轻地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在陆华亭低头时,她偏开脸,只在他耳边道:“那日第一次在太极殿救下太孙,我无意中看到,太孙衣袖下手臂有红疹,是夹竹桃的花粉所致,擦去粉末后很快消疹,说明是在我们进去前才刚洒落襁褓中的。”
陆华亭的长睫微颤。
李璋身体孱弱,时常啼哭,除相思引之毒的影响,还因为有人一直在给太孙暗中下毒,配合南楚细作完成的李焕虐待太孙的传言。
因李焕之命,太极殿内只有揽月、若蝉和那位乳母近身侍候李璋。揽月说她日夜睡在摇篮边,绝不可能有外人靠近,那花粉只能是近身侍候的人所下。
这也是群青连同若蝉和乳母也一起带回的原因。这两人中,有一个是南楚细作。大概率是那个乳母,她还是想确认是谁。
陆华亭看着她,群青道:“府中婢女,都是你选出来的吧,应该可以暗中保护太孙的安全?”
这日之后,李璋便暂养在东厢房。群青每日过来施以穴术,实际上是捏捏李璋的脸和手,确认他的身体状态。
这几日若蝉在厢房各处挂上了祈福带、驱邪的布老虎,喜滋滋道:“姐姐,远离了太极殿的血光之气真的有用。你看皇孙又胖了些,面如银盘,生得像废太子妃,再长大些一定可爱。”
李璋的吐奶之症好了许多,身子骨也一日日重了起来,在群青怀里软绵绵的一团,令她心生怜惜。
也许是换了环境,心存谨慎,对方没有动手。
群青与若蝉聊了几句,余光瞥向乳母,乳母始终低头垂手,略显拘谨。群青注意到她袖中手指布有茧子,可能是常干粗活,但也可能是持刀持剑。
若蝉又道:“圣人今晨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明圣人的态度有所缓和。废太子妃既未被拘禁,是否可以让她悄悄过来,看看太孙?圣人只说禁止废太子妃进入太极殿,并未说她不能来尚书府啊。”
李璋自出生后就与郑知意分离,母子再未相见。郑知意请求见一面李璋,李焕都置之不理。
群青原本有这样的打算,但须得避人耳目安排,见若蝉毫无防备地说出来,正想提醒,余光看见那位乳母眉心微动,侧耳倾听,她便改了主意:“好啊,明日我就传信给宫中,让废太子妃趁着下元节的机会出宫见一面。”
回到正厅,群青拿起桌案上放着熬好的两碗药,一饮而尽。药都是李郎中亲手熬制,这便是她自请待在府上的第二个理由,李郎中可以趁机为她推骨,她的脸还需要保留一点“群青”的特质,免得将来流散出她是南楚旧人的传言。
这几夜,她睡得极沉,隐约感觉陆华亭自地上起身,帮她盖了被子,她都觉眼皮沉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直至空茫中清晰传来狷素从窗户翻进来的声音:“大人,东厢房出事了!”
旋即是外面的尖叫声,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想起太孙在东厢房,群青蓦地清醒过来,周身浸满汗水,睁眼便见陆华亭官服齐整,眸光漆黑,他按住她的手:“乳母我抓住了。你可以不用起来了。”
方才外面的动静,却又分明让她感觉不对。群青还是快速披上外裳,出了门去。
外间灯笼明亮,聚集了几名婢女和暗卫。群青走到跟前,已有婢女抱着哭泣的皇孙,那名乳母头发蓬乱,被竹素反剪双手提在半空,她的神色阴沉可怕地瞪视着众人,与先前所见判若两人。
群青没有仔细看她,她嗅到了空气中的血气,地上满是血迹,门槛外寥落一根染血的铁钩,群青心中一沉,立刻跑进屋内:“若蝉!”
若蝉趴在床榻上,听到了呼唤,勉力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她,却发不出声音。若蝉的脸色已近惨白,眼眶通红,后颈处的血源源不断地染红了白绸带,两名婢女不断地按压止血。
群青一手拉住她冰凉的手,一手取出随身带的参片塞进若蝉口中。看到摇荡的小老虎上也全是血点,她转头问医官:“她没事吧?”
医官道:“流了这么多血,便是命保住了,身体和嗓子也会受到影响。”
婢女道:“夫人切勿自责,都是奴婢的错。乳母半夜起床,悄悄将一包药粉抹在乳上,想要喂给太孙。被奴婢当场抓住,打斗之间,她拔出若蝉娘子刺绣用的铁钩,想砍杀太孙,若蝉娘子把太孙护在怀里,就砍在后颈了。”
“拖下去审吧。”陆华亭立在门外道。
“姐姐……”群青只觉得手被若蝉握了握,她忙附耳贴近若蝉唇边,若蝉冲她小小,气若游丝道:“姐姐不要自责,我本就是清宣阁的奉衣宫女,咱们做奴婢的,能保护主子就是最大的用处,死了也没关系。”
群青见她这样,止住她道:“有我在,你不会死的,别说这种话。”
若蝉抿了抿唇,又道:“今日不是废太子妃来见太孙的日子吗?你先带着太孙过去,不要让她看到我这样……”
群青心中抑制着心中沉甸甸的愧疚,为自己曾怀疑过若蝉,为自己设计引出乳母,却没有告诉若蝉。
若蝉一向胆小,此时才露出了要哭的表情:“姐姐,你拉着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群青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直到她昏睡过去。

群青回到阁子内, 狷素和侍女们都退下,在屏后留出了一块空地。
一个宫装女子紧紧地抱着李璋,她拉下襁褓, 露出婴儿的脸,啜泣一声, 旋即用脸颊贴上了他的脸。
这宫装女子正是郑知意, 群青的脚步放轻。
今日下元节,她让郑知意作宫女打扮, 才能混出宫。郑知意满眼含泪,转过脸来,一张满月般的脸已变得瘦削苍白, 沙哑唤道:“青娘子!”
群青以为她还要再与李璋相处一会儿, 却不想郑知意把襁褓递给侍女,拉住她的手,一下子投入她怀中。
群青抱着细瘦冰凉的郑知意, 如同抱着一只猫。在群青心中,她自己还是个小娘子而已,却已做了母亲。酸涩漫上来,群青拍拍她道:“可是被若蝉之事吓的?若蝉已没事了。”
郑知意摇了摇头, 只是呜咽。
“太子妃受苦了。我房中有茶点, 来吃一点吧。”群青令其他人都暂时回避, 将郑知意领到内室, 又拿出了她从前最爱吃的甜食。
郑知意拈起一块, 又放下, 突然站起来,向群青郑重行一礼。群青忙将她扶住,郑知意擦擦泪, 道:“我知娘子一路相护。这孩子命苦,连宝安公主都为我们母子求情,圣人却还是态度不明。李玹已然失势,自古废太子妻儿,就没有好结果,我绝不可再拖累你了。今日我来,是向青娘子告别的。”
“告别?”群青一惊。
“萧皇后曾召我说了话。她是天生的皇后,我想大宸有她,会比我好得多。”郑知意哽咽道,“萧皇后说娘子曾为我求情,她也辗转反侧,想要保我周全。为今之计,便是要我效仿前朝与青灯古佛相伴的妃嫔,放弃尘世身份,圣人自然不会再赶尽杀绝了。”
群青已是反应过来:“你要与德坞一起回琉璃国?”
郑知意此时泪干了,道:“小和尚竟是琉璃国的王子呢,他愿意帮我剃度。他说琉璃国也有草原,有山,有马,剃度也不影响骑马,剃度还可以还俗。那我觉得剃度没什么不好。”
群青哽了一下,郑知意终究是离开宫闱,倒是了却她的一桩心事。只是太孙的事却有些难办:“近来有战事,就算圣人同意你走,恐也不会让李璋离宫。山高路远,若是被细作所获,恐要起事。”
“这我自然是明白的。”郑知意的眼圈又红了,她垂眼半晌,终是望着群青道,“娘子一路帮扶,我都记在心中,难道我要做菟丝花,须得托付于人,随波逐流吗?今日我来见李璋一面,看到他的样子,便了却了心愿。既然进了宫,便如刀尖舔血,岂能为了这个孩子便不活了?”
“无论李璋能不能随行,我都会去琉璃国,我会记着娘子的话,先让自己立足,好好地活下来。若娘子将来用的上,请书信一封,我也想帮你,想尽全力帮你!”
这时,狷素匆匆进来,向群青禀报:“圣人派的医官带着药材来了,已经进了府门。她先看了若蝉娘子,马上要过来看夫人了。”
是为了提醒郑知意迅速离开。
群青和郑知意的手终是放开,群青放下茶盏,向侍女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挟着郑知意从后门离开。她平复一下心情,将桌上茶盏藏好,摘下发钗。
待到一行人进来时,阁子内一片安静。这医官看见了坐在床上、披散头发的群青,群青亦看清了来人。
这老妪须发皆白,一手拎箱,一手拄杖,已是高龄,难怪群青只听见脚步声,等了半天,才看见了人。
老医官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便听得背后一道冷清含笑的声音:“薛媪来了,是来治细作还是我娘子?那细作已给圣人送去了,某亲手上的刑,想来是不行了,没有诊治的必要。”
说着,陆华亭掀开帐幔,坐在了群青身边,带过浅浅的血气和冷意。群青一垂眼就瞥见他指上血迹,显然是刚从刑室赶来。
李焕派来探望她这老妪,竟是薛媪。
传闻薛媪是李家人打天下时随军的医女,与李郎中一样,是乡村游医出身。她神医妙手,救回亡魂无数。但因其年事高迈,大宸立国后她虽封金袖医官,却未曾进宫当值,被特许在宫外颐养天年。
薛媪锤了下拐杖,对陆华亭道:“逆子,脾气还是这样刁钻!看来三郎说的不错,你最爱多心。三郎听闻群大人生病,专程唤我来替她调养身体,你这幅模样吓唬谁,难道我是来谋害你夫人的?”薛媪嫌弃地看一眼陆华亭衣上血迹,缓了口气,才道,“刚好遇到宫女受伤,还伤得那么深,若不是我,她的声带就不保了!”
群青连忙感谢薛媪,提起的心放了下去。
李焕能派薛媪过来,便说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李璋的乳娘是萧云如选的,萧云如失误,竟未看出这乳娘是南楚细作,从中作梗,导致李璋险些遇害,流言纷飞。
如今这始作俑者被活捉,扭送到李焕那里。李焕想到此前对群青的怀疑,愧疚在心。听闻群青受惊休养,便赐下药材,又令薛媪进宫看诊,在阖宫面前,给足了她恩宠和颜面。
她退这一步,李焕也退了一步。他还将薛媪叫来,是道歉,更是借故人之口,想缓和与陆华亭之间的关系。
陆华亭岂会不懂,笑道:“娘子给薛媪看吧。整个大宸,都没有比薛媪更好的医者了。”
既是恩宠,群青没有不给面子的道理。她顺从将衣袖挽起,把手臂送到薛媪面前。
薛媪粗糙的手指停在她脉上,轻轻按压,初时脸上还有嗔怒,不久,神色却变得严肃,按了许久才道:“呀,奇怪,奇怪。百毒交织,但又不深,怎么是这样脉象?”
群青闻言,怀疑她切错了脉,这一世她没有中匕首之伤,又有心调养,怎会中毒?笑道:“薛媪再看看呢,我自小到大几乎未生过病。”
“娘子自觉身体康健?”薛媪反问。
群青点头,薛媪紧接着道:“你难道没有被锐器所伤失血、大失元气,没有急于求进、强行练武,没有三九寒天里浸过冰水,没有用药推迟过癸水?”
群青的神情微凝。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些都是当日她做细作时经历的,抑或说,只有经过如此受训,才能成为合格的细作。未料薛媪连这些都把得出来。
她不动声色微笑道:“我出身贫家,薛媪说的这些,多少都有过。我曾也做过几日游医,与师父外出看过诊,师父说,小到日常饮食的器皿、作息的习惯,若不注意,皆可能成毒,薛媪所说‘百毒交织’是不是指这些细微之处积累起来的损伤?”
薛媪思忖一会,又按了按脉,似乎被她说服了:“你说的也不错。经这几年乱世,百姓喝井水、啃树皮者有之,活着已属不易,又哪能求盛世一般的健康。”
陆华亭沉默听在耳中,追问道:“依她脉象,会怎么样?”
“都仗着年轻,也不会怎样。”薛媪嘟囔道,“不过女子身体,受如此劳损,却不大补,将来很难怀孕啊。难怪成婚这么久,却没有动静。”
此话一出,一股热意窜上群青的脑袋。陆华亭眸中专注神色却涣散了,身形亦放松下来,唇边笑意似是浑不在意。
直到群青冷静的声音响在耳畔:“这事怎么能怪在我身上,薛媪也给陆大人把把脉呢?他的身体一直不好。”
陆华亭当即将袖挽起,挤着群青递到薛媪面前,笑道:“你来看看,某究竟哪里不行。”
薛媪搭上脉,对上陆华亭的目光,面上几分惊愕,几分尴尬:“你们是怎么回事,可是不会圆房?”
群青一惊,万没想到薛媪连这种事都把得出来。
陆华亭道:“不怪娘子推拒,是某不会侍候。这种事情,就不便告诉圣人了吧。”
薛媪望着眼前俊俏至极的脸,又看看一旁眼神游移的群青,她真的不敢相信,这得粗暴到何种地步,才能导致这样的情况,便当即将陆华亭大骂一顿:“你脑子里也不能只装着治国打仗——你没有打人吧?谅你也不是这样的人。我这药箱中有一本书,拿了你好好研究下夫妻之道,万不可如此了!”
薛媪留下书离开了。
陆华亭见薛媪走了,搁下书,看了眼手指上血迹,似难容忍,目光在群青脸上停留一瞬,把书塞在她手中:“我去沐浴了。”
待他走了,群青才翻开一页,发现这本书与她成亲时看的那本图画书几乎一样。
她从前面不改色,是因没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此时回想起陆华亭看书时,他的面色如松风映雪,书中画面登时映入脑海,她忽然便有些坐立难安。
这些时日她不提,二人仍是分席而睡,陆华亭从未有逾矩之处。她知道他在等,等她不怕的时候。
薛媪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翌日若蝉便能活动自如,前来拜见群青,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
群青怜惜她,令若蝉专心休养,又令两个侍女照顾李璋。
不用当值,时日一下子漫长起来。群青晨起,侍女添了一碗汤药给她:“这是红参汤,按照薛媪的方子来的。”
见她迟疑,另一人道:“是尚书大人给了银钱,叮嘱奴婢亲手去买的,很贵呢。”
既是花了钱的,群青端起来抿了一口,酸苦之至直冲头顶,简直难以下咽。
陆华亭起身时,正看见群青忍了半晌,另拿一碗,给他倒了一半。
“我怕我虚不受补。”她的眼神竟有几分无辜。
“你是怕我给你下毒吧。”陆华亭冷笑一声,望着她,端起碗抿了一口,旋即眸中长久的沉默。
沉默半晌,他还是饮尽,给群青看了看碗底:“既是保命之物,忍一忍。”
群青一时好笑,抿唇笑道:“你这么怕我死了?”
陆华亭没有回答。
群青蓦地在他脸上看出了几许恐惧,几许冷峻,他端起碗抵在她唇边,黑眸中带了几分压迫的意味:“至少不要死在某前面吧。”
群青被迫着饮尽了,这才用力将碗挪开,用手背擦净嘴唇。她不喜欢被人逼着的感觉,但被他这样看着,又不知为何难以拒绝,冷下脸道:“你该上值了。”
恰逢狷素敲窗:“大人,今日是孟光慎行刑之日,他一定要见您一面,才肯受死。圣人意思是,让您送他最后一程。”
二人都怔了怔。
陆华亭自行穿衣系带,看着帐中,瞥见穿针引线的影子,群青披着衣裳,手上拿着一枚香囊,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一小丛阴影。
群青先前应下他,要重绣一只香囊。眼下有时间,便绣了起来。来年是蛇年,按照习俗,可以佩灵蛇献瑞,她已打好了纹样。
只是她绣得并不专注,心中纷乱地思考孟光慎之事。
这一世陆华亭复仇之路已走到了终点,仇怨的结束亦是惨痛,想必此人的内心亦难平静。
群青的灵蛇只绣了半个脑袋,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走了。
“我没绣完。”她撩起帘子。
陆华亭一意孤行,低头将这未绣完的香囊装了一把黄香草,困在自己的腰带上,打了两个结。
陆华亭走至门口,忽闻身后一声低低的唤:“七郎。”
他当即住步,只疑心自己听错了。
外面的天光映着飞舞的雪粒,将他官服虚空之处映得发亮。
群青看着那道背影,继续道:“结束之后,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铜锅。”
外面冷得惊人,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连串的印记。
从室外到诏狱当中,冰晶化成水,濡湿了眉宇。说来也奇,直至走到孟光慎面前,陆华亭什么都没想,甚至没有感到寒冷,满脑子都是群青的那句话。
孟光慎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已成一具枯萎的皮囊,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陆华亭,发出低低的笑声。二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胜负已分,输赢已定。
陆华亭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斟满毒酒,送入缝隙间。
“是不是想问我,为何非得杀你。”孟光慎看着他,“因为你最像我。打你出生,我看到你看人的眼神就知道,如果不弄死你,将来你一定会杀了我。”
陆华亭掸掸衣袖,似乎很不情愿与他扯上关系:“认罪画押,我大发慈悲,留你一具全尸。”
“我有何罪?”孟光慎笑道,“投敌叛国?何为敌,何为国?我的母亲,你的祖母,是鲜卑十二帝姬,嫁入中洲为妾——称不上妾,是世家的奴隶,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家主稍有不顺,就打碎她的牙齿,直至她只剩下空空的牙床。家主暴戾饮酒,却食君之禄;我如此聪明,却因着鲜卑的血统,备受欺凌。那时我便立誓,只要能向上爬,我谁都不在乎,谁都是我的踏脚石。最后陆家还不是得靠着我延续,大宸还不是靠着我建立。原本我差一步就可为天下之主,你若是足够聪明,应该为我所用,将我们的血脉延续下去,而不是为小节与我为敌。你体内也有鲜卑的血统,也有我一半的精血,七郎,你当真不懂我吗?”
“阿娘和手足,皆是小节,这一路见过的百姓亦是小节,你的道理我不懂。”陆华亭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淬着冰冷的笑意,“但我赢了,你输了,认了吧。”
不待他说话,陆华亭吩咐竹素:“半柱香之内若是不认,你们就送他一程,不必上报圣人了。”
“七郎,你与我本就是一样的人。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孟光眼底流露出恐惧和恨意,“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母亲的身体的是如何损毁的吗?”
他道:“当年昌平长公主忌惮李家子,每年新年进宫述职时,都要令乳母奴仆数十人进宫领赏。长公主身边那个叫朱英的跛足宫女,擅用苗毒,每年都是她亲手将金锭递到你阿娘的手上。你阿娘欢欢喜喜领赏谢恩,却不知金内□□,伤了她的身,毒又通过乳汁进了李玹的口。亏得李焕发热吐奶,当日马皇后是亲自喂养,于是这毒就全被你领受。”
“你大难不死,又与朱英的女儿厮混一处。哈哈,老夫倒是可怜你,她也算是半个凶手了吧。你可对得起你阿娘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陆华亭将酒杯摔在壁上,酒液溅在孟光慎身上。
陆华亭眸色漆黑,面上没有表情,半晌道:“你们送他一程吧,我就在旁边看着。”

鹤顶红发作时, 寻常人会因痛打滚,把牢门撞出声响。
陆华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听着这残忍的动静, 直至鲜血喷洒在铺设在牢外的一张熟宣上,如同红梅画作。
直至动静停止许久, 血迹亦干涸, 陆华亭方起身,弯腰拎起这张熟宣, 举起来欣赏了一下,拿着它向另一边走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余放大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背上的冷汗已经吹干。
既无痛苦,也无虚无,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 正如赢下棋局的每一次。他看了眼窗外纷然不断的落雪,母亲离开那日恰好也是个雪天,胸中翻涌的情绪化作一股腥气涌上喉间,又被他咽下去。
从前他不知自己能活多久, 战胜不过是一瞬之喜, 过后总觉无趣。但这次又有不同。
他的手偶然碰到香囊上的绣线, 想到上面的半个蛇头, 他竟弯了下唇角, 又很快压下去。
“要回去吗?”竹素问。
狱中光线昏暗, 陆华亭的面容苍白如一块素玉:“你去回禀圣人,孟光慎已经伏诛。”
竹素看了看他:“孟相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知道。此人口中满是诳语,死前也要摆我一道。若是为他所扰, 岂不如了他的愿。”陆华亭的眸色极黑,步履不停,“此事我会自行验证,先不要让她知道。”
若是假的,自无意义。若是真的……那就是他与朱英的恩怨,与群青无关。眼下朱英还没找到,又何必徒增是非。
“大人要去废太子那里?”竹素跟着他一路行至关押李玹的监房,金吾卫接过鱼符打开了铜门,陆华亭也走了进去。
密殿内,大理寺已经秘密审问李玹半个多月,为的是拿到废太子清净观失德的口供,好让圣人裁决定罪。
然而李玹拒不肯认,便令在外的太子党有了作文章的机会。
“外面太子党成日里为废太子喊冤,已成圣人一块心病。你以为区区一个孟光慎,值得圣人专程下诏叫我来一趟吗?”陆华亭说着,将李焕的手谕取出放在了桌角,笑道,“某擅长做什么,圣人最是明白。”
李焕行事雷厉风行,众人见李焕手谕,皆起身下拜。桌案边萧荆行撂下笔站了起来。他如今已接任大理寺卿,面目更加坚毅,但一对英挺的眉毛又拧在一起,他低声道:“你如今还蹚这趟浑水做什么?还怕酷吏的名声传不出去?若废太子有三长两短与你有关,你不怕结下仇怨?”
顺着他的目光,陆华亭看到了李玹,和他背后阴湿墙壁上,用咬破指尖血所写的诗句。李玹习字铁画银钩,血书写来更是字字泣血,喊尽为人所害的冤屈,此诗流传出去,只怕更有人趁乱起事。
陆华亭让萧荆行把那张染了孟光慎血迹的纸拿给李玹。
昔日太子面无人色地坐在蓬草之中,多日无人替他梳洗,他消瘦了许多,一双凤目却仍然淬火一般写满不甘。纵然知道总有这一日,他持纸的手抖了起来,带得手镣哗啦作响:“太傅终于死了,如今轮到本宫了?”
陆华亭道:“臣不过协助大理寺卿审问,还望殿下早些在口供上画押。”
李玹笑笑:“本宫没有罪,自不当认,我的名声岂能任由旁人涂抹?不然你们就杀了本宫,或者上刑。这不是陆大人最擅长之事?”
萧荆行连忙对陆华亭摇头。
李焕想要有理有据以服天下,扭转自己残暴的名声。谁知李玹偏不如李焕的愿,也许是得知外面还有人在为自己奔走,不肯放弃一线希望。几天内水米不进,他也不肯认罪,想来李玹性格太硬,便是上刑他也不会画押。
涉及废太子之事,稍有不慎,就会惹得龙颜大怒,牵连自身。
陆华亭以黑眸注视李玹,许久才道:“殿下当日求圣人饶过郑妃母子,圣人如了你的愿。殿下可知道,李璋如今就养在臣的府中?”
李玹神色冷下来,听出其中威胁之意。
“数月大的婴孩,身弱多病,成日啼哭,我娘子亲自照顾,还从细作手下救下他一条命。臣下值之后,常去看他,如今已养的很好,眉眼之间,倒是像郑妃。”
“殿下还没见过他吧?”陆华亭道,“实在可惜,原本郑妃刚刚挣出一条生路,却不知因为殿下,母子二人马上就要命丧黄泉。既然如此,当初不如死在夺宫之夜,何必给人希望,又生生地从手上夺走。”
李玹突然笑了,打断他:“蕴明,你觉得以三郎性格,难道本宫认罪,他们就不会死?若我是三郎,我会斩草除根。”
“臣不能揣测圣意,却能答应殿下,只要我活着,便保他们不死。”陆华亭道,“你知我从不骗人,也明知大势已去。殿下是要赌,还是信我?”
李玹看着他,许久,抿着的唇松动:“我想看看李璋。”
萧荆行觉得此举有些不妥,陆华亭却令竹素去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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