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by白羽摘雕弓
白羽摘雕弓  发于:2025年03月18日

关灯
护眼

外面风雪密集,发出簌簌声响。然而那侍女被竹素和狷素引着,来的却很快,她羃篱覆面,步履快而无声。
过了铜门,陆华亭守在门口,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觉察什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群青一手稳稳地抱着襁褓中的李璋,任凭另一手吃痛,她从他的力道中感受到不解。
对她趁机乔装而来的不解。此事若让李焕知道,难免引发风波。
她偏过头,白纱已经被他一指向上挑,看到纤细的下颌、朱红的唇,陆华亭眸色微深,放下羃篱任其飘落,那抹鲜艳的红却刺进心头:“你添妆了。”
群青没有否认。
听到竹素传信,她以最快的速度梳头更衣,描眉染唇,是旧楚娘子在正式场合的打扮。
“我知你在干什么,我来帮你,在外面帮我看着。”群青挣了一下,陆华亭不肯放手:“谁让你帮了。”
“我有我要了却的仇怨,不要阻拦。”
她的语气毋容置疑,轻轻挣开他,走进密殿内。
陆华亭依言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狷素以肘捅了下竹素,竹素吃痛:“这不能怪我,三言两语,群大人自己猜出来了。”
隔着栏杆,李玹看清了襁褓内的李璋。
李璋睡得安恬,果如陆华亭所说,被养得很好,薄薄的皮肤透出和暖的血色。
李玹盯着婴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便是你给我的报答?”
群青心中一惊,她一身侍女打扮,又以羃篱遮面,尚未开口,未料李玹还是认出了她。
群青道:“太孙我会照顾。殿下唯有认了罪,废太子妃和太孙,才有生路。”
旋即李玹的尖锐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凤目中隐含着痛楚:“认罪?成王败寇之事,本宫有何罪过。本宫负了他人,但并未负你。我想要一个理由。”
如今看来,她从许久前便站在李焕那边,暗中与他为敌。
群青是他一手扶持,他不相信他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群青道:“前朝君臣,若已投降,按照规矩不可杀。两坊百姓已开门迎降,为何还要屠城?清净观守卫时玉鸣已投降,殿下为何还要将三十二人通通杀尽。”
李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我知当日殿下为未麻所控,心神恍惚,但城破之日,将摘功私心凌驾于天下之上,于百姓而言,难道不是弥天大罪?”群青道,“殿下至今不愿直面此事,只因它是你的污点,而不是出于愧疚。幸亏殿下不为君,不然这些人,又要一笔购销了。”
李玹的思绪似乎回到攻城那日。多年征战、志得意满的那日,他身为太子,不肯让李焕先进城,听孟观楼说未麻可以让他的身体暂时恢复,便贸然饮下。
多年以来他无数次从马上翻下,风寒发热;这是头一回身有余力,能射箭骑马,犹如回到年少最风光的时候。策马奔腾时,扣上青铜鬼面,李玹觉得自己变成了李焕,是四处征战、屡建奇功的李焕,寒风中,他持剑冲进城内,享受着胜利的果实,他被狂喜冲昏头脑,压抑在温仁表面下的暴戾、血气与遗憾爆发而出。
他已不记得自己下了哪些令,只记得挡在他面前的路障被尽数清去,他的里衣都被鲜血浸透。除杀戮之外,自然也要用从前高高在上的皇族来装点胜利的喜悦。他知道李焕喜欢宝安公主,孟观楼引他找到清净观,可怜宝安公主正在其中修行待嫁。
“当日观外,便有内侍携带公主口谕出去投降,被你一剑斩于马下。”群青道,“以磷火恐吓,你的马纵跃而过,所有的箭弩都已射尽,还是未曾拦住你的人,时玉鸣以身抵住门板,你策马破门而入,拿剑逼出宝安公主。”
李玹浑身颤抖起来,犹如身在冬日:“你是谁?那日你在观中,你是谁?”
群青一手慢慢地掀开白纱,自下而上,一张略带英气的艳丽的脸暴露在李玹面前,她青黑的眼定定地注视着他,这张脸与每一年桐花台上、公主身边的那张稚气纯洁的脸渐渐重合,只随着年岁增长,眉眼间添了柔美的弧度,眼神却冷得惊人。
李玹望着她,呼吸几乎停滞。
半晌,他嘲讽地轻笑了下。旋即一口血咳了出来,污血溅在栏杆上。
他想起来了。
当日观中,她张开双臂,挡在棺材前,她说公主已经投降,按律不应斩杀。他已杀至眼红,剑尖微拨,示意她让开。
十五岁的少女一动不动,只仰起脸望着他,那神祇一样无私的神态,让他暴怒,让看到自己的恶,他的剑送入她的胸膛。
之后他心中隐痛,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忽地从妄想中清醒过来,头痛欲裂,被孟观楼和寿喜连拖带抱地带离了清净观。
隔日事发,清净观中,他曾面色苍白,一具具看过尸首。尸首之中并没有她。
他安慰自己,也许那只是幻觉。得知她大概率死在宫乱之中,也好安慰自己,不是他亲手所杀。
而今与群青与他对视着,让他胸中翻涌绞痛,冷汗淋漓,是昔日明月,破碎在他自己手中,碎片灼烧了他的手。
他望着群青,她不知他为何露出如此神情,见他吐血,递来素帕。
李玹却没有接,只看着她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李玹自行擦了擦嘴唇,凤目中满是虚浮的情绪:“出宫之后,如何回宫?”
说得好像从前认识一样。
群青停顿片刻,道:“出宫之后,医馆为生,过得不错,为了与公主相见,有机会便回了掖庭。”
李玹闻言,没有点破,半晌,点了点头:“今能见你,我心甚悦。把孩子抱走吧。”
他转过头去:“多谢你来送我一程。”

第124章
宫女们一盏盏点亮宫灯, 亮光照亮了乱舞的雪粒。殿内灯烛荧煌,瓜果菜肴已经摆上桌案,冬宴即将开始。
金屏背后, 李焕在萧云如的帮助下穿戴衮服珠冠,他的眼睛还沉沉望着手上的战报。
中洲第一场雪后, 北戎便进入了民不聊生的严冬, 亦是北戎人数年来奇袭的时候。北境战事已经爆发,战报递进李焕手中, 却是一封比一封不容乐观。
看到当年亲手夺下伏俟城又丢了,城中百名百姓被斩首,李焕将战报用力丢出去:“一个二王子, 是没人对付得了他了吗?”
刚进来的小内侍骇得伏地, 缩起了脖子。
“圣人,诏狱密室失火,废太子将火绒缝制在里衣内。火虽已扑灭, 但废太子也……”
小内侍双手捧着的罪己诏上,赫然是李玹铁画银钩的笔迹。
他承认自己忤逆夺宫之过,同当年践踏两坊百姓之罪,如今无颜求个全尸, 只求速死。
李焕回过神, 拿起罪己诏一口气读完, 缓缓坐在了榻上, 惊异于事情的顺利。
这场争夺战中, 他终究取得了胜利, 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眼前灯烛摇曳,桌案上笔架与砚台还保留着宸明帝从前的布置,兄弟三人站在此处与宸明帝叙话的场景历历在目, 而一切已成为过眼云烟。
而在这个位置上所要背负的压力,亦是从前千百倍不止。
萧云如道:“殿下,废太子已死,想来太子党再不能成气候。妾想替太孙求个恩典,不如给这孩子一个身份,在宫中妥善照顾,他日后明白事理,也会有感念之心。”
“七郎这次亦是煞费苦心。他也愿养着,那就养着吧。”李玹既已舍弃性命,李焕也不愿再难为李璋,闭眼道,“入冬以来,战事头疼,就封太孙为靖王,图个好彩。”
小内侍叩首,领旨前去。
萧云如把战报捡起,看了看,道:“若贵妃收到的那封信是真的,当年旧楚的昌平长公主未死,如今就在北戎,那北戎二王子的人马熟悉大宸边境,又明白大宸将士的弱点,接连取胜也并不奇怪。为今之计,势必要一个熟悉北境战场的人亲临统帅才行。”
李焕道:“上过北境战场的统帅,除了朕和七郎,活着的就剩一人。就看凌云翼如今堪不堪用了。”
帝后二人还没出场,便听外面混乱起来。
几名奉衣宫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个穿青布袍的僧人拽住。
这僧人浑身酒气,一脸落拓之相,他一面拽出自己的衣裳,一面对杨芙谄笑道:“娘娘说什么我听不懂,没看我已剃度出家数载,世俗征战与我何干?你若是说这个,便干脆放我走吧。”
杨芙如今已被封为贵妃,她的高髻上插满金玉,绯红大袖上渲染的牡丹,衬出她的倾城之色。然而此时她的面色被气得微微发红:“凌云将军若全然不理世俗之事,本宫写信相邀,为何还要进宫?”
僧人一手捞酒往口中倒,笑出了声:“那不是看在你是曾经的妻妹的份上,见你求助,来看看你是否安好。你既以色侍人过得很好,我不走,难道还要配合你们建功立业不成?”
杨芙身旁的宫女们登时大怒,令其住口,骂他疯疯癫癫。这僧人抓住空隙,猛地往殿门外跑,又被杨芙拽住:“你说什么本宫不在意,我却记得当年北戎如何凌辱大宸臣民,让本宫嫁给可汗。圣人不要你冲锋在前,只要你随战布阵,辅助张将军,就当是为了北境的百姓和将士,你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辱?”
僧人却是只管向外跑,见跑不脱,竟然回过身,突然抓住杨芙的一只手摩挲起来,“果然是旧楚第一美人,长大了,更有一番风味。”
杨芙猝不及防,尖叫着抽回手,紧接着僧人便被盛怒走出的李焕一脚踹倒:“朕好歹从前叫过你一声师父,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凌云翼被踹倒在地,却是不恼不羞,先是叩头。又浑不在意周围人的脸色躺在了地上,笑着在地上滚了几滚,一直滚到门口,撞在一人裙摆上。
向上看见一张皙白秀致的脸,他眸中神色骤变,似乎看见了昌平公主杨仪,再定睛一看,才意识到认错了人。
群青亦看清了这张憔悴浮肿的脸,心弦嗡然一响,紧接着手臂便被陆华亭攥紧,后退了数步。
这僧人是凌云翼,当年昌平长公主的驸马,也是芳歇的生父。
群青环视杨芙和李焕的脸色,拂了拂裙摆,望着地上的凌云翼:“凌云将军这样怕上战场,可是知道了那个消息?”
凌云翼根本没听她说什么,歪在地上,壶嘴对着嘴巴,饮酒不止,宛如一滩烂泥。
“听说北戎二王子迎娶了一位新妃,随军作战,她年过三十,是从老可汗那里继承来的妃子,有人说她会说汉话,像当年的昌平长公主。昌平公主跳河自尽,本就无人敛尸验证……”
一言既出,不仅凌云翼怔住,四面寂静,杨芙也有些讶异地望向群青。
几日前杨芙突然收到了昌平公主杨仪的信件,说自己现在身在北戎,会随北戎攻打大宸,要小妹帮扶,助南楚复国。因昌平公主身死多年,信的真假难辨,没想到没过几日,便从阵前传来了流言,说看到了年纪与相貌都对得上杨仪的女人,军心不免涣散。
当年杨仪夺权不成,结果被凌云家和李家联手背叛,一定怀着极深的怨恨,若她真的活着,流落北戎,想借北戎之手复仇,那便不是普通的骚扰,而是不战不休。
对刚刚稳定的大宸来说,无异于动荡再生。
群青道:“你不敢去北境,是不敢面对昌平公主,还是说,你跟她里应外合,本就是她……”
话音未落,凌云翼的酒壶突然砸过来,凌云翼望着群青平静的脸,似乎极讨厌她的激将,深陷的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恨意。
“七郎,何时娶个貌美新妇。”他打个酒嗝,指着群青笑道,“我看你长得像故人,圣人,好好查查她的身份!”
群青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凌云翼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李焕还没说什么,杨芙却有些紧张地瞥了眼群青:“别再浑说,方才你也对本宫出言不逊。”
好在凌云翼在宴席上如此放肆,周围人早就认定了他吃醉了酒,没有人听信他的话。
“好了,女官升至高位本就不易,整日里用流言攻击旁人的相貌,下不下作?”群青回过头,见丹阳公主越众而出,英气的眉宇间凝结着愤懑。
丹阳公主如此回护,群青心中复杂,行了一礼,被丹阳扶住:“当你的值,被流言所困,只能困住自己罢了。”
“闹这么半天不开宴,你们不饿,本宫都饿了。”丹阳公主令人把凌云翼扶起来赐座,叹口气道,“对凌云家的赏赐和敬重,这些年从未短缺,整个冬日宴都是圣人为你所设,凌云将军何不给个面子?”
凌云翼虽仍是散漫,却不再提要走的事,任宫女们扶起来坐在了座上。
群青与陆华亭一起坐在了桌案前。他慢慢地提起酒壶,替她洗杯斟满,低声问道:“娘子从前认识凌云翼?”
群青不答,反而问道:“他以前一直这样?”
“他这样已经许多年了。”陆华亭微饮一口,“征战时远远见过,倒是沉默寡言,自成事之后,突然放浪形骸。先是拒受官职,剃度出家,观其面色,应该常年饮酒,没有清醒之日。”
群青垂眼:“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凌云家的庶子,十五岁便以战功骁勇闻名军中,听说他射得一手好箭,能百步穿杨,北戎兵闻之胆寒,竟是百战百胜。
凌云翼回长安受勋那日,是个极热闹的日子,据时玉鸣说,她是被阿爷抱着去看的,但群青只剩下依稀的记忆。
她记得昌平长公主繁复华丽的宫装,金线在日光下闪耀得刺眼,那日的昌平公主,美艳威严得几乎不可逼视。针落可闻的寂静似乎是这些将士们对公主的叹服,她在寂静之中,手持鱼符,施施然地走近受勋的将士。
她的光芒映得他们都有些昏暗了。
昏暗之中,那少年就站在中间,黑眼仁安静地望着地砖。凌云翼儿时不少因为容貌秀气被嘲讽,而此时他脸上带着象征战功的淤青和血渍,却令他再也无法被主家看轻。
昌平公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凌云翼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眼,地上星星点点,满是铜钱般的光斑。方才看清了那张脸,一下子觉得这大理石的地板都变得粗糙至极。都说这位长公主是把持朝政之人,她的美犹如太阳,若直视她,会将人灼烧。
昌平公主把鱼符给了其他人,却在凌云翼面前停留,解下自己的璎珞,挂在了他的脖子上,璎珞冰凉,带着淡淡的香气。
周遭寂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时玉鸣问阿爷这是什么意思。
阿爷说,凌云将军日后就是长公主驸马了。
昌平公主一直不曾择婿。谁也不曾想到,她会看上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做她的驸马。
凌云翼惊愕抬头,如扎进酒缸内一般面红耳赤,他看见这张成熟、美艳,近乎耀目的脸对他微笑,犹如从天而降的温泉。
每个人都在欢呼,几乎摇动整个宫殿,没有人看见,这少年漆黑的眼中有着微微的晦暗。
若做驸马,则仕途断绝,他永不可能再挣自己的前途。但昌平长公主的选择,谁可以违逆呢?

自此之后, 昌平公主身边便多了一人。
群青入宫之后,常见驸马伴在公主身边。他不喜奢靡,只穿最简单黑色便服, 沉默寡言,似乎旁人越注意他, 他越要向后缩似的。
宫宴上, 金杯的炫光流转在昌平公主的花靥上,凌云翼坐在她身侧, 安静地饮酒,这苍白的少年,让群青想到守门的青铜狮虎兽, 似乎有一种压抑的力量蕴藏在他的身体中。
杨芙拉着群青的手, 向长姊炫耀自己新来的伴读,要找武将教群青学剑术。
昌平公主笑着放下酒杯,召群青上前:“一点御敌功夫, 何必麻烦?这是驸马最擅长的,青青,来,现在就叫一声师父。”
群青看着凌云翼瞬间凝滞的脸, 迟疑片刻, 唤一声“师父”。
等了许久, 凌云翼方才微不可闻地“嗯”一声, 且他没有用正眼看她, 而是看着手中攥着的金樽。
“驸马性格就那样, 很有些内向,而且不爱搭理旁人,每日都不高兴似的。”出了门后, 杨芙摇晃着着群青的手道,“听说养在寺庙中的诺世子都有我腰这么高了。驸马还是那副样子,一点也不像做了阿爷的人呢。他若是对你很凶,你就告诉我,我向皇姐告状去。”
群青说:“没事,我不怕。”
学艺最是重要,至于其他的,她忍着就是了。她能忍。
虽然如此,每日走向射囿,向一言不发的凌云翼行礼时,群青心中还是有些打鼓。以至于凌云翼骤然握剑转身时,她惊得向后一退,差点滑坐在了雪地里。
凌云翼顿了顿,将少女冻红的脸颊上下打量,沉寂的目光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你阿爷常常打你?”
群青道:“回驸马,我家里没人打我。”
“那你怕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打你。”驸马右手握着酒壶,喝了一口,苍白面上被烧出两团红霞,愈发显得懒洋洋的,“军营之中,赏罚分明,只有犯了错,才会受罚。”
群青瞥着那只悬在腰间的紫金酒壶,似乎是成婚之后,他才开始酒不离身。
“譬如这样。”凌云翼望着她,毫无征兆地拔出腰间短剑,朝她面门进攻。群青立即按照学过的招式拔剑抵挡,却还是迟了些,被划破了手臂,又被推出去好几步,坐在了雪里。
她才明白了犯错受罚的意义,他很反感她走神。
“站起来。”凌云翼不愿同她废话。
群青忍着疼痛爬起来,微行一礼,再度拾剑而上,一日一日,从入冬之时挥到三九之时,驸马长久不变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鸣金声中,群青只感觉到呼呼的风声和伤口的刺痛。凌云翼瞥向她破烂袖间洇出的血痕,似有些惊讶她如此疼痛,还不停止攻势,眼中亦正色起来。兵刃越来越快,掀得雪沫如飞溅,直到群青一个跟头摔到在地上。
蓬松的雪有三尺厚,群青摔得并不痛,但是精疲力竭,好容易爬起来,见凌云翼在阳光下别过头笑了。那笑容有几分顽劣,是平素从未见过的轻盈神态,只是很快便消逝了。
“知道打不赢还打呢?”他说话的语气变得很温和,“你有些像我初从军时。”
群青道:“此行是为护佑宝安公主,难道刺客近了身,也要因为自己打不赢就退缩吗?”
未料此话让凌云翼眼中的笑容立即消逝了。
他点点头,拾起她的剑,轻飘笑道:“也是。既是用在宫廷里,你的武艺,学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群青拿着剑鞘接过剑,凌云翼却把剑刃抬高些,借着日光看清那上面的铭文。昌平公主赐下之物,皆是宫廷秘宝,这把剑也是贵重。
“真是一把好剑。”他赞道,猛然推剑入鞘,那力度震得群青虎口发麻,“只可惜,只能用在这金笼中了。”
群青仿佛感知到驸马心中怨气,心中不安,可是再仰头去看他,他立在原地,一如平日沉默,如一座雕塑。
“去换身衣裳吧。”凌云翼好像不想再搭理她。
群青身上袄裙已被雪水打得透湿,快步去更衣。回来时,看到射囿里添了很多人,便躲在枝杈后观望。
这一行人锦帽貂裘,皆是凌云家的子弟。凌云翼曾经的兄弟们进宫拜会,他们跟在昌平公主身后,不住地恭维着公主。
昌平公主想自己逛梅园,从小内侍手中接过弓箭交给凌云翼,只叫几人在射靶前比剑取乐。
可待那抹华贵的身影翩然而去之后,射囿中的氛围便变了种模样。他们拉弓射箭,道:“真没想到,最有福气的是驸马,儿时太天真,读什么圣贤书,都不如这俊俏的一张脸。”
“除了模样俊俏,还要勇武善战,最好有击退北戎的战功,这你们谁有?”
另一人笑道:“俊俏也好,善战也好,换来的不过是入赘给帝王家。这世子都老大了,还不封赏凌云家,咱们父亲竟连个实权都没有!明面上是驸马,说他是男宠也可以,何日昌平殿下变了心,弃之如敝履。男人做到这份上,真可怜。”
历来和皇族做姻亲,家族都可鸡犬升天。都是因凌云翼向昌平公主请命,不封赏凌云家的人,杨仪不愿令世家坐大,乐得顺水推舟。这些人平白失去加官进爵的机会,心中满是怨气。
凌云翼本就为家族排挤,如此一来,每次见面,更免不了暗流涌动。
一支支箭穿破冰雪,钉在靶上。
无论如何奚落或暗示,凌云翼都不接话,眼中满是漠然。
“自古美人配英雄,昌平殿下选中阿弟也是合情合理。我倒是羡慕万分,这昌平公主何等的权势滔天,夜里还不是要被阿弟压在身下。也不知昌平殿下和其他娘子……”说着,几人都笑起来。
笑声未落,忽然变了调。
凌云翼骤然拨转箭头,利箭擦着说话那人的脸过去,鲜血飞溅而出,那人立即仆倒。一周人都被镇住,大呼小叫地围拢过去。
凌云翼面色苍白,阴沉沉地看着他,眸中燃烧着红霞般的火焰,一字从口中吐出:“滚。”
如此阵仗,自然惊动了昌平公主。
待这几人连滚带爬地离了场,雪地之中,又只剩下二人,黑衣的是凌云翼,如金鱼摆尾的,则是昌平公主的衣裙。
披帛裙摆宛如飘荡的云霞,拂过凌云翼的面庞,她调笑道:“生气了?何必要如此动气呢?”
群青听说昌平公主与驸马不睦已有多年。
凌云翼突然跪在雪地中:“臣愿驻守西北,为大楚守卫边境安宁。”
骤然的沉默昭示着昌平公主的不悦。
“可保家卫国的人很多,又不止你一人,驸马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看来他们便是为了这件事争吵。
见凌云翼跪着不动,昌平公主强行用团扇挑起他的脸,笑着看进他眼睛里,“你若真是讨厌本宫,方才干嘛要维护本宫?”
因周围还有其他的宫人,凌云翼瞧了她一眼又立即看着地下,无人可以随意直视昌平公主的眼睛,当然也不可以乱动乱喊,但他的身子绷得像弦,几乎在颤抖,似在强忍。
昌平公主带着的八名内侍宫女,无一人挪动步子。
群青觉得眼前的昌平公主似乎变成了驯兽人,跪在她面前颤抖的变成了一头被拴住的狼。
平庸的男子,无法引起昌平公主的兴趣。她知道凌云翼不快,而让昌平快乐的,恰是他心中不驯的部分。
她想驯服他。
用她的慑人的美貌,奢靡的生活,用她倾倒众生的滔天权势。
也许她并不希求花好月圆的婚姻,婚姻只是她在政事之外的一点趣味。
如此昌平公主,会预料到,日后凌云翼真的敢变成狼,反咬她一口吗?
总之那日之后,昌平公主还是答应了驸马出征。
有一日,杨芙的发钗掉落在下午的宴席间。宫中上灯时,群青提着一盏灯,推开两仪殿的门寻找。摇晃的灯,朦胧地照出桌案上的果子和酒。
殿中酒香弥漫,案后昌平公主的大袖流淌开来,整个人斜斜地趴在凌云翼身上,左手持杯,右手拽着驸马的衣领,以酒喂他。片刻后驸马似乎忍无可忍,他的手臂将她压向自己,眼中似乎只有她一人,推得桌案攲斜,随后两人一齐发现旁边有人,都呆住了。
群青大吃一惊,脚底似生了根一般挪不动,迅速吹熄灯笼,跪下小声告罪。
凌云翼脸色泛红,立时便想发作,案后昌平公主却拦住他,坐起身,素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丝毫不见被触怒之色。群青第一次她如此容貌,像妖怪一般慑人。
她笑着望向群青,眼神流转,笑容宽和,倒一杯酒,摘一颗青梅投入酒中:“本宫问你,你可知在大楚,青梅酒是何寓意?”
群青道:“奴婢不知。”
“是祝贺平安之意。希望人也与青梅一般囫囵个儿地回来。”昌平公主面不改色地说,“北境刀剑无眼,方才本宫在给驸马践行呢。”
群青连忙应是。
“来,青青,这杯酒赏你了。去和十七娘玩吧。”昌平公主笑着将酒杯递给她。
群青手上生汗,攥着酒杯出来,一直走到有月光之处,还看见那颗青梅在清波里荡漾。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两名点靥的宫女含笑将厚重的殿门关闭,从此隔开了热烈与冰寒,甜蜜与背叛。
这一年冬,凌云翼便带兵驻守西北,这是他一直想要的。只是自此之后,与昌平公主分隔两地,直至他与李家暗中联手,以救驾为名扶代王,夺江山,昌平公主火烧代王,投江而亡。
算起来,践行之夜,的确是两人作为夫妻的最后一面。
昌平公主确实赌输了。按说凌云翼连亲子都能献祭,他应该原本就是只养不熟的狼。群青却又不知,他大权在握,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群青与陆华亭讲完,向那布衣僧人看去。他容颜凋敝,如一抔燃尽的灰,唯有拿酒杯的姿势,依稀可见记忆中那少年的样子,可是持杯的手,已出现颤抖的老态。
李焕给凌云翼赐酒:“朕登基不久,千头万绪。若非如此,不肯劳烦凌云爱卿,自己就去北境督战了。就算你不想去,朕也责令你将北戎军的弱点写出来,也好免得前线将士白白牺牲。”
凌云翼恭敬看了李焕一眼,只是沉默地接杯。
圣人下旨,其余人不敢不从。有品阶的近臣纷纷起身同饮一杯,皆劝说凌云翼出征。
群青摘下盘中青梅果,放进陆华亭酒杯中。
萧云如侧头看来,好奇道:“群爱卿,为何向酒中投掷青梅?”
“回皇后娘娘,青梅酒是祈求平安之意。希望人也如酒中青梅一般,囫囵归来。”群青的声音清凌凌地流淌在殿中,“臣与陆尚书,愿为凌云将军践行。”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