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状,其中一名死士道: “快,去下游寻!”
几人顺流而下去寻,不足一里处有个石坎,挡住了破碎的车。
车中无人,死士们便在水中打捞,直至捞出两具面上带血的尸首方才停下。尸首发上钗环,在月下闪耀着冷冷的光。
“殿下, 陆大人和群大人遇到流匪劫持,不幸车毁人亡,尸身正在运回途中。”
李玹手中琴弦蓦地崩断, 发出剧烈的声响,震得宝姝心头猛跳。
然而香炉中烟雾静静缓缓上升, 窗外树叶纹丝不动, 宫外侍卫也早已换回了太子心腹。一切风平浪静,令这两人的死讯显得并不真切。
“殿下还念着青娘子吗?”沉默中, 宝姝道,“也许他二人做个伴,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殿下不要伤怀, 未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他明白, 却偏要问。近日以来,宝姝就以思念父亲为由,穿梭于孟府与东宫之间, 协助孟光慎传递讯息,东宫的人手已经暗暗安插在宫城内每个角落。
“殿下会荣登大宝,臣妾会陪在殿下身边。”宝姝说。
“这就是你对未来唯一的想法吗?”李玹把琴推到一边,“我还记得, 你小时候在大营中与本宫下棋, 你说陇右的娘子伶俐, 不输郎君, 日后要做女官, 还要用很多很多的女官。”
宝姝哑然:“殿下, 那是我年少轻狂。宝姝能有今日,皆是家族抬举。如今阿兄已死,阿爷马上可能被处斩, 我总不能看着孟家如同崔家一般覆灭。”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事?”李玹说,“本宫允准,你去做吧。”
宝姝愕然唤了声“殿下”,李玹却坚持下了口谕:“孟良媛犯上,贬至仙游寺,无诏不得外出。”
宝姝还要挣扎,被寿喜强行劝了出去。殿中只剩下李玹一人,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寿喜叹口气:“殿下这是何必呢?太子妃走了,孟良媛也贬,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李玹突然问:“郑知意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青娘子如何安排的,太子妃吃喝都好,还胖了些。”寿喜一笑,意识到提了不该提的名字,笑容立刻敛了。
好在李玹的表情只是一凝,还算平静。
“本无情愫,何必连累她们性命。本宫唯一的孩儿尚未将世,怎么能冒险,待安顿好一切,再接她们回来不迟。”
“寿喜,有些念想,该断了吧。”
他自柜子上方取出盒子,里面还留着群青绣的那件祷服。李玹的手指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停留了一下,旋即把祷服投入火中,片刻后他将那把断弦的琴也丢进去。
火焰腾起来,李玹咳呛起来,他以手掩口,额上青筋冒出。
群青醒来时,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疼。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身上的厚棉被,被客栈窗外的阳光刺了眼。
陆华亭在拨弄炭盆,鬓发沐浴着金光,几乎鲜丽。
昨夜摔进水潭,水是如何冰冷刺痛,二人夺命狂奔又是如何疲累,她竟然已经全无记忆了。
脑海里残留的,只有唇齿相触那一刻的感觉。想到此处,热气冒至头顶,整个人有种飘忽的感受。
“这是在哪?”她问。
陆华亭道:“到渠阳城中了。”
昨夜二人逆向游出水,顾不得歇息,沿着林中向西跑了一夜,远远地看到城墙轮廓,群青实在精疲力竭,坐在了树下。
“娘子是不是撑不下去了。”陆华亭道,“要不我们休息片刻。”
群青是想歇息片刻,奈何精神紧张,闭目半晌却无法入眠。陆华亭自蹀躞带上摘下囊袋,取出没药切片递给她。
群青想起此物是助眠所用,自是不肯:“这种时候怎能睡觉?”
“为何不行?你已扛了一日一夜,再不休息,会死。”陆华亭道,“我醒着就是了。总归我白日睡过。”
“你不信我?”见她不接,他面无表情将没药切片放到唇边,要自己咬下一半。群青一把将没药拿过去,含至舌根下,不知何时便没了意识。
陆华亭坐在群青身边,等到天色微明,城门开启,他俯身将她抱起,走进城中,寻了个客栈,一阶一阶抱上二楼。
他垂眼,日光将她的脖颈照得几乎透明,托在手中,如指上绒花一般。他走得很稳,群青一点也未醒。
他走得很稳,是因为走得很慢。
“你饿么?”陆华亭将火盆盖好,“听说渠阳铜锅甚好。”
群青饥肠辘辘,一想出门未免冒险,说不定引来追兵,抱膝沉默片刻,白皙的面上难得有几分迟疑:“要不楼下买几个饼算了?”
陆华亭:“那娘子去买饼,某出门吃铜锅。”
话音未落,群青套上外衣,便下了床。陆华亭就候在门口,待她跟上来,方一起下楼。
酒楼中正是午市,食客喧哗,香气缭绕,群青饿得想啃桌角。不及陆华亭翻看食录,群青看着邻桌道:“要铜锅羊肉。”
陆华亭沉默片刻,对伙计道:“要一份铜锅羊肉。”
热气腾腾的羊肉软烂入味,陆华亭道:“娘子吃过衡阳铜锅?”
群青摇了下头:“从前在家中,常吃阿娘做的,不过太久,有些不记得味道了。”
说至此处,群青停顿了片刻。南楚蔚然的手写信,每月都来,附带着朱英的只言片语,只是月前蔚然说南楚准备与大宸开战时,阿娘的留言变得更加冷淡。
想是朱英担心两国真的交战,她会被迫窃取机密,不想她为难。
但她如今已是绯衣使,马上可以出使南楚,换回阿娘。只要能坚持活着,很快就有重聚的一日。
群青将思绪拉回:“你给燕王和王妃传信了吗?”
“已经知会过三郎。圣人处置孟家的圣旨即将颁布,孟光慎此时杀你我是为心安。”陆华亭道,“恰逢圣人在行宫休养,近日夜间,东宫把军需一批一批送进宫城,只看太子会不会下定决心背水一战。”
群青问道:“那这段时间,我们去哪儿?”
陆华亭靠在椅上:“你我都‘死’了,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了。”
想去哪就去哪。
自群青年少入宫以来,就没有过如此空闲自由的时光。
能忘了云雀,任务,亦不被宫中诸事束缚。
休整完后,群青望着窗外的落雨。
转瞬即来的雨,困住了这狭窄的房间,如同被放逐世外。
原本和陆华亭一路同行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如今见他沐浴出来,却感到了不自在。
群青坐在床上,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车上说的,是真的吗?”
陆华亭动作一顿,旋即走近了她,二人的脸贴得极近。
群青道:“你不介意相思引之毒了?”
他似想答,却不知道如何应答,答案是直接吻住她的唇。雨气中,冰凉柔软的感觉再度带来战栗,群青下意识向后,陆华亭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强行延续这感觉,用的是捕猎的姿态。
像神交已久,终于触碰,至此方神魂归位。
直至摸到她渗出的冷汗,他方回过神,克制放缓。
二人分开时,群青唇色已然嫣红,陆华亭何时见过她这般模样,垂睫盯着她的唇半晌,礼貌问道:“还有旁人如此吗?”
群青万没想到他问出这种话,蓦地抬眼,眼波明亮锋利,反问道:“难道你有旁人吗?”
“我又不似娘子,裙下之臣颇多。如何拿苏润坏我名声,你不是最知道吗?”陆华亭笑笑,看向窗外的雨,“我陆华亭只有一妻,我不在乎她是什么身份,不仅要日日陪在某身边,死后还要葬在某的棺椁里的。”
二人棺椁运回长安花费数日。因天气渐暖,尸首又泡过水,回来时,面目已经难辨。
燕王悲痛万分,不仅哭迎棺椁,还在上朝时破例请求追封陆华亭为相国,又不顾宫规,在燕王府大操大办。
种种失态景象,传至宸明帝耳中,令他心中极为失望:“南楚边境不稳,燕王不警醒国事,倒是一蹶不振。知道的以为是七郎没了,不知道的,以为他死了妻儿。”
李焕从小没心没肺,也不知道他老子死的时候,他有没有这么悲痛欲绝。
如此一想,本就病重衰弱的宸明帝更添猜忌。
不久宫中又有流言纷飞,说李焕曾与陆华亭密谋夺宫,内宫的驻防皆安插为燕王府心腹,便是证据。现在人死了,李焕明白自己功败垂成,他才会如此失态。
宸明帝闻言,没有理会。只传太子,让李玹注意宫城的驻防,李玹诺诺应答。
待李玹从行宫回来,燕王和王妃便被禁足府上。至此,燕王失了圣心,整个宫城似乎已在太子掌控之中。
听闻当夜燕王府晚宴中,燕王饮了一杯樱桃酒,忽然吐血不止,不久又陷入昏迷。
萧云如想了办法来到行宫,泣告宸明帝:“父皇,太子下毒要害三郎,东宫如此行事,定然意图不轨。父皇,救救三郎!”
宸明帝听见外面的吵闹,心中难以平静,却只听见韩妃拦在门外,以养病为由劝阻,萧云如哭着打道回府。
运送木材的车架仍在夜中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宫门。
门口的金吾卫站得紧绷,都似乎感觉到了宫中风声鹤唳的氛围。
百里之外,渠阳城内却是满城灯火。
天心月圆,男女接踵摩肩,喜气洋洋,都是去河边放灯的。
群青上一次逛民间灯节,还是儿时,被时玉鸣悄悄带出来的。
水面上星星点点,皆是漂浮的河灯,二人逛到此处,看了一会,似乎没有不放之理,群青便在摊位买了两盏灯。
河灯有为死者安魂、为生者祈福之意,需在纸笺上以金墨写下姓名,放在灯中。
陆华亭悬笔,写得极快,待他折好之后一看,群青居然还没写完,且余光瞥见他看来,以手遮挡,迅速折了起来。
“你到底写了多少人?”他道。
群青不语。
“不能说是吧。”陆华亭微微一笑,“某忘了娘子尽信鬼神之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某不信神灵,是以不为所困。”他说着,将折起的纸笺向她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群青定定看着,心头一颤。
那瑰丽的笔画勾勒,是她与生俱来,却几乎被忘却的姓名。
陆华亭将纸折起,接过灯:“你写的那些人里,有某吗?”
群青还是不语。
早知她如此,陆华亭也不再追问,只将两盏灯送入水中。
群青看着陆华亭弯腰送灯,蹀躞带上衣袍绷紧,勾勒出腰身,她伸出食指,轻轻地点在他的背上。
风吹动鬓发,满河的花灯旋转。
陆华亭的手腕一顿。
她在他背上写字。
横撇竖弯钩,她写的是“有”。
第118章
满街百姓挑灯行走, 此时人多散乱,不时有小儿撞在群青身上,陆华亭一把拉住了群青的手腕。
感觉到她的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只牵住了她的衣角。
群青转过头, 五光十色落在他的侧脸, 眼前一片灯火璀璨,如同梦境一般。
她恐惧男子突然靠近, 是清净观之后的事。纵然她不肯接受人会如此脆弱,身体的反应却无法控制,只能遮掩, 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知道, 而且记得。
群青垂睫,衣袖上细细的牵连,却似乎触及了心间。
走了一会, 她下定决心,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是她的手指太过冰凉,令陆华亭一顿,旋即他的五指猛地撑开她的指缝, 强行与她十指紧扣。
群青挣了一下, 没挣出来, 碍于大庭广众之下, 被他紧紧扣住左手, 并肩而行。
陆华亭轻道:“娘子, 你自己送上来的。某可没拿手镣锁你。”
群青感觉和被手镣锁着没差多少。
半晌没听见群青回应,陆华亭稍稍侧脸,只见她正侧过头, 仪态自若地赏灯,那枚琉璃耳坠却急剧地摇晃,耳垂已然通红。
群青被他拉着,越过人群,看见匾额,是不久前才离开的成衣铺子。
跨进门槛,锦绣之中,老板娘见他二人便笑开了花:“郎君,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那件绯色纱衣这么娘子试过,唯有你家娘子穿得最是惊艳。”
“那颜色太艳了,我不适合。”群青一面应着,以气声提醒陆华亭,“太贵了,接下来几日要没钱住店了。”
老板娘道:“哎呦娘子,其他小娘子恨不得把自己打扮得光艳动人,缘何你生得欺霜赛雪,偏要藏着不肯示人。”
陆华亭已将随身的金锭取出,闻言对着老板娘微微一笑,又给了她一颗金珠:“看赏。”
老板娘千恩万谢。群青出了门,被风一吹,只觉疯狂。
陆华亭道:“有个地方可以住,就是有些远,端看你肯不肯。”
群青道:“不会是街边陋巷吧?”
陆华亭摇了下头:“此处我不熟,但往怀远的方向就熟了。山下许多村落,经了战乱,百姓搬走,已是空宅。”
群青没什么意见,只要有个庇身之处就行了。
用剩下的钱雇车离了镇子,到了陆华亭所说之处,山下荒村野店,一片断壁残垣隐在黑夜中,连盏灯笼都没有。
架牛车的车主见此情景,一刻也不敢停留,抛下二人便回去了。
群青看了看,屋舍虽已废弃,但勉强能住。
陆华亭走进其中一间屋子,门锁已然锈蚀,手掌贴在门上,稍一用力,便将门推开。
无人的陋室,却很整洁,床上悬帐,床边妆台,依稀可见主人整洁的习惯。
陆华亭站在其中,环顾四周,随即拂去蛛网,从柜中取出蜡和窗纸:“封一下窗就可以住了。”
他点燃蜡烛,一回身群青不见了,陆华亭打开后门,走进后院。
夜空之下,松柏成阴,幽浓的树荫之下是座孤坟,竖着一座小小的墓碑。
群青立在这碑前,风动裙带,有洛神之姿。旋即她俯下身,用自己随身带的素帕仔细擦拭这块碑。
“娘子在干嘛?”
“过来借宿,哪有不拜主人之理。”群青边擦边道。
陆华亭立在她身边,似要说话,群青于鬼神之事一向慎重,生怕他说出什么轻浮之语,“嘘”了一声,他便闭上了嘴。
下一刻,群青擦出了立碑人的姓名,“陆华亭”三字鲜红如血,赫然排列其上。
群青震悚,再一擦,看清“慈母”二字,头皮发麻,赫然转头望向陆华亭:“这是你家?”
再看这破败屋宇,早已人去楼空。难怪他推门取物,轻车熟路,原来自己就是主人。
陆华亭接过她手中素帕,擦净墓碑:“是当时离了怀远的暂住之处。”
他不愿称之为“家”,天地之间,并没有他的家。
他擦干净墓碑,只躬身将一枚橘子放在坟前,默然良久,起了身。
群青看他:“这就完了?”
“不然呢?”
群青已是撩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墓前,口中道:“跪下。”
她实在是做不出不敬亡灵之事,何况这亡灵是陆华亭的母亲,更何况晚上还要住在此处。
陆华亭望着她,敛了唇边笑意,亦端正神色,跪在她身边:“母亲,儿七郎,携新妇六娘回来看您了。”
群青听闻“六娘”二字,心中微动,听着他言语郑重,原来也不是无话可说。
陆华亭点上了蜡烛:“当日母亲临终前,合不上眼,担心孩儿过慧易折,不能久寿。”
群青心中震动。此人此前给她的印象,确实如同孤魂野鬼,骄狂如晨曦时易散的薄雾,既不惜人也不自惜,既无来处,也无未来。
此时此地,除了亡灵,只有他二人,真心话便脱口而出,她的感觉终于得到了验证:他向上爬,不过是复仇的手段,功名利禄之下,掩藏着厌世向死之心。
陆华亭望着墓碑,平静道:“母亲如今可以放心。孩儿已寻到悬心之人,她在,我便得红尘之趣,可以好好活着了。”
字句入耳,群青心中震动,陆华亭已起身进了内室。
她洒扫完毕,紧跟着进门,甫一进去,陆华亭靠在桌边望她,面孔被烛火映照的几乎绮艳:“六娘,你听见了吗?”
语气中难得促狭,看得出来是心情极佳,似想看她反应。
群青也被这奇异的开心笼罩,只是面上不显。
冷风吹在她的脸上,窗只封了一半,外面松风喧嚣,此等奇异之景,像是话本里书生逢妖的场合。
陆华亭的拇指拂过她被映成榴红色的下唇,先吻上唇角,旋即是唇,吻得亦有些偏离常规。
“娘子,你在想什么?”稍一分神,便被他察觉。
群青一面投入,一面鄙薄这放纵,只好道:“我在想宫中如何了。”
陆华亭松开她:“你想这些不累吗?”
“你真的能不想?”群青问道,“你算的也未必全准。毕竟是有流血的事,若是不成。”
她无时无刻不在回想,对若蝉、郑知意的安排有无纰漏。她不喜大明宫,但做宫人十几年,自己早已成为宫中的一部分。
陆华亭默了片刻,道:“不知为何,临到揭盅之时,突然对结果毫无兴趣了。”
“宫中既有娘子如此放不下的人,那得了信便回去吧。省得你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群青觉察他意有所指,道:“你在说谁?”
“你说是谁?”陆华亭微微一笑,神色却是不悦,转身贴窗纸。
李玹那一支暗箭,至今隐隐作痛。
群青没想太多,只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此人姿容如玉树,背影看来,愈显腰身。
彼时只是在心中惊艳,以为两人注定是背道而行,从未想过可以终成眷属,可以被她掌握。
是很神奇。
她叫一声“陆华亭”,陆华亭迟疑转过身,群青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信不信男女之情,不妨碍她体会和他拥抱的感觉,犹如两块奇形怪状的七巧板,历经奔波,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窗外雨丝滴滴答答地从檐上落下。
陆华亭僵直身子,半晌没有动。方才脑中所想,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想着,原来青蛇的缠绕并非僵冷,而是一种轻柔缥缈的软。
倘若这就是被绞杀的感觉,他愿意与她缠斗一生。
对长安来说,这是平常的一个夜晚。
布谷鸟低鸣不停。是夜,燕王在殿内给宸明帝侍疾。
李焕请求侍疾已有数日,表面是探望宸明帝,实际是想控诉太子给他下毒一事。韩妃一直以宸明帝养病为由,不让他见,一直磨到今夜,才放他进来。
李焕一来,没说两句便要求宸明帝重罚太子,宸明帝大怒:“如今二郎没了,统共只剩下你们兄弟二人,你皇兄是太子,你不敬他,难道还要手足相残不成?”
“儿臣并非不敬他,实在是太子狼子野心,欺人太甚。”
宸明帝拍着床榻道:“什么狼子野心,你从前敢这样说话吗?难道不是看朕卧床不起,是以气焰嚣张了?”
李焕不敢再辩,低头跪在了宸明帝床前。
韩妃听闻争吵声,进来给宸明帝送服一碗汤药。
韩妃身上带着花香,宸明帝神色暂缓,接过汤药喝下去。谁知平静没过几息,李焕突然弹出腰间软剑,打碎了汤碗,汤汁洒了一床。
宸明帝简直怒不可遏,却听闻李焕道:“韩妃,你敢与太子勾连,里应外合,毒害父皇,来人,给我拿下!”
宸明帝想骂,说不出话,想抬手,手臂也无力;张了张口,这才惊觉自己不知饮下了什么东西,五脏六腑都仿佛麻痹了,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韩妃见此状,也是惊愕,当即跪下道:“圣人,此药不是臣妾……此药是皇后娘娘刚才送来的,臣妾不过是奉旨呈上而已!”
宸明帝瞪着她,说不出话。
韩妃汗如雨下,亦是心乱如麻。按李玹的吩咐,她的确是今夜行事,可是她不忍加害宸明帝,早已将药换成了无色无味的助眠汤剂,李焕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好在听得响声,急促脚步声闯进殿内。
寝殿之外的金吾卫,早已换成李玹的心腹,若他们进来,便可以控制住场面。
令她惊讶的是,进来的人不是金吾卫,而是燕王府暗卫,他们身着黑衣,神色沉静,将李焕拱卫在中间。
李焕早已换了副面色。他苍白英俊的脸满不在乎,只是望着宸明帝的眼中,有几丝沉痛:“父皇,儿臣说太子有反意,你还是不信吗?”
宸明帝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您便听吧。”李焕说完,望向窗外,“听听您最偏爱的皇兄是如何背叛您的。”
殿外金戈缠斗之声不绝,刀□□入血肉的声音听得人心悸,两拨人马已然殊死拼杀起来。
宸明帝的神情从惊愕,到迟疑,悲伤,再到沉静。
“父皇这样看着儿臣,是觉得我太毒辣了吗?皇兄今夜放儿臣进来,本想着一网打尽,若非儿臣早有准备,只怕咱们父子二人无处伸冤。”体内余毒未消,李焕咳了两声。
外间传来珠翠相撞的声音,宸明帝回头看,来的是马皇后。韩妃亦是心道大意,皇后一直不堪大用,没想到关键时刻,她终于有魄力站在自己的儿子身边。
“方才那碗汤药,是臣妾下的。”马皇后神色幽幽地看着宸明帝。这些年里,这个男人对她的神色除了不耐,便是嫌弃。阖宫的鄙夷之色,她已经看过太多,看得有些麻木。
而在此刻,面对宸明帝惊愕的神色,她竟然隐隐生出迟来多年的快意,因为他终于正视了她一次。
她走到宸明帝身边,拉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圣人既已病重,政事不如就让给孩子们吧。往后让臣妾来照顾您,我们颐养天年。”
越来越多的暗卫,将室内围得如铁桶,宸明帝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动静。
东宫的灯笼悬在空中,发出幽幽的光。
李玹坐在殿中,面前放着奏报,却无一字入眼。
终于,寂静被打破,小内监闯进门内,来不及扶被风吹歪的帽子:“殿下,殿下不好了!”
空气中恢复了寂静,李玹心中却是一沉。耳边似乎传来打斗之声,所有的声音都如锐利的箭矢向他围拢。
“燕王,燕王早有准备,我们安插在行宫的人,都被围了……”
为了这一夜,李玹已经多夜辗转未曾入眠,此时耳边金戈之声,如浮动的梦魇,其中还有清脆的鼓声,和尖锐的鸣镝。
“外面是什么声音?”他问。
王镶进来,李玹看见他的头上布满血迹,血顺着面颊流下,不胜狼狈:“殿下,丹阳公主带着人围了宫城,说是,说是东宫犯上,来救驾的。”
“救驾……丹阳公主……”李玹沉吟,“看来他们是早有通信了。”
他这个皇姐,自元后诞辰后自请去了封地,说是不参与政事,却终究还是站在了李焕那边。
既是早有通信,那便说明,李焕在更早之时就已在布局,中间燕王府的偃旗息鼓,不过是将计就计。
这些时日的惊惶终于有了结局——他输了,孟家也输了。
“殿下,行宫已落入燕王之手,圣人亦在燕王手中,他既有意夺位,恐怕燕王下一个对象便是殿下了,否则无法与众臣交代。”王镶唤回他的神志,“杀出去已是无望,要么现在,立刻出宫。丹阳公主毕竟与您血脉相连,她总不舍得看着燕王……”
“出宫?”李玹冷笑了一声,“像当年旧楚昭太子一般,如丧家之犬逃出宫去吗?本宫是太子,不会如此。”
王镶还要说话,李玹道:“出去。”
所有人退了出去。殿中仅存的片刻宁静,如水包围了李玹。
他骤然拔出宝剑,横于颈上,被寿喜拼命拦住:“不可,万万不可啊,殿下!”
悲怆之中,李玹回过神来,将剑丢下。
外面隐有火光。
天色尚未亮起,而一切却已分明。
他最恐惧之事,终究是越恐惧越发生。
不顾寿喜阻拦,李玹推门走了出去。看着东宫府军满地的尸首,远处的十数支弓弩,见到他来,箭尖都抬了起来,对准了他。
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袍,李玹道:“三郎在吗?本宫认输了。”
“唯有一事,望你答应。”李玹道,“太子妃生产在即,求你,不要惊动她。”
仙游寺中, 一片平静。
揽月如常服侍郑知意歇息。她已经十分显怀,需要先摆好身体,再调整肚子。
郑知意却突然睁开眼, 问道:“外面的人还没有撤走吗?怎么感觉这几日更多了?”
揽月心惊于她的敏锐,看了偏殿一眼, 替她盖上了被子:“李郎中说的话忘了吗, 太子妃切勿多思,对太孙不好。”
郑知意瘪瘪嘴睡下, 揽月则来到偏殿,掩上门质问:“是不是你,又跟太子妃多舌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这外面围得这么严实, 显见是出事了, 还用得着我多舌?”蹲在炭盆边烤火的娘子神情冷漠,语气讥诮。她身上宫女装束,头发微乱, 手臂上隐有伤痕,赫然竟是孟宝姝!
宝姝此前做太子良娣时如何跋扈行事,而今被贬回普通宫人就遭遇了多少心酸。更别说如今守在仙游寺的侍卫和服侍的内侍已是燕王府人,宝姝此前构陷燕王妃和世子, 这些人, 自然对她没有好脸。
挑水时大内侍与宝姝起了冲突, 连碰巧路过的揽月都看不过眼, 把她叫回了偏殿。
“像你们这种世家女, 一辈子没对内侍正眼瞧过吧?你那样说话, 还怕大内侍不欺辱你?”揽月利落地洗涮衣物,骂骂咧咧,“我当真是看在我们同做宫女的份上才救你, 你若敢欺辱太子妃,我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宝姝本在添炭,闻言心中一刺,夹子用力打在炭盆上。揽月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连忙制止:“你把太子妃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