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宿敌结婚了by白羽摘雕弓
白羽摘雕弓  发于:2025年0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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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觉得自己跟他出来出来实属离谱,但她又十分好奇,此人要带她去何处。
客栈向外,的确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片石溪。水声渐近,林木葱茏,月照溪上,照出银白的色泽,在夜中看来,如同仙境。
许久不见这样的野趣,群青鬓边发丝被带着湿气的山间风吹起,心情也疏阔起来。陆华亭刚要开口,她已提起裙摆踩入水中:“我们去对岸,别惊动客栈中的人。”
她平衡能力极强,在水中石上行走不难,眼看快到对岸,群青却脚下一滑,踩进了间隙,身旁人蓦地箍住她的腰,将她稳住。
见她站稳,陆华亭方才松了手指:“娘子,石上有青苔,小心。”
群青停了停:“你走得这样稳。”
陆华亭无谓道:“走得多了便走得稳了,这种水涧,我担着两个桶也过得去。”
群青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他月光下的侧脸,此人高冠束发,锦衣加身,自初见起,言行举止,无不风姿绰约。很难想象他曾经挑着扁担,行走在这溪间。
这厢陆华亭已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打磨,突然“砰”地斜掷进水中,旋即用手在水中一捞,抓出一条比手掌略大的灰鱼。
群青看得一怔。
这便是捉鱼之技?
陆华亭已一手挽起衣袖,一手拍晕鱼头,以匕首娴熟地褪鳞,再划开鱼腹,一手利落将内脏拽出,在水中清洗干净。
群青看着他修长手指上的血在水中晕散,将目光转向溪水:“这是行军时学的?”
陆华亭把几条鱼在树枝上串好:“征战在外,多少得有些点活命本事。总得让娘子吃饱。”
不多时,烤鱼架在了架上。群青看着陆华亭坐在地上烤鱼,有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他二人似乎脱离了大明宫的束缚,挣脱了官阶和身份,在这间隙里喘了口气。
陆华亭只听见窸窣响声,抬眼见群青坐在石上,背对他散下长发,不由一怔:“你在干嘛?”
这一路风尘仆仆,群青看着溪水,犹豫道:“我想洗头。”
“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梳洗?”
群青转过脸,不解:“你都能烤鱼,我为何不能洗头?”
陆华亭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的眼带锋芒,长发却在夜色中散发着乌黑的光泽,愈发衬得脸颊和脖颈皙白,宛如林中妖鬼。
群青倾身,刚将长发浸入水中,陆华亭又在身后道:“你难道不知冰水洗头,要给女子留下病根的吗?”
群青道:“我忍得了。”
“可以待回了客栈,烧热水洗。”
“那还得问伙计讨热水。”
“我已经讨要了热水,可以让给娘子先洗。”
群青听闻此言,只得算了,接过陆华亭手上烤鱼。
鱼皮上洒了胡椒和盐,一口咬下去热气腾腾。
“娘子,好吃吗?”陆华亭似笑非笑道。
群青点点头。火光晃眼,她以身形遮挡,心跳在胸腔内跳动。
宾使还歇在客栈内。客栈之外,还有燕王府随行暗卫站岗。
群青简直不敢想,若宾使知道礼部尚书带着司寝半夜跑出来,在石溪烤鱼,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客栈那边两个宾使推门而出,群青即刻抖掉外裳扑灭了火。远远地听见高昌宾使出来,同暗卫们吵嚷。他们以手捧腹,似有痛苦之状,原是这客栈内食物吃坏了肚子,嚷了许久,方才被劝回。
群青心中同情这两名宾使,三两下吃完,道:“回去吧,明日还赶路。”
在那简陋的客栈内,陆华亭果然要来了一盆热水。
群青道一声谢,在隔间仓促梳洗擦身后,躺进被褥中。
不多时,黄香草的气息近了。隔着轻薄的帐子,她看见陆华亭散着头发,低头系好里衣的系带,又慢慢地包缠手掌的伤口。
到底吃人嘴短,群青道:“地上不净,要不你上床来睡吧。”
陆华亭的动作停顿,群青当即后悔了。
然下一刻,他拉开她的被子,直接躺了上来。
他身上黄香草气息扑面而来,群青方才发觉这客栈床铺的逼仄。她手心生汗,不敢动弹,几乎不能顺畅地呼吸。但听身旁的人睡得悄无声息,便也一动不动。
就这样半梦半醒至清晨,群青陡然清醒。
她对危险极为敏感,外面分明有打斗声传来。
她坐起身,陆华亭也睁开眼睛,旋即门被敲开,有一个高个子的伙计进来告罪:“方才外面是有山匪作祟,想趁着凌晨客官熟睡,来抢东西,刚进门叫嚣,已被外面的几名暗卫打走了。还请检查一下财物可有丢失。”
“没有人进来,自然没有丢东西。”群青的目光从那两名伙计脸上略过,忽然她惊讶地看见,窗外两个宾使匆匆上了车,驱车便走,似是生怕他们追上一般。
旋即译语跑进来禀告:“宾使留了信,此地距离高昌已然不远,他们要赶着回去复命,就不等二位大人了。二位若真想见王后,可缓缓慢行,他们在都城恭候二位。”
很显然,这一路吃住都磨人,宾使昨夜刚上吐下泻,早上又被盗匪骚扰,实在忍不了了。他们不信任陆华亭的安排,想要与他二人分道扬镳。
“分开走倒也无妨。只是你说路线已暴露,他们自己回去安全吗?”群青道,“先叫暗卫跟上,我们追上去。”
陆华亭在窗边吹一呼哨,随行的那二十名暗卫当即缀上了宾使的车。
陆华亭倚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远,道:“娘子不必着急收拾,我们缓缓走就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群青还有些发懵。下楼时,客栈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冷风洞穿,不住地吹拂她的脸,她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大约是早上有盗匪闯入,有所损坏,桌椅板凳都被挪到一旁,几个伙计正在清扫大堂。
见二人下来,早上叩门问询的那名伙计迎了上来,群青道:“我有东西忘了,我们的车在外面,让车夫等一下。”
那伙计笑着应是,快步出了门。
群青返回楼上,陡然抓住了陆华亭的手腕,低声道:“不对,昨日这里似乎没有这么多伙计。屋顶漏雨都懒得修理,还会有那么多人打扫大堂?昨日那伙计连招待吃饭都爱答不理,今日清晨便不可能挨户叩门,询问有没有丢东西。方才那些人,根本不是这客栈里的伙计。”

群青很希望闭上眼再睁开, 感知到的杀意就能像梦一样消散。
窗洞大开,是为散去血气;“伙计”佯装洒扫堂屋,实际在她说话时, 全都侧耳倾听,严阵以待。
这些人就在下面, 专程在等着扑杀他们。
确实比一个人遇险好些。跟她一起倒霉的, 还有她的宿敌。
她看见陆华亭闻言不语,反而垂睫望着她抓着他手腕的手。
群青安静等待几息, 只以为他在思考,片刻之后用力摇晃了下:“你睡醒了吗?”
陆华亭突然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如冷玉,轻贴着她的手背。同时有人踩着一棵巨树的树枝破窗而入, 只发出细微声响。
“送走了吗?”陆华亭问。
进来的人是一对男女, 其中的女子,正是平时在宫外活动的暗卫文素。文素急促道:“宾使身后追兵只是残部,楼下这些才是重点。早晨他们兵分两路, 一伙人佯装盗匪闯进来,另一伙趁我们打斗时混进客栈,眼下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伙计了!”
群青总算知道陆华亭频繁变换路线的用意。
即便变更路线,这伙追兵仍如幽灵般追了上来。如今宾使分道而行, 他二人落单, 这群人不去追击宾使, 反倒控制客栈, 呈现出剿杀姿态, 像是一开始就冲着他们而来。
“是孟相的人?”群青反应过来。
脚踩楼梯的声音传入耳中。
“娘子快换衣裳, 沿窗而下,树下有马;属下等下楼将人引开,或可拖延一时半刻。”说着, 文素将黑色罩袍解下,露出内里和群青几乎一样的官服。
情况紧急,容不得耽搁,也拿不了任何东西。陆华亭黑眸冷峻,只从包裹中抽出一袋箭放入袖中:“走。”
有人安排逃亡,比自己逃好得多,如若不是非要骑马的话。
一见那匹马,群青已难受起来:“你会带人吗?”
陆华亭解绳的动作顿了下:“没带过别人,娘子可以试试。”
群青还要说话,被他拦腰抱上马。
陆华亭催马疾行。天光还没有大亮,冷雾寒风如利箭般扑面而来,群青的呼吸有些紊乱,她的额头慢慢渗出冷汗,那种僵劲不能动的感觉再度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暗器的闷响,身后陆华亭的身体有片刻僵硬,他自袖中抽一根箭,反手扎在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腾空而去。
风声中,群青忽然回头,看清了雾里追兵,约有十骑,持剑覆面。
孟相手下死士,民间素有可怕名声。前几次只是要从他们手上抢物,这次却成了被他们刺杀的目标。
陆华亭勉力稳住马身,只以为她要掉下去了,却见群青一手抓住箭袋,抽出一箭攥紧手中,停顿许久,用尽全身力道飞掷身后,将那个催马赶上来的死士贯穿胸膛。
群青精疲力尽,好在马冲过雾气弥漫的狭道,便冲进最近的关西镇境内。四周开始有了屋舍和炊烟,不久冲进市集人群当中,在四处叫卖、牵驴响动的掩护下,二人下马弃马。
只是群青有了心理阴影,环顾四周的摊主、百姓的脸,不敢放松警惕,总感觉其中还埋伏着死士。
千里之外,大明宫中,宸明帝摩挲桌案上奏报和那枚黄玉珏,又咳出了一口血。
孟相是开国功臣,可也确实无度,终究与宸明帝治国理念背道而驰。
韩妃说:“圣人,听闻近日太子忧思过度,身子一直不好,急召了几次医官。”
宸明帝道:“他如此自伤是为何,难道要朕这白发人送黑发人?”
韩妃侍疾在侧,每逢几日都要细致谈起李玹的近况。宸明帝不是不知她的用意,可他终究是老了,心软了,夜中急召,接李玹出行宫拜见。
李玹叩拜请安,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更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他看到了桌案上尚未盖上印玺的圣旨,道:“父皇终于要处置孟家了。”
“朕原本不想下狠手,一路以来,孟光慎对你帮扶良多,日后还能辅佐于你。可朕没想到他竟为了财政,放任毒物蔓延,一旦将你控制,只恐日后李家都成了傀儡、空壳。”
李玹垂头良久,道:“父皇,控制谈不上,此事说到底是儿臣的错。打天下苦矣,若我能像三郎那样身体争气,就不会浪费父皇多年栽培。儿臣日思夜想,自厌自伤,以至生出心魔,听孟观楼说有良药能让我策马,便急于尝试,根本不知那是未麻。”
他再抬起眼来,原本凌厉的一双凤眸已是通红:“儿臣罪有应得。若父皇打定主意处置太傅,请容儿臣再去见见太傅。”
宸明帝看着他憔悴的样子,一时心中不忍,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李玹的双眼,却看着那处置孟家的圣旨。
这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宫闱。
传到燕王府,最不能接受的人是李焕:“又是这样高高拿起,轻轻落下!积攒战功的人是我,操劳受累的人也是我,太子才在行宫幽禁几日,父子二人便哭上了。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父皇的事?”
奏折挥落的声音惊哭了世子。李焕讪讪地看着萧云如把世子抱起来哄,自己躬身把奏折捡起来。
吐出心中淤积之事,萧云如的身体反倒一日日地好了起来。她说:“陆七郎总说,生恩不及养恩,殿下早该看清。”
李焕看着萧云如怀里面带胎记的世子,仿佛看到了当年被马皇后抱在怀里的自己。他眼巴巴地看着阿爷过来,只看到他视若无物的身影,他带着李玹骑射,带着李玹读书……
李焕的手指攥紧:“难道只有那一条路了吗?”
“殿下,只怕有人是要先一步了。”竹素肃着脸禀告,“行宫之外的金吾卫已换了几批,我们的人都被调走了;还有陆大人和青娘子,中途遇到截杀,宾使是回去了,但他二人和宾使的队伍冲散了。”
李焕怒不可遏:“去找啊。陆华亭仇家不少,早提醒他在宫外危险,他偏要此时此刻出宫!”
“臣妾倒有不同看法。”萧云如沉吟片刻,还是说道,“父皇心中始终偏袒太子,眼下太子回归东宫,只是时间问题,除非有一件事,能彻底翻转眼前格局;七郎此时出宫,在外人看来,他顾不上宫中事务,又是刺杀良机。他若不提供此等纰漏,太子那边也不会因轻敌有所动作。”
李焕道:“可父皇马上下旨处置孟家,若是孟家,孟家此时对七郎动手,除了泄私愤又能有什么意义?”
萧云如垂眼道:“殿下是不了解世家了。孟家的前身是陆家,宁覆皇权也要苟活,不会那么容易赴死。想来太子也明白,若真除去孟家,就算他能回到东宫,也如双臂被斩,坐不稳太子之位。他不能抗旨,又要保住孟家,那便只有掌权一条路。只怕太子和孟家暗中联手,早就在筹备与殿下一样的事,只在等待时机,而眼下,时机到了。”
李焕脸上浮现出杀伐决断的神情。
以他对李玹的了解,萧云如说的,很有可能便是真相。
他的手指蜷起,轻轻摸了摸世子脸上的胎记:“你放心,七郎走前有所交代,我会按他说的备好一切,绝不让你们母子遇险。”又转身对竹素道:“去找,陆华亭和群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群青混在人群中走了一段,见陆华亭脸色发白,便知他身上带伤,取一锭银进客栈落脚。
陆华亭顺从地任她拉上客房,等掩上门,才坐下来,靠在床柱上。听到帘后水声,不由屏住呼吸,犹疑道:“娘子哪里伤了?”
群青正咬着裙摆,擦拭腿侧的手停顿片刻,这可不好说。骑马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好在她本来能忍,快速擦洗后便出来。
对于群青要水先洗自己这件事,陆华亭一言不发。
他看着群青尚未擦干的头发,一把抓住她解他衣裳的手。
“一会儿还要继续跑。箭头不拔,恐会发热。”群青扯开他的外裳,他身上的热气几乎发烫,她摸到他后肩上那枚箭镞,却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瞥向他,“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孟相的人会出手?”
“我仅是猜测,不想他真的动手。看来他也急了。”
“他怎么连我一起杀?”群青的神色暗含倒霉。
“娘子,你本是南楚细作,如今与李玹反目,又与宝姝争锋,出使路上,易生‘意外’,你若是孟光慎,放得过你自己?”陆华亭对她微笑,“又何况你我夫妻,合该同生共死……”
他的黑眸涣散片刻,是因群青拔箭时,手上用了几分力气。
群青丢下箭头。她第一次见到有人带血的脸,能如此惊心动魄。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不像在她手中受难,反像在挑衅。
陆华亭垂睫,望着她细长手指上沾染的血,无谓地看她,“手脏了,洗洗吧。”
这日的奔逃,让群青心中绷紧了弦。偏生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时刻,她想要拥抱温暖的感觉尤为强烈,像溺水之人想要抱紧浮木一般。
她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种出格的感觉,把手浸泡在水中洗去,只听陆华亭道:“再往西数里,应该临近剑南道境内,入城盘查符信,可以甩掉那些人。”
陆华亭一手撑着,和衣躺下:“娘子随身带着宫籍吧?分道而行,不是不行。我头晕,先睡一会。”

陆华亭很安静, 躺下去就没了声息。
群青见他脸色不对,一手钻进袖中,按住脉搏, 另一手极轻地摸了下他的额头,触之如沸水, 吓得群青立刻把素帕打湿盖了上去。那暗器上带毒, 他能撑到现在才昏已是不易。
逃脱之法,他方才已经交代清楚, 能说出分道而行,肯定是自己走不了的缘故。
但此人人事不省,若撇下他自己离开, 便管不了他的死活了。
群青犹豫了片刻。
这厢陆华亭仿佛被困火海热浪之中, 而他应对困境的方式,便是一动不动。偏生有一只手顺着他身上摸索下去。
他几乎痛恨被旁人触摸,而此刻知道是谁, 却不知为何忍住反骨,忍受这种冰凉的触碰。
也算是算计过,争斗过,防备过, 同行过。
他很了解群青, 便是丢下他, 那也不会如何。
群青的触碰小心柔和, 她从他腰上囊袋索出一锭金, 随后轻轻地盖上了被子。那触碰退去, 只将他留在火海炙烤中。
关西镇的集市,贩夫走卒拥挤热闹,群青已悄然混于人群, 寻到了镇上唯一的医馆。
一路行来,她没发现死士。但死士极擅循迹追杀,再晚些就不一定了。
群青随身带着宫籍,向西行对她最是简便。然而她还是先将金锭换开,买了一丸百毒解。
这唯一的医馆很小,内堂也混乱。群青在前面取药,身后地上便横着几具尸首。药童正试着用草席裹住摆在堂内的几具尸首,抱到后院去。
排在群青身前的公子转头,不时打量她,又看着几具尸首,神色哀怜,似乎很想对她感叹几句。
群青差点以为他是死士扮的,十分防备,又瞥见他细皮嫩肉,衣着讲究,应是镇中为数不多的富户。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些尸首:“这些人是病人吗?”
“什么病人?”取药的郎中不悦道,“流民盗匪罢了,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偏要横行乡里,相互打斗倒在我家牌匾下,爬进来讨药吃,他们还拿不出钱来还呢。”
国乱虽然平复,乡里滋生的盗匪尚未被完全剿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群青又看了看那几具尸首:“可是要把他们葬了?”
“葬了?”郎中嗤笑道,“你是从繁华的地方来,我们这边无这习俗。有亲人才会埋了,这种为害乡里的,合该平摊在街道上人人踏上一脚。”
那公子看了群青一眼,不赞同道:“何必吓唬小娘子呢?死都死了,曝尸荒野多粗鲁,我看还是葬了吧。”
郎中呸一声,群青却是扭头,目光落在那公子脸上,对他微微一笑:“公子善心啊。”
片刻之后,那小童跑出来:“那娘子和那公子有说有笑,把尸首装上牛车,说要替我们葬了!”
紧接着,那公子也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惊慌地道:“你们见那娘子没有?我说叫她等我一等,理个衣襟的功夫,人就赶着车丢下我走了!”
旁人闻言,却是回以哄堂大笑,徒留这公子捶胸顿足:“家里六房美娇娘,还好意思讨别人的欢心,这下活该了!”
天色轻微擦黑时,陆华亭竟然自己醒了。
他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整个身体仍像被热浪炙烤,持杯的手不住地抖。
视线当中,是竖成一线的烛火。他不知过了多久,但房内沉寂,表明群青离开有段时间了。
群青最擅长的就是逃生。一个人先走,总比两个人都逃不掉要好。
原本他就是这么打算的。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将头上掉落下来的素帕攥在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中蔓延。
陆华亭搁下茶杯下楼,这里是集市,来往商贩叫卖不绝于耳。他知道此时徘徊人前是极大的冒险,然而逃到此时,他却心生漠然之感,漫行街上,任凭风吹起鬓边发丝。
商贩们见他身着锦衣,都围拢过来。卖花妇人道:“郎君买花吗?”
陆华亭拈起绒花,面无表情地看,这属于娘子的发饰是如此柔软,需要以手指托住方能稳住形态,绒毛在风中轻颤。
七嘴八舌之间,五颜六色的面具被风吹得簌簌颤动,架子上的面具一大半都是狰狞的恶鬼面,杀意暗藏。
卖面具的人手扛装面具的木架,自人群当中无声地靠近了他,蓦地从木架中抽出一把长刀,从身后砍来。
刀锋掀动绒花的瞬间,陆华亭捏住一支箭,反手穿透那人的腹部,他的心情似乎坏到极点,用力之大,带得那人连同沉重的木架一并仰倒下去,血飞溅出来,令周遭的商贩全都惊叫出声,迅速让开一块空地。
人群当中的死士登时卸去伪装,如嗅到血意的鲨一般围拢过来。
陆华亭在包围圈中,恍若未闻,垂眼望着地上那人,冷冷一笑:“我叫你们打扰我了?”
顷刻之间,几人打斗成一团。
几乎清空的街上,传来了铃铛的响声。
一辆牛车狂奔而来,占领了街道。群青看清楚灯柱斜倒的场景,心中一尘,她叫车夫停车,旋即掀开侧帘道:“陆华亭!”
陆华亭停顿了片刻。
慌乱之中,两人合力将他拽上车。
牛车被刀劈了好几下,所幸没有散架,飞也似地驶出街道。
赶牛的车夫是燕王府旧部,在路上遇到群青,他对躲避刺杀之事驾轻就熟,问道,“陆大人,接下来往哪里走?”
陆华亭后肩伤未愈,艰难地取出画好的舆图丢给他,旋即靠在车壁上,喘了口气。
群青道:“你怎么碰上他们了?”
见陆华亭半晌不语,大约是那些人追到了客栈,经过了一场恶战。群青把解毒丸递给他:“吃吧。”
陆华亭望着那枚药: “这是你借我钱的用处?”
群青面不改色:“我身上没带钱。”
陆华亭:“怎么不直接走?”
群青没有说话。
确实冒了些险,但总算又继续同行,如今他完好地坐在身边,她竟然有庆幸的感受。
“你知道你在发热吗?”群青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觉察话语间似乎有几分越界,便立刻住口,有几分后悔。
她从小旁观宝安公主的命运,已经怕了沉湎爱情之人,绝不愿意殷切主动。更何况从她在宴席上第一次遇到陆华亭起,就没见他对任何娘子热忱过。
也许他也是一样,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若有人殷切主动,那人一定会惹他厌烦。
尴尬的是,这辆牛车原本是那公子的座驾,车内狭窄,两人脚下还塞了一具木箱。群青不想碰到陆华亭,但两人几乎贴靠在一起。
陆华亭如绷紧的弦,自上车起他便尽量不动。他高热未退,热气隔着衣襟递过来,化作异样感觉,从身侧传到她身上。
群青突然想到一件该做的事,解开襦裙。
陆华亭怔了下,待看到她打开脚下木箱,内里一男一女两具尸首,便反应过来,也脱了自己的外衣:“我正要去找,娘子倒是提前找到了。”
给尸首穿衣裳这种事,他果然非常熟练。群青看着陆华亭在颠簸的车厢中给两具尸首套上了外衣,盯着那女尸头上光秃秃的发髻看了片刻,朝她伸手:“头上饰物也给我吧。”
群青又拆下头上所有的簪子放在他手上。
牛车一路狂奔,此时却急急停下,群青一把扶住车身。
“陆大人,舆图不对呀,前面没路了!”车夫惊慌道。
群青立刻向外看去,四面木叶萧萧,对岸的山峦隐在雾中,夕阳铺在前路上,照亮了前面的断崖。
陆华亭道:“舆图无错,就是这里。你先走,自己找个地方躲。”
外面传来车夫应诺之声,驾牛者把鞭子交给陆华亭,他的靴子踏在枯叶上,一路跑远。
看陆华亭的反应,他们应该还没有落入绝境,但前有断崖,后有追兵,群青心中无法平静,陆华亭倾身把车帘放下,大有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牛车就这样诡异地停在道中,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死士尚未追来,四周静谧得可怕。车角铃铛被风吹动,发出空灵的响声,这一瞬间,群青有种错觉,仿佛四面天地间也只剩下他二人一样。
“青娘子。”沉默之中,陆华亭忽然开口,“你有感觉吗?”
他如此发问,群青心头蓦地一突,只道自己一定领会错了:“什么?”
陆华亭伸手,挑起她肩上的一缕发丝。
她方才摘掉簪子而披散头发已是失礼,这个动作在陆华亭做来,更是从未有过的轻佻失礼。群青惊而抬眸,看着自己漆黑的发丝,缠绕在他修长的指间。
头发应当没有连接什么身体部位。然而群青却感到丝丝缕缕的麻意,随着他细微的动作灌入头顶,遍布全身。
陆华亭缠绕着她的发丝,似在细细感知,旋即抬起黑眸,望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像在认真问询:“那为什么某有感觉?”
群青很难描述此刻的感受。
她的身体像被定住了,然沙沙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她的耳朵、她的判断描绘出车外的场景:死士们携刀,即将把牛车包围。
她半晌才找到言语:“弃车。”
陆华亭道:“我不想下去。”
到此关头,他竟然说“不想下”。
弓弦拉进之声细微入耳,群青再也无法遏制住紧张:“他们不敢过来,会先放箭。”
“你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不会死。”
话音未落,陆华亭忽地离座,反身将群青抵在背板上,自下而上触碰她的唇。
柑橘气息没顶而来,群青没料到他以身为掩,下一刻,耳边传来箭矢撕破空气的啸叫,无数箭矢带风声钉进身旁的背板中。
伴生于危险,那一瞬间的相触,如蜻蜓掠水,轻易地越过了恨,到达了禁区。吻的感觉,近乎尖锐。
箭从四面八方来,牛哞然受惊,向前拔足狂奔。已被扎成刺猬的车厢,就这样缓缓向前,骤然消失在崖下。
数名死士跑到崖边向下看。崖下是一处深潭,车厢斜斜砸落潭中,几乎四分五裂,贱起巨大的白浪。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破碎浮木漂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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