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神情不变,但脸色有些白。
她用手指摩挲着试卷的一角。方才王司衣经过,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倘若此人是“天”,王司衣就知道她的身份,会不会把她说出来?
不知王司衣被带到了何处审问,她尖利的咒骂很快传出来,声音很小,却令在场诸人听得一清二楚:“李家篡权窃位……有什么脸面继承大统……南楚早晚有一日会杀回来,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交代了,咒骂声好像一声一声地锤击在群青太阳穴上。
香篆越来越接近底部。群青额上已经沁出汗水,却勉力继续往空处写字。只要她还没彻底暴露,她就是群青,就还要挣未来的前程。
顾尚衣实在忍不住了,摇晃着滚圆的身子,推开门走到偏殿内。一撞见王司衣被高吊起来披头散发、满嘴是血的样子,骇得偏过头去,冲竹素说:“隔壁正在选试,把人拖走就是了,干嘛偏要在此处发难,影响娘子们作答!”
“尚服局选人,处事不惊,应该也算是考核的一环?”一道悦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却无端让人感觉到凉意。
顾尚衣扭头,陆华亭竟撩摆坐在高起的玉阶上,手里把玩折扇,安静散漫地旁观,“对细作,才如此审问,那些娘子只要不是南楚细作,怎么会害怕?”
顾尚衣掩住鼻子,挡住令人作呕的血气,她清楚眼前人深受燕王妃宠信,只得退出去,把门关严实,还拿脚抵了好几下门缝。
“是你那日将信封放在掖庭裴监作的桌上?当天巳时之前,进入裴监作阁子的,只有你一人。”陆华亭问王司衣,“你可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打死王司衣也想不到,她是因为此事暴露,可为什么呢?她眼珠迟疑地转动:“不知道!”
“都不知道信的内容,就去送信。”陆华亭道,“你也不过是卒子罢了。谁叫你去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面对陆华亭的逼视,王司衣这下却咬紧牙关,缄口不言。
“换个问法。”见她不肯说出上线,陆华亭看向一旁,“今日选试的哪些娘子当中,有没有你的同党?若你说出来,某留你一条命。”
他观察着王司衣的表情。她的脸上一片茫然,过了片刻,含糊道:“崔滢,崔滢也是!”
“长史。”竹素见陆华亭站起来,准备离开偏殿。
“这便是乱咬了。崔滢是崔伫的妹妹,不可能是细作。只怕是今日应试的娘子的姓名她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崔滢。”陆华亭边走边道,“看来她不知道其他细作的身份,你们看着处理吧。”
外面的日头刺眼,陆华亭拿扇遮在额上,影子落这张白玉般风流的脸上,眼中神情难辨。
群青又走运了一回。
一声铜锣敲响,试卷上收,应试的娘子们纷纷揉着手腕起身,神色各异:“又喊又叫的,吓死人了,这会倒是没声音了,不会是死了吧?”
“弄得我这心一抽一抽的,差点没答完!”
“这南楚细作可真够多的,连尚服局都有细作,我们之间,不会也有细作吧?”
“快别乱说了。听说这第一试不算难,后面还有二三试,还有燕王妃亲自问询……”
七嘴八舌响在群青耳中,她垂袖静静地等,没有人来抓她,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弛,手心被冷汗濡湿。
兴许这王司衣不过是“杀”,不知她的身份。至少宫内有一个“天”失去了左膀右臂,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视线之内,穿戴华丽的崔滢,正和宝姝站在殿外说话,群青走了出去。
绣鞋从崔滢垂落在地的披帛上踩过去。
“没长眼睛,你!”崔滢猛地回头,声色俱厉地将披帛拽出来,只恨抬起的巴掌不能拍在她脸上。
然而来人并不如她意料的那样瑟缩躲闪,她的脸润白,平板无波地望着她。
“你一个奴婢,都没有规矩吗?”崔滢道。
“侍候这宫中的贵主才需要规矩,你是什么?”群青看了看她,“这宫中奴婢若是真的轻贱,不知你身边的那位娘子,为何还抢要做这份差事?”
崔滢立即要发作,宝姝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在之前,群青这么说话,她也只气得七窍生烟,伸手就要教训,直到在此人手里吃了两次大亏,差点翻不了身,她再不敢轻视群青:“青娘子,先前几次是我有错在先,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请你不要与我计较。”
“不敢当,是我刚才说话过了。”群青见她伏低,也对她微微一笑。宝姝眼下有颗美人痣,笑起来有几分楚楚的甜意,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
崔滢见宝姝对群青如此畏怯,想来群青是宫中有些地位的缘故,心中憋屈:“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是贵女。你呢,不过仗着主子的恩宠,若今日考不上,等年纪大了出宫,一卷草席埋尸骨罢了!”
“承娘子吉言,我倒很盼着出宫。”群青半真半假地笑道,“听闻娘子有位兄长,年纪大了尚未婚配,不知我配他如何?”
她居然还敢肖想崔伫?!崔滢气笑了:“你可真是——痴人说梦,也不打听打听我兄长是谁!”她打量群青两眼,那股郁气堵在胸口,翻个白眼道,“不过,我阿兄还真是喜欢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不像娘子的娘子。”
“阿兄年少时,喜欢一个擅长舞剑的女郎,就长你这个模样,可惜她眼皮子浅,宁给一个老员外做妾,也不肯嫁给我阿兄。”
崔滢浅笑着看向群青,“后来呢,我阿兄就找了很多这样的娘子,让她们伏低做小,却不给名分,他就喜欢看着你们屈服,折断你们的傲骨,再弃之如敝履。我看你就很合适。”
此话飘入耳中,陆华亭步子一停,黑眸直直看向吐出那句话的崔滢。
随后他的目光一变,因为他看见崔滢腰上拴着那块崔氏令牌,已不知何时到了群青手里。红线绕在她纤长的指上,她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藏进袖中。
真是随时都在耍弄心机,从来没见她被折辱激怒过。
陆华亭无声越过这几人,走进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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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铜锣敲响,娘子们纷纷跑回殿内坐好,第二试开始。
萧云如在屏风后翻看一试的考卷,眼睫低垂,神色肃穆。
陆华亭从中抽出一张卷纸,一目十行地看。
群青的字秀致整齐,即便是听着同党的惨叫,都没有因慌张留下一团墨迹,陆华亭从右扫到左,甚至不见思路滞涩之处。陆华亭看毕,不由抬眼。
金屏的镂空之处,群青的神情因冷静无波,显出几分冰雪剔透,若非他从三年后回来,很难相信,此人会是个细作。
如此强大,只怕是要像那王司衣一样吊起来上刑,才能击溃这份沉静了。
不知为何,陆华亭漫想到这处,眸中陡然蕴出火光般的明亮。他很期待那一日,但那一日,一定要留到最后。他将卷纸还给了萧云如。
“如何?”萧云如问。
“条陈无误,完美无缺。”陆华亭平淡道。
顾尚衣和刘司衣给每人下发了一片木板。
十种质地不同的布样裁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用银针钉在木板上。
群青接过木板,拿指尖摩挲这几种布样。
这些应试的娘子们需要做的,是通过看和触辨识出这是何衣料, 作何用途, 写在答卷上。
彩锦、缭绫、单丝罗、桑蚕丝、苎麻……然而从第六样开始,群青便没见过了。
那布料有的细软光洁,有的透而微皱,还有的带着珠光。幸亏侍候过宝安公主,她勉力认出, 那闪着光的是海上过来的鲛纱, 一匹千金。
那其他的呢?
按理说, 她为宝安公主奉衣多年, 常规的衣料应该都见过,这几种她都没见过的布料,难道其他人就认识吗?
群青悄然瞥向四周, 宫女们果然都紧皱眉头, 头生热汗, 倒是那崔滢眼梢中带着几分轻蔑, 下笔流畅。
“你怎么了?”顾尚衣看到群青站了起来, 不由讶异。
群青将木板放到一旁:“奴婢想请问, 这第二试可是燕王妃出的题?”
屏风之后,萧云如刚端起药引, 闻言又放回了碟中。
“你只管作答,是不是燕王妃出题有何干系?”刘司衣道。顾尚宫则扫了群青一眼:“这二试并非燕王妃出的,前头这些常识, 还用不着劳动燕王妃,等你到了四试, 再想着面见王妃不迟。”
群青点点头,抬高声音道:“奴婢就说,王妃娘娘处事公允、思虑周全,断然不会弄出这种有所偏颇的题目。”
“方才顾尚衣频频进来,她猜出你在屏后观选了。”见萧云如药饮也不喝了,完全被群青吸引了注意,陆华亭不禁点破。
萧云如却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闭嘴:“她不过一个宫女,怎么可能故意谄媚?不要因自己太聪明,就以己度人。”
陆华亭眼睫一颤,只得靠在圈椅上,再不发一言。
群青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令正在参选的宫女们全都停下来。顾尚衣亲切笑道:“这辨绢之试,是尚服局的常规。娘子觉得题目偏颇,倒不如再想想,是不是你的能力有问题。”
“辨绢之试确实常规,但这内容故意偏颇,就该纠正。”群青不闪不避,直直地看向顾尚衣,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看得顾尚衣心中咯噔了一下。
门口那招杀鸡儆猴,历年屡试不爽,选进来的娘子无不服服帖帖,顾尚衣万没想到居然有人进来了还敢发难,一时没了对策。
刘司衣忽然附耳:“尚衣,此女好像是太子身边的寿喜公公选荐的。”
顾尚衣摆摆手叫她退开,脸色更青了。难怪群青敢这么硬气,弄了半天是太子的人,她自是不敢得罪,头上滚出汗珠来。不会是太子派她来提示自己的吧?
“你说偏颇就偏颇了?我看你是答不出故意闹事,若是不想考就滚出去!”崔滢道,“这有何难,我怎么都答出来了。”
那几个世家娘子也附和她。
“崔二娘子家里是开成衣铺子的,四海内外的新料子,你第一时间穿在身上,自然熟悉。”群青拿眼梢扫她一眼,“有些衣料,甚至未曾引进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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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见识广,我倒有错?你答不出,倒是你们对?”崔滢笑了,“顾尚衣听听,这不荒唐。”
“就是,这内选各凭本事,难道要强的给弱的让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听嗤的一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群青拿匕首裁下自己一缕袖,将它钉在木板上,转向崔滢:“请问崔二娘子,这是什么料子?”
宫中宫女用的水围罗呀!宫女们在心中作答。前朝留下了不少水围罗,便拿来给宫人制衣。
然而崔滢瞪着那木板,嘴唇翕动半晌,竟然说不出来。如此陈旧的料子,她没有见过,脸都涨红了。
宫女们纷纷掩口笑起来。
“可见崔二娘子所谓的见多识广,不过是知道崔家成衣铺子内的新料子,宫中的衣料,你也并不熟识。”群青笑道,“那宫女不熟悉外面的新料子,又有什么不对吗?这考题只选新料不选旧料,还不算偏颇?”
顾尚衣和刘司衣的眼神在空中一碰,顾尚衣说:“这些旧料,早就该淘汰了,知道旧的又能怎样?了解新料子,日后才好让宫中有个新面目,我并不觉得哪里偏颇,还请娘子不要再无事生非。”
谁知群青道:“奴婢觉得眼下采选,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你的高见呢?”顾尚衣嘲讽道。
群青还真的说起来:“如今国库空虚,而尚服局库内还留有大量楚国的绫罗布匹,绫罗久置薄弱易脆,布匹久置生虫发霉,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尽快消耗掉宫中大库内的旧料,为贵人制衣,而不是再支出购买新料。”
“所以,以奴婢之见,考核第二试,应以辨识旧料为主,不需要认识这些新料。”
群青说话不卑不亢,如珠玉落地,四面静了一静。
萧云如长舒一口气,连干呕的症状都平复了,眼下她最愁的是钱,群青的话就像说在自己心坎上。
此前几次见过群青,她对这青娘子留有印象,只是今日才正视她,果然是个做实事的人。
群青的话无异于打顾尚衣的脸,但碍于燕王妃就在旁听,顾尚衣呼吸起伏了几下,迈着小碎步到了屏后:“王妃,您看……”
“既然娘子们有疑议,为保公平,这一试便作废吧。”她的声音温而缓,平静有力地从屏后传出。
应试的娘子们未料燕王妃居然就在殿中观选,纷纷整顿衣衫和发髻,生怕自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群青想,她猜的果然不错。
她捏着囊袋内的羊头香囊,她方才应该给燕王妃留了个好印象吧。
崔滢有些焦急,这将近四十余人中选两个人,她自然希望自己中选,原本第二试倾向她,现在没了……顾尚衣从她身旁经过,却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宝姝也转着笔说:“崔姐姐稍安勿躁,下一试还有玄机。”
崔滢平静下来。
第三试考限时刺绣,本是群青最不担心的一试。她将绣架拉到身前,穿好针线,以双股金线绣大宸的图腾,祥云金龙。
这绣布又薄又透,群青放轻了动作,龙角刚刚现出形态,那布料忽然从落针之处,向下绽开一条狭长的缝隙。
她把布绣裂开了。
群青看了看自己的针,这是过去八年,从未有过的事情。
她屏住呼吸,向裂痕两侧下针,针尖微颤抖,想封上这裂口,然而刚拉住了线,横向又绽开一条裂缝,像一张狞笑的嘴。
再绣下去只会裂得更多。
群青看向身旁,崔滢的布料就平整无事,她绣得很小心,龙头、龙身已经出现。顾尚衣看了看群青那两条裂缝,摇摇头走开了。
这时,内侍的尖声通传:“韩婉仪到——”
韩婉仪在奉衣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殿内,携来淡雅的熏衣香,柔婉道:“本宫与吕嫔娘娘、燕王妃共同管理内宫,听闻尚服局选女官,便作主出了这一试。”
她说:“你们绣架上的并非普通的绣布,是贵主们奉迎佛骨的仪式上要穿的祷服衣料,西域扶桑国所制‘涣雪纱’,薄如蝉翼,净白如雪,能加工此料的人,日后才便于履职。”
众人应是。群青没有抬头,却如芒在背,之前她威逼过韩婉仪,没想到对方选在这时报复自己。
果然,那股香气近了,韩婉仪看见她的绣架,轻摇小扇:“那等只会耍耍嘴皮,却连基本功都不过关的,便不要取用了。”
顾尚衣悯然看一眼群青,此女之前得罪过韩婉仪,前面蹦跶得欢快,哪能想到自己也是那只螳螂呢?
这涣雪纱对于贵女来说并不稀奇,崔滢笑笑,只觉十拿九稳。宝姝轻声道:“我们办不到的事,总有更厉害的人来惩治。”
群青把针别在了绣布上,不再绣了。反正她来参选只是为了燕王妃,也不一定非要中选,且看韩轻絮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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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晦明变化,很快闷雷滚过,雨丝又连绵坠下。潮气涌进殿内,韩婉仪看着窗外说:“看来天公不作美,时辰到了,想必尚服局的女官们接下来也有差事,今日你们就先选到这里吧,改日继续。”
时辰到了,是因为前面两试被打断的缘故,虽然超时了,但哪有分成两截考试的道理?
韩婉仪却说:“日后你们手上的绣活被差事打断的时候多着呢,谁能接得快、接得毫无痕迹,谁才能说是绣工出众。”
说完撂下哗然的娘子们,缓缓离了殿中。她都这样说了,众人只得起身,锤着僵硬的肩膀和后腰,先回去等候消息。
韩婉仪的奉衣宫女香茅经过群青时,撂下一句:“娘娘在湖心亭等你。”
韩婉仪果然要见她。
群青跟着香茅出去了。
穿过曲曲折折的水上回廊,两边的湖水被雨打得弹跳水花、泛起雾气,湖心亭中两道纤细的身影,远远看去倒好像水墨画一样。
“本宫有心不连累你,你倒好,竟然威胁本宫。没有立刻找你,不过是身体没有休养好,可不意味着本宫就是软柿子。”韩婉仪坐在亭中,“说罢,那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群青望向她隆起的肚子,她说的自然是是假孕之事。韩婉仪给她一个下马威,无非是忌惮她,这欺君之罪,可比一个尚服局考试重要多了。
韩婉仪的几个宫女挡住了她的退路,下着大雨,这四面无人,就是把她扛起来丢溺进水里,也没人看见,看来今日是无法轻易脱身了。
群青道:“奴婢不仅知道娘娘已经流产的事,还知道那位许郎君的夫人,其实是娘娘家里人替他娶的,她就是娘娘的庶妹。”
然后她看见韩婉仪那清秀文气的脸顿时扭曲,似是难以相信,忘了来意,只顾追问:“你说什么?你再说清楚些?”
“婉仪娘娘十六岁和许郎君以梅花章定情,韩家打算让你进宫逢迎圣意,在你二人谈婚论嫁时,就悄悄地安排你庶妹爬上了许郎君的床榻,许郎君也没有拒绝,后来韩家安排两人一起去淮南生活。”
群青说的,全都是她上一世调查出的,她对昔日对手的信息可谓如数家珍,平板无波地背了出来:“事后,他们又骗你是许郎君遭遇家变,一去不返,好让你死心进宫,这些,娘娘知道吗?”
谁知韩婉仪眼神陡然愠怒,一个巴掌拍上来,群青猝不及防,捂住被护甲所伤的脸颊,掌下肌肤火辣辣的疼:“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娘娘何必对这样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念念不忘?”
群青未曾喜欢过男人,她是真的不明白,杨芙和韩婉仪,为何遇到感情之事,就变得如此失态,否则她就躲开了。
远处,萧云如和陆华亭本在说话,见韩婉仪动手,都是一怔。萧云如问:“可要本宫去看看?”
她的奉衣宫女说:“婉仪娘娘为人聪明,又怀有龙嗣……娘娘最好不要干涉。”
萧云如颔首:“在宫中做奴婢,确实委屈了些,不过等做了宫官,就不一样了。”
雨雾背后,群青捂着脸颊,陆华亭将目光收回,破天荒地没有反驳:“王妃既然打定主意,还要让旁人出题吗?”
萧云如道:“长史看着出题就是。”
陆华亭颔首,扶着萧云如上了车撵,苍白的手握紧伞骨,带着竹素和狷素走入林木中。
韩婉仪此时冷静下来,身子晃了晃,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她大好的年华进宫救韩家,却是被所有人背叛,显然遭受了重创。
她不是蠢笨的人,那梅花章、许郎君、庶妹确有其事,细想一下就知道一切有迹可循,绝不可能是群青编出来的:“你是谁的人?你要做什么?”
“太子殿下怜惜娘娘的境遇,特地没有让奴婢揭穿娘娘的谎言。”群青垂眼道,“只是娘娘日后若肯忘却许郎君和韩家人,在宫中为自己而活,可以与殿下常常来往。”
“原来是太子的人……太子想利用本宫,怎称得上为自己而活?”韩婉仪冷笑,半晌,又将手放在腹部,“又何况,本宫现在还带着这个不知如何处理的孩子。”
群青明白她的意思,韩婉仪上次嫁祸杨芙不成,这承载帝后期许的“龙子”还揣在身上,每装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青娘子聪慧伶俐,你我打个赌:倘若你能想到法子,帮本宫处理掉这个孩子,又不惹圣人生气。本宫就与太子结盟,怎么样?”韩婉仪望着群青。
“好,奴婢答应娘娘。”群青从囊袋中取出一物,捏了一下,只听一声鸟鸣冲上天际,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原来是只自制的鸣镝,“我若找到时机,便放鸣镝,请娘娘听到这个暗号,过来找我就是。”
“本宫今日没有打算毁你考试。”韩婉仪在群青身后说,“给你几天时间,自己去练练吧,下半场还来得及。”
群青已沿回廊走到高处。她没有带伞,只得在檐下避雨,远远看见宝姝和崔滢两人从宫道走向鸾仪阁。
雨越发大起来。
恰好崔滢进宫,宝姝便从阁子中拿了信,托她带到宫外,交给她母亲谢夫人:“如今宝安公主失势,她这个脾气,我当真一天也忍不下去!还请谢氏族人怜惜我,若这次考不上,将我调出去。”
崔滢在泥泞中行走,面上不悦:“你阿爷不是在朝中吗?”
“我在陇右谢家长大,长安局势稳了才回来,和阿爷不亲近,且阿爷对我只有宠爱,却并不栽培。”宝姝道,“他只栽培我阿兄,好像有点看不起我似的,越是如此,我才越不要靠他!”
崔滢无心听她抱怨,拿了信装塞进口袋,只盼早点回家。这时,有个小宫女喊叫宝姝的名字,叫她去核点名册,雨大听不清,宝姝跑去应答。
崔滢无意中摸到腰间,心下一凉。她的令牌不见了!
可能是方才掉在了路上,她捏着鼻子,提着裙子走到刚才经过的水塘边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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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落叶与雨水泥泞在一处,十分湿滑,身后有一只手推住她的肩膀,崔滢扑通一声便栽进水塘中,然而那声音也掩盖在雨声中。
崔家的车马候在承安门外。因为崔二娘子性格跋扈,车夫、侍女都在门口淋雨候着,谁也不敢去催。
直从中午等到了傍晚,也不见人来,才慌张上奏。
宫中派金吾卫连夜寻觅,没找到崔滢。
直到翌日清晨,白水塘之中,漂浮起一具被泡得肿胀难辨的尸首。
第47章
“大兄, 宫内传来消息说,二娘找到了,在……在芙蕖塘里。”肆夜楼厢房内, 崔生彬给崔伫带回了消息。
崔伫把手中玉杯捏碎了, 脸上布满阴翳。
崔家适逢多事之秋,这时候又死了崔滢,无异于火上浇油。
“好端端的,怎么进了一趟宫就出事了?”崔好道,“她是去应选的, 宫里难道不该给个说法吗?”
“尚服局说了, 二娘出事时选试早已结束, 其他娘子全都回家了, 宫外参选的贵女们,无诏无令不得在宫中逗留,二娘是违律往深宫里走, 所以他们无法看顾, 也不好声张。”
“她去后宫干什么?”崔伫问。
“还不是孟家那个宝姝, 托二娘去拿信。”崔生彬悲着脸, 把一封湿哒哒的信放在桌上, “中途, 宝姝被一个小宫女给叫去说话,那小宫女刑司也问过, 不过是正常交接内务,谁承想,只几句话的功夫二娘就……”
信已被沾湿, 只依稀可见是给谢夫人的,崔伫望着那信, 没有言语。
崔好道:“会不会是二娘进宫时得罪了什么人?”
“你要这么猜,那可多了!”崔生彬说,“进门时她掌掴了一个小内侍,乃是圣人身边的郑福公公手底下的,考试时又和一个青娘子发生口角,那人还是太子的人。这我们能找谁去?”
崔伫阴沉地开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是我把崔滢的脾气养的太大了。”
“人都没了,说也无用!阿兄不要责怨自己。”崔生彬劝他,“眼下该担心的是,和孟家的婚期在即,二娘出了这档子事,我们怎么给孟家交代?”
孟观楼尚公主不成,本就惹人议论,这一次崔滢的嫁妆刚准备到一半,人又淹死了,恐怕对孟家名声有损,日后想再结亲就难了。
“说得像我们想要死妹妹似的。”崔好面露悲色,“没准都是孟观楼克妻呢。”
“有什么可交代的?”崔伫瞥了一眼那封信,阴沉沉地道,“说不定孟家此时,正在家里弹冠相庆呢。”
“大兄这话何意?”崔好面上变色,“你是说……这事可能是孟家做的?可何必马上成婚前做这种事?”
“也许他们恰是想悔婚呢?”崔伫说,“老妇告状的风声已传到了圣人耳中,有流言说圣人准备出手惩治崔家。孟光慎位高权重,我不信他未闻风声,这时捆绑在一起,会把他自己拖下水。”
崔生彬一想便凛然:“也是啊……这二娘进宫应选尚服局,本就是孟家的意思;孟家女儿又让她送什么信,把她往深宫拖,若非如此,她不至丢了性命!”
说着,他一拳锤在桌案上:“不想结亲,退婚就是,居然用这种手段?”
“圣人还没发话,这时突然退婚,不是摆明了告诉圣人,孟家早知崔家有问题,如今闻得风声才忙于割席。倒不如让二娘意外死了,一了百了,断得干净!”
崔伫叫进来鸨母:“孟观楼近日还在楼下饮酒?”
鸨母道:“照饮不误。”
崔伫猛地将那封信挥到地上:“成婚在即,他要饮酒,要花娘作陪,我身为崔滢的兄长还不够容忍?他们根本没将崔家放在眼中!”
“当年孟光慎蒙难,我崔家鼎力相助,眼下崔家出事,孟家倒是跑得比谁都快,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多日没有睡好,崔伫阴骘的神情吓坏了鸨母,“你去传信,叫他转告孟相,叫他来肆夜楼一叙。若不来,便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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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光慎常在午后作书,兰叶纤长的影子纷落在生宣上,黑亮的笔墨润泽过纸面,露出一笔儒雅遒劲、妍丽清和的行楷。
侍女站在一旁,待他收了最后一笔,才敢上前:“大人,崔二娘子出了意外,崔伫请您肆夜楼一叙。”
孟光慎却是不动声色地应一声,将笔搁下,用扇子把纸面轻轻地吹干,才在侍女服侍下套上常服,出了门去。
孟府的牌匾在前几日已经挂好了红绸花,就连两座石狮子的脖颈上也扎上了红花,孟光慎走到门口,转头看了看这东西,向身后漠然摆摆手:“把这些都撤了吧。”
下人们面面相觑,敛声闭气地动手拆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