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桑景云朝着桑景英笑,“你也别生气。”
那老秀才闹这一出,只会让他自个儿名声有损,不会影响到桑景云,桑景元便也不当一回事。
她坐回位置上,继续帮人写信。
然后就听那个来写信的年轻男子道:“小小姐,你是好人。”
“谢谢。”桑景云朝着对方笑了笑。
不远处,三个孩子站在角落里,正好看到这一幕。
其中一个孩子对那个个头最矮的孩子道:“桑景雄,那是你姐?你家这么穷了?要你姐出来给人写信挣钱?”
另一个孩子道:“桑景雄,你家都要吃不上饭了,你怎么还花用银角子?怎么还来学校读书?”
“桑景雄,那个老先生说得很对,你姐对那些粗人都笑眯眯的,将来谁还愿意娶她?”
“唉,你姐的名声都坏了!”
此时的小学,周一到周六读书,周日放假,当然也有些学校有一套自己的制度,何时放假自己决定。
昨天是周日,按理桑景雄他们学校要放假,但因为周二是中秋,因而周日的假期,被学校挪到了周一,这样周一周二,学生就能休息两天,好好过节。
放假前,桑景雄就跟同学约好,今日要一起到县城玩,今天,他大姐二哥出门后不久,他就跟同学一道,来了县城。
出门前,桑景雄借口要买纸笔,从桑钱氏手上要到一个银角子,他来到县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个肉包子吃。
之后他们到处闲逛,来到洪兴纸号附近,正好瞧见李秀才指责桑景云。
桑家阔过,桑景雄小时候也就见识了很多稀罕玩意儿,租界他就去玩过很多次。
家里败落后,他来到县城最差的小学读书,心里头难受,又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就总念叨自己以前的“辉煌”。
他今儿说租界的西餐多好吃,明儿个就说外国的点心多么甜,言语间满是炫耀。
他的同学虽跟他一道玩,但心里对他多少有点不满。
现在逮着机会,也就奚落起他来。
当然,他们这般说,并非只为了奚落桑景雄。
他们那小学收费低,请的老师也就不怎么样,教他们国文的是个旧文人,那老师平日里,总是怀念从前,说现在这不好那不好,对如今的妇女解放运动,更是嗤之以鼻。
他们日日听老师讲这些,对桑景云的行为,自然也就看不上。
桑景雄气得眼眶通红,朝着其中一人扑过去,就要去打对方。
桑元善对孙辈的教育,一直很上心。
哪怕是桑景云这个孙女,他都请了先生到家里教识字,还亲自教孙女打算盘算账。
两个孙子更不用说,不管是桑景英还是桑景雄,都早早入学。
桑景英十三岁小学毕业,跟洪旭一比似乎有些晚,但跟其他人比,却算早的。
跟他一道毕业的,他的那些同学,很多都已十七八岁。
桑景雄今年十岁,转到如今的学校后,跳级上了六年级,他的同学大多比他大,今天跟他一道来县城玩的人,就都高他一个头。
只比洪旭稍微高点的桑景雄哪里打得过两个年纪比他大的人?他被这两人狠狠揍了一顿。
好在那两人都是读书人,以前没怎么打过架,只会点花拳绣腿,因而下手不重。
打完桑景雄,这两人有些害怕,一起跑了,只剩下挨了打的桑景雄站在原地,委屈万分。
他站了一会儿,又去看纸店那边,然后就瞧见桑景云他们正在吃午饭。
他的大姐二哥,和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坐在一起,正在吃肉!
桑景雄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家里要啥没啥,他只能拿咸鱼下饭,他姐他哥呢?中午竟然吃肉!
他们得了洪家的接济,却只顾自己享受,完全不顾家里人!
桑景雄火冒三丈,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远处的洪兴纸号,转头往家里走去。
路上,他越想越委屈,不停地抹眼泪。
桑景雄很伤心,洪家,洪旭的二姐却很高兴。
她对画小人书这事儿很感兴趣,昨天晚上就画了两页,今儿个上午,又画了九页。
她没想着要做出一本多么好的书,就想快点将之做出来,因而画得特别快,她觉得,等明儿个,她就能把这书画完,到时候,她就让她爷爷把这书装订好,拿给她小叔看。
洪掌柜一共有两子三女,三个女儿都已出嫁,长子就是洪旭的父亲。
他的小儿子叫洪永祥,洪永祥今年二十五岁,还没结婚,在租界一家报社当记者。
洪掌柜夫妇对一直不结婚的小儿子很不满,洪旭姐弟几个却很喜欢这个小叔叔,因为这个小叔叔每次回来,都会给他们带各种新鲜玩意儿。
洪二姐埋头苦画,浑然忘我。
桑景云和桑景英这日收工后,去了之前桑景英帮忙糊月饼盒的点心铺。
明日就是中秋,桑景云打算买几个月饼回去。
点心铺平日里不卖月饼,但等进入八月,就开始出售月饼了。
今日,来买月饼的人尤其多,等到明天上午,应该会排起长龙。
这年头没有防腐剂没有真空包装没有冰箱,上海这地儿天还热,月饼买回家最多放两天,再久就容易坏。
因此很多人,要到中秋那天,才会去买月饼。
这家点心铺出售的月饼有两种,一种是豆沙馅的,另一种是鲜肉馅的。
家里一共七口人,桑景云想了想,买了四个鲜肉月饼,四个豆沙月饼。
回家以后切开,每人都能吃半个豆沙馅的,半个肉馅的,剩下的可以切开再分一分。
豆沙馅的月饼里要放猪油,鲜肉月饼更是用猪肉做的,因而月饼的价格不便宜,一个月饼要三个铜板,
八个月饼花掉了二十四个铜板,桑景英今天这一天,相当于白干了。
不过难得过节,奢侈一下也无妨。
两人将月饼放在背篓里,往家里走。
他们中午吃得挺好,但一下午过去,桑景英早就饿了。
他一直在嗅着月饼的味儿,还嘟哝:“这月饼,趁热才好吃,刚出锅的肉月饼,一口下去滋滋冒油。”
桑景云都被他说馋了:“等回家,我们就把肉月饼分着吃了,豆沙月饼等明儿个再吃。”
“好。”桑景英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桑景云连忙喊他,让他慢点。
她今天很累,嘴角的口疮还大了点,走不动。
两人到家时心情很好,桑景云更是一进门就道:“奶奶,我们买了月饼回来!大家都来吃月饼吧。”
然而她话音刚落,桑景雄就斜刺里冲出来,一头撞在她身上:“我才不要吃你买的月饼!你不要脸,你还吃独食。”
桑景云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心里的喜悦也被撞散,皱眉看向桑景雄。
“景雄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骂你姐!”桑钱氏冲上来,用力拍了一下桑景雄的肩膀:“你差点把你姐撞到了!”
桑景雄凶巴巴地看着桑钱氏:“我骂了又怎么样?她在外面丢我们家的脸!她和二哥还吃独食,天天在洪家大鱼大肉不管我们!”
桑钱氏怒道:“你瞎说什么,洪家请吃饭,怎么就是吃独食了?”
说完,桑钱氏歉疚地看着孙女儿:“景云,你别搭理他!”
桑景雄又吵嚷起来,桑景云大概弄明白了原因。
桑景雄今天去县城玩,看到他们跟洪掌柜一起吃饭,觉得他们吃独食。
至于说她丢脸什么的,桑景雄年纪虽小,但满脑子封建思想,这是欠教育了!
这些天,桑景雄抱怨这个抱怨那个,闹过好几次。
他年纪小,桑景云还很忙顾不上他,就都无视了。
但今天,她着实有些生气。
她和桑景英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一天下来差不多要用手写六七千繁体字,写得手都快废了,回来还要被抱怨!
桑景雄年纪是小,但桑景英也没大多少!
“行,你说我们吃独食,那我们还就吃了!我们买的月饼你别吃!我们买的咸鱼你也别吃!”桑景云冷着脸开口。
他们中午跟洪掌柜一起吃饭,确实吃得不错,但也没有特别好。
这年头没有规模化养殖,肉类的价格也就很贵,洪家虽有钱,却也不是敞开了吃的。
洪家下人送来的菜,猪肉基本上都是跟千张结、豆腐干、油豆腐之类一起烧的,瞧着满满一碗,但里面的肉最多半碗。
这肉,洪掌柜洪旭他们也是要吃的,她跟桑景英是客人,哪好意思多吃?一顿下来基本就吃一块肉,顶天了在洪掌柜的劝说下再吃一块。
咸鱼他们倒是没少吃,毕竟咸鱼便宜。
至于往家里带,那肯定不行,他们总不能让洪掌柜养着他们全家。
“不吃就不吃,我不稀罕你卖笑买的月饼!”桑景雄见全家没人站在他这边,哭着跑上楼去了。
桑景云冷笑一声,看向桑景英:“阿英,你去跟他聊聊,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景英应了,追上去。
等两人都看不见了,桑景云看向桑钱氏:“奶奶,我辛辛苦苦挣钱,还要被他嫌弃!这孩子不教不行了!今天的月饼,我不想给他吃。”
“不给,咱不给,阿云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体……你嘴角都起燎泡了。”桑钱氏关切的看着桑景云。
这些天她也很忙,除了盯着桑学文做事,还要帮陆盈做针线活。
桑景雄不听话,她心里也有气。
陆盈也道:“阿云,你身体不好,要是累了,那就歇两天。”
桑学文闻言,连连点头。
桑景云不是那种吃了苦不吱声的人,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说一说自己和桑景英的艰辛。
桑景雄不当一回事,家里其他人还是心疼他们的。
桑景云见状又道:“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吃独食……洪掌柜请我们吃饭,我们总不能连吃带拿,本身我们也不敢多吃,阿英都是夹一块咸鱼,就吃下去一大碗饭……”
“景雄这孩子,是要好好教一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桑钱氏道。
桑景云点头赞同。
桑景雄这孩子,有点欠揍!
他绝对是饭吃太饱,活儿干太少了,赶明儿,她就把人带去县城,让他写信去!
桑家这房子,隔音并不好。
桑景云跟桑钱氏正说话,楼上就传来响动,是桑景雄在大喊大叫:“你跟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吃好喝好,就我天天喝粥。”
“我同学都说大姐她丢人!”
“家里人都偏心你们,没人管我。”
“你们还哄我,说你们在县城没吃什么好东西,结果呢?”
“学校里的人都笑话我们家!”
桑景雄嗓门挺大,嚷嚷个不停,但突然就没声了,紧跟着桑景英的声音响起:“你嫌日子过得不好,就去怪爹,为什么要找大姐的麻烦?”
桑景雄哇哇大哭起来。
桑景英不一会儿就下来了,表情有些尴尬:“我打了他屁股。”
他们家长辈都不对孩子动手,桑景英没挨过打,也没打过别人,第一次打人还挺不习惯。
“是该打一顿。”桑钱氏道,她原先也是不打孩子的,但最近打了桑学文,察觉到好处,就觉得孩子若是不听话,打一顿也挺好。
桑景云深吸一口气,那突然冒起来的火气,倒是消散不少。
她上辈子年少时,父母不在身边,一直独自生活,见过不少事儿,遇到过不少极品。
经历的事情一多,她也就很少生气了。
今天突然这么气,多半还是因为身体太累。
其实桑景雄闹脾气,并不奇怪。
他年纪小,这半年突然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有了个丢人的爹,还有人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他理所当然,就对着一直包容他的家人闹起来。
桑景云理解桑景雄的行为,但依然觉得这孩子需要吃点教训,好好教育。
桑景云又问了桑钱氏几句,这才知道桑钱氏早上,还给了桑景雄一角钱。
“他说他要买纸笔,但他回来时,手上没有东西。”桑钱氏道,她本是想问问的,但桑景雄一回来就跑楼上去了,当时桑学文还又闹腾起来,她就没顾上。
此时自来水的钢笔国内还没办法自主生产,价格昂贵,一般小学生是没有的,桑景雄平日里,都是用毛笔和铅笔。
铅笔大概两个铜板一支,多买点价格会便宜些,本子的价格跟铅笔差不多,桑景雄跟桑钱氏说国文和数学都要买本子,桑钱氏怕他钱不够,就给了他一角钱。
“他没买纸笔,多半是买了别的,奶奶,他现在着实有些不像样,今天晚上饿他一顿吧!”桑景云揽住桑钱氏的肩膀说贴心话:“我也是心疼你们,你跟娘累死累活做一天针线,也只能挣一角。”
从原主记忆看,桑景雄以前也有从家里骗点小钱,出去买吃食的经历,他去了县城大半天,不可能什么都没吃。
既然中午吃过,那晚上饿一顿出不了事。
桑钱氏也心疼那一角钱,桑景雄之前喊叫着说她偏心,还让她极为难受,也就同意了:“好。”
桑景雄在家,可从没受过委屈,因这孩子挑食,之前桑景云生病她蒸个鸡蛋羹,都会分桑景雄一点,更小的桑景丽都没这待遇。
桑景云笑起来:“我们不管他了,吃月饼吧,今儿个先把鲜肉月饼吃了,明儿个再吃豆沙的。”
桑钱氏看过那几个月饼后,将其中两个肉月饼对半切开,自己跟桑学文分了一个,又让陆盈跟桑景丽分了一个。
剩下的那两个,她给了桑景云和桑景英,让他们吃整个的。
现如今,她跟陆盈每天做针线活,加起来能挣十几个铜板,而桑景英和桑景云,每天能挣五六十个铜板。
他们还是孩子,却因为当爹的不争气,不得不担起一家子的生计……桑钱氏心疼他们。
桑景云没拒绝,她现在的身体有点虚,需要吃点好的养一养。
桑景英也是,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补充营养。
前几天,桑景云还看到桑景英腿抽筋,这明显就是营养没跟上,缺钙。
吃过肉月饼,桑钱氏就招呼他们吃晚饭。
这几天,他们晚饭的主食基本上都是米饭和蒸南瓜,菜则是咸鱼、海带、豆腐和各种当季蔬菜。
这时真正的底层家庭,在吃上没有他们这么讲究,他们家的日子,过得比普通农民家庭都要好。
这也是桑景云要求的,吃太差营养跟不上,身体出问题的话,得不偿失。
一家人吃起来,期间,陆盈频频看向楼梯处。
桑景云知道她是惦记着桑景雄。
陆盈的性子,跟她上辈子的母亲截然不同。
她上辈子的母亲是个要强的,不会被儿女绊住脚步,陆盈则不同,她的心思都在儿女身上,把儿女看得比她自个儿更重。
之前原主生病,她就彻夜不眠地照顾。
桑景云这些天很忙,又刻意避开,跟她的相处才少了。
好在陆盈没说要让桑景雄下来吃饭,桑钱氏更是将锅里剩下的饭,给大家分了分。
她是算计着做饭的,不会多做,他们三个大人,还只吃七分饱。
桑景雄不来吃饭,他们正好可以吃饱点。
桑学文不被桑钱氏待见,这些天只能吃南瓜和锅巴,这会儿分到半碗米饭,更是吃得特别香。
“阿云,吃完你就去屋里休息吧,别累着,”桑钱氏担忧地看着桑景云,“你的脸色不太好……你快回屋,我去给你打水。”
桑景云身体虚,稍微动一动身上就出汗,因此不管是去县城还是回家,走完一趟都会浑身湿透。
睡前她必须擦洗一下,不然身上黏糊糊的。
她的头发,其实也需要洗,但这几天太累,她没顾上。
明天中秋,县城的店铺会提早关门,她打算早点回家,然后好好洗个头,再用布帘子在院子里围一下,洗个澡。
桑景云这么想着,站起身准备回屋。
这时,桑景英突然惊呼:“姐,你身后有血!”
桑景云愣了愣,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家里三个大人也都知道这是怎么了,面露尴尬。
桑景英却是真的被吓到了:“姐,你怎么会出血?姐……”
桑景英以前受过一些伤,但都是小伤,出血也就一点点。
现在看到自己姐姐身后晕染开血迹,他被吓坏了——出了这么多血,他姐会不会死?
“我没事。”桑景云有些无奈。
桑钱氏则是连忙站起身:“阿云,你去屋里歇着,我去给你泡个红糖水,你爷爷过世时买的红糖还剩一点。”
桑景云应了一声,往房间里走,桑景英这时,又去问陆盈:“娘,姐她怎么了?”
“你姐没事,就是要休息休息。”陆盈不好意思跟桑景英说这个。
如果是以前,桑学文肯定笑眯眯地把桑景英带走,给桑景英解释这事儿,但他现在活得麻木,一时没反应过来。
桑景英得不到答案,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姐姐应该是被桑景雄气到了才这样,当即往楼上冲去。
楼上,桑景雄趴在自己床上,很是委屈。
家里人吃月饼吃饭,竟然不叫他!
他就知道,他们不把他当回事。
桑景雄想着想着,抽噎起来,这时,他哥突然跑了上来。
桑景雄以为他哥是来喊他吃饭的,结果他哥拿起旁边的一本书,就开始打他。
这是桑景雄今天第三次挨打,人都傻了,哇哇大哭起来。
桑景英瞧见,恨铁不成钢:“你还哭!家里人真的太惯着你了,一点都不懂事!”
打了几下,觉得用书打人不疼,想到以前见过的同学母亲对付同学的法子,桑景英用两根手指捏住桑景雄胳膊上的一块肉,用力一拧……
桑景雄“嗷”地叫起来。
陆盈上楼来拿东西,听到这声音有点担心,凑过去看了眼。
见桑景英只是在掐桑景雄,她放下心来,去了隔壁房间。
从属于桑景云的箱子里拿了个月事带,陆盈小心翼翼地下楼。
这阁楼的楼梯是木质的,特别陡,她也就走得很慢。
下楼后,她拿着月事带,去给桑景云装草木灰。
桑景云这会儿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能站着,幸好,桑钱氏很快就端着水进来了,过了一会儿,陆盈也来了。
桑景云这身体的原主,早两年就来了月事,但一直不准,这半年更是没怎么来,这次突然到来,出乎桑景云的意料。
但想到自己今天特别累,又分明是有预兆的。
接过陆盈手上的月事带,让两人先出去,桑景云开始擦洗。
这时候的女人,来月事用的都是布做的月事带。
月事带就是用布缝的细长口袋,可以绑在腰上,家境好的,会在里面塞上布,普通人家,则都是往里放草木灰。
陆盈就给她装了草木灰。
桑景云对此没意见。
草木灰里没有细菌,用着还是很安全的,这年头乡下人受了伤,都是往伤口上糊点草木灰止血。
不过,身为女人,是真的可怜,她接下来两天,肯定做什么都不方便。
换洗好,桑景云的肚子又开始疼起来,原主以前是不太疼的,现在这样,估计还是身体亏着了。
她得赚钱,这样才能找医生调理身体,才能不用草木灰。
桑景云难受的时候,桑景英还在到处问桑景云的情况,最后还是桑钱氏跟他说了。
桑景英听完都被吓到了,每个月都出血,还要流好几天,这也太惨了!
都这样了,他姐肯定不能再去县城写书信,明儿个,还是他带着桑景雄去吧。
洪旭都能帮人写书信,没道理桑景雄不行。
这么想着,桑景英跟着桑钱氏进屋,和桑景云说自己的打算。
桑景云道:“这样挺好,就该让他尝尝赚钱的苦头!既然他不愿意我抛头露面赚钱,觉得女人该在家相夫教子,那就让他承担起养家的责任,阿英,你以后让他每天上交十五个铜板养家。”
“姐,等过了明天,他还要读书。”桑景英想起这事。
桑景云道:“他的学校和老师不好,再让他去读,怕是要学坏。”
按照桑景雄嚷嚷的话来看,他的老师和同学并不好。
让个十岁孩子在这样的学校待着,肯定会被教坏。
她上辈子生活的,治安极好的和平年代,有时都会出现校园霸凌,这个时代情况肯定更糟糕。
让桑景雄去读书,还不如让他去做“童工”。
桑景云喝了桑钱氏给她泡的红糖水,又看着桑钱氏把她的脏衣服拿出去洗。
她上辈子的奶奶,在她稍大一点之后,便不愿意再帮她洗衣服。
她用她父母买的洗衣机,还要被念叨浪费水。
她很喜欢桑钱氏。
红糖水并不能止痛,因为小腹疼痛,桑景云这个晚上睡得并不好。
第二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发现自己嘴角的口疮又大了一些,张嘴就疼。
起床后换了个陆盈准备好的月事带来到外面,桑景云就看到桑钱氏打开了锅盖。
今天早上还是吃米饭和蒸南瓜,配菜是毛豆蒸咸菜和蒸的榨菜汤。
此刻,竹蒸架上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下面的米饭都一股南瓜味儿。
他们家现在吃的菜,基本上都是蒸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家里只有一口大铁锅。
桑景云倒是想再买一口铁锅,但铁锅不便宜,也就搁置了。
这时候的普通人,家里头的家当都很少,很多人家都只有一口铁锅,要用几十上百年,破了就补补继续用。
就连碗,打碎了都会去修。
也是因为这样,这时的普通人才能依靠微薄的收入活下去。
桑钱氏这些天,会趁着桑学文犯病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出门走走,从周围农户那里买点菜,桌上的毛豆就是她昨儿个买来的。
她给人家两个铜板,人家就拔了十来株黄豆给她,昨天桑学文摘了一半的黄豆荚,从里面剥出毛豆,约莫有一碗。
桑景云往饭里舀了榨菜汤,又舀了两勺毛豆,吃得很开心,旁边的桑景雄,却一副委屈模样。
可惜没人搭理他,他又被桑景英打怕了……看了桑景英一眼,他埋头吃饭。
桑钱氏、陆盈还有桑学文三人米饭都只盛了一点点,和南瓜一起吃,菜也不怎么夹,桑景云见状,给桑钱氏和陆盈各舀了两勺毛豆。
她们两个的身体,也需要好好保养。
至于桑学文……毛豆不多,他还是别吃了。
吃过饭,桑景英就看向桑景雄:“你跟着我去县城,帮人写信。”
“哼,去就去!”桑景雄冷哼,眼里却有着期待。
他很乐意去县城帮人写信,只是写写字而已,又不累人!
中午还能吃肉!
想到肉,桑景雄咽了咽口水,这些天他吃咸鱼吃够了,就想吃肉,昨天的肉包子,好吃到他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肉包两个铜板一个,他买了两个,还剩下几个铜板,本想以后再花,结果昨天被桑景英抢走了……
桑景雄想到这事,狠狠地瞪了桑景英一眼。
桑景英正好瞧见,当下伸出两根手指,面露威胁。
桑景雄大惊失色,飞快地躲到旁边去。
桑景英带着桑景雄去县城后,桑景云跟桑钱氏说了自己想洗头洗澡的事情,桑钱氏闻言,就搬了剥掉皮的桑树枝条,去灶台后面烧水。
桑树每年都要修剪枝条,那枝条的皮是造纸的上好材料,农民会剥了出售,剩下的枝条,他们留着自己当柴火,或者卖给城里人当柴火,桑钱氏就买了不少回来,和稻草一起堆在家里。
水要过会儿才能烧好,桑景云往正在门口剥黄豆的桑学文走去:“爹,你真厉害,现在什么活都会干。”
桑学文闻言的动作停下。
桑景云笑了笑:“爹,我们一家子,肯定会好起来。”
想让桑学文改好,需要时不时给他加油鼓劲。
桑学文低头,看自己被黄豆叶子上的刺蛾蜇出的红肿,突然道:“阿云,我很想抽大烟,特别特别想,你们一定要看紧了我,别让我跑出去。”
桑景云微愣。
桑学文又开始剥毛豆,剥着剥着,手就抖起来:“阿云,爹一直对你很好,你可怜可怜我吧,你买点大烟给我……”
桑钱氏听到动静,麻溜地出来,拖走了桑学文。
桑景云见状叹气。
水烧好后,桑景云洗了澡,又洗了头,还把自己昨天用的月事带洗了,放在太阳下晒。
这年头很多女人,都不好意思把这样的私密物品放外面晒,反而放在床底下阴干。
桑景云知道那样会滋生细菌,自然不会这么做。
瞧见她的做法,农家出身的桑钱氏没说什么,陆盈却忍不住开口:“阿云,这东西晒在外面不好。”
“娘,这东西必须用太阳晒干,放屋里阴干会让人得病,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桑景云开口,“娘,你以后换洗了,也晒在外面。”
陆盈不仅裹了脚,还不认识几个字。
她没什么见识,也就将书本上的东西奉为圭臬。
听桑景云这么说,她不再拦着,但拿了点别的衣物,晒在旁边做遮挡。
这样也行……桑景云拿了棉布擦头发,又找来一把剪刀,将自己的头发修短了一些。
现在别说吹风机了,家里都没通电,她的头发只能等自然干,还是短点好打理。
今天的午饭是用早上剩的锅巴煮的粥,里面还放了南瓜和番薯叶,黑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跟一些人家煮的猪食很像,瞧着就让人没胃口。
桑钱氏没让桑景云吃这个,她早上留了两碗白米饭,一碗给桑景云,一碗给桑景丽,桑景云还多得了一个煮熟的鸡蛋。
“奶奶,你不用给我开小灶。”桑景云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