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忐忑了。
顾衍却在这时一脚踩下刹车,终于扭过头去看一旁扒着车窗的人:“下车吧。”
直到跟着他下了车,迎面吹来冷风,风浪声愈发大,沈岁宁才终于知道他是把她带到湖边来了。
很大的一个湖。
明明带她出来的人是他,顾衍到了目的地后却什么都不说。
两人沉默着,肩并肩地沿着湖畔漫步。
北城冬天的风总是很大,湖边的风更甚。
沈岁宁将出门时顺手拿的围巾缠在脖子上,柔软的羊绒很快就发挥出了它的作用,抵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脖子瞬间变得暖呼呼的。
再看身旁的顾衍,修长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冷风中,但他却好似一无所觉,连半分瑟缩的姿态都没有。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脸上的表情也和平常一样,但沈岁宁就是直觉他今晚心情好像不太好。
为什么呢?回到老宅发生了什么吗?
他不说,她也不敢贸贸然地去问他,就这么茫茫然地猜想着原因,直到周围越来越暗,直到手臂突然被覆上温热的掌心,她的身子一歪,被他扯了过去。
沈岁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惊慌不定地扭过头去。
眼前是黑蒙蒙的一片,她看不见顾衍在哪里,只听到他解释:“有块石头。”
“夜盲怎么这么严重。”
沈岁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夜盲为什么这么严重,反正……就是这样了。
她的手伸进大衣口袋,摸索到自己的手机,还未掏出,眼前突然一亮。
顾衍先她一步打开了手电筒。
小小的光束打在两人之间,她终于看清了他清俊的面容,微皱着的眉头,被风吹乱的额发。
她的心跳突然就变快了,比刚才突然被他扯过去还要快,只好转移注意力般低下头去,看见了他说的石头,就挨在她的脚边。
如果他不拉她一把的话,她踩上去一定会崴到脚的。
她暗自舒了口气,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顾衍没说什么,松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沈岁宁跟在他的身侧,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顾衍侧头看过去,屏幕上一行小字:「哥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衍想起在今晚在老宅的晚宴——
一如既往的沉闷氛围,长桌尽头的老爷子百年不变的冷脸,徐月小心翼翼讨好的笑容,顾恒远的沉默不语,身侧老太太刻意展露的关怀……
这个家,每个人都有固定的角色,每个人脸上都戴着虚假的面具。
他也不例外。
回到那里,他总是有些烦躁。
但今夜的烦躁明显要比以往都要重些,看着他们虚伪的嘴脸,脑海莫名就浮现出了下午沈岁宁在楼梯口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很确定,她听见了那番话,却选择了以那样的姿态离开。
胆小,怯懦,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演技很拙劣,顾衍不喜欢这样的人。
但和他们比起来,她讨喜多了。
他提前回了家,路过了她房门口,看见了里头亮着的灯,脚步突然止住了。
本意只是看看她在干什么,推了门看见她红肿着眼睛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时却改了主意,鬼使神差般将人带了出来……
沈岁宁还在等他的答案,顾衍眼神落在屏幕上,却没回答。
她有些尴尬,将手收了回去,抬头望天。
在走了一段路后,却突然听到他问:“这里的湖风是不是挺舒服的?”
她转过头去,看见他仍旧平静的一张脸。
顾衍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兀自接着说:“闭上眼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忘记烦闷。”
他的声音很低,就像是在自说自话,沈岁宁看了他一会儿,试探性地将眼睛闭上,能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呼呼的声响,全身的毛孔好像都张开了,很冷。
可渐渐的,突然有种畅快的感觉涌上来,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被风托了起来。
她在那一刻偷偷睁开一只眼,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他偏头看着自己的视线,又飞快地将眼睛闭上了。
她就那样站在他的身旁,闭着眼睛,身体感受到的渐渐不再是冰冷,而慢慢有暖流注入,那些沉重压着心脏的坏情绪慢慢随风而去。
沈岁宁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直到耳边突然炸开“砰砰砰”的巨大声响。
她睁开眼,看见的先是面前的顾衍,而后才是他身后的烟火,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映着一场盛大的烟火。
“砰砰砰——”
烟火声不绝于耳,夜空明明灭灭地变换着模样,他的表情却好像自始至终都没变过,沈岁宁仰着脑袋和他对视着。
余光里,一簇星火冲上天际,“砰”的一声炸开。
与此同时,她看见他张了张唇,声音夹在爆炸声中,低沉的,缓慢的一句:“开心点了吗?”
第6章 目睹
不知是不是因为出去吹了风,夜里回来的时候,沈岁宁的头就开始有点不舒服,这回是真痛。
太晚了,她不好意思起来问顾衍家里的医药箱放在哪里,灌了一杯热水后便裹着被子躺床上。
想要睡觉,大脑却异常活跃,反反复复地循环着他在湖边问的那句——
“开心点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甚至忘了反应,心里涌上一股非常难言的、复杂的、陌生的感情。
沈岁宁已经忘记自己多久没在别人口中听见开心这个词了。
这些年,她似乎已经习惯被忽视了,不会有人在意她开不开心,江愉不会,沈蔚也不会。所以每次有情绪的时候,她也总是自己去默默消化。
可今晚,他在她最失落最无助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出现了,没有戳穿她拙劣的伪装,没有追问缘由,没有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安慰她,只是默默陪在她的身边,等她将那些坏情绪都消化。
在此之前,还没人这么对待过她。
哥哥……
哥哥……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对她而言还非常陌生的词,忍不住翘了翘唇角,终究还是抱着被子沉沉地睡去了。
徐月是在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昨晚在顾家老宅的时候,她就一直忧心着沈岁宁的身体状况,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上楼去看她。
敲了敲门,里头没什么动静。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推了门进去。
房间的窗帘拉得很死,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床边的壁灯是唯一的光源。
徐月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床上的人的额头,触到滚烫的温度时吓了一跳,伸手拍了拍:“宁宁,醒醒。”
沈岁宁一向睡得不沉,大概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难得的没立即醒来,皱了皱眉,抱着被子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脑袋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间,只听到耳边有人在说:“宁宁,你好像发烧了。”
半个小时后
“有点低烧,不是很严重,吃点药就好了,不用吊水。”
沈岁宁靠坐在床头,窘迫地看着家庭医生和徐月说话。
“吃点药就能降下去是吗?”
“也得看个人体质,如果体质不好的话,还是有可能会烧起来。”
“啊?”
“也不用太担心,先吃药看看。”
“好,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应该的。”
送走医生后,徐月又回到她的房间,还端来了张妈重新为她准备的小米粥,很清淡,只按照她的口味加了一点点的糖。
沈岁宁喝完粥后自觉地吃了放在一旁的药。
徐月就坐在床边,心疼地看她吃完了药,忍不住嘀咕:“怎么好好的就发烧了?是不是昨天就有点烧了?”
“早知这样,我昨天就不回老宅了。”
说罢,又看了眼她床上的被子,“是不是被子不够厚?”很快又推翻,“不应该啊,家里暖气挺足的。”
沈岁宁抿了抿唇,下意识地隐瞒了昨晚的事。
「阿姨,我没事的,吃个药就好了,您不要太担心了」
徐月叹了口气,抬手捋了把她的头发:“你妈妈将你托付给我,结果这才几天啊,居然就让你生病了,我都不知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好。”
提起这些,沈岁宁不免又想起昨天老太太说的话。
她确实是个负担没错,害得徐月要为自己操心。
见她脸色黯下去,徐月又按了按她的手,解释道:“阿姨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是怪自己太不细致了。”
「阿姨,不怪你,是我自己体质不好,你已经很照顾我了」
徐月没再说什么,叮嘱她好好睡一觉便出去了。
顾衍早上出去了,到下午才回来,知道她发烧后,也来看了她一次。
沈岁宁那时候刚醒来,抱着被子在床上发呆,听见敲门声就起身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看见是他时还有些囧,正犹豫着要不要让他进来,他的手已经干脆利落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沈岁宁身体瞬间僵硬,想退又不敢,只好睁大眼睛看着他。
“还在烧?”他问。
她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起来还没量体温,她也不知道。
顾衍看着她因生病泛红的脸颊,想到昨晚她穿着羽绒服又裹着围巾的样子,得出结论:“体质太差了。”
沈岁宁更囧了,她自然知道自己体质差,一到换季就小感冒发烧不断,但又实在不爱锻炼,眼下也不知说什么好,依旧呆呆地站在门边看他。
他看着她那呆呆的模样觉得好笑,又看了下她那细胳膊细腿,很有家长范地说:“改天跟我一起去跑步锻炼身体。”
这次她吃惊地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
“不情愿?”
「可以拒绝吗?」
他很是果断地弯唇笑了笑,明明是很温柔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不可以。”
沈岁宁的烧在当晚就退了,只不过活力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恢复,因为生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蔫巴。
徐月觉得她还没好完全,那两日连后院都不让她出去,怕她吹了风又会重新烧起来。
到第三天的时候,沈岁宁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一好,便动了出去的心思。
开学在即,她得去书店挑几本教辅资料,顺便再买个画架。来的时候怕东西太多,家里的画架也没带过来,得重新买一个,画纸也没了,也要买。
好徐月有约,要出门一趟,她便问能不能顺便将她捎到附近的书店。
徐月仍旧有些不放心她,拉着她的手说:“宁宁,要不然你把需要的东西写个清单,阿姨叫人去给你买回来?我怕你的身体受不住。”
她是真的特点紧张自己的身体。
沈岁宁失笑:「阿姨,我已经好完全啦!而且我也不清楚自己需要些什么,想亲自去书店看一下再决定」
话都说到这儿了,徐月也没有再阻止的道理,捎着她一起出了门。
到书店的时候两人分开,她又留了个号码给她,叮嘱道:“你要回去的时候就给家里的司机发消息,他会过来接你。”
沈岁宁应了下来,背着小包走进书店。
是周末,书店很是热闹,阅读区坐满了人。
沈岁宁目标明确地奔去教辅区,认真挑了几本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习题册,再去挑了画纸和画架,下楼排队结帐。
买的东西有点多,再加上画架有些大,她拿着不太方便,结帐的时候选了送货上门。
搞定这些花了近一小时的时间,她出来后发现时间还早,又折了回去,出都出来了,索性再看会儿书。
她一沉浸下来做事就会忘记时间,等脖子酸痛不已的时候她才终于想起来要看看时间。
这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显示晚上六点了,出来的时候徐月还叮嘱过她早些回去的。
沈岁宁心下一惊,匆匆收拾了东西出去打车,她还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让顾家的司机过来接自己。
冬天太阳下山早,六点的光景,天色已经漆黑,街灯也亮了。
沈岁宁站在书店门口,等自己的车来。司机离这里还有三公里,还要一些时间,她百无聊赖地看过往的行人打发时间。
突然的,视线就定住了。
脑袋嗡的一声,下一秒,身子已如离弦的箭,飞快地冲到了路边。
耳边响起尖锐的鸣笛声,有人头探出车窗,看着她破口大骂:“不要命了?走路不用看路的?”
沈岁宁看看面前的车,又看看对面渐渐远去的身影,咬了咬下唇,匆忙又不甘地收回脚步,退回路边。
面前是飞驰而过的车流,在她眼中晕成一片灯海。
从未觉得红灯如此漫长过,好不容易等到绿灯,她拽着自己的包带,用了百米赛跑的速度飞快冲到对面。
入了夜的商场四周人来人往,哪儿还有刚才的身影?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着,看着一个个陌生的身影,一颗心就这么坠了地。
到底还是不甘心,沈岁宁又进了商场,四处搜寻着刚才看到的身影。
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她无头苍蝇似的在商场乱转的时候,刚才那对男女就这么闯入了视线,他们肩并肩走着,背影都透露着恩爱。
沈岁宁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们,暗自在心底祈祷着:千万不要是他,不要是他……
下一秒就见男人偏了偏头,露出一张仍算俊朗的侧脸。
“轰——”
惊雷声在她耳边炸响,将她的脑子炸得一片空白,将她的身体炸得不住颤抖。
记忆像是卡了壳,江愉前几日打电话来时说的话不停在耳边回放——
“我和爸爸已经到国外了”。
那时,她说的不是她自己一个人,是她和爸爸。
那谁能来告诉她,面前这个和沈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谁呢?
包里,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估计是刚才约车的司机到了却找不到人,可她再顾不上这些了。
沈岁宁的手脚颤得厉害,脑子混乱得像是被一团浆糊搅住。
人在混乱之际却显露出了超乎寻常的镇定,唯一知道的就是跟着他们,跟着他们,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们进了家餐馆。
不敢离得太近,沈岁宁只敢远远跟着,进去找了个不容易被他们发现的位置,拿餐牌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观察他们。
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些什么,她随便指了个东西,摆摆手让她离开,仍旧留心着那边的动向。
在路边的时候没留意,只看到了两个大人,刚才才知道,他们身边还有个小孩。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坐在沈蔚的身侧,不时冲他甜甜地笑,那个陌生的女人则坐在他们对面。
沈蔚脸上有着她不太熟悉的笑意,她看着,仍旧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在北城,又怎么会和别人在一起。
至于其他的,他们看起来为什么那么像一家人,刚出头就被狠狠压下。
她不敢想,更害怕这个猜测是真的。
可事实不是她逃避就不存在的。
她看见沈蔚拿着餐牌,满脸笑意地对坐在他身旁的小女孩说:“安安,今天想吃些什么?”
她的耳朵很短暂地因为这个名字嗡鸣了一下。
很快的,又恢复了正常。
那个被叫做安安的小女孩拿着餐牌,指着上面的一样甜品,对着沈蔚甜甜地说:“爸爸,我想吃这个!”
沈岁宁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周遭的热闹都消失了,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古旧的大钟里,有人敲响了钟,震得她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响。
很漫长的一段空白,等再恢复听觉时,他们已经点完了餐。
沈岁宁捏着餐牌的手指变得僵硬,却仍旧受虐般地留意他们的动向。
沈蔚捉着小女孩的手在玩,一会儿捏捏她的手心,一会儿捏捏她的指头,脸上的慈爱都快要溢出。
她突然就像被人喂了颗酸到极点的柠檬,心口酸胀到发痛,偏偏手脚都像被缚住,无法动弹。
她就那样悲戚地看着他们,看着她的爸爸哄着别人。
对面的女人也在看着他们玩闹,眼睛里漾着笑,抬手喝了口手边的茶水,突然问:“那个小哑巴呢?”
沈蔚捏着小女孩手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无所谓地说道:“去别人家了。”
“啪”的一声,她手中的餐牌脱力掉落。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岁宁。”
第7章 狼狈
正值饭点,餐厅很多人,交谈声、脚步声、欢笑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很是热闹。
那人的音量不高也不低,不至于引人注意,却又刚好能让她听见。
沈岁宁错愕地回过头。
顾衍的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顾客和服务生,而他就那样站着,眉头微拧着,抿着唇看向她,一双眼辨不出情绪。
脑袋突然就宕机了,她僵着脖子又扭过头去,对上一双写满诧异的眼眸。
沈蔚不可置信地张着嘴巴看着她这个方向。
只一秒,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抓起手边的包包,埋着头就往外面冲。
身子撞上了什么,身后有人在急声叫她的名字。
可是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一个讯息:逃。
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所有的一切。
餐厅里的人被他们的动静惊动,纷纷抬起头来,眼看着两人风一般消失在了门边。
秦屿还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目瞪口呆地看着顾衍的衣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去!什么情况啊!”惊呼一声,也拔腿追了出去。
沈岁宁从未跑得这样快过,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人就已经从商场到了外面。
寒风迎面而来,灌进胸腔,她突然就被呛到,不住地咳嗽,咳得喉咙像是被烙铁灼烧过,泛起细腻的疼。
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狼狈过,她撑着自己的膝盖,艰难地喘着气,抑制住自己想要干呕的欲/望,茫茫然地抬眼看着周遭的事物。
远处街灯已经亮起,霓虹的色彩点亮这座城市,那样繁华,也是那样陌生,陌生到她分辨不出自己来时走的是哪条路,陌生到她不知道可以到哪个地方去。
有家,却似没家;
有亲人,却似没有;
甚至连这样跑出来,沈蔚都没有追出来……
委屈、伤心、失落、气愤、难堪……
所有的情绪在瞬间倾巢而出,眼前的事物突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直至再也看不清。
雾气越来越浓重之时,胳膊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攥住,热度灼人,顾衍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岁宁!”
她倏地抬起头,将落未落的眼泪在看见他的那瞬终于顺着眼眶滑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觉得这样好丢人,又匆匆忙忙地低下头去,抬手拼命擦自己的眼眶。
可是没用,越擦眼泪越多,越擦越觉得难堪,思绪混乱得不成样,下意识的又想逃。
顾衍这次没再给她逃跑的机会,在她刚转身的时候,就拽着她的手臂将人拉了回来,声音有些冷:“跑什么?”
跑什么?
沈岁宁也不知道。
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丢人的模样,下意识地想将自己所有的不堪都藏起来。
她挣了挣,挣不开,于是眼泪掉得更凶了,成串成串的眼泪从眼眶滚下来。
今晚的风很大,她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没多少分量的牛角扣外套,纤瘦的身子仿佛风吹一下就能吹走,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顾衍突然就忘记自己刚才为什么有情绪了,拧了拧眉,说不清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伸手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裹到了她身上。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突然袭来,沈岁宁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眼泪还没刹住,一双眼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不远处,秦屿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顾衍……”
顾衍眼神一暗,动作利落地按着她换了个位置。
沈岁宁只觉肩上一重,紧接着,一顶棒球帽落在了头上,牢牢遮了她半张脸。
秦屿很快就到了跟前,气喘吁吁,不忘问他:“你没事追人家女孩子干什么?还跑这么快?累死我了!”
女孩子……
女孩子?!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震惊地看着顾衍身后的人,正是刚刚在餐厅的那位。
再看前面的顾衍,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却牢牢将人挡在身后。
秦屿忍不住又探了探头,试图看清他身后的人的模样。刚才在餐厅的时候没留意,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让顾衍追出来。
只可惜,张望了许久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样子,只看到一节白皙的手腕和清瘦的下巴,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
等等……
棒球帽?
外套?!
秦屿今晚第三次瞳孔地震,脸上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稍稍对顾衍熟悉点的人都知道,这人有点洁癖,从不轻易让人碰自己的东西。
早些年出去的时候,老有人不知死活地想接近他,总是借故和他搭讪。
有个小姑娘,大冬天的穿着小短裙,在风里冻得直发抖,娇羞地暗示说他的外套看起来真暖和。
顾衍点点头,同意了对方的说法。
对方见他不为所动,更为直接地说能不能借他的外套穿一穿。其实目的不在外套,更重要的还是那份特殊。别人都没有的待遇,如果她能有,多特殊,更何况对方还是顾衍。
换个稍微知情识趣点的人,肯定也就给了。但顾衍不是一般人,在对方如此直接地表达了想法后,礼貌地说:抱歉,有洁癖。
眼下,这个有洁癖的人就这么将自己的衣服裹在了一个女生身上,甚至连帽子都给人家了,这说出去不得吓掉那帮人的下巴?
秦屿一脸“我都懂我都懂”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打趣道:“好啊,瞒着我有情况了是吧?嘴巴可真够严的。”
说完,又和他身后的沈岁宁打招呼:“哈喽,我是顾衍他好朋友,秦屿,你怎么称呼?”
眼看她人往顾衍身后挪了一步,迟迟没出声。
秦屿又去看顾衍,见他脸色冷着,有些不耐,很快便意识到了气氛不对,讪讪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用眼神示意:怎么回事?
顾衍没有跟他交代的打算,冷淡地留下一句:“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拉过身后的人的手扭头就走了。
秦屿:“……”
第8章 保密
这是沈岁宁第二次坐顾衍的车,上了车他也没和她说话,打着方向盘便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很安静,安静到那些紧急刹住的情绪又卷土重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凶猛些。
脑海里不停回放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今年过年,沈蔚只回了一次家,在大年三十那天,匆匆回来吃了顿晚饭,给了她一个红包,第二天她起来时就不在了。
然后是江愉说他们要出国,不顾她的反对也要将她送到顾家。打电话来说他们已经在国外了,电话里却未曾出现过沈蔚的身影。
那时以为他在忙,不在家。现在想来,不是忙,是因为人压根不在那儿。
最后是今天看见的一幕幕。
他和别的女人一起,有个小孩叫他爸爸,他任由别人诋毁她……
也算不上诋毁,那是事实。
多可笑啊,明明是他们犯了错,逃跑的人却是她。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还在心底期盼着他会追出来,跟她解释,说不是这样的,是她误会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过往的那些在此刻通通都串联了起来,最终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江愉在国外,尚且能够说不方便带着她,可沈蔚在国内,他也不愿意带着她。
所以,结果只能是一种——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要她。
原来,七岁那年发生的一切还不算彻头彻尾的抛弃,现在才是。
车外,白光一闪而过,昭示着即将有一场大雨倾盆。
车内,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顾衍知道不是的。
余光里,身旁的人肩膀一直在颤抖,身上的大衣有色彩堆积愈来愈浓烈。
她一直在哭,安静的、无声的。
这个认知让人感到莫名心烦。
终于,过了个路口,他打着方向盘,在路边停了下来。
沈岁宁不知道他已经停了车。
直到下巴被人捏着抬起,迷蒙的视线中出现顾衍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下意识地就将脑袋往一边撇。
能听见他打开储物格的声音,紧接着是纸张抽动的窸窣声。
顾衍扭过头,她还是闪躲着,原本只是打算将纸巾递给她,让她自己擦,可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时又改了主意,纸巾直接触上了她的脸。
脸色不算好看,动作却算得上温和,耐心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去。
沈岁宁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连呼吸都屏住,看他脸上没半分的嫌弃,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又滚了下来。
是不是没怎么受到过优待的人都这样容易感动?
他只是替她擦个眼泪,她心里就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心头的委屈比刚才更甚,像是引发了一场汹涌的海啸。
“没出息,哭成这样。”他低声说着,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天塌下来了?”
不知是哪个点触动了她,话音刚落,肩膀被重重一撞,沈岁宁抵上了他的肩,哭得更厉害了。
他瞬间僵住,不知所措地捏着被她眼泪浸润的纸巾,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