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顾衍也看见了她身后的贺朝,向来平静无波的脸庞,突然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沈岁宁也收回了自己迈出的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离她很远很远的他。
这段时间里,她想过许多。
每每想起他的时候,脑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出那晚他和别的女生谈笑的画面。
她不是没想过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除了忙学业和工作外,也在忙着和女朋友一起,可这些终究只是猜测,总归不是事实。
可此时此刻,看见那晚在宴会上的女生出现在他的身边,那些猜测都彻底变成了实景,沈岁宁忽然就觉得难过极了,那种难过从心里涌了上来,让她觉得嘴巴里都是苦的。
所以……你真的有女朋友了吗?
见她突然停下,贺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同样的,也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他又低头去看沈岁宁的表情,见她紧抿着嘴唇的模样,突然觉得之前的猜测都被证实了。
贺朝扯了下她的衣袖,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就见那人大步朝着这里走了过来,沉声叫她:“沈岁宁。”
沈岁宁没有任何动作,手脚像是被定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顾衍走到了她的面前,将贺朝的手扯开,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突然走近的他。
“怎么,不认识我了?见到人都不会打招呼了?”
沈岁宁艰难地扯起自己的唇角,冲他挤了个十分难看的笑。
很快被他拉到了一边,顾衍非常有压迫感地俯视着她,沉声:“一段时间不见你又出息了,又忘记我之前说过的话了?”
沈岁宁摇摇头,他说的话她一直记得。
顾衍不信,看了眼一旁的贺朝,眼底划过一抹寒光,“那你怎么和他在这里?”
第28章 落日
沈岁宁这时才想起贺朝的存在来, 抬眼看见他就站在一边等着她,下意识的就不想让他看见太多,换了个位置, 背对着他站着。
落在顾衍眼里就是一种维护, 她怕他会对贺朝发难,所以选择挡在他的身前。
心头突然就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紧盯着沈岁宁,语调冷然:“今天又是用什么借口出来的?这次别再想我帮你保守秘密。”
他话语里的漠然和冷淡让沈岁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 掏出手机解释:「我和徐阿姨说了,我跟同学出来爬山」
这句话并没有让顾衍的态度缓和,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贺朝,继续发问:“她知道你是和男同学出来爬山?”
沈岁宁低着头, 看着两人的脚尖, 只需要两步,只需要上前两步, 她就能碰到他。
可是不能,她没有资格。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顾衍眼中就是心虚,他朝前逼近了一步, “地上没有答案, 抬头, 回答我。”
只剩一步了。
她盯着他的脚尖,听着他近乎命令的话, 看见他那一刻的惊喜和知道他大概是恋爱了的难过交织在一起, 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反叛心理, 反问道:「那哥哥呢?徐阿姨知道你这么久不回家是跟女生在一起吗?」
这句话完全是头脑一热打出来的,等他垂眸看过来的时候, 沈岁宁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了。
她往回收手速度没有他看的速度快,顾衍只扫了一眼,视线移到她脸上的时候,很突然地就笑了,气笑的。
挺好,一个月不见,就学会顾左右而言他了。
没有丝毫悔改之心就算了,还管上他的事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平淡得不含任何感情:“我和你不一样。”
沈岁宁突然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攥住了,难过得做不出任何反驳。
是啊,他们不一样。
他是个成年男人,家世好,学历好,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成为人群的焦点,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女生谈笑风生,可以和女生恋爱、约会,可以做任何世俗允许的事。
可是她不一样。
她还是个在学校的高中生,还没有成年,连喜欢一个人都会成为老师家长口中的大逆不道,更何况她喜欢的人是他。
她寄住在他家,接受着他们一家人的恩惠、照顾,叫他一声哥哥,却对他有着非分之想,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看?一定都会觉得她疯了吧?
更何况,她连话都不会说,她是个小哑巴……
她不能,她不配。
沈岁宁往后退了一步,克制住自己所有的情绪,抬头仰望着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前面。
刚想和他解释其实不止贺朝,还有很多的同学,便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顾衍。”
这一声,让贺朝和刚要过来找沈岁宁的林桑都讶异地睁大眼,同时看过去。
与此同时,秦屿也终于看清了站在顾衍对面的人,热切地几步走过去,直接略过顾衍,弯腰和沈岁宁打招呼:“嗨,岁宁妹妹,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在俱乐部见过的。”
沈岁宁自然记得他,那晚在俱乐部就是他帮顾衍看着自己,还一直安慰她说没关系,顾衍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收回自己的手,对着他笑着点了下头。
“真巧啊,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了。是吧,顾衍?”
这么说着,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出来找顾衍的,转头看见他不算好看的脸色时,才发觉两人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感觉在他来之前刚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样子。
不过,秦屿先入为主地认为是顾衍的问题。毕竟,妹妹看起来这么乖,还不会说话,怎么可能会主动招惹他。
他曲肘,捅了下顾衍的手臂,不满道:“冷着张脸干什么?别把妹妹吓到了。”
顾衍不想在外人面前管教沈岁宁,被秦屿这么一打岔,脸色稍稍和缓了些,视线仍旧落在面前的人身上,说:“跟我走,等会儿送你回去。”
沈岁宁摇摇头,拒绝了。
顾衍刚缓和些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很快就见一个女生小跑过来,挽住沈岁宁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岁宁,我说怎么一下就不见你人了,怎么在这儿?这是?”
林桑是故意这么问的,她在家长会上见过顾衍,对方长了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她自然不会忘记他是谁。
她只是看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劲,想着沈岁宁今天是因为自己才会来这里的,这才壮着胆子跑过来替她解围。
听她这么一说,沈岁宁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本来就是想着要跟他解释的,现在正好。
「我是和班上的同学过来的,这是我同桌,还有几个在前面」
给他看完,她伸指指了下前面正在拍照的人,示意他看。
顾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些。余光扫到她身后不远处的贺朝时,唇角又抿了起来,仍旧坚持:“回去的时候叫我,我送你回去。”
沈岁宁再一次拒绝了:「不用了,我等会儿和同学们一起回去,哥哥你和朋友们玩得愉快」
没等他回答,知道他看到了后,沈岁宁拉着林桑的手就跑了,贺朝目光复杂地看了眼顾衍,很快便拔腿追了上去。
顾衍眸光晦涩地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终于将视线收回。
同样依依不舍地还有秦屿,自从上次俱乐部一别后,他一直想再见她。哪怕沈岁宁年纪小,他也觉得没关系,就当妹妹相处也挺好的,正好他没有。反正他看见她就想对她好,眼缘这种东西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可惜顾衍这家伙看沈岁宁看得跟什么样儿似的,从来不将人带出来,他一直没机会。今儿个好不容易碰到,谁知话都还没说上几句,人就跑了。
说不遗憾是假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扭头就对上了顾衍微凉的视线。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现在可不是我要跟你抢妹妹,是那个毛头小子。你不去收拾人家,瞪我干什么?”
顾衍绷着脸:“少说两句我也不会当你是哑巴的。”
沈岁宁跟着林桑回去的时候,大家还在拍合照,见他们回来,立马将人拉了过来。
方靖回头看了眼后头跟来的贺朝,非常积极地将人往沈岁宁身边一推,“来来来,拍照!”
相机“咔嚓”一声,留下影像,站在中间的两个人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们上来的时间不算早,一群人拍完照后立马找了块空地坐下,齐齐等待日落。
沈岁宁跟着在林桑身旁坐下,曲着腿,用手环住自己的小腿,将自己缩成一团,视线落在天际,却是在发呆。
没一会儿,听见身旁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好美”的惊叹,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肉眼可以看到太阳在缓缓下落,天际残阳如血,整个山顶都被染红,所有的人都在惊叹着大自然的壮丽。
沈岁宁悄然回过头去,终于在人海中搜寻到顾衍的身影,山顶的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翻飞,他的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头微微仰着。
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看着同样一片晚霞,他的身边有很多很多的人,没有一寸可以容下她的地方。
积攒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察觉到的那一刻,沈岁宁飞快地抬起手揩去。
回去的路上,林桑坐在车上,视线不住地落在沈岁宁身上。
她的情绪明显比来时低落许多,向来低调的人,却在下山的时候说叫了家里司机上山来接,没和其他人一起坐缆车下去。
林桑看她状态不佳,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主动麻烦她,说自己恐高,能不能让她家里的司机也捎她一程,沈岁宁自然没拒绝。
当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身上,看见她隐隐在发颤的嘴角时,林桑没再犹豫,悄悄伸手按住了沈岁宁的手背。
掌心下的手僵了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林桑知道,沈岁宁在难过,至于具体的原因,她也不清楚,脑子里懵懵地,仍旧在消化着下午知道的一切。
自从上次知道沈岁宁有个喜欢的人后,她就一直好奇着那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够让她面对贺朝这么个热情洋溢的大帅哥都无动于衷。
直到今日,她知道那个传说中的顾衍是谁之后,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可同时,她也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太疯狂了。
她怎么也没办法将那个给岁宁开过家长会的男人和她喜欢的人联系在一起,更没办法捋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沈岁宁在今天见过他后,情绪就非常低落。
一路沉默着,车子在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停下,前排的司机贴心地回头问她:“同学,是这里吗?”
林桑往外看了眼,立马点头:“对,就是这儿。”
她背起自己的小包,在开门前抱了下沈岁宁,小声在她耳边说:“岁宁,你别难过了,要是你今晚想找人说这件事,我随时等着。”
说完,她松开手,和司机道了个谢,又再和沈岁宁说了声再见后便推门下了车。
车子继续向着苍山驶去……
同一时刻,顾衍刷卡推开老旧旅馆的房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浮动着浅浅霉味扑鼻而来,他毫不在意地将刚买来的一块小蛋糕放在窄小的床头柜上,又将自己自己身上已经微微湿润的外套脱下,扔在床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地上没有铺地毯,坐下的那瞬间便有凉意传到身上,他在这片凉意中闭上了眼睛,瞬间就觉得安心了不少。
这一个月以来,他就住在这里。
不是像城堡一样华丽的顾家,也不是市中心的高档公寓,而是这里,一个建在这座繁华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破旧小旅馆,一个能够短暂容纳他这个破旧灵魂的地方……
第29章 往事
旅馆的房间很小, 设施也很简陋,只有简单的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间狭小的洗手间,一台运作起来会嗡嗡作响的空调。
房间很不隔音, 清晨可以听见对面马路小贩的吆喝声, 到了夜里,可以听见夜宵档丁零当啷的玻璃瓶碰撞声、叫骂声, 偶尔还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呻/吟声。
顾衍自记事起,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 父亲在经营着小本生意, 挣不到什么大钱,但也还好, 养家糊口是够的。母亲是一家外资企业的员工,每月的薪水要比父亲可观许多, 支撑起了他们这个家的大部分开销。
除了父母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有些疏离外, 他们这个家和别的普通家庭没什么不同。
他小的时候,蒋森和别的家长一样, 喜欢将他扛在肩上,带他“开飞机”,他和徐月的关系一般, 但是对他却不错。
这样的态度随着他越长越大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蒋森从某日开始, 突然待他不再亲厚,喜欢长久地端详着他的脸庞, 低声问:“你真的是蒋恪吗?”
那时候, 顾衍不太明白蒋森这个问题, 他不是蒋恪还能是谁?
直到某天,蒋森突然和徐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将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他回到家中时,看到的就是一片狼籍的屋子,还有坐在地上,脸上印着鲜红巴掌印的徐月。
他问徐月发生了什么,但徐月只是贴着他的脸庞无声地掉眼泪,喃喃重复:“阿恪,妈妈对不起你。”
那之后,蒋森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的酒气,浓烈到呛人。他倒了杯水端到他的面前,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
蒋森盯着他,恶狠狠地说:“小野种,从我家滚出去!”
这句话顾衍知道,是骂人的。
此后的数年间,他无数次从蒋森口中听到这个词。
蒋森会在吃着饭的时候突然用那种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凶恶眼神盯着他,会在夜晚归家后突然一脚踹开他的房门,将他的作业本都撕得粉碎……
这还算是好的。
后来,蒋森的生意出了问题,要赔人家很大的一笔钱。他将自己和徐月所有的积蓄都填补了进去,连他们住着的房屋都被变卖了,带着他们搬进了更加老旧的小区。他开始成日酗酒,夜不归宿,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对着他们破口大骂,用尽各种不堪的词汇。
再后来,徐月的工作也丢了,因为蒋森跑到她的公司去发疯,上司觉得她的私事严重影响了公司。家里一下就没了经济来源,连吃饭都是问题。徐月想再出去找工作,可是蒋森不许,他觉得她是跑到外面去勾搭男人。
他们不断地争吵,严重的时候还会动手,从推搡发展成暴力手段。
起初,顾衍会冲上去拦。阻拦的后果很严重,蒋森会变本加厉地将他们母子俩一起收拾,一旦激怒他,他们母子俩都没好果子吃。
几次过后,他学乖了,他不再反抗,只是在拳头落下来的时候紧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只需要十几分钟,他偷偷计算过的,蒋森的精力只够折磨他们母子俩十几分钟,如果激怒的话,他的暴力会持续更久。
顾衍十四岁前的日子都是这样度过的,争吵、暴力、饥饿……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不是像其他人所希望的那样,长大了好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希望的只是自己有一天能够一拳就击倒蒋森。总有一天,他会将蒋森付诸在他们母子身上的一切都回馈给他。
这个愿望随着他的成长渐渐实现了一半,他能够在蒋森冲他们挥出拳头的时候制住他,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蒋森不再能肆意伤害他们母子。
他用他的拳头让蒋森终于同意了和徐月离婚,他带着徐月搬出了那个家,开始了他们清贫的生活。
直到顾恒远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衍在那时终于明白,蒋森口中的野种到底是什么,不是他为了自己的暴力宣泄找的借口,也不是误会,他的的确确不是他的孩子。
原来,他的亲生父亲姓顾,叫顾恒远,有钱又有势。
他摆平了一直纠缠着他们的蒋森,他将他们接到了顾家的大房子里,他不顾所有的人反对要将徐月娶进家门,他给他改了名字,叫顾衍。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从住在贫民窟的蒋恪,摇身一变,成为了顾衍。
他不需要再为蒋森不时的骚扰苦恼,不需要再为了生计奔波,不需要中午放了学在学校的饭堂兼职,只为了十五块钱的酬劳和一顿免费的午餐,不需要辗转各路公交到别人家里给小孩子补课,不需要在寒暑假在的时候在外头打工……
顾恒远给了他金钱、身份、地位……一切身为蒋恪所不会拥有的东西。
但他讨厌顾恒远,讨厌自己和他过于相似的面庞。
就是因为这张脸,所以蒋森知道了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就是因为这张脸,所以他和徐月长期活在暴力和恐慌之下。
这一切,皆因他的错误而起。那些物质不过是他为了弥补内心愧疚而做出的补偿罢了。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慢慢接受顾恒远,不会一看见他就想起蒋森,想起那些过往。
可那些灰暗的记忆还是会时不时跑出来,提醒着他所谓的光鲜亮丽不过是一个肮脏的错误,他只是个令人唾弃的私生子。
他断了和他们的联系,用自己曾经为了能够念大学而辛苦积攒下来的学费开了这间房,一呆就是一个月。
而现在……
他的目光突然瞥到床头柜上放着的小蛋糕。
他知道,他该回去了。
眨眼,学期末就到了。
沈岁宁交完最后一科的试卷后,到教室外面提起自己的书包,准备回家。
林桑在后面急匆匆地追上她,挽上她的胳膊,问:“岁宁,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啊?有空的话一起出来玩呗。”
暑假什么打算?
说实话,沈岁宁自己也还没想好。
江愉上次在电话里问她要不要给她安排一场旅行,国内外都行,她还没给她答案。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答案了,只是迟迟未能做下决断。
直到晚饭过后,徐月问她暑假什么打算,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寺庙小住一下。
沈岁宁只略微思考了下,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于是,暑假的第三天,沈岁宁就收拾了行李和徐月去了北城的天宁寺。
一开始的时候,是只有她和徐月两个人的。
谁知,还没住上两天,顾家老太太知道徐月来寺庙了,也跟着来了,顺带着,还将张妈也叫了上来。
顾老太太来了,徐月自然要花比较多的时间陪在她的身边。沈岁宁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很自觉地减少了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每日不是在自己房间里抄经书,就是在后院和小沙弥一起扫地。
这样抛开俗世的一切,安稳地挥霍时间后,她发现自己的心境都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至少……不会经常想着顾衍了。
那日山顶一别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手机里,他也没有任何动静,大概是忙着陪女朋友,没有时间。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瞬间又生起浮躁。
沈岁宁晃晃脑袋,强迫自己将顾衍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低下头,打算继续抄佛经,却看见纸上赫然写着“顾衍”两个字。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就习惯在发呆的时候写他的名字,一笔一画,比写自己的名字还顺手。
她叹了口气,将纸团揉皱,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这日,吃了早饭后,沈岁宁像往常一样,跟着小沙弥在后院洒扫。完事后,很快又钻进房里开始抄佛经。
抄到那句“凡所有相,皆为虚妄”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就传来了脚步声。
天宁寺的游客不少,来这里小住的人也不少。沈岁宁以为又是新来了人,没在意,提起笔继续抄写着,却听闻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好像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似是有所感应一样,她的心跳一下就快了,提着笔的手顿住,却迟迟不敢回过头去。
直到门边的人突然开口叫了声:“沈岁宁。”
提着的笔倏然落在了纸上,墨渍将刚才抄的那句话染黑。
顾衍站在门边,凝视着她迟迟没转过身的背影。
今天天气很好,日光透过院子里的那棵高榕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就背对着房门坐在案边,身上穿着一条素净的米白色棉麻长裙,用一根发簪简单地盘了一半的头发,看着像是彻底融入了这清幽的环境一样,连他叫她都没听见。
只犹豫了几秒,他很快便抬步踏进了屋子。
几步就到了案边,他垂首,再次叫她:“沈岁宁。”
沈岁宁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到站在案边的人时,突然抬手遮了下自己的眼睛。
顾衍以为她是被阳光晃到眼睛了,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遮住了从侧边照进的日光。
过了几秒,她才将手放下,再次看清了身前的人,终于确定自己刚才不是幻听了。
真的是顾衍。
“在干什么?”他很自然地问她,视线跟着移到桌上,一下便看见了面上那张被染黑的宣纸,随手拎起,轻笑了声,挑眉看向她,“这次又是失误?”
沈岁宁跟着看过去,劈手就夺了过来,藏在自己身后,伸出一只手甩了甩,无声地告诉他:「手酸了」
顾衍看了眼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不疑有他。
在她身旁安静站了会儿,见她侧身将纸笔归置好,他突然开口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第30章 参观
沈岁宁到底还是没能拒绝顾衍的提议, 和他一起出了门。
两人沿着后院的长廊安静地往前走,顾衍没说走去哪里,她也没问。
他消失得很突然, 出现得也很突然。沈岁宁走在他的身侧, 心里仍旧觉得有些恍惚,觉得特别不真实, 感觉只要眨下眼睛,顾衍便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然后她从梦中醒来。
可照在身上的日光是那么真实, 皮肤能够感受到炙热的温度,鼻子也能闻到寺庙那种醇厚的檀香味。她偷偷将自己的大拇指蜷起, 微微用力,感受到指甲陷进皮肉的刺感。
恍惚感消失了, 她现在很确定, 不是在梦里,不会一眨眼一切就消失不见。
沈岁宁低下头, 抿唇无声地笑了笑。
想到什么,很快又敛了笑意,但还是忍不住拿眼偷偷瞄他。
天气已经很热了, 顾衍身上还是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 只衬衫袖子翻折了一点, 顶端解了两粒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和锁骨。
他都不会热的吗?
等视线触及到自己长及脚踝的裙摆时, 又觉得自己好像跟他也没差, 只是袖子比他的短了截。
就这样一边偷偷观察着他, 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大殿前。
不同于后院的清净, 大殿这边明显热闹许多。金黄色琉璃瓦沐浴在日光之下,殿内香客穿梭,香烟缭绕。
沈岁宁只在上来的第一天打这边经过过,那时是傍晚,香客那些不多,只零星几个,没想到白天是这样的,这么多人……
察觉到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顾衍低头问她:“要进去看看吗?”
她愣了下,点点头。
只是抱着进去看看的心理,没想过其他的。
沈岁宁不信神佛,也不喜欢将希望寄托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信仰中,如果这样拜一拜就有用的话,那这世上估计就不会有不幸了。
可真的进去了,看见那些在佛像前虔诚跪拜的人时,突然就觉得自己这种心思非常不对。不论神佛能不能保佑世人,信仰总归是值得尊重的,没人有资格对其妄下定论。
她扯扯顾衍的袖子,问他:「哥哥要拜吗?」
顾衍看着跪在蒲团上的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这里,看着面前高大威严的佛像,紧抿双唇,听着身旁的人虔诚地低喃着希望家人身体健□□活顺遂,而他无声地在心底说:神啊,要是你真的有眼,一定要让蒋森早点下十八层地狱,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再为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愿望实在恶毒,神明都听不下去了。
总之,他回家没几天就发了次高烧,而蒋森依旧生龙活虎的。那时是冬天,徐月喂他吃了药后,翻出了家里所有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蒋森回来后觉得他是在装病,将被子全部扯走了,只给他留下了一床很薄的小毛毯。
他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时候,想的是就这样病死好像也不错,至少死了就不用承受那些了。
许久都没得到他的回答,沈岁宁将自己的手缩回去,忽然见他摇了摇头,说:“不拜,我不信这些。”
于是,两个不信神佛的人走马观花地从这个殿出来又到另一个殿,不到半个钟的时间逛完了大半个天宁寺。
两人刚从殿内出来,沈岁宁见一旁那个也挺多人的,抬步就要走进去,胳膊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
她不解地回过头去,看见顾衍拧着眉,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沈岁宁无声地睁大眼睛,表示疑惑。
顾衍突然抬手抵住自己的唇,轻咳了两声:“你确定要进去吗?”
沈岁宁还是有些不解:「怎么啦?你累了?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顾衍看着她,抬起手臂,指了指,示意她看。
她跟着看过去,观音殿,有什么问题?
顾衍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懂,非常善解人意地提示:“虽然我们不拜,但进去可能会有些尴尬,不太适合我们。”
他在说什么哑谜?
沈岁宁摇摇头,用唇语问:「为什么?」
“没听说过吗?送子观音……里头的人大多都是求子的。”他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你确定要进去参观吗?”
沈岁宁的脸“腾”地就红了,生怕多待一秒就要被人误会,立马埋头拉着他的胳膊将人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