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确实还是个没心没肺的皮小子。
他戳着新师妹被山间云雾打湿的发尖,边笑边和师父打趣,“这师妹怎么是个没跟脚的,收上山来一般的烧水炊柴都不敢用她,收她做什么,趁早赶下山去罢了。”
蓬莱道祖瞥了眼大徒弟,还没开口训诫些什么,就看见这刚刚还吊儿郎当的少年郎下一秒吃痛叫喊,原来是那被戳脑尖的邹娥皇用力掰着容有衡的食指。
好一声嘎嘣的脆响。
后来这恼羞成怒的少年郎,吃了一个月邹娥皇用木柴生火烙出来的麦饼,好说歹说下,还是哼哼唧唧的把改编的牵丝术教给她了。
以丝成脉,一点点地根植于皮肉之下,虽要忍受蚂蚁噬心之痒、虽哪怕开出来的也不能叫做灵根,维度还是那个丝儿...
只是千不好万不好,邹娥皇总算有了证道的可能。
就算千不好万不好,她也终于成了那个别人眼里与天争高的修士群体。
但是上一世,死到临头前,容有衡最恨的不是他没拦下师妹密州一行,也不是没能拦下她和方半子饱受众人攻讦的师徒恋。
而是在一开始,引她上山的人是蓬莱道祖,为她开启千年仙途的人却是他容有衡。
他不止一次地曾想过,如果邹娥皇终其一生,都能在蓬莱的山上看日出云落,如果邹娥皇终其一生,都不必和一把厚剑死磕...
那么就算寿不过百,凡人之资,又怎样,又如何。
这样她不会有后面的蹉跎苦难、抱憾终身。
所以这重来的一世,容有衡本是不打算教邹娥皇牵丝术的。
经历了一世浮沉的灵魂,压住了少年轻扬的眉眼,将原本是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眸,变成了干涸的荒漠。
蓬莱山上大师兄,蓬莱山下平月道君,容有衡,这一次终于变成了众人想要的谦谦君子。
他温和守礼,没假死之前是蓬莱道祖的下一任继承者。
他年少成名,一把坠日之剑比肩昆仑剑皇,若非刻意,妖王不是他的一战之力。
他沉稳,他寂静,他是天下最负盛名的修士。
他的二师妹怕他。
容有衡本以为这一次重来,他能改变掉邹娥皇的命运,但他唯独没有想过——
他能改变了所有命中注定的拐点,却没能狠心斩断少女的一腔孤勇。
重来的那日,容有衡看着刚被蓬莱道祖引上山的邹娥皇,要戳她发顶的指终于变成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一次,他的开场白是:“容有衡。”
后来,容有衡把一切都想的很好,但忘了自己始终没法对着这么一双眼睛说不。
面对着无法修炼却仍在后山练剑的邹娥皇,容有衡趁着月色只敢看了那么一眼,就蓦然心软了。
一遍遍的劈刺砍挑,一遍遍的跳起冲刺,汗水润湿平地,动人的月色穿过柳树的枝条,斑驳的光线落在邹娥皇的脸上时,一片寂静与木剑出鞘的声音背后,容有衡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
哪怕明知结局不尽人意,可见过上辈子一剑破天的邹娥皇,你难道真的就忍心,她终其一生不过也就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吗?
容有衡意识到。
他不能。
牵我魂丝,色授予魂。
等他这辈子再教邹娥皇牵丝术时,恍惚间才明白,原来这所有的羁绊,早在这一切之前的牵丝术里就注定。
是牵我魂丝。
是色授予魂。
他这时候才明白,上一辈子的种种酸涩、从心底里萌生的欲望与嫉妒、看见方半子那种瞧不上,原来这一切复杂情绪的背后都可以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是喜欢。
而任凭容有衡心里升起惊涛骇浪,他教邹娥皇牵丝术的时候,不过也只是把散落的青丝梳的一丝不苟,把左边的衣带理了又理。
他记得,当初那个要娶邹娥皇的方半子,就是这样的一本正经;还有那个邹娥皇没能救活的何言知,听人说也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
他们都和吊儿郎当的他不一样。
容有衡隐约总觉得,上一辈子,邹娥皇大约是不喜欢他这样的俏郎君的,他不够安静,也不够忍耐。
所以这辈子,他无意识地学起了那两位。
教邹娥皇的时候,容有衡问她:“哪怕牵丝术能给你造就的灵脉只是最浅最薄的假根可能百年都难以进阶一次,你也要修炼吗?”
牵丝术只是看起来像魔道,但毕竟还不是。所以它有着所有正道最醒目的缺点:吃力不讨好。
何春生会把它误以为魔道,是因为他以为他飞速流失的灵气源于那团细丝,却不知道那是因为阵法被破后,邹娥皇用灵丝为引成为了锁仙阵的新主人。
“师兄,我要。”
初来乍到修真界,十五岁的邹娥皇,是这么回答容有衡的。
她坚定,她一往无前,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而她的师兄面色不变,眼睫微垂,面上只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
“好。”他脸色微白,轻轻道。
命运的齿轮再度转动,重合起前世的种种。
他看着那个姑娘用着最刻苦的劲头修炼,终于慢慢赶超了同龄人,他看着这个姑娘在秘境里大放光彩,收获了朋友与声名;他也看着这个姑娘志得意满地去参加天骄宴,最后哭丧着脸空手而归,还折上了一把剑。
他看着她从密州回,闯龙宫,灭谢家。
他看着她一路走来,看着她跌跌撞撞,看着她一次次希望落空。
他在她风光无限的时候冷眼旁观,在她遍体鳞伤的时候不闻不问。
唯有那么一次。
容有衡要出山拜访宴霜寒的前夕,撞上了被一头窥牛顶的腰腹淌血,喘着气扑在地上补丹药的邹娥皇。
终* 于他又忍不住问她。
“那么,师妹,你要放弃了吗?”
彼时浑身是土的邹娥皇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只留给师兄一个后脑勺。
她日夜练剑,她知耻后勇,她是蓬莱上最勤快的弟子...
她拔不出剑来。
容有衡推不出她的心里路程。
他只听到邹娥皇的一声嗯。
容有衡听见邹娥皇低声回道,“我该放弃了,师兄。”
——想起往事,此刻化名容无常的有衡大师兄,却忽然地笑了。
其实答案一直都很明显了。
“该放弃”,和“要放弃”。
终究还是不一样。
魔修合道
何春生和何九州都太瞧不起他师妹了。
现在,他翘腿坐在树上,半支着下巴,凝神看着师妹,心里别扭又傲娇地想:
如果她不放弃。
那他也不要。
毕竟,都已经重活一世了,本就是要来逆这天,改这命。
风云搅动惊雷,大雨滂沱,榕树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咳、咳——”
何春生从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
薄如蝉翼的灵丝嗖地地从邹娥皇指缝之间迸发,掌控此等锁仙阵后,她浑身上下充盈着灵气,昏天黑地间,就是唯一的发光体。
不过,更准确地形容来说,她像一个炸弹。
因为宽仅几厘的灵丝铸就的灵根注定狭窄,所以无法吸收的庞大灵力就会从另一种方向上显露,撑破邹娥皇的寸寸肌肤,将原本就鲜血淋漓的伤痕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然而旁人觉得难以忍受的痛苦,在她身上,竟只是寻常。
世人都嫌弃她没什么斗志,是个拔不出剑的懦夫;但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另一面,这是个任凭多痛也不会松手,早已忘了哭喊二字如何书写的剑修。
“放了我...放了我!”何春生拼命扒拉着缠绕在脖子上的灵丝,他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吸食他灵气的不是邹娥皇,而是他为了埋伏邹娥皇所布局的锁仙阵。
反应过来后,紧跟着升起的是忌惮与惶恐。
锁仙阵之难学,他学了十年,但是怎么会一夕之间就被这个女人掌握阵势。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邹娥皇眼波平静,十指用力就要一绞。
“你若杀了我,那个跟着你来的蓬莱弟子也活不成!”
带血的碎发遮掩住邹娥皇的神色。
何春生心里刚刚一松。下一瞬就异变突生,只见邹娥皇那无情的大拇指用力一抬。
“啊!”
灵丝嵌入咽喉,淋漓的血从何春生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他爆发出了一声惨叫,连忙急急大喊。
“我在他们带领的队伍里安排了一个元婴期邪修,你若杀了我,你们蓬莱,后继无人!”
邪修有别于魔修,修炼方式和正道修士所差无几,一样的都是吐纳灵气,不一样的是修炼手段血腥残忍,前几百年在魔修被一锅端后草木皆兵,销声匿迹几百年,又在妖族入侵,仙门实力衰弱后卷土重来。
老谋深算如何春生,从一开始除了邹娥皇这边的埋伏外,他还为自己准备了一条通天退路。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安插在蓬莱的线人告诉他,青度是蓬莱道祖选好的接班人,对整个蓬莱意义重大。
也就是说,邹娥皇就算最后能够从重重刺杀里突围,何春生也依旧会确保自己有能牵住她的一根线。
“嗬。”
邹娥皇很少这样笑,来何城后她一共只这么笑了两次,一次是对上婚宴路上那群夸夸其谈求仙不如嫁女的何城人;另一次,就是现在。
她语气平平:“何春生,我半个时辰前就想问了,你到底是有多瞧不上我们蓬莱”
然就是这么平平的语调才能听出讥讽。
“怀疑正道的祖师爷蓬莱会养出一个魔修,以为我留下就是自寻死路,觉得我们蓬莱未来可接道祖班子的当代大师姐青度,居然会被一个区区元婴境修士挟持——”
“如果今天你要围杀的是昆仑当代大师兄,你也会如此,只派一个元婴期邪修么。”
元婴期邪修,听着名头响亮,但是在那群真正的天骄之子们面前,也不过只是尔尔,哪怕青度比那邪修低了一整个大境界,也自有一战之力。
“如果不会,”邹娥皇眼皮微阖,半是厌倦道:“那你今日就是自寻死路。”
哐当一声,随着何春生的灵力骤然衰退,结界破开。
庭院关门处有玉盘落地的声音。
还立着位面比粉白,唇比血红的新娘,明珠。
寒风呼啸,雷声乍起,雨点瓢泼间,明珠只听见了那句“元婴期邪修”。
明杏...现在在的地方,混入了元婴期邪修!
而何富贵曾经告诉过她,何家背后偷偷供养了一位元婴期邪修,人称傩面鬼。
人血为料,人皮铺纸,人魂作笔。
此间四大邪修之一,谢霖!
“阎王殿下阎罗人,一笔丹青染冤魂。”
他的实力,可远远不止是一句元婴可以概括的。
“仙长!”明珠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厚重的喜服铺在满是泥迹与裂纹的地上,暗水沾湿她的衣角,新娘怆然地跪伏在地上。
“那个元婴期邪修,是傩面鬼,邪门四大老祖之一的,谢霖...”
“求仙长先留老祖一命,求仙长、救救我妹妹!”
传说中,傩面鬼最喜欢的是,剥下少女的人皮,作出栩栩如生的美人图。
何春生这老东西不是瞧不上她们蓬莱,恰恰相反,他是太爱惜自己的这一条老命了。
邹娥皇骤然松手,方才重伤之下未曾后退过半步的身躯,此刻却抖得厉害。
她那双黑漆漆的瞳孔盯着何春生,瞳底幽深如有万丈深渊。
一套又一套,一环扣一环。
邹娥皇竟低低地笑出了声,这声如自嘲穿透她嘶哑的喉,像渡鸦哀鸣。
方才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原来真正轻敌的人,是她。
谢霖这两个字一出,刺入何春生喉咙半厘深的灵丝终于一泄。
奄奄一息的何春生,费劲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他嗅着自己的血腥气,竟是咧嘴笑了。
“邹娥皇,傩面鬼谢霖,一城屠夫,手上亡魂不可胜计,还有合道尸傀一具...你猜,你们蓬莱的那个小弟子活下来的概率大,还是被抽筋剥皮入画的概率大”
“本座知道,你们蓬莱的那个弟子叫青度,是蓬莱继容有衡之后,道祖秘密择出来的下一任执掌蓬莱山之人...但一切的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个时候。”
“本座现在给你一个交换的机会,各退一步,我不要你们的命,放你们走,我只要那个星盘,何言知留下的星盘。”
何春生以为这是要邹娥皇自断一臂。
容有衡却知道。
这是要邹娥皇在朋友和蓬莱之间选,大义和私欲之间抉择。
但他其实也很想知道,何言知究竟能在邹娥皇心里重要到了什么地步。
在上一世,他的师妹舍弃了拿灵丝开阔了五千年的修为,舍弃了龙口里抢下的肉灵芝,舍弃了原本可以获得真灵根的机会,舍弃了她能舍弃的,除了背上的那把本命剑。
也要换何言知复活。
第20章 哪怕斩掉的是握剑用的右手
雷雨不知何时地停了, 寂寂了半个晌午的太阳,慢慢地从云层里跃了出来。
金光浮动,粼粼洒在水坡之上。
也渡在邹娥皇下垂的眼睫上, 将半张脸的血迹照的模糊不清。
凭心而论,这姑娘眉平平,眼寂寂,在修炼了占星术后, 更是将原本还有一二分的灵气,也尽然消殆。
但在这般地敛目之下,竟有种光不敢碰佛的神性。
“行。”
邹娥皇说, “行啊。”
她恹恹地垂手, 晶莹透亮的灵丝从千丝万条里一瞬抽回。
接着轻轻抬头,冷静地看着何春生:“但我该怎么信你,没有骗我”
她这样干脆利索, 何春生反而起疑, 在邹娥皇给他留下的印象里,不识好歹这四个字永远都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哑着声音道:“本座修道至今, 阴谋略胜阳谋, 纵如此,从未行过一骗,以本座道心起誓,若所言有虚,不得大道求证。”
轰隆隆的雷劫不知疲倦地再度响起, 证明他所言非虚。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抛出了一个溯世镜,“这镜子能看到他们路上的场景, 本座听谢君说过,你们曾相识一场, 哪怕如今他披着旁人的皮,你也应当认得出他。”
谢君谁。
谢霖吗。听过,没见过。
邹娥皇两指夹住溯世镜,铜白的灵器和她崩裂的双指相合,疼的她呲牙一瞬。
溯世镜分为子母两镜,母镜就是如今邹娥皇手里夹着的这个,能对子镜方圆百里进行窥视;除此之外,母镜的主人对子镜的拥有者还能造成神魂上不可逆的伤害。
昏沉的铜镜荡起水波,慢慢投射出清晰的影像。
刻着十四盟三个字的巨大云舟,从万里云海中渡出,甲板上立着玄色道袍的青度,神色肃然,双手交替落在坎天剑柄之上,醇厚的灵气顺着她的双手划入剑身,又撑起整个云舟船身。
在她的身后,是对仙途一脸憧憬的众人...
和一个混迹在人群中,披着他人画皮的傩面鬼——谢霖。
镜中人群,嘎子帮帮主洪兴龙正在和旁人夸夸其谈,劈着腿坐在凳子上,说起修真界之前发生的一桩灭门惨案,说到兴起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地身侧的人满头都是。
洪兴龙说的太投入,因而没注意到素日里吃饭都拿手抓的二当家,轻轻一蹙眉,从袖子里掏出了条白色的锦帕擦去了脸上的水渍。
洁癖地简直是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这黑皮左眼有疤痕的嘎子帮二当家,拿布擦脸的那只手上,先前被方半子咬了一口的伤痕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好像那条破皮伤口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镜外,邹娥皇的视线在那光洁的手上久久地顿住了,最后停在刀疤男那微笑的神情上。
人皮能换,手骨大小却不能。
谢霖,或者该说是谢雨林。
百年前被她灭了的那个世家,谢家,仅剩的遗孤。
谢雨林,曾经是一笔丹青惊艳世间的画春公子,她小师妹李千斛前夫的弟弟——是那发烂腐朽的谢家里,邹娥皇唯一不忍心去杀的至纯至善之人。
但是百年,竟也可让一个纯善的小公子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邪修。
邹娥皇收回了目光,再度看向何春生的时候,眼里冷冷清清的什么都没有,她说:“换个起誓。”
“你本就无缘大道。刚刚那誓言你我心知肚明,算不得什么。我要你拿何家起誓,谢霖若伤了青度半根寒毛,何家后代则人人无缘仙途。”
谢霖这人当公子的时候身上就有一股疯劲儿,如今成了邪修,很难说不是从极致的善变成了极致的恶。
何春生手里虽然有溯世镜的母镜,但面对的人是谢霖。
凭谢霖对蓬莱的恨意,她要先能确保,何春生真的能控制住他。
她知道何春生这人狠辣自私,但她信他对何家的赤子之心。
所以让他拿何家起誓,最为保险。
何春生听后嗤笑了一声,但没多说什么,他一边盯着邹娥皇,一边重新发了心魔誓。
“该你了。”
黑紫色的劫雷悬停于半空中,气浪变得滚热,女修破碎的裤脚被西风吹得滚滚飘留在半空,她一言不发,将手中的溯世镜凭空一扔。
溯世镜停滞在空中,不断地旋转,最后飞向了明珠怀里。
把头皮磕破、金钗散落了一地的狼狈新娘——被人说素来聪慧的明珠,猝然抱着溯世镜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把镜子抛给她的那个仙长,只是温和地说了句:“拿好,一会若有异变,先摔了这个镜子。”
玄黑色道袍上出现了道蕴的流光,邹娥皇左手双指并拢成剑指,右掌处,慢悠悠地荡出了一个漂亮的星盘,在何春生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干脆利索地就是一个气斩。
被斩断的手掌停留在半空中,然后再无半分迟疑留恋地向何春生飘去。
而她的右臂,血如泉涌。
迟则生变,有了之前的教训,何春生这次什么都没说,拎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就往洞府飞去。
“仙长...”
明珠动容地看着邹娥皇,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什么。
那日论道台上,邹娥皇操控星盘的手,是左手;而刚刚给何春生斩下来的手,是右手。
“嘘——”
邹娥皇刚想比个噤声的手势,才想起自己的右手已经没了。
“我想去何家朝圣阁的传业屋,姑娘,你能帮我吗”邹娥皇记得明珠,那日论道台下几位戴椎帽的姑娘们里,明珠是她们簇拥的中心。
榕树里,藏着的容有衡脸色愈来愈地苍白。
两个都要保下,确实很像是他师妹的手笔。
哪怕斩掉的是握剑用的右手。
这样不计成本的蠢事,确实是,很邹娥皇。
容有衡心气不顺地甩了甩袖子,下一瞬划破虚空,追着何春生走了。
庭院里,明珠捏着溯世镜,并没有问邹娥皇缘由,只是说:“仙长若是为了圣人留下的金丹要去传业屋,恐怕是空跑一趟。”
聪慧至极的女子,竟然只凭着只言片语,就猜出了邹娥皇此行的真正意图。
这是连何春生都做不到的事。
邹娥皇;“你怎知...我是为了金丹而来”
明珠垂眸,细声细气道:“我听二爷提过,何家的金丹一直在等一把能用来打开的钥匙,那日论道台下初见仙长的星盘,小女只是略有怀疑;今日老祖布了这么一个大局,只是为了仙长的星盘,小女便知八九不离十。”
“然老祖胜心过重,反而忽略了一件事。仙长明知有诈还要前来赴这场鸿门宴必定是有所图谋,若他是为了仙长的星盘,仙长未必不能是为了圣人的金丹。”
邹娥皇虚心求教:“那依你之说,我该去哪里”
明珠摇头:“何家把圣人的金丹藏在老祖的洞穴之内,非何家弟子持令牌不能进,我的夫君身上有一块。刚刚我来后院走动前,他还在前院送客,仙长若要去,可以用他的那块。”
邹娥皇听后一愣,黏糊糊的头发沾在脸上,她迟疑问:“你舍得这样帮我”
明珠说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仙长只是掏他块令牌,又不是要了他的命。只是算我对不住他罢了,但何家和邪修勾结,拿人命做筹码...仙长自断一臂虽非为了救我妹妹,可明珠要懂得知恩。”
这个外表乖顺守礼的姑娘,心中藏的是一把扳直是非的钢尺。
前院,宾客三三两两地散了个干净,刚刚后院的打斗之声多多少少也传了过来,知趣的宾客们全当不知,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何富贵心神不宁地搓了搓手,明珠许久未归,他有些担忧。
再一回神,发现他舅舅也走了。
正在挨个偏厢里寻人之际,就听到了一句“夫君。”
温柔的女声轻轻一唤何富贵,他低头一看发现明珠回来了,于是才松了口气。
“你去哪了?”
何富贵责备道,下一秒他目光一紧,盯着明珠染上泥水的婚服,一边冷着脸蹲下身拿清洁咒清理绣着龙凤呈祥的裙角,一边质问道:“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邋遢”
他的新娘并没有回答他。
何富贵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只是瞬息,一记重重的手刀就卡在他的后颈上。
明珠是何城最美的姑娘之一,也是最聪明的姑娘,她或许还没有迈入修仙的门槛,但就凡人的武道来说,她已经把一本名叫《妾华》的功法改变为防身的《日月》。
打晕一个对她未曾设下防备的何富贵,并不算太难。
她绣出婚服的纤手,在他内襟中上下摸索。
直到摸到象征着何家嫡系身份的令牌,那灵巧的小指才满意地一勾系带。
邹娥皇在一旁看着,用仅剩的左手,心虚地摸了摸鼻。
饶是她,都有些同情何富贵了。
“仙长,这是何家的令牌,背后的纹路即是何城的地图,上面的红点,就是老祖的洞穴位置。”
明珠面不改色道,“以老祖的脚程,恐怕瞬息已经到了此处,仙长若是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去夺金丹,恐怕所剩时间无几。”
邹娥皇听后只是笑了下,“恐怕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只是被人拦下了。”
方才还在宴席上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几分的不对劲,刚刚和何春生打起来时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暗处,有人在窥测。
凭她对于阵法的造诣,是无法在第一时间寻到阵眼的,只有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她才会发现暗河的异常。
而方才她斩臂的时候榕树上,出现了一瞬的灵力波动,多半是去追何春生了。
对方是友非敌。
邹娥皇拿明珠递来的丝巾包住断了的右手根。
密密麻麻的灵丝已经将伤口封住,只有一些渗出来的血迹滴滴地往下落。
她啃了一颗从鱼澹那里拿的补血丹,想了想,从地上捡了根榕树的枯枝在明珠的脚底画了个圈。
“这是什么”明珠看着脚底闪光的圆弧,发出一声惊呼。
“避魔圈。”
邹娥皇上一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孙大圣给唐僧画这个圈的时候就很眼馋,等她这辈子来了修真界,闲着无聊的时候跟在蓬莱道祖后面,学了点皮毛阵法和符咒后,就自己琢磨出了个简略版避魔圈。
“你呆在这里面,不要动,谁都不能杀你。”
她此行已经耽误了太多无关之人,何九州也好,明珠也罢,再如远行的青度她们,邹娥皇心知自己并没有能力说一定护这些人周全。
但她总想,尽力而为。
就算一会何春生回来了要杀明珠取溯世镜,只要明珠自己不迈出圆圈半步,何春生是无法伤害到她分毫的。
“镜中若是有什么异象,不要怕也不要慌,把这面镜子摔了,那邪修的神识必然会大有损伤,届时,未必是青度的对手。”
女仙长的眉眼仍是初见时的一团和气,明珠听见她对自己说:“只有一件事,你记住,万万不可出圈。”
下一瞬,邹娥皇脚点云,腿逐风,瞬息变成了明珠视线里的小黑点,消失在了原地。
在她走后不久,此地果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但不是何春生。
是何渡背着手,逆光凝视着跪坐在光圈里的明珠。
“你当初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对贵儿出手。我以为我给贵儿挑的侄媳,最起码是个守约之人。”
珠钗散落不掩端庄的明珠闻声后并未抬头,只是哑着声音回道:“您当初选我的时候,我就和您说过,我同您的妹妹并不像。”
——这天底下到底有什么不能被算计的呢?
明珠怜悯地看向不远处仍在昏迷的何富贵。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
这位二爷可知道,他以为的一见钟情,他以为的白衣姑娘,其实以前根本不穿白衣,也从不柔顺。
明珠一直知道自己像一个人,像到她的母亲在她及笄那日失眠了一整宿,抱着她喊雪梅。
直到后来,明珠看到了何雪梅的画像,画上的姑娘正妙龄,眉眼生得和她并不像,只是一份淡淡的哀愁神似。
明珠就猜到了,她像的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她最讨厌的何雪梅。
其实按常理来说,打小反骨,改编女子功法的明珠,不应该讨厌这么一个看起来和她是同类人的前辈。
但是明珠就是讨厌何雪梅。
讨厌因为何雪梅带累了整个何城的女子,不得识字读书;也讨厌她感情至上,做什么都随心所欲。
所以,在明珠因为传播女子手语被何家人关押起来的时候,听见审她的何渡说她生得像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明珠始终不觉得,自己和那个连累了一城女子的何雪梅有什么共通之处。
但她后来还是被悄无声息地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