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隔着红盖头,仍能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呼吸骚动在耳畔,一下又一下的。
她垂下眸,忽然轻轻问:“二爷,你为何要娶我”
“是因为一见钟情,还是觉得我像什么人?”
男子似乎愣了,本就不清醒的脑瓜更加浆糊,“娶你,娶你...因为你穿白衣服好看,就像是仙子!仙子——舅舅说,我娘亲年轻的时候也爱穿白衣服...”
“不不不,她才不配我叫她娘——今天有些不长眼神的家伙在我面前提起了她,我把他们都打了一顿,都打了一顿...”
何富贵虽有个富贵名字,在何家也颇受重视,但身份却很尴尬。
这源于他的母亲,何雪梅。
在何雪梅之前,何城能识字的姑娘少,但不至于没有。在何雪梅之后,何城的姑娘不再被允许读书,也不在被允许抛头露面,言辞激进者,均视为异端。
起因是二十年前的一桩丑闻。
二十年前,何雪梅初为人妇,嫁给了和何家匹敌的冀州陈氏,但在生下何富贵后,就同一落魄书生私奔,后有诞下一子,便为何九州。
丢尽了陈何两家的脸面。
后来何城人都说,不该让女子识字的。识了字后她们的心就野了,翅膀就硬了,人就坏了;最后由何雪梅的哥哥——何家的现任家主何渡,定下来了这条规矩。
何城女子,不得识字。
而文字,是人的精神源泉,这场从头开始的压迫,终于演变成了如今的何城,姑娘们笑不露齿,出门头戴椎帽,把修仙凌云志变成了嫁个好人家。
何富贵也因此从陈富贵改姓为何富贵,作为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被人遣送回何家。
他的父亲,冀州赫赫有名的陈家家主,原话是这么说的:“此母为孽障,其种也必下贱!不干不净不清不白之嗣,安敢冠吾陈氏姓!”
何富贵从小就知道,他在何家是不受待见的那个。
他的舅舅虽然养大了他,还力排众议,留下了他。但他的存在,就是陈家向何家的示威,就是何家白墙上的污点。
“明珠、明珠——娘子呀,”他醉了,捂着脸又哭又笑道:“我真的好高兴呀!”
他的弟弟何九州,虽然是故事里那个真正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却一生来就有家,还有个厉害剑修做师父。
而他——小二十年来,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娘子,今日老祖也会出席我们的婚宴,你高兴么,从此日媒月聘,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所有我能拿出手的东西,都给你...”
“只有一件事,”醉醺醺的气息猛然靠近,男子的手掌隔着红布用力摩擦着明珠的下巴。
“你不能负我。”他痴笑道。
明珠心里猛地一跳。
邹娥皇坐在何九州旁,两人一齐被安排到了宴会的边角。
她磕着瓜子道:“听了你这个故事,你是说,你娘最喜欢的儿子是你哥何富贵,不是你。为什么?”
何九州说:“富贵是她亲自取的名字,十八年前她战死在魔窟前,在昆仑山脚下刚刚安了家,就要去何家抱回我哥,只是...最后她没能回来罢了。”
一个母亲究竟要对孩子溺爱成了何种地步,第一时间期许的才不是修仙大道,只是人间富贵。
邹娥皇说:“小孩子就爱瞎想,在你哥眼里,还可能是你娘为了生下你,抛弃了他。”
何九州没吭声,他只是抱着怀中的牌位,又灌下了三杯灵酒;他师父说过,难受了,一杯解千愁。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难受...明明,他有记忆起,就没有娘了。
为什么要为不存在的母爱难受。
“密州刘氏前来贺礼,祝何家二公子与明家大小姐百年好合,携三百玉兰蔻、金银玉三箱...”
“青州秦氏前来贺礼,恭何家二公子与明家大小姐喜结良缘,献三千仙桃酿、四盒悟道丹…”
“北海平家...”
午后三时,何家老祖何春生姗姗来迟。
他尚未落座,合道大能的威压就先行一步,逼的众人不得不起身向他行礼;金丹之下的修士则是直接被这样恐怖的压威弯折了腿,直直跪下去。
“恭迎老祖!”
人声如潮。
少数几个心思细腻的宾客想,何春生这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伪君子,怎么今日会从闭关之地出来;莫诓他们说是为了参加曾孙子的婚宴,在座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能骗过谁。
而且一进何家,道行高一点的人,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极其阴寒的阵法,像是为了什么人设立的。
一会这红的喜气洋洋的婚宴,到最后或许变成了另一种血流成河的深红。
在纷纷起身行礼的众人里,一处安静地很显眼。
那是面对合道大能的威压,仍坐着的何九州,和他那个身后面色平静的邹娥皇。
何九州有些吃力地咽下了喉咙中翻涌的血,他向来桀骜,跪天跪地不跪人,唯一一次是正式拜师的那一年,拜过天机子。如今却要他来拜一个何家的狗屁老祖,不如直接杀了他;
或许是察觉到他不服,空气里的威压愈来愈厚重,连西吹雪这把名剑都发出按耐不住的摩擦声。
就在何九州终于撑不住,要吐出一口沉血时——
身侧有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瞬间,方才铺天盖地的压力都消匿于天地间。
何九州侧头去看,只见邹娥皇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面色平平无奇好像刚刚只是做了一件拨弄柳枝条的小事,而不是化解了合道大能的威压;
何九州眼睫轻颤,瞳孔地震。
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合道的威压——邹娥皇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不久前的论道大典,他先入为主,以为对方最多是个化神...
何九州脸色猛地涨红。
宴席上首,何家主何渡在老祖右侧站着,他怀中一只手抱着七八岁的何谦学,在察觉气氛流动的一瞬,他就将目光放在了角落里的两人身上。
和何富贵相比,何九州确实更像他妹妹的孩子。
像一把过刚易折的剑。
“老祖,那个孩子就是之前和您说过的九州,如今是昆仑天机子门下的嫡传弟子。”
他低声在何春生身侧道。
言外之意就是何九州背后站着的是昆仑,和他对上没什么好处。
何春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威压终于散了,热闹的婚席再度流动。
众人只见得那支着下巴的春生老祖,忽然脚不沾地地漂浮于半空中,下一瞬缩地成寸立于啃鸡腿的背剑女修前。
屈尊降贵般开口:“邹道友,可否备礼”
啃着鸡腿的邹娥皇淡定地拿清洁术清了清手,她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也根本不意外为何这何家的道祖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备了,我和何九州一起来的,”邹娥皇微微笑说:“他送的礼,就是我要送的。”
何春生微微点点头,阴翳的眼神落到一旁翘着二郎腿的剑修身上。
“是什么?”
何九州没有回答这古怪的老祖,但也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好事的人早已从那堆成小山的礼物堆里翻出了何九州送来的那一份。
是牌位。
黑漆漆的牌位。
上面刻着死人的名字。
他把一进门就抱在怀里的牌位,趁着旁人不注意,放在了那些礼物的最上面。
众人纷纷呼吸一窒,场面绷紧成一根快要断开的弦;在旁人婚礼上送这种东西,和指着人头骂娘有什么区别。
顶头上,何富贵原本红彤彤的脸,也在看到牌位那“何雪梅”三个字时,一下子变得冷白。
像是被人从头开始浇了一身凉水。
他想过很多次见到那个在他一出生就抛下他的女人时,该是何等场景。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爱上那个落魄书生,或许他现在该叫陈富贵,是冀州陈氏下一代的家主,而不是密州何氏不尴不尬的二少爷。
他恨她无疑,但或许心里也有一丝一毫对于母爱隐秘的期盼。
所以如果再见,或许是感人肺腑的相认,也或许是相见不相识的擦肩;他会揽着明珠的腰身,告诉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他过得很好很好——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那个让密州何氏与冀州陈氏都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的女子,竟然早早就死了。
他唯独没想过。
看见的是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好像他这二十年来的愤怒,都只是个笑话。
何九州抬起头来,那双漂亮又凌冽的凤眼,扫过四周,他好像看着在场所有人,又好像谁都没看。
邹娥皇听见这少年用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对着他这血缘上的亲哥道:
“何富贵。”
“何雪梅十八年前就是死的,她不是不想接你,她是接不了你。”
何九州说完后就径直坐下,又灌了自己三碗仙人醉。
人人相顾无言,皆在状况之外。只有准点报喜的唢呐一声比一声高昂,远处刮来了一阵西风,吹得满天都是沸沸扬扬的纸屑,飘红旋转在半空中。
在这样一片刺眼的红色里,身材高大的新郎穿着那一身喜服,僵着面立在那里。
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在这样好阳光下晒着,何富贵却突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襁褓里的可怜虫。
他看向何九州,对方挑眉回望。
隔着几十桌神情各异的酒席,隔着十几年的相闻不相认,何富贵僵硬地想,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眼睑下的那点泪痣,连着那双凤眼竟都和他别无二致。
只是放在对方身上,成了意气风发的锐气,在自己身上,却无端变成了趾高气昂的傲慢。
他们的那双凤眼,均源于一个十八年就前就死了的母亲。
而他又大约、总是比何九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在年轻的昆仑剑修身侧,邹娥皇撑着下巴抬头看着这场闹剧。
须臾,她察觉到了另一股令人发麻的打量,侧身回视,正对上何春生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个老狐狸八成是以为那牌位是她对何家的一种下马威。
邹娥皇:……
她说她不是有意的,信么
她刚刚真不知道何九州送了什么,只是觉得没随礼显得自己太抠。
邹娥皇面色镇定,微微移开了视线。
仔细一看,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何家今日的布局倒真有几分的意思。
邹娥皇微微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为贺喜台,属木,下为冰玉门,属水;左为客,右为客,属性天,此为对称冲龙之势。
在阵法界,有种布局叫四正方圆。这种阵法,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温和无害的,常用于维护风水,增加家族气运而存在。但是也有极个别情况下,四正方圆也可以变成杀人不见血的杀阵。
就比如,现在——
木水相生相长,而双龙对冲。
水助龙势,而龙被木狡,又意外地造成了斗兽的困局。
本该翱翔于天地的真龙却被阴寒的木气困住,自然是会怒不可遏,翻云搅浪,把这片天地弄个天翻地覆。
届时,被困者经脉逆冲是小,严重者暴毙当场是大。
而这阵,借的是两边宾客成龙势,也就是说,阵法的强大,不在于施阵人,而在于被困在局中的人本身。
邹娥皇想,这还真是看得起她。
但她大约知道何春生一定要除掉她的理由,星盘。
准确来说——
是她特意引导对方发现的星盘。
在能够以身成神的修真界,若说修士和凡人相比,唯一还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只能是——
凡人死了能入轮回,而修士,若是不能飞升上界,就只剩下了一个魂飞魄散。
邹娥皇辗转数载,只在一册生僻的上古书籍上见过,能让修士复活且可行的条件。
简单来说,修士的魂飞魄散其实不是真的就消匿于无形,而是把自己慢慢地溶于了天地。
所以复活的流程,其实很简单。
以死亡之人的丹田为引,手骨为根,足以匹敌该修士生前实力的灵气涵养,再配上一根万年一株的上品九转皇灵肉芝,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流程简单,难的是那些材料。
三千年前觉得何言知不该死的邹娥皇,三千年后她终于再度回到了这里。
何春生想要的是或许可以打开金丹的星盘,而邹娥皇想要的一开始就是,何春生手里——能让何言知复活的金丹。
邹娥皇静静地揉了揉头。
现在可真是叫人家下了一手的好棋啊。
其一,她并不精通阵法,只在五千年里对此阵略有耳闻罢了,以前撞上过,也都只靠占星术推演阵主生平命门,再一一化解杀招...可占星术毕竟是逆天修行的奇门相术,颇受限制,她几日前在擂台上和郑力论道后,近期是用不了了。
一会若是要破阵、找阵眼,少不得还有一阵周旋。
其二,就是找到了阵眼,在何春生等人的眼里,拔不出来剑的她或许有什么别的保命手段,但战力无疑是低下的。
唯一一个神鬼莫测的手段就是那个看着不正常的星盘,而当她若真是为了破阵,在短时间内驱动两次,经脉逆流之下冲破阵法之际,就是自投罗网之时。
毕竟,何春生兜兜绕绕一大圈的目的,不过也就是为了那个星盘。
“嗬。”
一声讥笑打断了她的思路。
何春生冷冷地看了邹娥皇半响,嗤笑一声。
“原来这牌位就是道友送给何家的好礼。那么,本座也该有一份还礼。”
黄袍鼓动,露出了何春生那张橘皮鹤脸,他双指并拢,沉沉地从半空起往上一划,蓦然风动,晴空万里闪过滚滚异像,天地一瞬间风云变幻,宾客席里传来骚动。
无云无雨的惊雷,从天际一骤降落。
照亮台上的新郎在暗雷中乍现发白的唇。
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噼啦啪啦地闪向那小小的牌位。
合道之力,改天换日不过瞬息,竟如斯恐怖——
酒席上,冀州陈氏的长老、北海李氏的族长彼此间相互一对视,心中一跳。
他们都是和何家结过仇的世家,这次之所以来,是因为听说何春生会出席,想暗中试探一下对方的血骨鞭练到什么地步了,也好为了后日和何家的关系早作准备;但没想到,对方的血骨鞭还没出手,仅仅一指,就有了天地法则的力量。
世家后面一桌上坐着的是何家的卿客,里面混了个穿窄袖云纹锦衣的容无常,他眼神平静,手中的酒水一抖,恰巧遮住了脚下一块突兀的湿地。
不远处的邹娥皇若有所感,抬头向这里望来了一眼。
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这带有毁天灭地的一指并没有粉碎那脆弱的牌位。
拦下这一指的,自然不会是拿剑动不了半步,就已呲目欲裂的何九州,也不是浑浑噩噩伸手欲拦的何富贵——毕竟,他们都是筑基修士。
筑基在化神面前都尚且弱如蚊蚁,更何况是合道。
拦下这一击的人,是何渡。
何雪梅的哥哥,那个曾因为妹妹动摇了他家主之位,就狠心把妹妹远嫁冀州的哥哥;也是那个最后家主之位尚未稳固,也要力排众议把何富贵带回来的舅舅;是那个在众人看见牌位时面色震惊,独他神色平平的何家——家主,何渡。
何必当初的何,苦海难渡的渡。
他一个化神修士,用半身被劈的血迹淋淋为代价,挡在一个冷冰冰的沉木牌位前,接下了老祖这一指。
“何渡?”何春生表情松动,鹤皮老脸上出现一瞬的困惑。
他了解这个算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正是因为了解,才会困惑——毕竟,他们该是一样的何家人才对;为了大道不择手段也好,阴险狡诈也罢,总之何家人做事都要一个切实的理由。
譬如何渡当年跟何春生说留下何富贵,是因为看中了其修炼的根骨;再譬如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宣称何九州仍是何家子孙,是为了和昆仑的表面关系...
那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老祖...”
何渡微阖双眼,将他抱在胳膊上的小儿子何谦学勒的发疼。
有好半会儿,何春生才终于听见了何渡的传音。
“陈权一直在向家族中施压,要梅儿...何雪梅的下落,这个牌位,可以用于交差。”
众人皆听不见何渡的传音,他们只能看见刚刚还阴晴不定的何家老祖一甩袖袍,消失于原地。
此起彼伏的唢呐声再度响起。
方才顶着合道压力的诸位宾客这才终于舒出了一口长气。
趁无人在意之际,邹娥皇起身离席。
对方关于她确实是不善阵法这一点猜测,并无半分错误。但纵使百密仍有一疏,方才何春生企图拿一指震慑旁人的时候真气微泄,邹娥皇注意到了一桌宾客的脚下,似乎涌动着勃勃的暗泉。
阵眼通常是由一特定的物品所化,被安置在隐蔽的地方,系着整个阵法的运行。
和掌阵的主人一举一动,息息相关。
而埋伏于地下的暗泉,紧紧连接着何城的护城河,和何城乃至密州的气运都有关联,若是作为阵眼,则不仅难破,恐还要承受这片天地的因果孽力。
何九州慢了一步,追在她身后。
“你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就错愕地看见了和自家师父一代人的邹娥皇,半蹲在地上研究着这年头小孩都不愿意看的,榕树下十几支黑蚁的行进路线。
“你师父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样的地方才会有蚂蚁?”
这个笑眯眯的女修终于发现了他。
何九州愣神想了会,才想起他师父天机子曾偶然和他提过。
“有水的地方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邹娥皇:“借臂一用。”
何九州没听懂。
“啊?”他愣在原地。
耳边却忽然传来温热的呼吸,不过是瞬间,何九州的左臂不再受人使唤,软绵绵的手腕被邹娥皇搭着两个指头拈起,直指苍穹。
那从到了他手中起,就一直不怎么听从差遣的西吹雪,这把看似叛逆的剑,在这一顷刻却格外的乖顺。
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
西吹雪嗡嗡而动,跃鞘而出,应声而动。
叮地一下,粘在了他的手掌上。
——何九州心跳的极快,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一个剑修,原来是这么握剑的。
而一柄剑,居然能这么的如臂指使。
邹娥皇...她当真只是个拔不出剑的废人么?
世人都知道,蓬莱山上的邹二师伯有拔不出来的本命剑。
但他们忘了,她有把拔不出来的本命剑的前提是,她是个剑修。
他们都忘了——
她毕竟,还是个活了五千年的剑修!
蓦然间,何九州忽然觉得呼吸急促,他看见风云裂变,草走沙飞,也看见日月交替,星辰不在。
分明这一剑还没有挥下,而天地却已经开始臣服。
力量积攒于剑身,西吹雪暗白色的剑身攒出惊人的亮光,取代了日月星辰,成为这片天地唯一的光源。
昆仑的剑修,从不缺看剑的机会;昆仑,也从不缺剑皇剑尊剑仙。
但何九州在此刻仍有些心惊胆战——
正是因他看多了好剑,此刻才忽然察觉到那日蓬莱道祖论道大典上一言的含金量,这个一直拔不出本命剑的姑娘身上藏着的是,或可有与剑皇匹敌的能力。
在剑修身上,一直有养剑和磨剑的两种说法。
何九州想起那日论道大殿上,邹娥皇心无旁骛游动两指模拟剑招。
如果一个人,在养了五千年的剑同时,又磨了五千年的剑意——
那么此刻这一剑,究竟该如何的威势浩大,才配得上这一路的籍籍无名!
他屏息,却只听见了女子一声谦然的笑意。
邹娥皇:“我不会用剑,但这样的时候,剑最合适。所以只能借小友臂膀一力了。”
何九州心想:是不是我心太脏,怎么感觉她在骂我——这样的人都不会用剑,那他和其他人耍的又是什么
两指无意识地摩擦何九州的皓腕。
她在寻找一个最合适最薄弱的土层,长年累月的磨剑让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道该如何控制,只能尽力以灵力充斥在何九州一个筑基修士所能接受的限度。
寻常筑基修士的力道若是想要破开阵眼,无异于登天;可若是一剑斩不开,被惊动的何春生不会给他们第二剑的机会。
所以,一定要找到那个唯一的临界点。
是这里么?凸起显眼的土堆。
不、何春生谨小慎微,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阵眼,邹娥皇闭上眼,心平气和地听着土地下传来的涓涓的水声。
如果肉眼看不清,那不妨用心去听。
再平静的河水,也一定有湍急的拐点。
也许是许久,也许只是一瞬,邹娥皇古静无波的眼眸再度张开,这次终于出现了一闪而过的神光。
找到了,她想。
剑随心动,空气中传来一阵颤颤巍巍的荡气。
——这一剑终于落下了……
在这落下的一瞬,周围变成了缤纷的剪影,凝滞而动人,何九州浑身上下忽然萦绕着一种玄而又玄的道韵。
仔细看,这样的道韵正是从邹娥皇搭着的两指内流出,一点点地包围住何九州。
“铮——”
该怎样形容这样的一声剑鸣,它并不是震耳欲聋,但又让人心尖都忍不住为之一颤,就像是来自洪荒的第一声钟响,开辟了天与地,星与月。
这世间万物,在那一刹那间都从清明变成浑噩,混沌中重新分离。
何九州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西吹雪。
他如同是第一次看清这柄剑一般。
西吹雪、西吹雪,在天机子手中是可震碎死海的皑皑白雪;而在邹娥皇的两指之力下,却变成了纯粹的力量,无关美感。
厚实的土层被震荡出层层碎碎的裂纹,泊泊细流的暗水从土下涌出,又被未曾消散的剑痕隔成两流。
这是怎样的剑意
何九州看不出来,他心里另有一种荒谬的推测:或许这极尽力道的一击,本就没有什么剑意,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力。
但是怎么可能呢?剑修若没有剑意,铜剑铁剑不过废剑一把。
他暗暗思索,一定是因为这剑意太深厚了,所以看不出来。
“就这么破了”
惊讶的女声自他身侧传来。
邹娥皇双目微张,分明是罪魁祸首,看起来却比何九州还要无辜几分。
她一边缓缓收回了两指,一边毫无自知之明道:“该说不说,他们何家这镇土术不太行,哪怕是最薄弱的地方,也不该一剑就破了阵眼;还是说,不愧是天机子的本命剑,强的要命”
何家处密州,山水之乡,镇守此等钟灵俊秀之地三千年,镇土术,若何家论第二,则无人敢论第一。
而西吹雪,虽为天机子的本命剑,但向来以精细到极致的美感为王,刚刚那纯粹的力量绝非西吹雪的锅。
作为昆仑和何家后代,何九州比谁都了解这两点,因而他少见地沉默了起来。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您太强了呢
宴席之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动静,修为低的或许还不察什么,只是心里躁动地惶惶。
元婴之上的几位真人,却纷纷不约而同的脸色一变;这其中,又属何家几位客卿神色变得最为厉害,纷纷对视一眼,心知大事不妙。
老祖特意设下的锁仙阵,破了。
“那是什么声音”
唢呐吹响吉时后,按照何城的规矩,新娘应该由新郎摘了盖头,挨桌敬酒。
此刻面若皎月的明珠侧过头去问身侧的何富贵。
何富贵神色凝重了刹那,扫视一周,没在宴席上看见邹娥皇与何九州后,他喉咙一动。
作为这场婚宴的主人公,他事先是知道内幕的,何家为了拿到那至关重要的星盘,除了老祖亲自出马外,方圆百里内,有元婴三十七名,化神四名,几乎是把何家所有没闭关的长老都请出来了。
除此之外,还设了几道连锁的阵法。
锁仙阵就是其中一环。
也是压箱底的一环,是老祖年轻时机缘所得,此阵珍贵异常,也异常凶险。
一开始何家有个性子急的长老还说,邹娥皇不过只是一个废人,这些个阵法摆了也是看样子,不如收起来还能省些灵石钱。
如今看来,倒是还真不如收起来了。
若连这个都破了...其他的,也未必在其话下。
老祖呢?
这种时候,老祖在哪里?
何富贵下意识地望向舅舅,却只见何渡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稍安勿躁。
散开的云堆,不知何时又聚起来了。
天边的云越聚越高,方才消失的异象隐隐又有了浮现的迹象。
榕树下,两人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天。
雨滴,缓缓地滑下,流入被劈入地上的暗河。
雷声,轰轰地响彻,昼白一瞬间,何九州看见了邹娥皇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快走,何春生要来了。”她说。
何春生哪个
何家那个合道老祖么?
何九州不是傻子,结合刚刚他很容易就明白了邹娥皇破开的那个阵有问题,但他不明白的是...
“前辈,你难道打不过他么?你分明...也是个合道不是么还有刚刚,为什么要借我一臂,”何九州不解道:“你若有需要,我把剑借你就是了...”
他话还没说完,却只听到了对方干脆利索的否认。
邹娥皇:“我打不过他。”
“而且我没有剑意,你把西吹雪送到我手上,我也驱使不动它,我只能向借你一臂之力,而我有且仅有,也只剩下了方才的那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