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引—— by嗞咚
嗞咚  发于:2025年03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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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漓心下一喜,当即提裙上了马车,倒真有点避之不及的样子。
林鹤时无视赵文峥的不虞,说了声告辞,掀袍走上马车。
车夫叱一声,拉马前行,赵文峥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花漓低埋着螓首坐在一角,双手看似规规矩矩的放在膝头,林鹤时却发现她指尖揪着一点裙摆,目光上移,被羽睫遮挡的双眼看不见情绪,只看到唇瓣被反复抿的有些失了血色。
很像是真的在害怕。
花漓调整好情绪,一点点抬起眼睫,“多亏遇见你。”
一开口,尾音就按耐不住的掐上了惑人的意味,花漓赶紧咬住唇。
欲盖弥彰的样子让林鹤时想忽视都不行,前一刻还受惊似兔子,现在就开始勾引他。
林鹤时倒并不意外,只是她难道不应该再装久一些?
攥紧的手和抿紧的唇,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那边真的会派这么一个,心思奇异的人来?
林鹤时抬起视线,攫着她莹闪闪的眼睛,“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花漓这下是真的感到窘迫,“我迷路了……”
她闷闷说着,脸颊随之晕红,连忙揭过着头,接着说:“是赵公子带我出来。”
她话里带了试探,想看看林鹤时到底在不在意。
“他即是好心,你为何好像怕他?”林鹤时同样不动声色的问。
花漓哪里是怕,纯粹是没瞧上他,可林鹤时方才明明瞧见了,怎么还会这么问。
万一真的是书呆子,读书读傻了呢?
花漓干脆直接告诉他,“他是好心,可也是没安好心,我看得出。”
不知为何,林鹤时感觉她迎视而来的目光里带着些控诉,再试探估计也是多余,便淡淡嗯了声。
花漓还在暗暗期待,自己都说这么明白了,还那么委屈无助,他总该说些安慰的话才是,结果林鹤时只是嗯了声。
嗯?嗯!
花漓直直盯着他平静如常的俊脸,再想起他前面那番生怕与她有牵扯的话,只觉气闷又挫败。
不行,她得再试一试。
借着马车行进时的晃动,花漓悄悄将足尖往前蹭,马车本就不大,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裙摆晃着不经意与他衣袍蹭刮在一起。
林鹤时垂眸看着那两片雪青与浅灰相蹭交叠,眉心不着痕迹的皱起。
花漓却得寸进尺,膝盖一点点慢慢贴进他的膝头,同时脖颈微抬,仰起脸庞的同时抬睫,只看到他轻抿的唇和略显凌厉的下颌线。
花漓眼里已经准备好的柔媚变成迷茫。
没等分清他是紧张还是不悦,就觉得鼻端一阵发痒难忍,偏头重重打了个喷嚏。
林鹤时冷眼看着她,慢慢将背脊往后靠,这下总该安分了。
一连好几个喷嚏让花漓腰都直不起来,眼泪直往外冒,他目光始终漠然。
只是她还真是让他出乎意料,该说她反复无常,还是意志坚韧呢。
“林大夫。”
含着哭腔的嗓音打断林鹤时的思绪。
转过目光,花漓无措搂紧着自己的臂膀,不仅鼻尖通红,就连一双眼眶都绯红着,鸦羽上湿盈盈的挂着泪,好不可怜的看着他,“我觉得不舒服。”
紫罂花种的粉末,不会真的伤身,只会让接触到的人一刻钟内,喷嚏发痒不止。
“那便休息一会儿。”林鹤时道。
“那你帮我瞧瞧吧。”
林鹤时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花漓抓挠着自己发痒的手臂,衣袖不禁意被扯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子。
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是一道道被抓出的红痕,异乎寻常的脆弱让林鹤时眸光微凝。
花漓将手臂递到他眼下,“你瞧。”
委屈带嗔的嗓音莫名烧耳,仿佛从细小的嗓子眼里弱弱哼吟出来一般。
同时她身上的香味,似乎也因为血液游走的太快而变的浓烈,窜在林鹤时鼻端,尤其清晰。
他眉头拧的愈紧,也愈发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
若她是那边派来,现在的情况,一定不敢轻举妄动。
若不是,女子皆在意自己的形象,多半不会愿意让旁人看到自己不得体的模样,也定不会再靠近。
而她哪一种都不是,她越来越过分。
“漓姑娘是忘了自己说得,男女有别,况且,我之前也说明了。”
“我知道,你说得在理。”花漓打断他,她不仅手臂痒,每一处肌肤都透着细细密密的刺痒,难受的紧,“可我后来一想,我们不是朋友吗?自不该如互不相熟的姑娘、郎君那样生分。”
花漓说得无辜又认真,一双朦胧含泪的眼睛,泫然欲泣,“再者,你不是大夫吗?”
林鹤时也想起,她自来都是林大夫林大夫的唤,也只有她这么唤。
他默了片刻道:“我不过是在医馆做帮徒,只会按方抓药,不敢贸然诊断。”
“可看得多了,总也会一些。”花漓将露着的,赤条条的手臂高举到他面前,伴随而来的软腻香气扑面。
“快呀。”
林鹤时呼吸发滞,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他厌恶的渴望,自心底深处爬出。
不论花漓是什么身份,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绝不会,也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异常。
林鹤时压着胸膛里急躁的呼吸,紧抿着唇,抬手按住她手腕的脉搏。
花漓眨睫看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长指,呼吸不由的乱了乱,身子更是没出息的发软,才偎近,腕上的力道就加重,暗含警告。
林鹤时收紧的指腹将花漓泛粉的肌肤按地微陷,虽然阻隔了距离,也清晰触到她肌肤下的热意。
香气、温度。
林鹤时呼吸愈渐发沉,难以压制的憎恶和无法控制的异样一并升起。
不管她是什么心思,他只知道,自己从没这么后悔过,就不该让她上马车。
或许,现在也可以将她丢下去,他眼里有冷意逐渐从深处爬出,取代掉往日的温和。
花漓手腕都被捏的有些疼了,又不甘心就这么作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埋头就靠过去。
她一只手还被扣在林鹤时掌中,上半身无力倾倚,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如同坠折的花枝,摇摇欲落。
“我实在头晕,冒犯了林大夫。”花漓满含歉意的抬眸,脸颊蹭着他的胸膛抬起。
发丝流连勾过他起伏的喉骨,潮红在顷刻间迅速蔓延,脖侧青色的血管若有若现,隐隐还有汗意沁出。
她就知道他是故作冷漠!才一靠近就测出来了!
逼仄的马车,两具随着颠簸而不断相贴触碰的身躯,药味与幽香交织。
林鹤时眸尾漾红,灼烧着他本就隽美的皮相,潋滟成与平日里的清冷完全相反的蛊惑之意。
然,眸尾忽的抽跳,一簇恍惚的戾气浮现,紧接着变得清晰、具象,扣在花漓腕上的指骨更是寸寸绷白,隐忍着一触即发的阴鸷。
发颤的五指一点点收紧,将掌下少女脆弱的肌肤锢至泛白。
花漓这时只要抬一抬眼,就能看到林鹤时双眸里浮着的杀意,奈何她现在色胆包天,敏锐力更是丧失。
她将唇停在离林鹤时脖颈不远不近的地方,确保他感受得到她若有似无的气息,但绝无可能碰到。
“要知道,轻易到手的,没人会珍惜,看得到却碰不到,若即若离,最是勾人,且绝不可以主动迈过这个距离。”
这还是当初柳妈妈指着堂楼里的客人对她说的。
当然了,目的是让楼里的姑娘能长久的吊住恩客胃口。
花漓只记住了前半句,专心在“勾人”二字上,看着眼前缓慢起伏的喉骨,她有些没出息的想再凑过去一点。
花漓抿唇按住自己跃跃欲试的色心,感觉到握在手腕上的大掌越收越紧,耳畔是一道道压抑着想要冲破困束的呼吸声,心里不住的暗喜。
果然与柳妈妈说的一样,都快把她的手握疼了,不知怎么忍着呢。
花漓就像孩童得到喜爱的玩具一般,迫不及待抬头想去看看林鹤时现在的神情。
林鹤时同样低下眼,眼里的神色被半垂的睫羽遮的不甚清晰,只看到隐隐有挣扎。
往日被深埋克制的阴暗面,随着身体的变化而骤长,直到残存的清明被压制,逐渐化出嗜杀的迷离。
她不断靠近他,是不是就想证实这个,可是,这是不能为人所知的。
林鹤时缓缓掀起眼帘,往日那双如月洒清辉的凤眸轻轻眯着,眼尾的潮红与朦胧的眸光揉搀在一起,透出近乎蛊惑的意味。
若不然,那就死好了。

一阵风袭来,吹开布帘,吹进马车,吹散林鹤时险些脱控的阴戾。
迷离的深眸蓦然凝缩,林鹤时从混沌中清醒,定定看着被握紧在自己掌中,不堪一折细腕,旋即如梦初醒般将其甩开。
花漓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茫然抬起头,林鹤时压紧着舌根,似在努力调息克制。
明明他都已经失控,眼神也变得迷离难以聚焦,怎么陡然又恢复了清醒?
前一刻还沾沾自喜,后一刻就期待落空的巨大落差感,让花漓整个人恹恹又郁闷。
不死心地问:“林大夫,诊好了?”
林鹤时偏过头看她,跳窜在心口的戾气在对上那双闪着满是期许的乌眸后,如同撞入一团棉花,显得无力且可笑。
她是半点都不知道,方才他一只手扼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袖下扣了银针,若没有那吹来的风,银针取的就会是她的百会。
差一步,他会杀了她。
林鹤时呼吸沉得几乎销声匿迹,良久才默然道:“我见你症状已消,应当已经不打紧。”
花漓想说自己还是难受,可低头一看,手臂上的红斑果真已经消去大半,也不觉得痒了。
见她久久的低着头,林鹤时将目光又往下移了一分,鸦羽下黑白分明的双眸定定睁圆着,暗暗鼓起的脸腮,让他想起因为抢不到食吃,独自闷在角落的小奶猫。
她,这是在不忿?
至于不忿什么,显然在好猜不过。
林鹤时眉心蹙折,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可笑。
“我是好些了。”随着略含犹疑的声音响起,花漓轻抬起目光,似不放心的看向林鹤时,“只是,怎么你身上也那么红?”
言罢,将手掌轻抚上自己的手腕,她身上的红斑是褪了,可手腕上明明白白一圈被握出的痕迹,她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
花漓注意到,林鹤时的目光在落到她手腕上的时候,有什么极快的从他眼中闪过。
不等花漓分辨就已消散无踪,只听他用略带抱歉的口吻说:“想来是这附近有什么易让人起风疹的花草,随风被我们吸进才会如此。”
“也是我医术不精,没帮到漓姑娘,反而自己也中招。”
他声音有条不紊,就连神色也坦荡的没有一丝作假。
若非亲眼看到他的变化,由如谪仙堕坠般脆弱迷惘,她都要怀疑,自己废那么半天劲,全是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那你现在好些了吗?”花漓问着,不经意的靠近。
林鹤时抬掌虚抵,“好多了。”
又轻又缓的三个字里,透着不易觉察的冷冽,被压下的极端杀意,在花漓又一次靠近的那刻又再次祟动,自额角隐入鬓发的青筋突突跳动。
他压着呼吸、克制。
花漓也怕自己再不收敛,就要被看出是居心叵测,于是乖乖哦了声,退回去坐好。
心里沾沾自喜的想,反正现在已经确定,林鹤时绝不是真的无动于衷,总归有他彻底不能自持的时候。
等马车回到桃源村,周围已经是暮色四起。
花漓原还想去看看林瑶身子好些没,但天色实在太晚,担心花莫等的着急,匆匆忙忙就往家中去。
不出所料,一进屋就看到坐立不安的花莫,她歉疚道:“我回来了,等急了吧。”
一见她,花莫明显松了口气,又紧着问:“你怎么回来的那么迟?”
严肃担心的语气,让花漓即感动又心虚,企图岔开话题,“那沈知誉的门槛真是越来越精了,才给了我二两苦坨石,剩下三两要三日后才有,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先收好了。”她把那一小块苦坨石递给花莫。
花莫在意的却是她顾左右而言他,越发觉得是有事,又追问:“可是还碰上别的事了?”
见糊弄不过,花漓小声道:“是遇上点事。”
她还在组织话语,该怎么解释,花莫已经敏锐嗅到她身上沾染的一股子药味,再看她欲言又止的心虚样,目光逐渐变得微妙。
一口断定:“你和林鹤时在一起。”
花漓被吓了一跳,用目光询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是。
花莫哼了一声,虽然脸色不好看,紧张的心却是落了下来,“身上全是难闻的药味。”
“难闻吗?”花漓奇怪嘀咕了声,见她已经猜着,老实解释说:“是小瑶拜托我去给林鹤时送东西,所以去完凌雅阁我又去了趟成筠书院,这才回来晚了。”
见花莫一脸“别解释了”的神色,花漓气急败坏,怎么她说真话也不信,不由恼道:“我是见小瑶身体不舒服才答应的。”
虽然后面的事有点不受控制。
“你总是有理由。”花莫走到厨房里去端菜,一边摆菜一边轻飘飘问:“这回是不是又要信誓旦旦说改?”
花漓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挤兑,抬起下颌摇头,“非也。”
花莫诧异看过去,就见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唇笑得眉眼皆弯,偏头问她,“林鹤时开年就要赴京赶考,你说他能否上榜?”
花莫不解她为何忽然问这个,想了一下,点点头。
花漓也是这么认为,继续说:“即便不是一甲二甲,同进士总是有的,那就能各部学习,以他的才学,三年之后大有机会留在京中。”
花莫冷不丁打断她,“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要赌他他日飞黄腾达,所以现在下本钱。”
“当然不是。”花漓乜了她一眼,“恰恰相反,等他飞黄腾达,你觉得他还有可能回到这偏远地方来么?”
花莫算是知道她的意思了,林鹤时若是高中,功名利禄在眼前,怎么还会回来和她有牵扯,所以她根本不担心怎么收场。
“你说是不是在理?”花漓转过头,明眸如璨,莹莹灿灿。
花莫实在没眼看,更羞于点这个头,也亏得花漓是女子,若是男子如此,必要被人骂是薄情寡义。
她把碗往花漓面前推了推,“再不吃,饭可冷了。”
最后一抹天光褪去,斜月便爬上了树梢,林鹤时踩着月色往前走,皎然的月光洒在清简秀挺的身形上,如写意般融在夜色里。
小院里林莲萍正带着林瑶正在乘凉。
林鹤时微笑着推门而入,“阿婆,小瑶。”
林莲萍诧异看着他,神色不自然的问:“你怎么回来了?”
林瑶也没想到哥哥会回来,一时间心虚的不得了。
林鹤时洞悉的目光扫过她,落在林莲萍身上,小瑶神色紧张情有可原,阿婆是为何。
他默了一瞬,解释说:“得知小瑶不舒服,放心不下,所以跟夫子告了假回来看看。”
林莲萍闻言神色一松,点点头,“可不是,说是肚子不舒服,这会儿倒是好了。”
林鹤时颔首走上前,示意林瑶伸手,“哥哥给你把脉。”
林瑶紧张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犹犹豫豫的把手往前伸,哥哥医术最好,一定瞒不过他。
林鹤时仔细替她把过脉,依旧温和着声音说:“嗯,往后吃饭不可着急,不打紧。”
林瑶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地,林莲萍在旁问:“你吃过饭了没有,我去炒个菜。”
林鹤时阻止道:“阿婆不必麻烦,我已经吃过了。”
他又陪着两人坐了会儿,才起身说:“我回屋看书,阿婆和小瑶早些休息。”
林莲萍点头叮嘱他不要太过劳累。
林鹤时微笑颔首,朝东边的屋子走去,跨步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将最后一丝月光被阻隔在外。
他走到桌边点烛,火光划亮的一刹,瞬间照亮他周身,浮满阴鸷的眉眼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鹤时坐到书桌后,如常般看书临字,身影投在窗子上,专注而沉静,只有烛光照着的侧脸,影影绰绰,晦暗不明。
夜色越深,四周悄寂一片,突然响起的犬吠声尤其聒噪。
犬吠声不止,林鹤时蹙紧眉头,笔下书的越来越快。
垂覆的长睫在眼下拓出一片阴影,挡住了瞳里的神色,只见睫影忽颤,林鹤时顿住了笔。
烛光自他脸畔遗落,照出纸上的内容,满满一页都是字。
他恍若未觉,鲜红的唇勾出浅弧,落在清霜般的面容上,昳丽迷蒙。
“咕咕咕。”
鸠啼声将林鹤时从深陷的情绪里拉出。
林鹤蓦地停笔,低覆的睫羽微动,光影乍照进他眼里,掀起一片阴翳,与嘴角还未收起的笑意融合的诡异。
他缓慢抬睫,眼里的情绪快速消散,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出屋外,无涯已经等在院中。
看到林鹤时出来,他言简意赅道:“我去查了,花家姐弟的身份没有问题,父母故去后才辗转来到这里,没去过都城,想来不会和那边有关系。”
不是么?
林鹤时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无涯说着顿了顿,“三天前,那边派人来找过阿婆,但是被赶了出去。”
林鹤时眸中划过了然,难怪,阿婆方才与他说话时神色奇怪。
“你可要与那边联络?”无涯问完意识到自己多言,又道:“我可以帮你送信。”
“不必。”
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讽,夹杂着冷冽,自林鹤时眼下淌过。
等无涯向他探看去时,浅淡的痕迹已被他收起,眸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端倪。
可纵然林鹤时表现的清冷无欲,无涯也绝不认为他是真的无欲无求,否则他就不会向先生自荐,自己更不会受制于他。
而“那边”对于林鹤时来说,足以让他平步青云,他真的不想去联络吗?
林鹤时并不管他如何思量自己,只道:“这次多谢你,同样我不希望让先生知道。”
无涯闻言一凛,当初林鹤时向先生自荐,凭着过人的才学和谋算,立刻得到了先生的赏识,先生让他跟着林鹤时,即为林鹤时所用,也为监视。
他跟了林鹤时一段时间,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一日深夜,他没有征兆的浑身气血乱窜,经脉几欲被催断,痛不欲生。
是林鹤时给他服了药缓解,用清风般的口吻,对他说着让人脊背生寒的话,“你放心,这毒不会要你的命,我也不意如此,但老师为何让你跟着我,你比我清楚,我需要一个安心。”
他到那时才知道林鹤时早已给他下了毒,而他丝毫没有觉察,之后林鹤时又不知道怎么发现瑶瑶的存在,说得好听替他照顾,可真正目的,要他说,不过也就是为了多一重要挟。
“你放心,我不会说。”无涯道。
即便他不提,他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林鹤时目光看过来,示意他把手伸出来,无涯依言抬起手。
林鹤时用两指搭在他脉搏上,“你的脉象平稳,下次服药是在一个月后。”
无涯点了下头,把手收回。
林鹤时看着他,承诺说:“你且安心,只需按时服药,不会对你有损伤,将来我也必会替你彻底把毒解了。”
无涯想讥讽他不过是为胁迫自己,不用这么装模作样,然而林鹤时看他的目光,除了郑重以外,还有一丝歉意。
无涯沉吟道:“这样最好。”
若说他是君子,却给他下毒,若说他是小人,又一直以礼相待,对瑶瑶也如亲妹妹一般照顾。
他注意到林鹤时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才发现他曲起的手竟细微在颤,不禁奇怪,“你怎么了?可是病了?”
林鹤时沉默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不是病,因为病有医,可他没有。
那是软肋,是弱点,是为人所掌控羞辱,让他厌恶作呕的异常。
“只是练字久了。”林鹤时声音淡然。
无涯不疑有他,听到门开的动静,快速道:“我走了。”
说罢一跃进黑暗中。
林莲萍满腹心事的推门出来,看到林鹤时在院里,不由的吃惊,“期安。”
林鹤时转过身,“阿婆怎么还没睡?”
“哦,我想来看看你。”林莲萍不自然的说完,“你温书好了?”
林鹤时颔首一笑,“嗯,出来松动松动。”
林莲萍心不在焉的点头,想说什么,张开了嘴又犹豫闭紧。
林鹤时看她欲言又止,“阿婆有话要说?”
林莲萍眸光慌乱闪了一下,心下犹豫,要不要把沈家派人来找过自己的事说出来。
那个老匹夫是什么主意她清楚,虽然痛恨不齿,可她思来想去,这对期安而言,不是坏事,只是小姐离世前的遗言还在耳边。
她这才犹豫不决,拖着不开口。
林莲萍万分纠结,斟酌着道:“等你来年进京,恐怕会碰上沈家人。”
“那与我无关。”林鹤时还维持着微笑,笑容里,深藏着凌厉。

轻且凉的声音,让林莲萍心上一紧,封尘的思绪翻涌成海。
二十年前,边疆动乱,信国公世子沈藏锋领兵远征,负伤意外坠崖,被游方义诊的老爷救了回来,而后与小姐相识。
一个是英雄将领,一个是少女烂漫,朝夕相处下,暗生情绪,互订终生。
沈藏锋回到军中前,三叩首向老爷提亲,老爷也是错信了他,答应小姐与他同去,结果呢,什么还是山盟,情深且寿都是假。
沈藏锋战胜归朝,一切都变了。
小姐在城外满心期盼的,等着他来接自己,等来的却是一场背叛,是他要迎娶公主的消息!
小姐不肯信,想亲自去问沈藏锋,被拒之门外。
小姐伤心欲绝,她苦苦哀求小姐放下,她们本来都已经要离开了,可沈藏锋!
林莲萍呼吸一阵涩痛,沈藏锋为了驸马的位置,竟然派人来前来处置小姐!
那些人说小姐不知廉耻,生性□□,险些,小姐就要遭人折辱。
林莲萍现在回想这一切,还是忍不住发抖。
更可笑的是,是沈藏锋的父亲,信国公派人救下了她们,让他们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哀莫大于心死,小姐心受重创,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小姐有了身孕,为了腹中孩子,她撑着意志让自己坚持下来。
林莲萍心中痛恨不已,沈家当初那么对小姐,让母子俩受尽苦楚,小姐精通医术却落得一身病痛,不能自医,在生下孩子后,身体状况逐年变坏。
那时候,小小的期安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一日她与小姐说话被听见,那是她第一次从那么小的孩子里眼中看到透骨的恨意。
小姐不愿孩子同她一样活在仇恨里,只要他安安稳稳过生活,放下仇恨,再也不要与沈家有瓜葛就够了。
后来小姐撑不住病逝,年幼的期安在坟前跪了整整三日,离开前磕头承诺说会放下仇恨,绝不像沈家人那般,会做个磊落君子。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出众,文采学识更是拔萃,在乡试中一举拔得头筹。
只是,连她都不能忘记心里的恨,这孩子又真的放下了吗?
林鹤时朝忧心忡忡的林莲萍安抚而笑:“阿婆放心,无关的人我不会放在心上,我考功名,即是为了让母亲安心,也是为了心中夙愿,他日若能为官,必尽我所能,为百姓谋一份公正。”
林莲萍心里动容感慨,红着眼连连点头,小姐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沈家那边,她想了想又问:“可若是他们寻你……”
林鹤时垂眸缄默,看似熄灭的阴翳埋在眸底跳动,母亲虚弱哀求的声音隐约响在耳边。
“安儿,不要为了恨,而让自己陷入深渊。”
“母亲要你忘记那些烂人,他们不配你蹉跎自己的人生。”
“答应我。”
母亲所言字字重于心,可母亲若是真的放下了,为何直到死,都在恨在怨,她何尝不是蹉跎了一生,是沈家害她。
滋生的仇恨如同鬼魅缠他的心脏,收缩窒息。
林鹤时缓慢吐纳,对林莲萍道:“阿婆,我姓林,沈家人与我没有任何瓜葛。”
“我答应过母亲。”
最后这句,林鹤时说的很轻,温顺,端正,一身清白。
林莲萍点头,她也是糊涂,竟想着让期安认祖归宗,他们姓沈的也配!
“夜深了,阿婆也早些休息。”
送林莲萍离开,林鹤时转身屋内,摆在桌上的纸被轻吹起一角,他走过去,定定看着上面写满的字。
一个个,都是沈家人的名字,而最上头,是一个骇然凌厉的“诛”字。
他挽袖伸手捡起桌上的纸,而后慢慢将其放到烛上。
跳窜的火舌顷刻卷起,烧的猛烈,耀起的光闪烁落在林鹤时脸上,分割明暗,被暖光所耀的眸里坦然平静,而隐在暗处的神色,难窥深幽。
似入暮,也似破晓前那一刻的晨昏拉扯,难分胜负。
花漓因为惦记林瑶,早早就起来,准备了好些哄孩子的玩意,打算去看她。
花莫在旁看着她忙碌走动的身影,一脸怀疑地问:“你怕不是借着看小瑶的由头,又去祸害林鹤时。”
问完自己又觉得不可能,换做旁人兴许会借此为机,可花漓却不会有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
她素来将万事分得明确,一码归一码,有时她也搞不懂花漓的性子,不知该说是没心没肺,还是太过清醒。
“当然不是。”果然花漓一本正经向她解释:“看望小瑶是我担心她,与林鹤时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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