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时回身看了眼空荡荡的花厅,负手往外走,无涯自抄手游廊走来,靠近林鹤时身边低声道:“探子来传话,阿婆他们已经过遂安,可要现在备马车?”
没听到回话,无涯偏头朝林鹤时看去,眉眼看似与寻常一致无二,眼尾出细微的抽跳却彰显着他此刻的情绪。
无涯默不作声的退远了一步,为了戏做的真,林鹤时是真受了一箭,那时他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到的就是花漓携家带口逃了的消息,好不容易结了伤口又崩开。
其实花漓离开也无可厚非,不过这事不管换到谁头上,都等同于一记窝心脚。
尸首还没找来,未婚妻先明哲保身跑了。
“估计再有三五日,就能到逐清江了。”无涯又提醒了一句。
“让她走。”
林鹤时声音极淡,没有情绪的开口,肩头半愈的伤口则随着心脏沉闷的跳动而抽痛,痛意向细针,刺的他几欲暴怒。
离京时没有交代,究竟是不想花漓担心,还是想让他担心,他现在已经说不清楚,总归这结果看来只剩可笑,她连犹豫都没有,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比他想的还不值钱。
意料之中,却还是做不到不失望。
他知道她没心没肺,但没想到真是一点良心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逃得无影无踪。
没良心的小东西抓回来是必然的,只是他要看看,她是不是一次都不会回头。
临近逐清江的驿站,护卫进进出出将行装放到马车上,又忙着去备路上要吃的食物。
就在离驿站不远处的官道岔路口,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两道目光同时自半开的车轩望出去,一道满含惦念,令一道夹杂则着怒到极致后的冷笑。
看到护卫最后一趟出来,车夫拉起缰绳准备动身,林鹤时所剩无多的耐心终于用尽,掀袍起身,挑帘欲出,又回身看向萧琢,“殿下都追来此了,不过去么?”
萧琢仍望着窗外,眸含柔意,“不急,我怕吓着她。”
林鹤时似笑非笑的颔首,“那我就不客气了。”
枉他还对这没心肝的小狐狸有所期待,结果她一路走得飞快,莫说回头,连一刻停顿都没有。
念及此,林鹤时再不迟疑,径直朝前阔步走去。
宋泊安排的护卫正对车夫说完出发,身后便落来一声清淡到发冷的声音,“慢着。”
护卫困惑扭过头,看到信步走来的那人,一时吃惊不已,拔高声音,“沈大人!”
马车内的人听到声音,一把推开窗子,神色惊疑的朝着来人望去,一时间无不惊喜庆幸,林莲萍更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手忙脚乱的走下马车,上下反复看着他,“期安?真的是你,你没事!”
“太好了…太好了!”林莲萍声音哽咽。
林鹤时惭愧道:“让阿婆担心了。”
林莲萍不住摇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花莫也大喜过望,林瑶直接开心的跑上前围着林鹤时又蹦又跳,林鹤时微笑着看过众人,唯一不见那个让他牵肠挂肚又恨不得掐死算了的可恶身影。
是躲在马车上不敢下来么,林鹤时冷笑,逐字逐句问:“花漓呢?”
“姐姐找你去了!”花莫急声说。
“你说什么?”林鹤时蹙眉转过头,似不解的看向她。
花莫蹙着眉头,心急道:“姐姐想着万一你没死,说什么也要去找你,又说若真的死了,她也能给你收尸。”
林鹤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前一刻被愤怒爬满的胸膛忽然就被透骨的柔软束缠,扎根般往他心里钻进去。
他几乎能想象出,向来明哲保证的小姑娘会选择去找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又是经过如何的挣扎纠结,如何的豁出去。
所有因求而不得生出的歹念,在这一刻全数被抚平。
够了,足够了。
“姐姐她还不知道。”花莫眉眼含着灼急。
林鹤时吐纳几息,眉眼滑出笑意,“我去接她。”
转身的同时,启唇吩咐:“备马。”
第76章 正文完.下
日夜兼程的赶路, 林鹤时满身风尘,翻身下马,扔下鞭子朝先一步赶来的无涯走去。
“漓儿人呢?”
无涯神色透着古怪, 林鹤时折眉问:“没找到?”
“找是找到了, 不过……”无涯侧目看向身后茶肆,段祤正坐在一张方桌前饮茶,“被拦了。”
他脚程快所以林鹤时让他先行来找到花漓,结果才到这里就被捷足先登的段祤拦了去路。
林鹤时顺着看去,眉宇凝冷, “段统领。”
段祤抬眸, “沈大人请坐。”
林鹤时走上前, 掀袍落座, 段祤倒了碗茶递给他, 林鹤时并着两指抵着碗沿推开几分, “茶就免了, 段统领有话不妨直说。”
段祤也不废话, “沈大人今日的处境, 让我似曾相识。”
林鹤时懒得搭话, 段祤又道:“她来找你,我不意外。”
看到林鹤时眼里透出的幽冷, 段祤笑了笑, “今日换她身边任何一个人, 她都会来, 就算是无涯,兴许也会。”
林鹤时的不耐已经写在脸上:“你到底要说什么。”
“当初我用错了方法, 让她为了躲我选择依附你,让你有可趁之机, 而她没有多喜欢你,来找你也不过是出于她的心善,不如你我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她对你能长情多久,我想,一旦她确认你“死”了,无非哭一场,然后抛到脑后如云烟散,若我输了,以后绝不出现在她面前,可若我赢了。”
“你无非是想说,她喜欢的人是谁都可以。”林鹤时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有一点的怒意,只是陈述,“可我在,这个人就只能是我。”
“至于你,无论输赢,都别想再出现在她眼前。”林鹤时起身就走。
段祤面沉如水,“等等。”
林鹤时脚步不停,段祤在他身后追问:“她性子如此,只怕你这一辈子都要时时防范着,不累么?何必。”
“一辈子我只嫌短。”
马蹄纷踏的声音将林鹤时的话盖的模糊不清,段祤看着疾驰的马匹消失在视线中,低头拿起桌上的茶碗饮了口,笑得释然。
花漓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就没有这么狼狈过了,手臂上是被粗石划伤血痕,裙摆早就被碎石枝丫划烂,青菱跟在她身旁,“姑娘,我们还是上去等消息。”
“等到什么时候去。”花漓说话时声音都在喘,脚步却不停,在嶙峋的山路间费力前行。
她们已经在镇上打听了好几日,一直都没有找到林鹤时的消息,她等不下去了,只怕萧婉华也没打算找到林鹤时,她干脆自己下来崖底寻。
花漓擦了把额上的汗,手上的灰尘将原本细致雪白的肌肤染脏,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娇小的身影在茂密的林丛间更显羸弱。
青菱看在眼里,不由得着急,“姑娘。”
“快些吧。”花漓打断她,深呼吸了一口,给自己提劲,“等天黑了,更不好找。”
青菱无法,只得陪着花漓继续找。
可任凭她们怎么加紧,也赶不上太阳落山的速度,花漓眉眼间的坚定随着暮色逐渐溃散,眸光晃颤出不安,林鹤时,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她想找到他,又极怕找到他。
“姑娘,我们还是上去吧。”
花漓哽咽着闭了闭眼,安慰自己没找到也是好消息。
青菱巡看了眼周围,扶住花漓道:“姑娘往这里走。”
才走两步,树林间传出簌簌的脚步声,两人神色皆是一紧,不确定是什么人,青菱第一反应是先将花漓挡在身后。
敛眸看去,是两个挑柴赶路的农户,看年岁像是父子,对面也是吓了一跳,“怎么两个姑娘家在这荒山野岭。”
青菱含糊道:“我们来此踏青,忘了时辰,这就要走了。”
“怎么来这地方踏青,你们不知道这里出事了?”年岁大一点的农户说着冲两人摆摆手,“胆子也太大了,赶紧回去吧。”
青菱点头扶着花漓就要走,花漓却没有动,只问农户,“不知老伯说得出事,是出什么事了?”
“有人坠崖,就死在这里。”
“你,怎么确定死了。”花漓说的艰难,人也跟着发抖。
“早两日尸体就被抬走了,我们父子砍柴撞见的,听说是国公府的公子,领头的吩咐压着消息呢。”
花漓一路摒着的那股气被击散,只觉得天旋地转,难以站立的踉跄一步,青菱急忙扶住她,“姑娘!”
花漓无力垂着眸光,急促喘气,手臂被划伤的痛楚,脚硌在碎石上的钝痛统统都升了起来,疼的她想把自己缩紧。
农户以为她是害怕了,“姑娘可是吓着了,快些走罢。”
“在哪里。”花漓低低的问:“在哪里找到的?”
农户手往后一指,“就在后面的山涧。”
花漓忽然推开青菱往前跑去,她要去看看,她要亲眼看到。
“欸,怎么还过去了!”农户面面相觑。
青菱也不管两人,快追着花漓过去,一直到山涧才停下。
花漓背对着她站在一处乱石前,好像僵硬不会动了。
“姑娘。”青菱忧声说着走上前,此刻天色已经很暗,借着余晖可以看到乱石上面干涸暗红的血迹。
她瞳孔惊缩了缩,尾音突兀断在喉间。
花漓站了很久,身子一直在颤,眼眶充斥着泪雾,青菱不知道该怎么劝,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还是花漓先开口,“走吧。”
上到山崖,花漓站在陡峭的崖边往下看,口中喃喃对青菱道:“你去帮我准备些香烛纸钱,还有贡品,还有牌位,笔墨。”
花漓零零散散说了很多,末了催道:“快点,我等你。”
青菱哪敢离开,她感觉风大一点,花漓都会被风卷到崖下去。
花漓转头看她一脸的不安,扯了扯干涩的唇轻笑道:“你放心,我不跳,其实就知道了结果,无非是还不死心,现在也能彻底放下了,我就是想最后祭奠他。”
她没法回都城,国公府给他立的牌位上,写得也只会是沈雩那个陌生的名字。
青菱再三确认花漓不会一时想不开寻短见,才赶忙去准备东西。
花漓沿着崖边走了一圈又一圈,她也不知道林鹤时是从哪里摔下去的,干脆找了个靠着柳树的好位置,捡了根木棒开始挖坑,口中自言自语,“反正也不用放尸体,我就挖小一点,没有衣冠,放点你送我的东西吧。”
她胡乱撸下腕上的镯子,发上的簪子,末了绞下一缕头发一股脑埋了进去,“也当我陪着你了。”
青菱很快去而复返,花漓听得脚步声回头,披散着青丝露出身后的坟包,在凉月的瀑照下有种缥缈的不真实感,青菱目光紧了紧,“姑娘……”
“东西都拿来了?”
青菱点头,花漓接过东西,“快些,我们还要赶路。”
她这么说,动作却很仔细,也不让青菱帮忙,逐一将贡品摆开,拿着牌位开始写,“就写林鹤时好不好?你一定想用你母亲取的名字。”
青菱站在一旁,看着花漓点燃白烛,将黄纸烧起,口口絮絮低语,“我以后不一定有机会来拜你,你多吃些,多拿些花。”
“我要赶着去找莫莫和阿婆,你别怪我。”花漓一直说要走,身子却一直没动,拿着酒盅斟酒,“再喝一点吧。”
一杯杯往坟前浇,后来干脆往自己口中灌,眼睛也越来越红,泪珠不断滚出,眼眶快要盛不住,“我找了你那么久,怎么也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青菱眼看她醉意上头,和着泪珠把酒往嘴里灌,忙去阻止,“姑娘别喝了。”
“你别管我。”花漓扭搡避开她,两只手抱着酒壶,攒不住的泪水涟涟落下。
青菱知道她伤心,却真正看到她情绪崩塌,姑娘对公子的情意,只怕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我就喝这一次。”花漓很轻的像是对自己说话。
青菱不敢再劝,花漓就对着林鹤时的坟一个人一杯杯的喝酒。
逐渐升起酒劲放大了压抑的委屈和痛楚,她抱着膝呜呜的哭,“要是知道你回不来,我该多抱抱你。”
“怎,怎么连最后一面都,都不让我见。”花漓抽咽着,委屈到了极点,末了又顿顿摇头,“算了,你肯定摔的面目全非,还,还是别见了。”
“呜,可我想你怎么办。”
肩头被轻轻扶住,花漓闭着眼扑上前,哭得肩头发抖,“青菱,我想见他怎么办?”
“看看我是谁。”
花漓哭得都什么都听不进去。
“漓儿。”
清冽隐忍的声音伴着簌簌的风声飘进花漓耳中,她呆了呆,一把松开手,逃也似的往后退去,通红涣散的眼睛盯着脚尖,“你,你别当真。”
之前是委屈的哭,现在就是因为惊惧而哭。
林鹤时蹙眉,往前迈了一步,“漓儿。”
“我我,你别吓我。”花漓看着迈进视线的黑靴,如临大敌,冰凉的夜风吹到她身上,只觉冷极了,“我,想见的是人,不是鬼。”
林鹤时盯着头也不敢抬的小姑娘,哭笑不得,她是把他当鬼了,心里则又疼又想气。
而前一刻还瑟缩着的花漓,突然又扑上前抱住了他的腿,眼睛闭紧着,哆哆嗦嗦道:“算了,你也别走,鬼也挺好的,可你别找我陪葬。”
林鹤时气笑了,“不找你陪葬找谁,你是我未婚妻。”
“不,不能!”花漓想也不想要撒手,林鹤时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臂,花漓边扭边哭,“我还没活够,我不要死,你不能那么自私,我可都准备好要给你守寡了。”
花漓手指着小坟包前的牌位,林鹤时跟着看过去,在他的名字下,还有几个小字,妻随花漓。
心忽的就软沉了水。
花漓抽抽搭搭的说:“我没准备再找别人,可我不能死,你就行行好,等我活到一百岁,再去陪你成么?”
她竖着耳朵,林鹤时的“鬼”什么话也没说,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花漓昏沉沉,乱七八糟的想着,身子被一把捞起,揽紧温暖的怀里,林鹤时贴着她的脸庞轻哄,“我着陪你。”
花漓忽的弯唇笑了笑,分不清是因为他不抓自己现在就去死,还是因为他说要陪她,只觉得高兴。
脸庞相贴的部位微微发热,花漓想转头看他,才动了动脑袋又僵住,小脸皱起问:“你,现在的样子吓人吗?我喜欢你好看的样子。”
林鹤时是真笑出了声,“自己看,不会让你失望。”
花漓将信将疑的一点点转过头,涣散洇红的湿眸看着他眨啊眨,忽然捧住他的脸,“是好看的。”
她望着林鹤时,眼泪又涟涟淌下来,“可你怎么死了,呜。”
破碎的呜咽溢出,委屈的像是被抛弃的孩子,林鹤时心都疼的,低身一点点吻去她的眼泪。
花漓仰起脸,主动贴近他,小心翼翼问,“你变成鬼还能一直陪我吗?”
“鬼能这么亲你么?”
花漓眨眼发愣,林鹤时托起她的下颌,衔住她的唇,深吻进她的檀口,用行动告诉她自己是人是鬼。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