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都没看萧贺川一眼。
时榆直到被闻祁抱着下楼,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抓到了,顿时生出?一股强烈不安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把头低低地蜷缩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出?了酒楼,闻祁抱着她上了一辆马车,就那?样把她搂在怀里,没有放下的意思。
时榆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想要溜下去,陡然脚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根本下不了地,只好默默地垂下眸子不动了。
二人一路沉默,那?两枚棱形暗器还嵌在肉里,血顺着棱形的尖部不停地往下渗血,不一会儿马车的底部多了两滩小血泊。
时榆心想,血再这?么流下去她非死不可。
她不敢抬头看闻祁,也不想去求他。她知道闻祁此刻定是盯着她的脚踝幸灾乐祸,毕竟这?就是她离开他的代价。
血,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像是一声声敲击在闻祁的心头上。
闻祁目光盯着他,看她始终沉默不发一言,心中的恼火越来越甚。
她就这?么不愿低头,宁愿死也不开口?求他……
他原本想着时榆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他,等?他抓住她之后,他一定要亲手捏碎她的脖子,狠狠折磨她一番。
可当他看见她受伤时,却心疼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可他心里又恨,恨不得时榆的血流尽,看她还敢不敢离开他。
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伸手拔出?了那?两枚暗器。
时榆痛得闷哼了一声,紧紧拽住他的领口?,头无力?地垂入到他怀中,露在外面的鬓边早已?是冷汗密布。
闻祈的心跟着骤然一缩,就好似她抓住的不是他的领口?,而是他的心脏,疼的发颤的不是她,而是他。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将暗器撒气似的扔在地上。
暗器拔出?后,伤口?的血反而越涌越凶,他忙从车上的暗匣里摸出止血散,洒在伤口?上,又扯过?绷带小心地缠住伤口止血。
待他包扎好,只觉背脊凉飕飕的,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马车也跟着停下。
长丰在外面打开车帘,道:“王爷,客栈到了。”
客房里,早有大夫等候其中。
闻祁抱着时榆大?踏步走到桌旁放下,大?夫二话不说,赶忙半跪在地,检视时榆双足,显然是有人提前告知了大?夫,她受伤部位。
片刻后,大?夫放下时榆双足,向闻祁禀道:“回公子,这?位姑娘双足足筋已?断,需要先接好足筋,再缝合,方能痊愈。”
闻祁目光一闪。
有一瞬间,他竟希望时榆的足筋永远不要接上,这?样她就再也没法从他身边逃走。
闭了闭眼,他道:“接。”
大?夫迟疑道:“只是足筋已?断之久,需得立马接上,耽搁不得,若是上麻沸散怕是来不及……”言下之意,时榆的足筋来不及用麻沸散,必须马上接上,否则就废了。
闻祁转眸斜了时榆一眼,时榆早已?疼得薄汗染鬓,秀眉轻拧。
他原想奚落她两句,见她强忍痛楚,心里一软,道:“你且问她自己如何选择?”
时榆抢言道:“接!我受得住。”
大?夫也松了一口?气,开始准备器具。
没有麻沸散,时榆得生生忍受着大?夫用镊子,将她断裂的两根脚筋扯出?来,再用针线缝合,再将外面破裂的皮□□合的痛楚。
很快,汗水湿透了她的发丝和衣衫。
她死死地咬住唇瓣,双手攥着衣衫,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闻祁见了,紧握住的拳心一松,起身走过?去,略带强迫地掰过?时榆的脸,轻轻摁进怀里,声音是硬邦邦的低柔:“别看,很快就好。”
时榆一怔,脸颊贴在闻祁身上,
鼻尖萦绕着得全是衣襟上熟悉的白檀香气。
也不知是注意力?被引开,还是拢住自己身体的臂膀给了她力?量,伤口?竟没那?么疼了。
接上脚筋,缝合伤口?,包扎完毕,已?是一个时辰后。
时榆颤颤巍巍地歪在闻祁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半分力?气也无。
大?夫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头一个月最关键,姑娘足筋受不得一点力?,所以千万不能下地走动,到第二个月才可适当走动,第三个月时便可复健,复健得好的话,一百天后便能恢复如常。”
闻祁看了一眼崔七。
崔七上前,领着大?夫恭敬退下。
客房里登时陷入寂静中。
时榆见闻祁不动也不说话,一颗心不由得又忐忑起来,缓缓坐正。
以闻祁的脾气,这?次被抓回来,只怕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也难解心头之恨吧。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那?时大?夫给她处理?足上伤口?流下的,旁边是闻祁的金纹黑皮靴,靴面的金纹线上染了红点,应该是她的血不小心溅上去的。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的血溅上去?
“怎么?怕了?”闻祁冷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时榆心虚,不敢接话。
黑皮靴一转,闻祁回到座位上。
闻祁瞅着对面那?个恨不得将头埋进桌下的女人,心里一直来气,她就这?么不想见自己?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时榆就没有正眼瞧过?他。
她看萧贺川的眼神可不是这?样的,他在外面看得分明,她看萧贺川时满眼都是他。
一想到这?里,闻祁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着,不停地绞着,痛不欲生。
他握了握手,手心里还残留着时榆发间的香汗,她方才贴在自己身上,瑟缩颤抖得像棵柔弱无力?的菟丝草,似乎只有依赖着他才能活下去。
那?一瞬间,他竟希望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这?样她就能永远攀附着他,永远也离不开他。
可事实上,是他离不开她。
忽听哒的一声轻响,好像闻祁往桌上放了什么东西。
时榆余光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只见闻祁放在桌上的,是一个褐色的小葫芦宝瓶。
闻祁取过?水杯倒水,拿起小葫芦宝瓶打?开,往杯子里倒了点什么东西,然后推到她面前,道:“喝下去。”
时榆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怕我下毒?”闻祁怒极反笑,虽是笑着,眼里却似含着若有若无的悲伤。
片刻后,他敛色道:“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若敢喝下这?东西,我立马放你走。”
时榆神情一振:“此话当真?”
闻祁不答,薄唇紧抿,静静注视着她,眼里的悲伤似要漫出?来。
时榆不曾在他身上看过?这?么悲伤的眼神,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看了看桌上的水杯,一把捞过?水杯骨碌碌饮完。
如今再落到闻祁手里,是死是活,确实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她早就累了。
有毒无毒,随意吧。
闻祁定定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等?了半晌,时榆并没等?来任何不适,反而见闻祁脸色不知何时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时榆惊诧。
喝毒药的那?个是她才对吧?
闻祁忽然捂住胸口?,五指成爪,像是也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撑在桌沿上的左手攒得指骨泛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难道是断魂霜的毒发作了?
转念一想不对,断魂霜的毒诸葛追说过?已?解。
为什么她喝下那?杯东西后,闻祁会突然有反应?
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她颤声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闻祁喘着粗气,艰难抬头,双眼不知何时布满了血色,猩红骇人,哑声道:“情……蛊。”
时榆蓦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闻祁。
“你,你疯了?!”
情蛊是苗疆人专门给心上人种的一种霸道蛊虫。之所以霸道,是因为情蛊需要二人全心全意相待,方能相安无事。
如果?下蛊方有情,受蛊方无情,那?么下蛊之人便会日日受噬心之痛。此时一旦受蛊方离开一定距离,下蛊方必死无疑。
要想解了此蛊,只有受蛊房彻底爱上下蛊方,下蛊方才能活命。
瞧闻祁这?情状,显然早已?用精血喂过?雌雄双蛊,将雄蛊种入体内,变成了下蛊方。
闻祁盯着她反笑道:“你,才……知道。”
噬心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许是他之前中过?断魂霜的毒,一时还能支持得住,只是说话显得难以为继。
时榆看着闻祁如此痛苦地隐忍着情蛊噬心,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震惊又复杂。
他竟给自己下了情蛊——
情蛊与她而言并无多大?伤害,但对闻祁来说,却是十分危险的东西。
如果?她狠心离开,闻祁必死无疑。
他这?是在赌她舍不得让他死?
闻祁眼里渐渐漫出?一层悲凉来,唇角嘲讽地勾了勾。
给他蛊的人说过?,心痛的程度代表受蛊方对自己爱意的感知。
然,他心口?如此之痛,犹如万箭穿心……
可见,她对他绝情。
可即使如此,她连小喜的性?命也舍不得连累,那?能否怜他伤?怜他死?
他强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榆,仿佛是在强撑着他的最后一丝尊严,道:“你走吧。”
时榆沉默。
良久后,她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毅然转身。
闻祁目送着那?道倩影走向门口?,嘴角勾扯一抹自嘲的笑意,笑着笑着眼睛模糊起来,心口?痛得翻江倒海,搅动腥甜直涌。
很快,他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眼前天旋地转。
那?道倩影横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最后彻底消失在门外。
时榆听见身后稀里哗啦的声音,脚步顿住。
最终叹了一口?气。
闻祁赌对了。
她确实舍不得他死。
第51章 章51 结局
时榆回到屋内, 唤来崔七,让将闻祁扶出去。
崔七欲言又止地?看着时榆,时榆知道他想?问什么, 道:“噬心?之痛无药可解, 只有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方能缓解,现?在?你让他离我远点?, 一会儿你让长丰进来, 我写一个方子,可暂时压制他体内的噬心?之痛。”
崔七这才将闻祁扶到对面的房间里歇息。
这一夜, 时榆思绪纷扰, 辗转难眠。
翌日,青芜走进来,手里端着洗漱用具。
时榆也不问什么,在?青芜的伺候下洗了漱。
不多久, 长丰推着一个轮椅走进来, 道:“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说着,冲青芜点?了下头。
青芜会意,上前抱她坐上轮椅,和长丰一起抬她下楼。
客栈门外?停着两辆马车,青芜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上了马车。
马车很?是宽大,里面特意铺了被褥。
青芜放下她,就在?马车里守着。
不一会儿,马车启动。
时榆猜想?, 他们八成是带着自己回长安,闻祁应该就在?前面的一辆马车上。
这么急着赶回长安,怕是长安那边出了什么事。她知道就算问青芜, 青芜也不会告诉她,干脆躺下睡觉。
昨夜彻夜未眠,马车一路颠簸,晃晃悠悠中时榆很?快入睡。
一觉醒来,马车还在?行进。
时榆见青芜屈起一膝,横坐在?马车前面,正好挡住了出口,她手里笔直地?拄着一柄带乌皮鞘的单刀,背靠车厢,闭目小憩。
时榆撑坐起身,撩起车帘向外?望了一眼,天色竟已?大黑。
等时榆放下车帘时,青芜已?经睁开眼,不知从哪里拧出一个提盒,从里面端出两份糕点?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道:“再行半个时辰便?能到驿站,姑娘先用些点?心?垫垫。”
时榆道了谢,拣了一块小方糕吃。
但?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一块便?罢。
半个时辰后,马车果然?停下。
青芜将她抱下马车,长丰已?在?外?面等候,二人照旧将她放在?轮椅上抬进驿站。
时榆看了一眼前头的那辆马车,马车被人牵着向驿站后院走,并未瞧见闻祁的身影。
一连多日,他们夜宿驿站,白日赶路,时榆竟再未见过闻祁一面。
闻祁种下情蛊,若不想?日日受那噬心?之痛,便?要和她保持一定距离,却又不能离她太远,否则会有性命之危。
闻祁应该是故意对她避而?不见。
这样也好,免得见了徒增尴尬。
十?日后,马车外?面忽闻热闹非凡之声。
时榆撩起车帘一看,他们一行人已?过盛德门,进入长安。
宽大的朱雀大街笔直延伸出去,尽头便?是巍峨高耸的皇城大门,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噪,一派繁华景象。
她还是回来了。
只是此番重回长安,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正在?她愣神之际,忽然?发现?大街上,东一队,西一队,不少南衙卫的官兵在?沿街巡逻,表情甚是严肃。
时榆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不由得回想?起萧贺川他们说起,那日她上岸离开后,闻祁很?快赶来跳入水中救她,但?水中早已?埋伏好皇帝的人。
他们在?水中用毒箭伤了闻祁,却没想?到闻祁大难不死。
这次他们能顺利回到长安,街上又有南衙卫戒严,想?来还是闻祁占了上风。
马车未做停留,进城后径直回到慎王府。
青芜抱她下马车,坐到轮椅上,时榆才发现?门口听着的马车只有她这一辆。
她本想?问青芜闻祁去了哪儿?
想?了想?,又忍住。
她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过问闻祁的事情。
回到慎王府后,青芜并没有推她回沁园,而?是回到沁园隔壁的小院。
小喜早已?在?院中等候,见了她忙不迭迎上来。
原是想?从青芜手中接过轮椅,但?青芜淡淡看了小喜一眼,没有让身的意思,显然?以后伺候时榆的事情以她为主。
小喜缩回手退到一旁。
时榆见阶梯一侧,已?经被人钉上木板,轮椅可以直接推上去,心?下不由得微微一动。
时榆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被软禁在?王府里的日子,可是又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灯红通明的乾德殿中,萧贺川被五花大绑地?丢在?龙塌前,蓬头垢面,浑身是伤,已?是半死不活。
闻擎安躺在?龙塌上,面色死灰,凹陷的双眼里瞪着不远处站着的闻祁,射出怨毒的火焰,使劲地?抬起头,梗着脖子,张嘴想?要说什么。
然?挣得满脸通红,却也只能发出“啊……啊啊……”斯嘎的声音。
闻祁也不废话,直接从一旁的太监手里取过拟好的太子诏书,大步走到床边,拉起闻擎安的手指在?圣旨上摁下去。
闻擎安双目暴突地盯着闻祁手里的圣旨,上面只需加盖皇帝印玺,闻祁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但?闻擎安显然?不服。
闻祁将圣旨随手往崔七手里一抛,俯身冷然?道:“你当我稀罕这太子之位?就是你这皇位,我想?要也是唾手可得。之所以留着你,不过是想?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害怕的,忌惮的一切,是如何被我一步步实现的!”
闻擎安瞪着闻祁直喘气,恨得咬牙切齿,气怒攻心?下,呕了一口黑血出来。
他日日受断魂霜的折磨,早已?是生不如死,之所以还苟活着,就是想?扶立私生子即位,谁知到头来竟还是功亏于溃,叫他怎能不恨?
闻祁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替闻擎安擦拭着下颚的血迹,唇角微勾,语气温柔:“父皇,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好看看儿臣,是怎么让这天下海晏河清的。”
闻擎安睚眦欲裂,挣扎欲起。
闻祁站立不动,笑看着床上的枯朽的老人垂死挣扎。
噗地?一声,闻擎安吐出一口血,重重跌回床上,瞳孔呆滞地?望着闻祁,缓缓放大。
闻祁漠然?看着闻擎安胸口的呼吸彻底消失,这才转身出去。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让时榆很?快陷入睡乡。
迷迷糊糊中,忽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摩挲自己的脸庞,空气里隐隐约约弥散着淡淡白檀的香气。
时榆眼睫轻轻一颤,并没有睁开眼睛。
略微冰凉的指骨沿着她的鬓边,很?是轻柔的摩挲,仿佛在?碰触一件奇珍异宝,小心?翼翼。
半晌后,床边响起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时榆才睁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帐顶发呆。
景和二十?七年秋,朝廷宣召天下,正式立皇三子慎王闻祁为太子。
朝中和民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在?天下人眼里,皇帝就剩下闻祁这一个儿子,太子之位也自是非他莫属。
但?自从皇帝病重后,慎王监理国政以来,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民间颇得声望。因此闻祁被立为太子后,举国欢庆,不亚于新帝登基。
闻祁以太子之身监理国政后,开始以雷厉手段除宦官、压奸臣,火速清理朝中皇帝和太后旧党,大力提拔寒门之士入朝。
一时间,原本浑浊的朝廷变得清正不少。
与此同时,闻祁还大刀阔斧改革民生。
尤其在?财政上,减免赋税,再以江南之力,帮扶修建黄河水患,不仅弥补了国库亏空之短,还救了黄河一带万民于水火,因此越发深得民心?所向。
这一翻兴师动众下来,转眼就是大半年。
时榆双腿恢复得不错,经常和小喜在?御苑里散步。
闻祁被册封太子,自然?要入主东宫,时榆她们也跟着搬进了东宫。
这半年来,闻祁几乎日日在?勤政殿里处理公务,鲜少回东宫。
就算回来,也是远远地?看她一眼就走,相敬如宾,宛若两个陌路人。
原以为自己当初死遁逃跑被抓回来后,闻祁定会对她折磨一番。
谁知闻祁不仅没有折磨她,反而?事事开始让她自己做主,不再强迫她,也没有追究和她和萧贺川联合设计他,并逃跑的事情。
除了往她身边派了青芜,并未对她做任何?限制,连她在?东宫行走也是畅通无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东宫里没有其他人,除了青芜和小喜跟着,偌大的东宫就像只有她们三个人似的。
好在?大黄也在?,她还能时常在?东宫里遛遛大黄。
这日,时榆正在?用膳,忽听门外?有人齐声道:“太子殿下。”
时榆愕然?,放下碗筷起身。
很?快,门外?人影一晃,一身明黄蟒袍的闻祁踏步走进来。
这时自时榆回到长安后,第一次近距离地?见闻祁,他似乎消瘦不少,越发显得挺拔如修竹,贵气矜然?。
时榆行礼:“参见太子……”
手臂忽被人搀扶住,时榆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黑眸中。
闻祁柔声道:“不必行这些虚礼。”
时榆怔愣。
闻祁扶她坐下。
时榆道:“我的腿已?经好了。”
闻祁道:“孤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的腿好了,还知道她心?里开始在?乎他了。
这半年来,他明里暗里见过她无数次。
起初每次靠近她时,心?都会同如刀绞,叫人难以忍受。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心?痛的程度开始慢慢减轻。
如今一靠近她,虽然?还是会心?痛,但?已?经完全可以忍受。
“今日十?五,宫外?有花灯节,你闷在?宫中已?久,可想?出去赏花灯?”他的声音格外?轻柔,仔细听似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期待。
时榆心?下一动,忽然?想?起小喜同她说,当初误以为她溺水身亡时,闻祁重伤之下,悲痛欲绝的事情。
终是软了几分?,点?头道:“好。”
在?长安这些年,时榆还从未真正逛过长安城的花灯节。
起初她蛰伏在?慎王府,一心?只想?报仇,加上身份原因无法随意外?出,她并未逛过花灯节。
后来她又一心?帮闻祁找回记忆,根本无心?逛花灯节。
这些年不是画地?为牢,就是被困在?王府里,没有一日真正自由过。
如今她虽依旧在?闻祁身边,但?与他并肩走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不知为何?,竟有一股似曾相识的轻松。
街上人来人往,人马喧阗,闻祁似怕她被人撞着,走在?外?侧护着她,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行至一处灯摊,时榆忽然?停步,望着摊架上高高挂着的一个兔子灯。
长安城的兔子灯做的很?是精巧,栩栩如生,和云来镇的大不同。
摊主见她驻足凝望,笑着将兔子灯取下,对时榆道:“夫人眼光真好,这盏兔子灯内设机关,拨动不仅可以亮灯,还可以奔跑,当真动如突兔,不如让您相公给您买一盏?”
时榆脸一红,下意识地?想?解释,手忽地?被人拉住,闻祁笑着对摊主道:“我夫人害羞,这盏灯我买了。”说着,丢给摊主一枚金叶子。
摊主捧着金叶子为难道:“小的微薄营生,恐怕没零钱找。”
闻祁长臂伸过去,取过兔子灯道:“不必找了。”
时榆听着闻祁那声“夫人”,想?起如今她和闻祁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心?下微顿。
她没有挣脱闻祁的手,闻祁却抓得更?紧了,生怕她反悔一般。
时榆一愣,隐隐间,她感觉闻祁的手似在?轻轻颤抖。
行到河边后,闻祁才放开她的手,转身将兔子灯递给她,目光深深注视着她:“阿榆,兔子灯我找回来了,你再给我一次保护她的机会,好不好?”
千灯映照下,闻祁面含微笑,静静注视着她,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不,这明明是当初阿初在?云来镇花灯下,望着她的目光。
周遭欢声笑语褪去,闻祁的心?跳在?等待中砰砰作响。
曾今,他也这般赤诚地?想?要守护这个女人,但?那时他像个废物一样只能坐在?轮椅上,就算目睹时榆被人调戏,他也只能躲在?门后咬牙切齿。
哪怕被人找上门来欺辱,他也只能匍匐在?别人的脚底下无能无力。
所以恢复记忆后,他一度厌恶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连带着厌恶那个废物一样的阿初所珍视的一切。
每当看到时榆这张脸,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懦弱无能的阿初,似乎只有将阿初忘记,他才能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才能忘记那段不堪的过去。
他高高在?上的决定时榆的命运,一心?只想?将时榆留在?身边。
却从未去想?自己为何?一心?想?要将时榆留在?身边,潜意识里以为那是阿初的执念。
直到那次以为时榆命丧黄泉,突然?间,他连活下去的底气,都似乎跟着时榆一起离开了,他才知道,原来想?留住时榆,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是他自己的执念。
时榆,远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她的后果。
时榆看着兔子灯,迟疑未接。
闻祁紧张地?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附近的桥头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你们说太子殿下为何?迟迟不肯选妃?”
二人齐齐一震。
时榆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着华美的少女,正从对面的桥头头走过来,一面含笑议论着什么。
似见桥上无人,她们并未刻意放低声音,时榆很?快听清楚她们是在?谈论闻祁。
随着她们走上桥,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楚。
其中一女子道:“你们忘了,太子殿下原是被陛下赐过婚的,只是那谭家?女妒心?大发,还没过门就对太子的爱妾下手,导致那爱妾溺水身亡。”
黄衣女子抢言道:“这个我也知道,据说太子一怒之下竟将谭家?女下了大牢,紧接着谭家?攀附逆党,意图造反,被太子以雷霆手段抄家?灭了满门。”
绿衣女子感叹道:“啧啧,也不知道太子的那名爱妾是何?等模样,竟然?迷得太子殿下五迷三道的。”
黄衣女子道:“估摸着是狐精转世,不然?哪来的大的本事,能迷得素来贤名的太子殿下神魂颠倒。”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时榆他们就站在?桥后的阴影里,一时不查很?难注意到他们。
她心?里想?着谭玉秋竟因她的“死”被闻祁灭了满门的事情,一抬头,正好瞧见闻祁脸色阴沉地?盯着桥头那几个追闹的女子。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过闻祁手中的兔子灯。
闻祁回过神,低头看她。
时榆不想?因为一次偷听,牵连到那几个无辜的女子,便?拉着闻祁的手就走,想?要走远一点?。
闻祁任由时榆拉着他挤入人群,目光紧盯着时榆握着兔子灯的手。
片刻后,他抬手不由得扶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明显感觉疼痛在?减弱。
景和二十?八年春,崇帝闻擎安驾崩,太子闻祁登基称帝,年号泰安。
次日,一道立后圣旨,被内务府恭恭敬敬送到时榆面前。
时榆以为自己在?做梦,反复问宣旨的公公是不是弄错了,那公公眉开眼笑的再三保证,是陛下亲自拟的圣旨,不会有错。
与此同时,勤政殿里吵得不可开交,皆是不同意闻祁立一个村野孤女为后。
闻祁待他们吵完,冷声询问不立时榆,那该立谁为后?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人人脸上显现?跃跃欲试之色,都想?推荐自家?女儿或与自家?裙带相连之女。
闻祁却道:“想?必各位爱卿也听说过,谭家?是因何?而?灭的?”
众臣闻言,齐齐色变。
当初谭家?女儿还未过门就对慎王爱妾下手,导致那名爱妾命丧湖底。慎王完全不顾赐婚之名,将谭玉秋丢进大牢。后来没过多久,谭家?参与谋逆之争,被陛下下旨抄家?灭门。
彼时陛下已?病重,旨意定然?是还是慎王的闻祁下的。
他在?还是王爷时,就能将位高权重的左丞相拉下马,何?况如今身居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