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注:同事,不是现代词汇,自古有之。《红楼梦》第十四回 开头第一句就是“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
第十八章 落门锁骨肉分离乍,朱门里母女两牵挂
自从吉祥“喝酒误事”,“痛失”书童的差事,花家立刻把小儿子填进来之后,鹅姐和花家就有了隔阂。
鹅姐背地里对如意母女评价过这一家子:便宜占尽,吃相难看。
所以,现在花大嫂要把花椒多出来的行李堆在如意房里,如意心里一万不愿意——其实这事不算什么,但万一丢了什么东西,花家还不知在背后怎么嚼她呢!
如意笑盈盈的说道:“花婶子,对不住,承恩阁那个地方我一个小丫鬟做不了主,那里每天都有管事娘子巡视,说山头风大,又是木头楼阁,要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不要乱堆东西,以免滋生火患或者鼠患。”
“我这回带了六个箱子,管事娘子还嫌太多了呢,要我把东西都归置好,我和娘,还有鹅姨一起收拾了大半天,这会子刚刚收拾完。”
其实没有什么管事娘子,都是如意的推脱之词。
花大嫂还要说些什么,花椒忙拦住母亲,说道:“娘,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矩,我是来当差的,不是来享福的,柜子里的东西就够用了。”
如意娘脸上笑道:“当母亲的都是这样,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孩子们留下,就怕官中发的东西你使的不顺手。”
如意娘心里想着:幸亏我听了鹅姐的劝,要不然真能给如意找麻烦。
花大嫂有了共鸣,叹道:“谁说不是呢,我这个宝贝女儿,在家里也是有丫鬟伺候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尝知道奴字是怎么写的哟。”
这样的话,花椒最近听了无数遍,只觉得烦人,忙道:“娘,我们赶紧把车推回去,花卷大哥还在东门等着。”
鹅姐挽起衣袖,“来来来,我们帮忙一起推。”
鹅姐想赶紧把这个烦人的花大嫂送走,免得她又张口向如意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多了三个女人,车轮转的快了,尤其是鹅姐,力气比花生还大呢,车轮就像风火轮似的,很快到了东门。
花大嫂还打算跟着花椒回松鹤堂再嘱咐几句,被花椒阻止了,“娘,您累了大半天,回去歇歇吧,我要是短了什么东西,会找吉祥弟弟帮忙捎个话的。”
花椒心里都快哭了:再不走,还不知会得罪什么人呢!
这时花卷大哥把马车赶来接他们来了,花生花朵花海三兄弟早就累得不行,爬到马车里躺着,说,“跟着三少爷上学都没这么累,哎哟,浑身骨头疼。”
这三个毕竟也是花大嫂亲生的,花大嫂也心疼,但又舍不得女儿,左右为难,又把气撒在花卷身上,“你心急火燎把马车赶来作甚?就不能让我和你妹妹多说几句话!”
花卷低着头不言语。
花椒赶紧把母亲往马车上推,“什么话这几天还没说够,回去歇着吧。”
又道:“花卷大哥,回去跟爹说,我在颐园什么都好,还有如意作伴,不要惦记我。”
花卷点点头,“妹妹保重。”
花家终于走了。
如意一手一个,把鹅姐和如意娘一拉,“酉时还早呢,我们再逛逛去。”
三人亲亲热热的又进颐园玩去了,经过梅园时,还找了在这里看房子的胭脂,四人结伴同游,一直逛到酉时,才把鹅姐和如意娘送到东门。
鹅姐和如意娘一步三回头,她们在外头,如意和胭脂站在门里头,隔空对望,都没舍得走。
打更的婆子叫道:“酉时(注:下午五点)已到!关门落锁!”
吉祥赵铁柱等小厮把东门关上,隔绝了四人的视线。
吉祥上了锁,说道:“太阳都没了,好冷的,你们家去吧,我要去交钥匙了。”
吉祥就住在门房,五人一班,五日一轮,也就是干五天休五天。当差的时候就和小厮们睡大通铺,不当差就回家睡,出入比较自由,不像如意,一旦分了房有了差事,就身不由己了,没有上面的人同意,她不能出园子。
东门门内,如意听到吉祥说家去,她不仅没有走,还快跑了几步,把脑袋贴在门上,想从门缝里看母亲她们。
但是,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黑。
她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根本分不来是谁的,但脑子里却能看到母亲鹅姐在走路,她们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四泉巷,路过井亭,到了家,都换了家常衣服,母亲捅开炉子准备烧晚饭,鹅姐坐在小杌子上摘菜,鹅姐夫八成在井亭里,不是杀鸡就是杀鱼……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意听到胭脂的声音,“如意,如意?我们走吧,黑天了。”
这时如意才方过神来,感觉到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天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
颐园大厨房就在东门东南角,松鹤堂这种人多的地方,大厨房会派粗使婆子和小丫鬟抬着食盒去送饭。
像梅园和承恩阁这种人少的“冷衙门”,大厨房就不送了,三餐要自己抽空去领饭,或者就在大厨房的饭堂里吃。
胭脂和如意从东门离开,就顺道去了饭堂。
今天立冬,吃饺子,猪肉白菜馅,胭脂吃了十五个,就停了筷子。
如意吃了二十个,还觉得不够,又去添了五个,最后还喝了半碗饺子汤溜了溜缝。
胭脂惊道:“你在家里都没吃这么多。”
如意笑道:“我娘要我好好吃饭。”
“有娘真好。”胭脂后来也添了五个,两人吃了个肚儿圆,牵着手回去,梅园在山的后面,所以先到承恩阁,如意说道:“天冷,你别送我了,快回去吧。”
如意回到承恩阁的后院罩房里,烧了水,洗脸泡脚,穿着靸(读“洒”)鞋(注:没有脚后跟的鞋,拖鞋),把炕烧热了,用铁锹铲了一大块煤,封好炉子。检查门窗是否关好。
这一切都是如意娘叮嘱过的,如意都照做了。
她上了坑,吹了灯,听着外头北风呼啸,十斤重的被子很暖和,把她严严实实的包裹着,就像娘的怀抱。
进颐园的第一天,兴奋劲和新鲜感一过,如意就开始想娘了。
甚至,她有些想哭。
如意给自己打气:这么大了,不能在家吃闲饭,鹅姨帮忙谋的清闲差事,得好好干,等下个月放了月钱,我都攒下来,等过年的时候,给娘买好东西!
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如意入睡了,半夜,她习惯性的把手伸出去,这一回不是母亲温暖的胸膛或者温柔的回握,而是寒冷了。
如意被冻醒,满脑子都是母亲那句“你就是到了一百岁,也是娘的大宝贝。”
打出了娘胎,她就跟着母亲一床睡,半梦半醒时,摸到母亲才会把瞌睡继续续上,这些习以为常的日常,现在想想却是奢侈了。
如意在炕上辗转反侧,看到摆在炕尾柜子上的佛郎机木头娃娃。
这个娃娃有一头金色的、蜷曲的头发,却被如意娘的巧手梳成了两个双环髻,用红丝带扎束着。西洋的大裙子也换成了红袄绿裙,娃娃的小衣服也是如意娘的手艺。
如意把娃娃抱到被窝里,使劲的嗅嗅,上头似乎还有娘的气味,她把娃娃放在枕边,终于再次入睡。
次日,如意去大厨房饭堂吃了早饭回来,看到一夜北风过后,承恩阁飞了些枯叶,就用布包头,系了围裙,拿起扫把和簸箕,庭前殿后的打扫。
快到打扫干净的时候,来了几个中年妇人,穿戴不凡,看样子是管事妈妈们,都很面生,应该都是东府的家奴。
如意赶紧解开围裙,扑了扑身上的灰,前去行礼。
为首的仆妇上下打量了她,说道:“不错,还懂得自己找点活干,不像有些刚进来的丫鬟,副小姐似的,说一句,动一下,眼里没活。”
又道:“我夫家姓王,负责上夜,巡视园子,园子里的钥匙都归我管。”
如意忙道:“王嬷嬷好。”
看来,这个王嬷嬷就是直接管她的上司。
王嬷嬷把一串钥匙交给她,“颐园这些个亭台楼阁花园轩榭,承恩阁最小,所以就你一个人看房子,主要看的就是这五层楼,每一层一把钥匙,一共五把,现在交给你。”
如意接过钥匙,“是。”
说实话,如意有些失望,唯独她一个人看房子,连个作伴都没有,这个地方也太冷清了吧!
为什么来寿家的偏偏要建议她来这个“冷衙门”呢?
哎呀,搞不懂……
王嬷嬷继续吩咐道:“五层楼,每天都要掸尘,扫地,预备主子们随时过来赏景,这里必须是干净的。天气好的时候,要把窗户打开透气,就像今儿大毒太阳的,就得开窗。天气不好,就要关严实了,雨雪不进。”
如意继续称是。
王嬷嬷说道:“现在天气冷,若有主子来,会有丫鬟妈妈们提前过来告诉你,你把楼阁里的地炕烧起来,提前暖一暖,别冻着主子们。”
“如有木头受损,或看到老鼠、虫子成群结队的,立刻告诉上夜的女人们,自会有人来处置。”
“是。”如意说道:“倘若有急事,等不到晚上给上夜的妈妈们回话,我去那里找王嬷嬷?”
王嬷嬷说道:“松鹤堂旁边的紫云轩,管事们都在那里议事,方便给老祖宗回话。”
如意说道:“是,我记住了。”
这是鹅姐教她的,不要闷头闷脑的干活,你干了些啥呀,得让上司瞧见,你若不亲自去回话,上司就会忽视你的付出。
王嬷嬷似乎对她还满意,指着她腰间的钥匙说道:“一把锁,就配了两套钥匙,你这里一套,我那边仓库一套存着。你吃饭睡觉都得把钥匙带着,不要交给任何人,出了事,我只找你。”
吓得如意都不敢挂在腰间了,摘下来直接往怀里塞!
王嬷嬷被逗笑了,语气有些缓和,说道:“不是我吓唬你,承恩阁里头的摆设不多,但都是名画,若丢了一副,你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
如意一听:完了,我更害怕了怎么办!
第十九章 扫楼阁米芾成米市,遭排挤花椒要加餐
如意把王嬷嬷等巡视的妈妈们送到山坡的台阶下,看着她们走远,礼数周全了,这才回去承恩阁。
她摸了摸怀里的钥匙,王嬷嬷那句“若丢了什么东西,你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在脑子里阴魂不散。
害怕也没有用,这是我的差事。
我不丢就是了。
短暂的惶恐过后,如意定下心来,她回到后罩房里,打开柜门,把针线盒找出来,取出两方手帕,打算在衣服里用手帕加缝了一个暗兜,把钥匙放进去。
颐园给每个三等丫鬟都发放了两套冬衣,除了贴身的里衣袜子,上衣就是青、红两种颜色的大棉袄,下半身是黑色棉裤和红缎和蓝缎的马面裙,马面裙的裙底裙摆还圈了金呢。
鹅姐叮嘱过,三等的小丫鬟,不要太扎眼,当差的时候,官中发什么,就穿什么。
冬天袄不离身,如意就把青、红大袄的左前襟里布都用帕子缝了暗兜——大袄是交领的样式,左前襟压右前襟,形成倾斜的丫字形状,左前襟刚好在胸前,她就钥匙藏在这里的暗兜。
若有人偷钥匙,摸她的腰间或许感觉不到,若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膛,她不可能不知道!
钥匙落袋为安,如意包了头发,戴上袖套和围裙,带了抹布,水桶,鸡毛掸子等等,去打扫承恩阁。
今天天气好,王嬷嬷叮嘱过要开窗透气。
承恩阁一共五层楼,如意从第一层开始。
取出怀里的钥匙开锁,推开门的一刹那,如意就明白王嬷嬷为什么要这样叮嘱她。
油漆的味道太浓了!
房子是刚刚修缮好的,应是好些天没有开过窗户,熏得如意眼睛疼,鼻子里充斥着一股酸气,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这股味道是如此强势,就像刚吃了生蒜的嘴里喷出来的口气。
如意退开几步,就像夏天学潜水似的,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冲进去一阵哐哐哐,先把所有的窗户打开,然后逃命似的跑了出来,才哼哧哼哧大口的呼吸。
照葫芦画瓢,如意先把五层楼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一直到她去饭堂吃了中午饭,才有勇气进去打扫。
再次进承恩阁,气味基本没有了,如意这才仔细打量着自己要照看的地方。
承恩阁这座五层的木制八角楼阁,里外涂的全是朱红色的油漆,没有任何彩绘或者填金,入目处皆是朱红色。
如意从一楼开始打扫,由于一直关着窗户,里头没有什么明显的浮灰,还算干净。
每层都有一扇门和七扇窗户,每个窗下皆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涂着黑漆,在红色的楼宇里显得分外沉静。
是红楼、黑家具的配色,再别无杂色了,简单大气。
朱红的墙面只挂着四幅黑白山水画,别无他物修饰。
纯色的朱黑二色的确好看,但对于打扫的仆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两种光面的漆面很显脏,一丁点灰尘或者水渍落在上面,就能够看出来,在人眼下无处遁形,偷不得一点懒。
难怪王嬷嬷说每天都要掸尘,打扫!
如意用鸡毛掸子把桌椅的细小浮灰过了一遍——不能用湿抹布去擦,黑漆最容易留下水渍。
地板不能用扫把——一扫就扬起尘土,桌椅又蒙上尘,她就白忙活了。
得用墩布擦一遍。
楼里有柜子,如意打开瞧了,柜子里有炉瓶三事,唾壶,杯盘等物,平日收在里头,等主人们登上楼阁时再摆出来。
这样也好,这些东西不用动,打扫起来省事。
如意关好柜门,提起水桶和墩布等物,去打扫二楼。
一直到了五楼,如意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差事,额头已有了细密的汗珠儿。
可算弄完了!
如意坐在黑漆椅子上歇息,这时候喝几杯热茶,再吃两口点心该多好!
可她是个丫鬟,要喝茶还要自己回去烧水。
如意累得不想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湖景发愣,她登高望远,入目之处,是碧青的长寿湖。
据说,以前的长寿湖没有这么大,第一个主人石家人在这里建宅邸时,发现湖里的泥土就很适合烧砖,就干脆就地取土建砖窑烧砖盖房子,就这么挖呀挖呀挖,湖越挖越大,成了如今的模样。
长寿湖的湖畔的两岸,全是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沿着蜿蜒的湖畔差不多有十里,这地方就叫做十里画廊,像一条首尾相接的巨龙,把偌大的长寿湖都圈起来了,乃是颐园最注目的景色。
连画里都没有这么漂亮的地方,我却住在这里。
如意安慰着自己,累就累点,好歹开了眼界。
歇了好一会,瞅着起了暮色,快要天黑了,如意把窗户一扇扇的关上。
关窗的时候,如意无意中瞥见红墙上山水画的字,她识字不多,只认识账本和年历书上常见的字,在生活上是够用了,但山水画那些字龙飞凤舞的,像是神仙跳舞,她就更看不懂了。
但是有一个字,她是认得的,就是“米”字。
虽然年历上没有这个字,但她每天都吃这个嘛。
难得有她认识的字,有了兴趣,就每一幅都细看起来了。
如意发现,这些山水画的共同点,除了有“米”字,下面还有一个字,她不认得,上面是个草字头,下面是个“市”字,
年历书上头会写今日宜开市什么的,她就知道这是个“市”字,可市上面加个草字头,组成一个“芾”字,她就不认得是什么了。
各位看官,其实画中的署名是米芾(念“福”),宋代著名书画家,草字头的下面其实不是市字,而是一竖到底,没有一点,是巿(念“讣”),但是以如意的学识,她看不出这里头细小的区别,所以将错就错,叫市(念“是”)了。
如意想:每一幅画都有这两个字,这应该是叫做米市的人画的——如意没有去学堂读过书,识字有限,在她模糊的认知里,实在不认识,认字就认半边。
这个米市真是了不起啊!
他的画应该很值钱,因为王嬷嬷说过,我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呢。
各位看官,其实王嬷嬷还是把事情往小了说,怕吓着这个小丫鬟,米芾的山水画,别说如意一家人了,就是把整个四泉巷里的奴仆加起来,也不够赔的呢!
而这样珍贵的画轴,承恩阁里,每层楼都挂了四副,一共二十副米芾山水画图轴!
随便拿出一副,就够一家人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当然,此时此刻,正把一层层楼里七扇窗户关起来的如意是绝对不知道的,毕竟在她看来,画画的人叫米市呢。
如意去饭堂吃晚饭的时候,还和胭脂津津有味的说了今天的见闻。
“这个叫米市的人,画的真好。”如意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嚼完了,喝了口汤,继续说道:“虽然都没有着颜色,但是比有颜色的画儿还好看呢。”
胭脂很好奇,“怎么个好看法?我们去赶集买年画的时候,有颜色的画比没有颜色的要贵,到了颐园,怎么还反过来了,挂的都是没有颜色的画。”
如意此时吃了个八分饱,也不着急往肚子里填东西了,她眯缝着眼睛,细细品味着饭菜的滋味,就像在品味名画,说道:
“就是你看的时候,是没有颜色的,只有黑白色,和不是很黑的黑,和不是很白的白,但是呢,你的脑子里就会情不自禁的给山水上色,魂魄从□□里飞出来,入了画中,魂魄在里头飞呀飞呀,画里头没有的东西,你脑子里都能想象的出来。”
看着如意如痴如醉的样子,胭脂轻轻拧了她的鼻子,笑道:“醒醒,我看你的魂还在画里头飞呢。”
“可不是。”如意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笑了,“今晚大概梦里也在里头飞呢。”
两人都趴在桌子上笑,旁边桌子吃饭的丫头纷纷转过头看她们。
胭脂也聊了她今天的差事,“……我喂了仙鹤,才知道仙鹤这种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东西,是要吃肉的呢,而且吃的比我们还好,冬天的泥鳅比肉还贵,一喂就是半篮子,还要把鱼的骨头晒干磨成粉,掺和在白菜里头喂。”
两人正说笑着,饭堂进来一个人,正是花椒。
花椒见到如意,就过来寒暄,“如意,吃饭呐。”
“嗯。”如意点点头,“这是胭脂,也是我们四泉巷的姑娘。”
花椒是外头当小姐养大的家生子,她只是跟随母亲花大嫂时不时去西府二门里花姨娘那里问安,二门里头当差的丫鬟认识一些,胭脂这种二门外头的家生子一概不认识。
若没有鹅姐的这层关系,花椒和如意也不会相识。
花椒胭脂互相见了礼,在外头,胭脂只配给花椒当丫鬟,但进了颐园的门,大家都是一样拿五百钱月例的三等丫鬟。
如意说道:“花椒姐姐,大厨房的人早就把饭菜送到你们松鹤堂去了。”
如意的意思是饭堂没有你的饭,小心碰壁。
花椒说道:“是送过去了,可是我……我有点活,耽误了吃饭的时辰,轮到我上桌时都是些剩的、凉的,吃了担心肚子不舒服,就过来饭堂吃口热乎的。”
看样子,花椒在松鹤堂着实不顺,被人下了绊子。
但是花椒这种副小姐长大的家生子,着实轮不到如意胭脂这种底层家生子去同情——松鹤堂的好差事她们都挤不进去好吧!
如意说道:“你去吧,不过要给打饭婆子意思一下,今天的冬笋炖肉很不错。”
花椒去了打菜的档口,里头的婆子打量着她,“看着面生,你是那个房的?”
花椒说道:“松鹤堂。”
”松鹤堂的份例早就送过去了。”婆子赶苍蝇似的摆着手,说道:“走吧走吧,我们这里只管别房的饭,个人吃个人的份例,都像你们这样来蹭吃,谁来填这个亏空。”
刚才如意已经提醒过她要意思一下了,花椒笑着塞给婆子一吊钱,“妈妈行个方便嘛。”
那婆子收了钱,态度立刻不一样了,那碗冬笋炖肉,使劲往里头堆肉,都堆出尖了!
刚才如意来打菜的时候,这个婆子的手抖呀抖呀,愣是把勺子最上头的一块肉给抖下去了!
花椒端了四碗菜过来,说道:“我也吃不下这么多,你们也一起吃吧。”
如意说道:“多谢花椒姐姐,我们刚刚吃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舟高中历史课,宋四大家,苏轼,黄庭坚,米芾和蔡襄是考点,必须要记住的,那时候舟正处于发育期,馋的很,总是想吃东西,每次背到米芾蔡襄,又是米,又是菜的,就更馋了!不过正是如此,这个考点到现在还没忘记,舟是个碳水脑袋,怎么可能忘记米和菜呢!
第二十章 献殷情烹茶拉关系,熏松柏阁楼闻异声
花椒此时饿得眼花,自打出了娘胎,这是她头一回挨饿,所以如意推辞,她也没有多让,举筷吃饭。
两人还有其他事,如意和胭脂交换了个眼色,如意说道:“花椒姐姐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这一回,如意没有回承恩阁,她跟随胭脂去了梅园。
此时已经天黑了,没什么好看的,但如意去梅园另有目的。
梅园大啊,看园子的有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负责浇灌、剪枝、喂仙鹤、打扫等杂活。
梅园下人的房间是两人一间屋子,睡一个炕,胭脂和一个叫做红霞的东府丫鬟住在一起。
此时,红霞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炕上,倚着熏笼,在灯下做针线呢。
如意跟着胭脂进来,先和红霞打了个招呼,然后拿出两个油纸包,一包是盐笋,一包是蜜饯金桔卤子茶——两样都是来寿家的送给她的。
如意说道:“晚上喝这个,甜丝丝的,还不会走了困。”
胭脂接过了,用滚水冲开蜜饯金桔卤 ,霎时,一股清澈甜蜜的桔子香气四溢。
红霞的鼻头动了动,“什么东西?好香啊。”
如意忙道:“是蜜饯金桔卤子茶,红霞姐姐尝一尝,喝的时候加这个盐笋,细嚼嚼更香呢。”
胭脂冲了三盏茶,茶里放着铜茶匙,方便吃茶。
如意则剥了一把松子,把白胖的松子仁摆在盘子里,“加上松子吃也很香的。”
红霞放下手里的活计,学着如意的吃法,把盐笋和松子仁都放进蜜饯金桔卤子茶,先喝,后吃,“果然香甜,这金桔卤子熬的好,甜而不齁,气味芬芳。”
胭脂乘机开了话头,说道:“这好东西是来寿家的送给她的呢,如意平日都舍不得吃,来我们梅园串门,就带过来了。”
东西两府分家都十几年了,且两家家奴加起来上千人,互相认识的更少,但来寿家的不一样,自打老祖宗出宫搬回家住,修建颐园,来寿家的四处摆威风,两个侯爷都尊敬她,两府家奴就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号!
所以,红霞得知茶食来自来寿家的之后,对如意另眼相看,说道:“来炕上坐,炕上暖和。”
一般客人来了,是坐在椅子上的,能上炕坐,都是地位高或者关系亲密的客人。
如意上了炕,胭脂提着滚水,给每个人又冲了一杯蜜饯金桔卤子茶。
刚冲的茶太烫了,三人就一起剥着松子,准备当茶食,
红霞很是惊讶,“如意居然认识来寿家的?她老人家还送你这种好东西?”
其实我是费尽心机堵门加上死皮赖脸跟着来寿家的回家得到的。当然,如意没有说实话,含含糊糊说道:“就是前些日子我跟着我鹅姨去来寿家里做客。”
胭脂在旁解释道:“鹅姨就是我们西府三少爷的奶娘。”
在胭脂眼里,能给三少爷当奶娘是很了不起的,但红霞显然没有把奶娘放在心上,一味的追问来寿家的,“你去来寿家里了?听说她在家就像老封君一样,是真的吗?”
“那是自然!”如意说道:“就在石老娘胡同里,三进的大院,奴仆成群,我在她家喝了两种茶,头茶是咸的,盐笋胡桃松子茶,第二道茶就是这个甜茶了,还有十几样细巧点心。”
“真好。”红霞心生向往,“我到老的时候,只需混到来寿家的一半就心满意足了。”
“红霞姐姐定有这么一天。”如意把剥好的松子仁放在碟子里,说道:“你们东府也有一个很厉害的嬷嬷,就是管着颐园巡视、上夜的女人们的王嬷嬷,在东府应该也是极有威望的吧。”
“图穷匕见”,这是如意今晚来梅园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打听她顶头上司王嬷嬷。
鹅姐说过,在豪门大户里当差,会干活是其次,人情世故才是最重要的。
如意对王嬷嬷的喜好一无所知,那天说错话、得罪上官都不知道。
这不,就找上红霞了嘛。
甜茶下肚,红霞打开了话匣子,“王嬷嬷是我们东府大管家来福的小姨子,你说厉不厉害?”
如意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厉害厉害!红霞姐姐不说啊,我那里知道这层关系。”
都爱听好话,红霞笑道:“这还不止呢,大管家的小姨子嘛,嫁的人家也不一般,她丈夫是我们东府先头侯夫人王氏的陪房小厮,后来,又给我们大少爷当了奶娘,东府里头的下人谁敢不尊敬她。”
上回书说过,东府寿宁侯府,第一任侯夫人王氏,是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生了一儿一女,嫡长子张宗说,将来肯定是要继承寿宁侯爵位的。
所以,王嬷嬷有东府大管家的小姨子、东府先侯夫人王氏的陪房媳妇子、东府大少爷张宗说的奶娘这三重身份的叠加。
东府的过去、现在、未来,王嬷嬷都吃的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