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被人有样学样, 害了民生, 她冤不冤啊?
但话是这么?说, 沈荔还是大感吃亏, 讨价还价道:“但无论?如何,这也是沈记蒸蒸日上、经营得当才有的钱。要是你不认, 那不是前?头都白?干了?”
她苦口婆心:“经营嘛,就是要张弛有度、赏罚得当。要是把我惹急了,谁来?挣钱呢?”
系统一想?也是,把沈荔逼紧了,谁来?干活呢?
于是气泡音再次上线:【姐姐,你不是想?打造一套女客专属包厢吗?只需提供图纸和要求,我会为你完成心愿的。】
【仅此一次,过时不候哦~】
沈荔思索一二,还是应了。系统肯允诺,做出来?的东西必然比她在这儿找工匠要好,从保密性?到舒适度,都是上上之选。
女客包厢不能出岔子,这可是攸关及笄宴的大事?。
得了这么?大的便宜,沈荔也不纠结那一万两银子了。
唯独有一点,她很?是不解。
交易能够达成,说明双方都有需求。
她的需求当然是早日回家,所以希望建出值得信赖的女客包厢,拿下及笄宴的举办权,把京中贵妇小?姐纳入客源,进而广开财路。
那,系统呢?
它咬死自己不放,宁可大费周章,把人从现?代拖进游戏里,又是为了什么??
没过几日,沈记的装修大功告成。
沈荔狠狠薅了一把系统的羊毛,给出去的图纸上除了说好的女客包厢,多了不少别的东西。
首先就是整个二楼的扩建。
原本沈记把左右两间铺子买下来?打通,一楼大堂才显得宽敞些许。
二楼却一直都只有沈记这么?孤零零的一点,正?面远看就是个‘凸’字型,也不美观。
现?在有了系统帮忙,干脆在二楼的两边空处也修上房间。
两边按照中间的规格,扩出四?个房间,这下整个二楼一共就有十二个包厢了。
这十二个包厢里,沈荔将留了六个出来?,其中两个是给会员预约用的,剩下四?个就是专用的女客包厢了。
系统在包厢装修上最费工夫的就是隔音和安全,保证站在门?口都听不见里面一星半点声音。
里面的布置则不用说,有圆桌有方桌,圆桌配了转盘、方桌则最多是四?人位,免得客人夹不到菜。
房间是十分宽大的,无论?四?人八人十二人来?聚会,只消添减桌子便是。
每间屋子的色彩不超过三种,亮度都不高,又有梅兰竹菊、松月风泉等主题,别有一番雅趣。
一楼的布局也略微调整了一下,主要就是把那几张四?人桌跟正?门?之间用屏风做了个隔断。
一来?,更有种从‘初极狭’,到‘豁然开朗’的柳暗花明之感;
二来?,也让来?就餐的女眷少一些被打量的困扰。
系统出品,工期短得令人不敢置信。
但以往所有装修工程都是沈荔去谈,上到芳姨下到宁宁,几人都对她有种迷之信赖,总觉得沈掌柜出马,招到这样神奇的工匠也不足为奇。
虽说又扩了店面,但沈记的经营时间依然没有变。这天?傍晚刚过五点,门?口排队的客人们便涌了进来?。
临近年关,手里的余钱都多了,请客吃饭的机会也多了。每天?中午和晚上,沈记门?口都是大排长龙,为此沈荔专门?又订做了不少长椅摆在门?边。
“哎,高公子!您又来?了?今天?还有些荠菜,我记得您最爱吃了......”
“刘大人,这边请!包厢上楼左侧日字号房!”
“楼世子今儿个......用了会员权益预定,那就是天?字号房,这边上楼!”
一眨眼就是人声鼎沸,每个进门?的客人脸上都带着?融融笑意,仿佛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且飞快的,就有热腾腾的茶水点心奉上。
客人们坐下吃起来?,谈天?说地,更是兴味勃勃。
即便看了无数次,宁宁依然忍不住叹气。
这样好的地方,这样好的日子,要是她的爹娘有福享用一天?两天?的,那就好了。
不过她的工作很?繁重呢,譬如现?在,立刻就要进厨房帮沈掌柜分担中午的单子。
需要提前?处的肉和菜早就准备好了——宁宁也没少帮忙——只是有些炒菜要新鲜猛火才有味,沈掌柜对这一点又毫不退步,只能现?切。
这样一来?,又多了不少工序。
宁宁撩开厨房的帘子,迎面就是一股热气,扑在她被外院冷雪冻得微红的脸颊上。
后厨连着?院子的那道门?一贯是开着?的,只用两片墨蓝布帘遮挡一二。宁宁走过帘子,在旁边温水里净了手,立刻就开始帮忙捞红豆。
“这一锅,约是八碗的量?”她问?。
沈荔对她很?是信任,并?不回头:“对,楼上包厢来?了八位女客,先送几份赤豆金粟甜汤上去。”
红豆已经被熬煮到一种软烂绵密的沙质,勺子轻轻一碾,尚有些形状的颗粒立刻就细细展开,将里头甜蜜润泽的红豆沙露出来?。
宁宁取来?八只红漆小?碗,底下垫了足足的鲜牛乳,一大勺红豆沙搁进去,宛如一座小?峰峦。
这之上再一勺鲜打发的奶油,颇有些‘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哲思辨。
最后撒上几粒秋天?制好的桂花干,便大功告成。
她端着?盘子上楼去,只觉得二楼一片寂静,比一楼热闹的大堂冷清不少,像是没客人似的。
“玄字号房......玄字号房......”
宁宁敲敲门?,听见里头有铃铛被拉响,才推门?进去。
一打开门?,便是一阵香风扑面。
八位衣着?各异的娇客,都笑盈盈扭头看向她。
“这手里端的是什么??”
“是、是免费赠给客人们品尝的甜汤......”
“是人人都有,还是只有我们有?”
宁宁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脸上立刻就是两团飞红。
好和气、好温柔的贵家小?姐......有的灵巧、有的娴静,倒像一副百花图一样展开在玄字号包厢里。
她出身?在高原山地,地势高日头足,即便是官家小?姐,脸庞都是微黄的。
若不是豪富,能供得起女眷一辈子不出门?、不下地,那恐怕手脸的皮肤也是粗糙的。
更不要说香粉、花露这些精致东西,家乡本地是不产的,只能从山外运。
运过来?的价格高得让人咋舌,没几个人能买得起,宁宁便以为人人都是这样。
就算到了京城见了沈掌柜,也只觉得她比寻常人白?些,手指上依然是厚厚的茧,这是劳动的痕迹。
“快进来?快进来?!”
几人中间,一个穿着?海天?蓝长裙的少女冲她招手。
见宁宁愣在原地没有动作,连声让自己的侍女过去把人接进来?。
手指相触,宁宁才发现?,这些侍女的指尖都是细嫩的。
“这是什么??是红豆沙么??”
“我还闻见了桂花香!”
“底下白?色的是牛乳吧......?”
少女们声音清脆,即便同时开口也不觉得吵闹。
宁宁缓过劲了,一一解答她们的问?题。
“红豆沙都是刚刚熬好的,不是昨天?提前?煮的。”
“可以单独吃,也可以和奶油混在一起——上面那一团雪白?的就是奶油。”
“对,金黄的是桂花干。”
“不能放太多,否则会夺了红豆沙的味道......”
宁宁抬眼,发现?一众小?姐都捧着?脸极认真地听讲,仿佛她在说什么?十分重要的事?一般。
不知怎么?,忽然脸蛋一红:“我、我下去端菜!”
人一跑,那海天?蓝裙的少女就对身?边石绿衣裳的姑娘抱怨起来?:“依依!是你说沈记的小?姑娘活泼可爱,我们才额外多说了几句,结果人家明明很?害羞嘛!”
“就是就是,万一恼了我们,不肯再上楼,依依你去哄。”
薛依依告饶:“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但这赤豆金粟甜汤可得趁热抓紧喝,别等它凉了!”
几人面面相觑,觉得很?有道,捏着?勺子便是一口。
一口,又一口,仿佛停不下来?似的。
甜汤材料简单易得,谁家冬天?没用红豆煮些甜汤呢?
但沈记的红豆沙不像家里甜腻,沙质里又有些颗粒,牙齿咬开的瞬间,红豆天?然的甜蜜滋味充斥口中......
皮渣滤了又滤,是一点没有的,才能叫红豆沙和底下热腾腾的牛乳浑然一体。
若是像刚刚那小?姑娘介绍的一样,奶油和豆沙一起舀,仿佛天?上的云落了下来?一般。
豆沙香与奶香交织,恰到好处的甜味,如雨水滋润了少女们的唇齿。
桂花干只有几粒,且淡雅无味,香气却持久绵长。
小?小?一碗甜汤用完,拿旁边的茶水漱了口,桂花香却仍旧幽幽可闻。
“我家兄长定会喜欢这道甜汤的!”一旁有人懊恼,“早知道也叫他一起来?了......”
薛依依瞥她一眼:“若是叫上公子,我们可就进不了玄字号包厢了。”
其他人无不点头:“是啊,要是和兄长爹爹一道,坐大堂倒也不是不行。”
“但有包厢,谁愿意坐大堂啊?”
“听说玄字号到宙字号,四?间都是专给女客用的包厢?”
最后这一句问?的是薛依依,因着?她们今日聚会,全是薛依依一个人张罗起来?的。
这位南州巡抚之女在京城贵女圈里,也算小?有名气。
一则薛依依爹娘都是江南人,身?上也有些江南美人的婉约气韵。
但她在塞外草原降生,随着?薛旸四?处宦游,天?南地北都见过,又比京城闺阁小?姐们多了眼界见识。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令这些从出生就没踏出京城半步的小?姑娘们很?是好奇。
加上薛家从不限制薛依依读书,能读会写,偶尔聚会后写几句俏丽的小?文,也让手帕交们赞叹不已。
若说京城诸位小?姐,彼此之间毫无半点勾心斗角,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光是薛依依抢先一步知道沈记这个好地方,都难免叫人轻轻嫉妒一番。
但若说她们四?处见不得人好,那更是荒谬。毕竟京中聊得上话的小?姐,又能有几个?
这都不知道珍惜,莫不是喜欢跟大字不识的丫鬟鸡同鸭讲?
那海天?蓝裙的郑小?姐郑梦娇,家中有个做御史大夫的爹,严苛板正?,家里女子即便识字,按规矩也只许读《女诫》《女训》之类的文章。
但这做爹的到底疼爱女儿,郑小?姐看些情爱话本,或旁的不合礼数的东西,他也抬抬手就罢。
时间一长,养成郑梦娇直言直语,不受拘束的性?子来?。
一次聚会里,她偶然撞见薛依依写小?诗讥讽一位不许外嫁女归家的老大人,顿觉投缘,两人很?快熟悉起来?。
这时也轻快地打趣:“依依,我们可都是看了你的文章才被哄过来?的。一会儿见了沈记掌柜,说什么?也要长包一间,这里可比家里舒服多了!”
“少了那么?多规矩,能不舒服吗?”
“要是让祖母知道我吃饭时还跟人说话,少说得罚我一个月没有新衣服穿!”
“就是,依依你都算好的,薛大人又不常在京里。我才倒霉呢......”
抱怨之际,门?口又是一阵敲门?声。
离摇铃最近的郑梦娇伸手拉了拉上头的绸绳,铃声一响,门?被推开。
一名约摸不到二十的少女出现?在门?口。*
郑梦娇反应极快,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是沈掌柜?”
薛依依轻轻瞪她一眼:“是沈掌柜。”
沈荔冲着?这群鲜妍多样的美丽小?姐们微笑点头:“诸位好,我是沈记掌柜,沈荔。”
她动作迅速,和身?后的宁宁、周全周安两兄弟一起上菜,很?快就把这张圆桌铺满。
八位客人,即便都是女孩,每样菜品也至少有两份。
一道道介绍过来?,沈荔又问?了些包厢体验,准备日后改进。
“都很?好!就是不能提前?预约,叫人有些遗憾。”
“是啊,我下个月生辰,要是不能提前?预约包厢,万一到时来?了没有空位,又该如何?”
沈荔点点头:“诸位所言,我都记下来?了。”
“包厢目前?只有天?地两间,开放给会员预约。入会预付二十两银子,除了预约包厢,大堂的位置也可以预约。”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犹豫太久,纷纷道:
“那我也要当这个会员!”
“我也要!”
“二十两银子在哪儿交?”
沈荔抿唇一笑,目光往桌上一扫,见这一大桌女客点了骨汤、辣味、清水三个锅子,便想?起至今未见踪影的番茄,不免遗憾。
自己忙于沈记琐事?,终究不如这些客人们有钱有闲、见多识广,倒不如......
“平日若是见到一些新奇的蔬菜水果,也可往沈记送信,”沈荔说,“若有新菜,会下帖子请会员来?尝鲜,再决定要不要对外售卖。”
一众小?姐面面相觑。
她们若也成了会员,岂不也能决定沈记的菜单?
自己的意见能这样被重视,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那我要好生留意了!我家有门?姻亲,专做西域生意,每年送来?不少新鲜玩意呢!”
“我也叫家里堂兄替我关照着?!他在鸿胪寺当个小?官,也算见多识广了!”
“有的海商常往我家送礼,可以探听一二......”
郑梦娇眼珠一转,拉着?薛依依的手腕过来?,走到沈荔面前?:“沈掌柜恐怕还不知道,我这位手帕交是个极有学问?的。”
“那天?她在沈记吃了道玉腌鱼,回家挥毫成章,写了篇品鉴的感悟呢!”
“是吗?”沈荔眼睛微微睁大,微微笑着?看向薛依依,“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拜读薛小?姐的文章?”
她的态度,让郑梦娇自己都有些意外。
若要说正?经严肃,那自然是没有的,毕竟沈掌柜生得和气亲切,含笑的模样令人忍不住心里熨帖。
但要说戏谑轻视......
那更是半点没有。
该如何形容呢?似乎在沈掌柜眼里,女子写文章既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是一桩荒诞逗趣的乐事?,反而很?、很?......
——很?稀松平常。
仿佛在她看来?,女子写文章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只要是人,就要喝水;那么?只要识字会写,就可以写文章,又何关男女呢?
沈荔平常的态度,让薛依依的紧张也少了些许。
不知怎的,她很?害怕沈掌柜的反对。
若是沈掌柜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赞同,她可能都会立刻收回自己的话,日后再也不提笔了。
小?姑娘微红着?脸,将自己此前?写的《评梧桐街沈记玉腌鱼》默了一遍。
不过三四?百字的短文,从自己随父亲薛旸在江边钓鱼的儿时经历写起,引入沈记冬日主推的玉腌鱼,最后落脚在对无忧无虑孩童时光的怀念,言辞简练、情真意切、音律谐婉。
其中对玉腌鱼的描绘也就百来?字,但生动宛然,光是读上一遍都口齿生津。
沈荔看完,若有所思地望向薛依依。
“怎、怎么?了?沈掌柜?”薛依依攥紧了手里的宣纸。
沈荔只觉得这是老天?给她辛勤挣钱的报酬,登时露出一个深意十足的笑容:“薛姑娘有没有想?过,将这文章投到《大庆风物》上去?”
沈掌柜说的是?她知道的那个《大庆风物?》吗?
那个发行全京城,甚至在江南一带都可见?踪迹的大庆第一刊?
郑梦娇拊掌:“正是?如此!沈掌柜, 且要我说啊, 想找那些新奇的蔬菜水果?,还得靠《大庆风物?》这样的报刊, 才能?广为天下知!”
沈荔不吝赞扬:“郑小姐思?维敏捷, 若非提醒, 我还想不到这里呢。”
都是?称赞,被沈掌柜称赞,可比被家里祖母称赞更让郑梦娇开心。
刚刚的大胆也不见?了, 郑梦娇脸颊一红:“沈掌柜谬赞。”
沈荔发觉这世界的人似乎都很喜欢脸红。姑娘们就不说了, 楼满凤和乔裴这二位亦是?, 还没说两句话?, 就羞得不行。
还是?说, 是?她太直接豪爽,所以跟这世界格格不入?
薛依依没注意她的走神,解释道:“并非我不愿, 而是?《大庆风物?》名声在外, 对稿件甄选要求很高。我兄长曾试着向他们投稿,都没能?被接收......”
沈荔问:“《大庆风物?》须得实名投稿吗?”
薛依依摇头:“用笔名亦可。”
她又问:“薛小姐笔力与薛公子相比,何如?”
薛依依视线一缩, 偷偷挪到一边去, 求救地看向郑梦娇。
结果?后者半点没领会精神, 反而很骄傲地说:“当然是?我们依依写得更好!”
薛依依还没来得及反驳, 就听见?沈掌柜惊喜的声音:“是?吗?既然如此,总归都是?用笔名投稿, 试一试也无?妨吧?”
薛依依原本想拒绝的,她当然是?应该要拒绝的。
不说文笔功夫,即便?她写的文章比自家兄长好百倍,但女儿家的文墨怎么好流传到外头去?
更何况投递给《大庆风物?》,闹得天下皆知,皆知......
皆知,她南州巡抚之?女薛依依,是?个有才情、有思?想、有学问的人。
这很不好吗?
她一点都不想吗?
薛依依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或许,她心底其实是?很想的......
《大庆风物?》的主编由国?子监博士兼任,稿件来源有国?子监学生、有京城乃至全国?各大书院学生,更有各处小官,为博文名,或是?互相讥讽,专程投递文章。
大多稿件都以笔名投递,这样即便?被拒绝,也不至于太丢人。
极少数大学问家是?会拿着真名来投稿的,《大庆风物?》也以刊登他们的文章为荣。
这日?一早,秦悟秦录两兄弟到国?子监上值,便?见?自己桌上摊着一份新稿。
“这期不是?已经交付印刷了吗?怎么还有新稿?”
“哎唷,这是?薛府送过来的,我们难道还敢不收吗?”一旁同僚笑道,“倒是?好生看看,若是?还过得去,便?发了算了!”
“薛府?”秦家兄弟对视一眼,“南州巡抚薛旸府上?”
同僚点头:“是?的呀,上回他家公子来投稿被咱们拒了,我看着也没生气,不是?那等跋扈子弟。这回也帮忙看看吧,不成就不成了。”
看文章前,先?翻到末尾看了看署名:折月客。
薛家公子的笔名,似乎并不叫这个......?
秦悟这样想着,翻开手里的文章。
半晌,轻轻合上,递给秦录。
“怎么,还是?不成?”同僚探头,面露遗憾,“原以为薛大人家里能?出个文曲星呢......”
他知道秦家兄弟跟薛旸大人师出同门,故而才说话?松快些,想着也能?抚慰一二。
却没想到秦录看了文章,又跟兄长对视一眼,竟一齐笑了起?来。
“齐大人,您也看看吧。”秦录给他递过去,“我们二人要是?定了,难免有失偏颇,您也点头,那才是?真的文曲星呢。”
那齐大人初不以为意,只觉得用语平平无?奇,但读着很是?顺畅。一遍读完,倒忍不住又读一遍,细细品味一番,这才击节大赞:“我瞧着,这小子比起?上回实在是?天壤之?别!所谓鲤鱼跃龙门,难道不就是?这样一回事?”
反而是?秦家兄弟,默默不语,只笑着将文章送去刊印处,令他们加紧重印这一版出来。
鲤鱼跃龙门的金龙未见?着,倒是?有只金凤凰,拦也拦不住,眼看要飞出来了。
“《大庆风物?》的新刊?”京城一府邸内,有人抬高声音招手,“兆哥儿,拿来我看看!”
被唤作明哥儿的,赫然是?楼满凤的好友孙兆。
他将手中一册书塞给小厮,小厮紧赶慢赶,跑到说话?者身边。
“昭公子慢看!”
“嗯,你回去吧。”
那小厮扭身回了孙兆处,说话?的昭公子手中翻开大庆风物?,一旁有人点上清茶,又从?后厨端来三样细点,摆在他手边。
这位可是?老爷专门请回来的,说是?高中过同进士,眼看要授官,却因为身体太弱而留在京城。
自家少爷的前程,还得依仗这位昭公子教学,由不得小厮不尽心。
“嗯......政论民情......老花样了,又是?骂宰相的!”他看着看着,笑呵呵道,“这宰相还真不受老学究们待见?那!”
孙兆凑过来:“这《大庆风物?》也不说遮掩一番,万一叫活阎罗看着不喜,一把子给人端了......”
昭公子吃块点心,摇头笑道:“你以为他们算不到这一步?”
“此话?怎说?”
“一来,你也说了,那是?鼎鼎大名的活阎罗。”他取出折扇,却碍于天气寒冷,只是?轻轻摆动,“虽说只有咱们之?间知道这个名头,但看他行事,也该知道这位乔大人可不是?什么顾忌多多、温润圆滑之?人。”
孙兆点头:“自然,他出手狠辣,荤素不忌,这是?出了名的。”
“光说此前浔州水患,原先?那地方官赵大人俨然已经安抚好了百姓,该给的救灾银子也没少太多,几?可称得上足量了,却叫他一去就砍了脑袋。”
他说到这儿,想起?自己曾几?次在沈记见?过这位大人,不由摸了摸后脖颈。
还好,还连着脑袋呢。
“二来,不因言获罪,是?当今登基后不久定下的规矩。”昭公子抿一口热茶,“要是?他仗着圣人一时之?宠爱,而肆意妄为,不仅是?得罪一众文官,更是?败坏自己官声。”
他慢吞吞说完,又轻叹:“有时候,这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名声,反倒比什么都要紧了。”
孙兆摸摸胳膊:“便?是?不说,他如今也没有什么名声呀?连我和友人们都知道,他可是?个狠人......”
“行了。他狠不狠先?不提,傍晚你爹要回家来,见?你还没默下这一篇书,恐怕一顿狠打是?少不了。”
孙兆听得一抖,连忙回了自己位置。
把他打发回去读书,昭公子继续看向手中的《大庆风物?》,目光顺着版面下移,却在右下角见?到一格闻所未闻的栏目。
“京城滋味......?”他端详这四个字,倒有些怪异,“什么滋味?是?做官的滋味,还是?读书的滋味?”
再?往下,却发现都不是?。
这上头写的,居然是?京城一家小酒楼里,饮食餐饭的滋味。
昭公子眉头一皱。虽则是?风物?,但什么风物?能?入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眼呢?
一来,与考学有关的。笔墨纸砚,诗词书画,倒还算得上风度翩翩,谈论起?来,虽有些不务正业,但也只是?公子风流而已。
二来,与朝政有关的。民事民情说不好,但总要分?得清朝中各家大势,否则轻易得罪了谁,自己恐怕还不知道。
公然说起?饮食俗物?......
这未免太失之?雅趣了吧?
看在《大庆风物?》一贯注重笔墨的面子上,昭公子勉强自己往下读去。
“下笔倒是?精简......前头都不提这菜名的吗?”
他原以为,既然是?说吃,便?要一开始讲解菜名,细细捋过其历史渊源,最多插些捕风捉影的名人轶事,如此才算勉强能?登大雅之?堂。
讲讲历史、讲讲名人,似乎才能?把‘吃’这一字里头的俗气清除些许。
却没想到,这篇文章看着也不过千把字,前头近百字,都只是?在说这作者随其父到地方就官的见?闻、经历。
好在并不枯燥,反而平和详实,读起?来便?如有人在耳边娓娓道来,又如自己也亲见?了一般,风景宜人、舒缓清神。
又讲其父曾在海边垂钓,水平却不甚高超,只钓起?一尾小鱼,叫人烹做鱼羹,味道了了。
言语间,其父的洒脱、其母的宽和、其兄长的伶俐,竟跃然纸上,叫人望而生羡。
却不料笔锋一转,讲到作者伺候因故不能?继续随行,只得滞留在京,往日?那些自在随风的日?子,竟然如水面泡影般不可再?得......
这是?何等伤怀!
昭公子几?乎要忘了这是?篇写吃食的文章,一路读到尾巴,才见?字里行间提起?这沈记的玉腌鱼,吃起?来竟然与儿时父亲钓起?的那尾鱼别无?二致。
作者只尝了一口,便?潸然泪下,泣不成言。
昭公子手中捧着新一册《大庆风物?》,一时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他原本也不是?京城人士,只是?来此殿试,却不料身子太弱,刚张榜就病倒。
若非有个同进士出身,凑巧被孙家请来教导小少爷读书,恐怕哪日?孤零零死在一处院子里,也只是?给京郊多添一只孤魂野鬼罢了!
他越是?读这篇小文,便?越是?想到自己的故乡。那说起?来也不是?个令他很熟悉的地方,只是?幼时,父母皆在,虽然生活贫苦,却也知道有人支撑、有人盼望......
如此这般,不由悲从?中来。
“昭先?生......您、您怎么哭啦!”孙兆捧着课业回头要请教,却大吃一惊。
被他这样一说,昭公子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满衣衫。
“孙少爷......”他泪眼朦胧地发问,“不知这沈记,究竟在京城何处呢?”
“等我身子好些,我必然是?要去吃上一回、十?回、百回的呀......”
“我说咱们店里, 近日是不是人越来越多了?”赵二擦擦汗,忍不住问?。
今天跟他一起在大堂轮值的是一德和周全,两人闻言点头:“确实?如此。”
沈记虽说一向佳客盈门?, 但眼下毕竟入冬了, 许多常客年纪摆在那里,日日冒雪外出确实?不易。
因此即便宴请往来的客人不少?, 但也不至于一日更胜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