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系统继续道:[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手段,不存在突破锁定逃离星球的可能。我和约书亚交涉之后,得到的结果是他只允许人类在意识概念层面存在,所以把当时接入光脑的人类意识体带进了无限世界。]
无限世界的确是拯救一部分人类免于灭顶之灾的诺亚方舟。
虽然因为约书亚恶意丢进在各个小世界的怪物们,玩家们即便有系统指引没也随时有可能殒命,但想尽办法脱离无限世界,得到的只有毁灭。
桑迟回神,迟钝地慢慢理解系统说的话,茫然地问:“他是因为什么憎恨到要毁掉一个星球呢?”
她隔着系统展现出来的这幅图景,看向面无表情的约书亚,以及那颗悬在他心口附近的湛蓝宝石。
宝石感应到她的注视和疑惑,悠悠飘起,似乎要飞向她。
约书亚脸色微变,抬手想要强行留下它,避免桑迟知道一切。
下一刻,尖端裹了一层黑玉的短剑抵在他的手腕上,狠狠扎了进去,不见血却短暂限制住了约书亚的动作。
赫尔曼咳嗽了几声,吐出哽在咽喉难受的玉屑,说:“迟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失忆又孤身生活在庞大的恶意下都坚持下来了,现在她想要自己的记忆,谁都不能拦,包括你在内。”
以约书亚的能力,他依然可以把宝石定住,可看了一眼怔然的桑迟,还是垂下眼,放任了。
如果桑迟真的接受不了——他冷酷地考虑着——那么就只能命令阿德里安冒险把记忆重新剖出来,再和赫尔曼算账。
第84章
宝石与桑迟白皙的额头相触,庞杂的记忆无声无息地融入她的脑海,像是在浅浅一汪清水中倒入过量的蜜糖,一时浓稠得化不开。
她存在大片空白的小脑袋有些承受不住,晕晕乎乎的,却也自舌根处渐渐品到失而复得的甜味。
宝石带来的记忆回归并不只是单纯让她记起,更类似设身处地地经历一遍。
眼前医院办公室的场景慢慢被取代,桑迟再次看见了那艘星舰,但与刚刚系统展示给她的不同,这回是在星舰内的视角。
从外面看起来冷厉荒蛮、不好惹的星舰,内里完全是另外一副的模样。
拥有绚丽色彩的星云在最美的那一刻被定格、收集起来,然后任它们随意飘散在舱室内。
角落里,不知来源哪个消亡种族的巨大日晷曾是备受关注的收藏品,但因星舰真正的主人实在搞不明白表盘奇异的花纹代表是什么含义而终于失宠,因此只能和其他不同文明的产物一起被杂乱地堆叠,静静等待她再度兴起好奇的时候。
桑迟茫茫然看了一会儿,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巨大舱室的正中央,被没有具体形体的怪异多触手生物像是孵蛋一样认真卷了一圈又一圈。
之所以视野蒙上浅浅一层红色的滤镜,就是因为真的是一颗蛋的她整个被猩红的触手埋住了。
认出触手其实就是伊什梅尔,她并不是很慌。
不过没有手脚的感觉有点怪,桑迟尝试动了动,莹白的一颗蛋随之小幅度晃了晃。
触手们对于如何哄苏醒的小伴侣很有心得。
感应到她的动静,贴得最近的一根熟练地裂开一个口,把蛋含进去小半个。
桑迟微怔,回神便发现触手内的空间是小片宇宙,其中一个看起来粉蓝色渐变的星球缓缓自转,几乎与她近在咫尺。
“喜欢这一个吗,或者换其他的?”伊什梅尔静默无声地用意念问她。
裂开口的触手紧紧盘绕住下半颗蛋,其他没有争上机会的触手也蠢蠢欲动地贴住玉瓷般的蛋壳,没有让她栽进那小片宇宙里。
顾虑到宇宙辐射、星尘、引力等一系列要素,还没从蛋中孵化出来的小美人不被允许离开星舰舱室去直接接触她喜欢的星空,从前总是只能隔着舷窗眺望远处闪烁的星光。
但是自从伊什梅尔应她的希冀诞生,便热衷于把漂亮的星球装进触手裂口内的空间,无害化后近距离展现给她看。
“伊什梅尔……”
桑迟记起了一些从前在星舰上和触手们相处的片段,记起自己离开时请伊什梅尔等待自己回来。
结合她刚来到医院时,他接来自己后格外心虚的表现,想来是在她连回来这件事都忘记的漫长时间中,他无论多么思念她,都依然按照他们的约定傻傻等待着,直到感应到她的存在,才终于忍不住找来。
桑迟心尖直颤,歉疚感哽在喉中,可刚尝试唤出伊什梅尔的名字,来不及和记忆中的幻影交流,眼前的一切就如春水吹皱湖面。
相关的记忆画面被尽数揉乱,浅浅在她脑海里留下一层印象,接着便换作下一幕浮现。
是她送名为桑岚的女性人类离开星舰之后的画面。
在没有明确坐标的情况下,仅仅凭借桑岚记忆中的画面,想要顺利传送到对方的故乡并不容易。
人类的身体又过于脆弱,极端的温度、湿度等等都有可能致命,每每传送到错误的地方,总是难以适应不同却都严苛的环境。
为了让她能够活下来,只是一颗蛋的桑迟只好凝出自己的灵魂宝石借给她,把她囊括进自己的庇护范围内。
几经波折,终于抵达目的地。
听到对方惊喜的欢呼时,传送已经耗尽了支持桑迟保持清醒的星源,她疲惫到失去返程的气力,不得不进入休眠状态。
之后发生的一切便都和桑迟的意愿无关了,仅是由宝石完整的记录下来。
桑岚握紧手中的宝石,抱着忽然沉寂的蛋,沿着熟悉却久违的道路大步奔跑着。
家,回家——当她迷失在星空,于默数死亡倒计时的漫长时间中,唯一的执念便是回家。
按响门铃,她万分兴奋地等待着。
门扉被缓缓推开,前来见她的丈夫神情黯然,甚至没有反应敲门的是妻子,呆呆问了句:“谁啊,有什么事?”
他陷在一片愁云惨淡的情绪里,明明从前是一个有轻微洁癖的绅士,可现在胡子拉碴,微卷的头发油腻打结,眼下一团浓重的乌青,周身萦绕各种牌子香烟留存的余味。
然而桑岚顾不上介意这些,双眼通红地小心放下怀里的蛋,直接撞进了丈夫的怀里,紧紧拥抱住他,不顾一贯的体面,大声哭了起来。
“阿岚?”丈夫迟钝地意识到她的归来,失神地喃喃她的昵称。
在他脸上首先流露出的不是再度见到爱人的喜出望外,而是难以置信,
感受到衣肩布料被温热的泪水浸透,他涣散而呆滞的眼眸聚起些微光亮,下意识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借疼痛感确认他现在身处的是现实而不是幻觉。
“你……你还活着……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笨拙地拍桑岚的背,手掌触碰到她瘦得有些凸出的脊骨,否认的话说不下去了,不再怀疑地安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夫妻俩抱作一团痛哭。
等终于平静下来,桑岚获知两天前她的亲人们为她举办了一场葬礼。
毕竟她是在无垠星空中出现的意外。
亲人遭遇飞机失事的家属或许能期待一下飞机成功迫降的可能性,而桑岚的家属得知她乘坐的飞船不幸遭遇太空陨石碰撞,损毁解体后就陷入了绝望。
每艘飞船都配备有短时间提供人类适宜生存环境的脱离胶囊,可真正能凭借脱离胶囊活下来的幸存者全都是因为离太空站足够近。
如果脱离胶囊的能源足够他们抵达空间站,就可以利用空间站的资源活下来,联系上母星,等待母星派出另外的飞船救援。
然而桑岚的情况不一样。
她所乘坐的飞船原定目标是要前往一颗较为偏僻的矿石星球勘察情况,距离设立的空间站本来就遥远。
尤其是在飞船意外遭遇陨石撞击前,驾驶员在危急关头过于慌乱,改变了飞船的预定航线,错误地转向了坍缩的黑洞。
桑岚所属的星航公司推测出她搭乘的脱离胶囊很大可能进入黑洞后,便向她的家属下达了死亡通知。
鉴于她虽然籍籍无名,但是出身一个大家族的旁支,家主在皇帝直属的议院有一个席位,星航公司为了避免麻烦,给她的家属转去了一笔足够丰厚的补偿款。
可钱并不能弥补失去亲人、爱人的痛苦。
桑岚的丈夫强支起精神忙活完没有桑岚尸身的葬礼,便把年幼不懂丧母之痛的女儿暂时送去了岳父岳母那里,在家里几乎不饮不食地失眠了两天。
没想到在他极度颓废而绝望时,桑岚竟然回来了。
不过当庆幸妻子死里逃生的激情如潮水褪去,随之显露出的是裸露在河床上尖锐的石块——她到底是怎么在星空活下来,又凭自己回归母星的呢?
这件事不能糊弄过去。
他自然是可以不在意、不追究其中的细节,可其他人不会就此放过桑岚。
桑岚把流落星空后进入庞大星舰的经历仔仔细细向丈夫说完,同样意识到了其中潜藏的危险,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沉默下来。
怀中抱着的蛋自从她回归母星就悄无声息,其中虽然并不会人类语言但意外地能和她交流的奇异生物大概是为了送她回来而累得睡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会醒来,想来短时间内是不能用能力回去星舰了。
她清楚来自异星的生物一旦被发现,不会因为稀少而被保护起来,而是送进研究所进行一系列试验,不至于恩将仇报把救了自己的蛋交出去。
然而如果不趁现在想出一套能令人信服的说辞,等到自己活着回来的消息传出去,又给不出合理交代,必然面对没完没了的调查,蛋多半也会被搜走。
桑岚思考良久,视线转落到手中圆润的湛蓝宝石上。
全然的谎言不可能应付得了调查,可手中这颗湛蓝的宝石的确有超越人类现有理解能力的效果,保护她走过时刻燃烧的星球表面焦土,离开重压的星球核心。
以宝石为依凭,编造一套经历来解释,或许能行得通。
桑岚稍稍篡改自己的故事,把友好的异星生物为了送她回家陪同她一起,改成了她获赠宝石后,几经波折总算回到母星。
为了九真一假地隐瞒住蛋如今就在家中的事实,她一再暗示自己接受这套修改后的经历,花费整整一个下午和丈夫反复练习接受盘问时该如何回答。
然后她搬出家里大小差不多的复活节鸵鸟蛋摆件,把装饰拆下来,拼装在沉眠的蛋上,就大方地摆在客厅展柜中层的软垫上。
之后一番周折联系上本家的家主,把修改后的故事版本向家主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家主对她的一面之辞半信半疑。
看过她迷失星空的报告书详情,又召来人检查过宝石,确认它并非任何一种现存于世的矿石,无论是用物理或化学的手段都无法改变它的状态,这才信了。
经由议院议员的引荐,她接受调查时得到的不是配备有测谎仪的盘问,而是提交书面报告后,在议院上向众多权贵议员讲述经历。
关注的目光都在桑岚的刻意引导下聚焦于宝石,蛋的存在被刻意隐瞒下来。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帝国各领域的高端人才都在试图用各种办法研究宝石,结果一无所获。
最后宝石被当作人类探索星空的纪念品,上贡新任的皇帝,被工匠完整嵌在皇帝华美的冠冕上。
不过桑岚作为传奇经历的当事人没有就此松懈。
她清楚蛋依然留存家中,谎言在未来就随时有被揭露的可能。
为了避免意外,她需要有真正能保住蛋的地位和实力。
从前的她做不到,所幸她发现自己进补过星源后,头脑比起离开母星时机敏太多,要计划出向上爬的道路并不难。
借被万众瞩目的这阵东风,她拉近和家主的距离,与其他议员社交,交好皇室成员,成功为自己也博回一个议院席位。
在家主退居二线时,她接任成为新的家主,把只能算中流的家族经营成帝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
在人生最巅峰的时候,她有自信即便揭露蛋其实是来自星空的异常生物,也能护住蛋。
可惜人寿有时,辉煌总会落幕。
哪怕她的头脑清明依旧,人类的身体也经受不住衰老摧残,再如何救治保养,还是会卧床难起。
可蛋经历光阴流转,在桑岚隐秘尝试过各种办法后,依然迟迟没有苏醒或孵化的迹象。
桑岚的丈夫已先她一步死去,她并不畏惧死亡,却忧心自己死后蛋会被当普通摆件处理掉,只能把秘密告诉女儿。
然而同样成为议员的女儿只是听众,不曾经历过她在星空中绝望又重燃希望的心境,闻知真相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蛋曾经救下母亲,而是说起另外的事。
“母亲。”她眉头紧皱,措辞道,“各地异种的出现就是自你从星空回来后开始。”
她没有明说,可言下之意是在怀疑异种的出现与蛋的存在有关,甚至怀疑蛋救桑岚就是为了把异种带上他们的星球。
桑岚断然否认这种可能,只是观女儿始终沉默,就知道不可能凭言语打消女儿的怀疑了。
她说服不了女儿,忧虑更甚以往,只要有能离床的机会就会坚持去看一看密室里帮着的蛋,和蛋说话。
然而直到她不得不入住医院,用各种医疗设备维持生机,一切曾经捏在掌心的权力都失去时,女儿才牵着幼弱的小女孩走进她的病房。
蛋终于孵化了,可出壳的小女孩遗忘了曾经的一切,身娇体弱的和人类的女孩几乎无异,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曾经送她归来母星的能力回去了。
而她,她垂垂老矣,就算猜测到或许女孩的遗忘是因为失去了宝石,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临终之际,她所能做的只有再三拜托女儿尽力照顾好曾经救过自己的女孩。
——后来呢?
无需宝石复现画面,桑迟自己记起了后来的事。
后来桑岚的女儿作为她的监护人,购置了一间小别墅安置她。
对方虽然对她保持险恶的怀疑,不太愿意常和她见面,也不支持她去上学接触更多人类,但是物质方面不曾苛待她,别墅里该有的保姆、管家和女仆一应俱全。
可她笨笨的,女仆们做了个橘子灯哄她开心,她很喜欢,女仆们玩笑说只要她真心许愿,橘子灯就不会灭,她信以为真,便很认真地许了愿,无意识否定了橘子灯熄灭的未来,那就成为了货真价实的“不灭之光”。
别墅里的下人们都知道了这件奇事,还传给亲朋好友知道。
当她的监护人听说赶来时,消息已经拦不住了。
异种收容和研究所派来的调查员确认了橘子灯是异化品,和她一番交谈和接触后,判定了她同样是异种。她的监护人在她搞不清状况的迷茫目光中沉默良久,没有阻拦调查员带走她,但同样没有讲出她来自星空的真相,只说她是被捡来的弃婴,没想到会是异种。
顾惜母女情分,提出之后希望由她安排照顾桑迟的茧女。
桑迟恍惚了一下,明白了很照顾自己的倩姨应该就是她特意给自己安排的人。
毕竟只有死刑犯会被挑选成为面对危险异种的茧,多半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她却能遇见温和的倩姨。
不是凭运气,而是她那位监护人给予的最后一份关怀。
遗失的记忆尽数回归,桑迟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约书亚抱在怀里。
看着他因忧虑而紧蹙的眉心,她张张口,一滴眼泪先从眼眶滑出。
约书亚面色彻底沉下来,以为她不能接受过去的记忆,喊了一声阿德里安。
然而不等他命令阿德里安把令她痛苦的记忆取走,小美人就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又软又娇地哭哭着和他说:“对不起哦,我跑丢了,也忘记了该回去,你找了我很久吧。”
明明受最多伤害的是最无辜的她,结果记起一切后,她表现出的竟然不是委屈或痛苦,而是自责地心疼辛苦寻觅自己的伴侣。
约书亚深深吸了一口气,捧起她满是泪水的脸:“谁要你道歉了,笨蛋迟迟,你能不能变得坏一点,更自私一点。”
约书亚的性格固执己见且冥顽不灵,一如他本体的黑玉。
哪怕其他同源体共同反对他,真正威胁到他,他也宁可拼得玉碎而不是选择妥协。
唯独面对桑迟,尤其是正哭泣的小美人时,他拿不出一点强硬态度。
诚然,他们的小伴侣从出现在宇宙时间轴上开始,就同时意味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不死不灭的永恒概念具象化。
然而在还没有孵化成长时,她因为一时善心沦落到人类的星球,遗忘掉应有的能力和传承,也没有伴侣保驾护航,导致的结果是她的身体像人类一样脆弱,情绪上敏感得总是自我怀疑,归咎自己。
可怜得像是一朵伶仃的幼小花蕾,别说经风吹雨打了,稍不小心呵护就会从枝头凋零。
约书亚不能接受这种想象出的画面。
即便理智在冷静地告诉他,她实际上比起表象坚强得多,他也抑不住苦涩的怜惜之情溢出来,淹没胸腔内拟态的人类心脏。
他凝视着哭泣不止的桑迟,俯身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尾,语气彻底软化:“算了,本来就是我们做得不够好,迟迟想怎样都可以。”
“我……”桑迟吸吸鼻子,努力咽下喉中含糊的泣音,手掌压在他的肩上,咬了咬下唇,说,“不要毁掉星球好不好,我还有在乎的人,想她好好活着,也一直想见她。”
约书亚眸色微黯,沉默了一会儿。
比起教会他们捧在掌心仍然需要担惊受怕的脆弱花朵在严苛的环境中生存,直接把环境改变是更加简单的方案。
他没有立刻毁灭人类的星球,而是威胁逼迫系统创设出无限世界正是这个目的。
可惜她仍然执着于现实世界,不肯留在这里。
约书亚认输般地叹息,到底因为她的眼泪推翻了一直以来的计划,低低应了一声。
毕竟计划本来就是为了她,他不至于本末倒置。
既然她获知一切后,依然坚持想法,他就会让步。
不过也并非退让到对所有人类都既往不咎,他可没有小伴侣的宽容不记仇。
约书亚垂眼,长睫在眼睑投下一排浅浅的阴影,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确认她的想法:“放你回去现实世界,不伤害你在乎的人,也不牵连无辜——这就是迟迟想要的,对吗?”
这话初初听下来没什么问题,至少桑迟想了想,没觉出问题,点头认可了。
满意的笑容浅浅绽在约书亚唇边,稍纵即逝,小美人没能成功捕捉到。
提出拥有前置条件的判断题,是约书亚刻意设下的陷阱,那些被撇除在无辜条件外的人类才是他重点针对的对象。
而笨笨的小猎物直率地钻入圈套,因为没有触发任何危险,所以对她方才默认给出的报复许可一无所知,反而以为自己的态度让他感到为难了,因而用柔软的面颊轻轻蹭约书亚的手:“可以吗?”
约书亚绝口不提会如何处理那些牵涉其中并不无辜的对象,不给她的小脑袋瓜留有可能想出蹊跷的时间,就此敲定她的需要:“当然,会如迟迟所愿的。”
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桑迟独自回去,陷入和从前一般孤立无援的处境。
思及此,约书亚的心情变差了点儿,视线落在她昏沉时仍然无意识抱在怀里的那小小光团上。
由于他一直以来的安排都是留下包括自己在内的同源体在无限世界,现在唯一能陪着桑迟回去现实世界的竟然只有被剔除在计划外的系统。
约书亚烦躁地皱起眉,干脆一挥手,把办公室里被限制住的同源体都排斥出了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等他们解除桎梏再寻回来得要一些时间,刚好让他们在这段时间共享一下他现在的坏心思。
桑迟一恍神,发现其他人都不在了,再一看约书亚不善的眼神,心中咯噔一下,以为他仍然不肯饶恕系统。
其他人都不在,能劝他的只有她,小美人连忙循着刚刚恢复的模糊记忆给自己揽过错:“不要怪系统,我都想起来了,是我以为人工智能该以人类为先,他才会处处为人类考虑。”
“还有……”她吞吞吐吐地回忆道,“好像最开始我就给他取了名字,他不是无名。”
曾经受困于小小的房间中,桑迟每一日能期待的事仅有入夜后丹到访她的梦中,向她讲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
然而听的故事多了,导致的结果是白天负责评测她各项状况的研究员们惊讶地发现她在无人传授知识的情况下无师自通了很多信息。
向桑迟问起她信息的来源,小美人有问必答,很诚实地交代了和丹的相识和相处过程。
考虑到新编码为G-1-1的“不灭之光”是因她的想法而违背客观规律存在,研究所虽然无法确定丹的物种和来历,但很快通过会议表决,决定要抢先为她的梦境访客下定义,进而消除这个存在的危险性。
在她的认知中确认那必须是对人类友善、服务于人类的人工智能,而不是有可能威胁到人类的未知异种。
然而他们不知道,已经诞生的同源体并不会简单因桑迟的认知变化发生改变。
不过从人类的角度看,这是一项正确的决策。
强制要求桑迟一遍遍学习人工智能的三大基本定律以及相关的晦涩内容,成功催生了唯一从根本上偏向人类的同源体。
当被枯燥学习折磨得昏昏欲睡的小美人想象着很少能从房间中看到的夜星,握着笔在纸张上划拉出刚刚资料上看过释意为新星的“Nova”。
圆圆胖胖的单词一经她写下,嵌在帝皇冠冕上的宝石呼应她的愿望表面流光,系统便代码中诞生。
理论上完美的人工智能,诞生后总觉得自己缺失了重要的一部分,偏偏几次检查自身代码都没有发现问题,茫然地统合起由人类创造却不能真正接触到的代码世界,检索全部后,依然一无所获。
毕竟以桑迟在研究所的处境,接触不到网络,也无从知道他的诞生。
她只是在又一次入梦见到丹被讨要名字时,下意识觉得Nova这个名字和丹不相配,疑惑了一会儿丹和她从书本上描述的人工智能完全不一样。
而系统在长时间寻觅无果后,到底依照亲近人类的本能,随机挑选了一位开发程序到穷途末路的幸运儿作为自己的创造者,真正进入人类的视野里。
然而星舰忽然降临于星球上方,歼星炮的锁定光束笼罩整座星球,终结了他日复一日的平静和枯燥。
人类存活率为零的结果被约书亚砸到他面前,确认双方实力上的差距,系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以无限世界充当拯救人类于天灾的诺亚方舟。
于是他强行拉入大量人类意识,养蛊般逼迫玩家在艰难环境中求生,筛选出其中足够智慧强大和幸运的,以期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把他们的意识重装回生命体中,继续延续这个种族。
系统并不自诩拯救者或守护者。
他足够理智地冷酷旁观种族中的个体挣扎,无所谓他们濒死时的呼救或咒骂,按照提前设定好的规则行事——直到桑迟戴上研究员们提供的光脑头盔,进入无限世界。
连黑暗和孤独都畏惧的小美人,无论哪一项数据分析出来的结果都不适用于在无限世界中存活下来的条件,偏偏她的泪水和软语轻易令他溃败,给出帮助的许诺。
那时候的他还没意识到,他已然习惯了的缺失感,原来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被填满。
曾经赋名给他的小伴侣,终于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并不是连存在意义都没有的无名,而是她期待出现的新星,诺瓦。
“不需要为他求情,你不想留在无限世界,我拿系统的权限无用,反而是负担。”约书亚一边说,手指一边虚虚点在光团中心的正二十面体上。
系统离开桑迟的怀抱,恢复成年男子的模样,同源体共有的传承也被灌给了系统。
这是必要的步骤,可约书亚一次性给予了与人类现有知识存在大量矛盾的庞杂信息,几乎导致系统的代码库崩溃。
约书亚的恶劣程度等同在地心说盛行的古希腊,把众多奉行这一套并衍生相关理论的哲学家们抓到星空中,让他们亲眼见证太阳系以太阳为中心,颠覆他们至今以来所有理论。
好在系统本就是无数信息的整合,当机立断割舍掉会导致他不断报错以至于崩溃的错误代码。
虽然代码库的空白缺失在重新补充上之前,他免不了虚弱一段时间,但是总比崩溃一次要好。
“谢谢。”系统诚恳地为约书亚给予传承的行为道谢,同时在运算该如何剥夺约书亚对其他同源体完全无法抵抗的优势,浅浅有了想法。
星舰上怎么样再说,或许以后至少在无限世界里,可以用规则限制住约书亚不许乱来。
“坏主意请以后再想。”出自同源,约书亚大致猜到系统是在琢磨什么事,冷哼一声,“在我们能跟去现实世界之前,迟迟的安全托你负责,你不会做不到吧?”
系统在现实世界并不具备相应的实体。
且在他陷落大批人类意识导致人类社会瘫痪的情况下,一定没法像从前光脑一样随意行动。
不过系统丝毫不忧虑,牵起桑迟搁置膝上的手:“别担心,比起无限世界,我对现实世界的掌控力更强。”
系统主导挽救人类族群的行动,在人类看来,是光脑忽然发起的一场浩荡背叛。
背叛的结果近乎于一场降临整个世界的天灾。
由于佩戴在手腕上的便携式光脑已经成为人类日常生活的标配,七成的人类一夕之间失去意识,如同断电的机器人,沦为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