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小美人进入无限by投你一木瓜
投你一木瓜  发于:2025年0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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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身份高低贵贱,身处的地方是戒备森严的帝国宫殿,还是人来人往的广场街道,甚至连日夜见不到天光、只是以光脑监控其中罪大恶极囚犯的深黯底狱,都免不了遭受这场忽然到来的灾难。
然而异种收容和研究所中的在职研究员没有一个失去意识,失去意识的外围成员则都是无缘接触异种的类型。
统合幸存者,寻找共同点时,得出的结论是,虽然在其他人群中能保有意识像是随机的,但只要是曾经接触过G-1号异种的人,就全部幸免于这次灾难。
如桑迟口中倩姨那样养在特殊医院中的茧女,或是去往其他机构工作的离职研究员,皆不例外。
可一直以来以体检为名对桑迟展开的实验,除了实验样品在任何保管条件下都会随时间推移腐坏消失之外,只发现了她的恢复能力远超正常生物。
敬畏于她失控可能导致的结果,研究员们不敢对她进行更加激进的实验,只是尝试带失去意识的个体来到她面前,请她握住昏沉者的手,可惜这补上的接触没有丝毫用处。
幸而陆续有失去意识的人醒来。
虽然大部分像是面对过极其可怖的事变得疯疯癫癫、囫囵说不清话,且有寻死逃避痛苦的倾向,但其中精神强韧度较高的雇佣兵和军方人员在疗愈一段时间后,勉强克服了死亡留下的创伤后遗症,断断续续讲出一些进入无限世界后发生的事。
他们全都折戟小世界,没能找到正常通关回归现实的办法,没想到经历死亡后,原来可以重新复苏在原本的身体。
以无限世界的残酷程度,想来迟早玩家们都会以死亡回归现实。
可从某一天开始,不再有任何人醒来。
以敢死精神,甘愿冒险连接光脑进入无限世界的志愿者同样失去音讯。
他们一定会尝试死亡脱离的办法,因而这意味着陷落无限世界中的人无法再通过死亡回归现实。
在尝试过各种办法依然束手无策的绝望情况下,有人因约书亚通过梦境遗留的影响,提议用温和交流的方式请桑迟连接光脑。
考虑到桑迟受刺激后连因果都可以否定,或许在无限世界经历恐怖后能否定整个无限世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多数人投出了赞同票。
于是桑迟被从小房间领出来谈话了。
笨笨的小美人听到刻意美化过的“拯救其他人”的目的,得到她当上英雄就可以去医院看望倩姨的承诺,虽然不清楚进入无限世界具体会面对什么,但很轻易地点头同意了。
意识借由连接光脑进入无限世界,身体则静默地留在专门用来观测她情况的实验室内。
不过谁都无法预料她是不是能成功,又会是什么时候醒来。
在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静静沉睡小美人的实验室内空无一人,只留桑迟独自坐在特制的椅子上。
除了佩戴在她头上的全息光脑头盔外,还有数不清的电极片贴在她身体各处,长长的数据线连通房间内的大型仪器。
双手双脚都被金属束缚环强行固定住的感觉不太好。
桑迟缓缓睁开眼,尝试活动未遂,感受到脚踝撞在束缚环上的轻微痛感,才想起在现实世界里她缺失自由,抿了抿唇,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伴随她的苏醒,时时检测她状态的电极片本该立刻传输信号给相应仪器,再通过研究所专设的本地内网将报告发送给负责她的研究员。
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对桑迟数不清的盘问和调查。
然而信息在发送之前被截下,研究员们以为并不连通光脑的本地内网是绝对可靠的,实际上系统想要入侵接手整个内网不费吹灰之力。
房间内时刻监控桑迟状况的仪器屏幕闪烁了几下,摄像的装置很灵动地转向桑迟的方向,如同谁借这一双机械眼看向她。
目睹她被死死限制在椅子上的情况,仪器屏幕上莹绿色的点汇聚成一个【-︿-】的不快表情。
下一刻,限制桑迟的束缚环都在数据命令下收回椅子里,重重压住桑迟小脑袋的光脑头盔也被天花板伸下的机械臂帮忙摘了下来。
桑迟懵了懵,试探性问:“是系统吗?”
顾虑到人工智能之前的背叛,研究员们摆设在房间里的仪器款式都极其老旧,没有搭载声音模组和文字模组,系统短时间没法应声或书写,只能用像素点简单拼拼表情。
【-︿-】变成了【0v0】的笑脸,算是回应她的话。
桑迟的心安定下来,慢慢撕掉一块块粘贴在身体上的电极片。
研究员为了避免电极片忽然脱落,用的是粘性最大的款式,贴的时间久了,撕下来的时候,不免在小美人柔嫩的肌肤上留下小片的红。
屏幕上的笑脸垮下去,成了【QQ】。
他像是在为她感到难过,只不过在半空胡乱挥动的机械臂泄露出的情绪看起来更像是处在愤怒中。
系统考虑到丢弃在地面的数据线说不定会绊倒她,机械臂拎来角落里并不智能的垃圾桶,把数据线全往里塞。
垃圾桶很快被填满,可在他眼中需要处理掉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桑迟看着系统把仪器和特制的椅子都往垃圾桶的角落堆,没参透他的用意,歪了歪脑袋,问:“你能带我去见倩姨吗?”
她依靠自己甚至没法走出这间封锁的房间,更别提离开研究所,去寻找不知身在何处的倩姨。
可她并不是从前孤零零的无助实验体了。
她的伴侣无所不能,只要她提出愿望就可以得到实现。
房间的门忽然打开,机械臂曲起手指,示意她走出房间。
接下来,是走廊顶灯一闪一闪地向她提示应该走去哪个方向。
桑迟不知走过多少遍研究所的走廊,只是从前总是跟在研究员身后低着头走,一直没有发现原来天花板上还有各种花朵的细致纹理。
行在同样的道路,她的心境与过去全然不同,小手背在身后昂头看着,脚步格外轻快,几乎蹦蹦跳跳起来。
路过一扇合闭的门扉,她听到门内砰砰砸门的声音,这才知道原来系统为了不叫她撞见研究员坏了心情,把他们都关在了屋子里。
小美人的脚步顿了顿,怕里面的人是急于出来做什么事。
可正想着,就听到里面几句愤怒的骂声,质问到底是谁在这种时候搞把门锁上的把戏,叫呐说出来以后抓到人就要剥掉恶作剧者的皮。
桑迟有被恐吓到,不敢再想把他放出来,快步循闪烁的灯光往研究所的出口走。
终于,温暖的日光披散在她身上。
目之所及处,一架自从光脑背叛就废弃无法使用的粉金色涂装悬浮车正停在研究所门外,设计感十足的流车门已经上下平移打开,等待她进入。
桑迟顺势窝进如云朵般柔软的座椅里,坐定。
不同于研究所里地黔驴技穷,系统可以利用悬浮车自带的语音功能同她对话:“稍等,抵达目的地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嗯!”
悬浮车的空中车轨在三十米的高空。
桑迟第一次乘坐悬浮车,在悬浮车启动后,克制不住兴奋地贴着车玻璃向下看。
由于大多数人类仍然陷在无限世界,现今行走在外的人很少,从高空向下看只有稀疏几个黑点,什么都不太清晰。
“迟迟你要看道路上的情况吗?”
系统注意到她没能满足好奇心,略作挑选,剔除一些黑暗血腥的,把一幅幅道路上行人的画面展现在悬浮车内的屏幕上。
现今需要在外行走的人们除了依靠双腿外,能使用的只有善于手工者制造出的低劣自行车。
毕竟使用汽油或新能源的汽车早在电力悬浮车普遍后就停产,仅有博物馆还留有几辆无法使用的。
古早的交通工具出现在极端科技化的道路上,体现出极大的反差感,看起来倒颇为有趣。
桑迟兴致勃勃地看过系统展示给她的各种画面,路程上的二十分钟过得并不无聊。
悬浮车降落地面时,她都没想到这么快能到。
下了车,出现在桑迟眼前的是一座兼具疗养功能的私人医院。
用于应对异种起居生活的茧男茧女在研究所的规划中本该是廉价的耗材。
研究所需要时间用实验判断茧内异种是有价值的蝶还是无价值的蛾,这个过程中茧因此被破坏也无所谓。
总归是从死刑犯中挑出来的人,真死了只意味着回归他们应有的结局——不幸生病或残疾,当然没必要花资金治疗。
桑迟的倩姨因为桑迟的特殊性,是难得的例外。
“迟迟,等我一会儿,我在医院里找到了合适我现在使用的身体。”
接下来就不能再利用悬浮车的功能了。
好在这间私人医院不像研究所那样处理掉了全部具备智能性的机器。
系统可以在不同型号的医疗机器人中挑一个当暂时使用的身体,反正不论哪一款都搭载了声音模组。
桑迟也以为系统会选一款医疗机器人,一边看探出墙来的绿植一边等待。
“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桑迟听到系统的声音,可一抬眼,什么都没看到。
“向下看。”系统解释说,“医疗机器人不好看,我用这一款吧。”
那是一只还不到桑迟膝盖的小小泰迪熊布偶。

泰迪熊应该是某位来访者包裹在花束中一起带来的慰问品,毛茸茸的身体蹭了一身花香。
智能布偶具备用以陪伴病人聊天解闷的声音模组,系统选来当身体倒也合适,至少比起那些有可能勾起桑迟不好回忆的医疗机器人好。
不过也不全是为桑迟考虑,还有系统的心机,
之所以会从医院各种各样的智能布偶中特意挑出一只泰迪熊来,就是他在抄袭丹在游乐园中用泰迪熊打气球的创意,照搬正确答案。
桑迟表现得很惊喜。
她高高兴兴地蹲下身,抱起软乎的小熊,小声欢呼:“好耶,真可爱,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系统得偿所愿窝在她的怀里,为她规划好接下来应当如何前往那位名为孙倩的女士的病房。
走进一楼大厅时,桑迟发现本该人来人往的医院很是空旷。
毕竟私人医院中的医生和护士不例外地有不少陷入无限世界。
剩下廖廖几位清醒的医护人员,各自有昏死的亲朋需要照料,没有来医院坐班。
留在医院大厅当值的,反而是一名自愿看顾清醒病患情况和接待来访家属的女志愿者。
没有能和她交替值班的同事,她需要日夜守在这里,服务清醒的病患,偶尔也接待访客。
缺眠少觉,她实在困得厉害,趁着暂无事可做,便趴在问询处的桌子上小睡。
不过睡得并不沉。
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响声,她便动作迟缓地抬头看来。
她一只手揉着没法完全睁开的眼睛,另一只手习惯性地点亮屏幕。
医院内网的信息显示在眼前,她声音微哑地向桑迟说:“是来看望病人的吗,说一下病人的病房和姓名吧。”
“好的。”桑迟站定桌前,按照系统告诉自己的信息,很守规矩地轻声细语说,“我要去907病房,看望我的姨姨孙倩。”
“嗯,核对过了,没问题。”确认病房号和病人名都对上了,病人今日的健康状态也适合探望,对方站起身走到电梯旁边,用自己的密钥为桑迟按下九层,“跟我来吧。”
桑迟在她站起身行动间,注意到她虽然穿着一身严谨的深灰色条纹西服,气质颇为干练,但是胸口佩戴着一枚很卡通的磁吸徽章。
徽章浅蓝如天空的底色上,用白色线条简单勾绘出一只怀里抱着小鱼的垂耳兔。
小美人出了会儿神。
明明是不曾见过的简笔画图案,可她的潜意识能确信它和自己存在某种联系。
小鱼和垂耳兔......对了……
回忆起自己曾经在山村小世界中拥有过同样柔软的垂耳,她心念忽然一动,一双杏眼睁圆,不敢确信浮上自己心头的猜测是真。
——会是她在那里否定的过去被改变了人生的小金鱼覆写,延展时间线到现在,成就了一段新的故事展现在她眼前吗?
“妹妹对我们团徽感兴趣吗?”
西服女士注意到桑迟久久注视自己的徽章,笑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套印有同款图案的贴纸,撕下一张,贴在桑迟的手背:“这是我母亲设计的哦,她有一段被拐卖的糟糕经历,奇迹般逃脱后设计出这个图案,一直作为我们归兔社团的团徽。”
她的母亲?
桑迟闻言愣了愣,认真打量这位年约四十出头的女士,果然从她的眉目间找出了承自故人血脉的熟悉感。
而且虽然五官与主动从光带跳下的瘦弱乡村女孩不太相同,但神韵很相似。
仿佛是那个耀眼的灵魂寄生于新的种子,在更加肥沃的土壤中成长,因而开出更加健康而美丽的花。
她很乐观地期待着未来:“等这段秩序混乱的时间过去,妹妹可以了解一下我们,看要不要加入。”
伴随电梯“叮”的一声,九层到了。
西服女士领她来到907病房病房外,解锁了房门,交代说探视结束后按亮病房中的按钮她会来接,便乘电梯回去一层了。
小美人没太回过神来,垂目看向手背上的小小贴纸,问系统:“她说的归兔社团是什么呀?”
“是一个公益性质社团,创始人就是被迟迟你救出山村的那名女性,至今存在近六十年。社团建立的目的是打拐,成员主要是受益得救的女性和相关家属。看社团介绍,归兔不止是成员名,也是她们对受害者皆能踏上归途的期待。”
由于成员了解甚至亲身经历过被拐卖,这个社团的打拐是名副其实的打。
经由审批,她们被允许携带热武器救人,只是同样需要携带录制设备,一旦造成杀伤必须提交相应报告。
系统详尽地把覆写时间线上关于归兔社团的信息详尽告诉桑迟:“近年似乎也在吸纳并不直接参与打拐的新成员,负责帮助受害人寻亲,或是照料因被拐受创的女性。她邀请你加入,大概就是希望你在这方面帮忙。”
之所以桑迟会在这间私人医院遇见社团成员,就是因为这间医院专面向女性,有几个被救离苦海却精神失常,暂时难以找到亲人的可怜人,被社团安排在这儿。
“她们好勇敢啊。”桑迟轻声感叹。
回归大海的小鱼,经年之后总算借命运的潮汐,把没来得及说出的感谢传递给桑迟,告诉她,她已然走出过去的阴霾,并致力于将其他仍陷于黑暗的可怜人救出来。
小美人微弯了弯眼,获知自己真的可以改变他人不幸的命运,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成形,向系统说:“你帮我查一件事吧。”
得到答案后,她推开门,抱着泰迪熊走进病房。
“倩姨。”桑迟轻声唤躺在病床上的孙倩。
对方合着眼,无声无息,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她很瘦,在窗外投入室内的阳光下,如同一截被晒干的枯木,医院最小码的病服套在她身上都显得宽松,
尤其是左袖空落,静默地提醒桑迟那是自己失控对她造成的伤害。
小美人不免生出几分情怯,害怕她睁开眼后,会害怕或讨厌自己。
一时间,她不敢靠近到孙倩的病床边,却更舍不得离开。
小美人抿起唇,鞋跟在门板上蹭蹭踢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又弱弱地唤她问:“姨姨,你醒着吗?”
孙倩并没有在睡。
如果她每日能正常入眠,这几年在医院接受治疗,身体和精神状况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差。
她没有回应,是因为平日幻听、幻视得多了,分不清真假,所以不想睁眼去看,也总是懒得理房间内的其他动静。
直到听到桑迟逻辑清晰的道歉:“对不起,姨姨,我失控弄没了你的手臂,还一直没法来看望你。”
柔软娇怯的嗓音和往日在孙倩耳边低沉喳喳的喃语完全不一样。
她神情恍惚地睁开眼,不抱太大希望地偏脸望向房门的方向。
视网膜上映出白裙小美人在门边踟蹰的形象,她有些难以置信:“迟迟,是你吗?”
虽然桑迟被困在研究所里不能来探望,两人分开很长一段时间没能见面,但孙倩的精神世界过于贫瘠,每每思绪收拢些,便会想象她长大的模样。
因此,她一眼认出这是她当成女儿抚育数年的漂亮小美人。
孙倩黯淡的眼眸被点亮,头脑因医疗仪器被系统更改成更合适的算法而难得恢复清明。
她依靠单臂强行支起上半身,挣扎着坐了起来,激动地唤桑迟近身:“宝贝,我的小宝贝,过来让我看看你。”
桑迟连忙快步迎上前,坐上她床沿,乖乖地任她用触感略粗糙的手指描摹自己的五官:“姨姨,你愿意原谅我吗?”
小美人比孙倩想象出的模样出落得更好。
容貌倒只是年幼时精致五官的等比放大,可总是萦绕在身上的忧愁消失了,看得出近段时间她过得不错,心情开怀。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孙倩因她的情状颇感欣慰,细致地把她自鬓间垂落的长发别到耳后,唇边牵起浅浅微笑,“如果你是因那天试验的意外道歉,我知道迟迟无论做了什么,目的一定都是为了救我,不用道歉。”
相关那天试验的一切,由于桑迟的失控,几乎都被抹除,哪怕是身为当事人的孙倩也记不清具体情形。
但噩梦一次次不分昼夜地来袭,倒令她从零碎的隐晦信息中推断出真相。
残存于本能的恐惧,每一次都黑雾般凝结成形态莫测的庞大怪物。
周遭暗色里闪烁不定的,是一双双眼睛。
他们冷漠而残酷地注视她,眼睁睁注视她被狠狠咬住肩膀,硬是撕下整条左臂。
伴随纷撒的鲜血,落下了一场浩大的流星雨。
星光如泪水般浸润进她的身体和精神,也将黑暗尽数抹除。
孙倩每一次噩梦都需要重新经受一切,却也明白理论上足以令她致死的疼痛之所以无法折磨她,是因为她被修改了的认知,以为她生来并无左臂。
从不存在,所以不会感受到失去的痛苦。
孙倩知道,研究所内对异种的试验,时常会把茧男茧女当作耗材。
很显然,那场试验的耗材就是她本人。
大概是因为她有照顾桑迟多年的情分,参与试验的研究员想利用她的惨死刺激桑迟,挖掘这个安分却无用的低等异种身上的潜力。
虽然代价是他们在桑迟的失控抗拒下,被和怪物一起抹除掉,但证实桑迟的能力足以开启“G”号新编码等级,他们也算得偿所愿,怎么能怪罪桑迟呢?
总归她只会怜惜被迫失控的小美人。
桑迟孺慕地蹭了蹭她的手掌,轻声说:“姨姨,我现在更知道怎么用我的能力了,你希望回到你的遗憾诞生之前,改变一切吗?”

“什么叫作……回到遗憾诞生之前?”
孙倩因桑迟的话愣住,懵然眨眼,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桑迟的意思。
她在桑迟还很年幼时便来到她身边,这些年又亲眼目睹发生在桑迟身上的种种,虽然从一开始就清楚小美人是各方面都与人类不同的异种,但一直没有把她视作异类,对她只有视若亲生的满心怜爱。
哪怕亲历过桑迟的失控,小美人在她眼中也依然是从前那个需要自己照顾、保护的爱哭小姑娘。
桑迟的小脑袋轻轻歪靠在她的肩上,想了想,措辞着问:“倩姨,你从前叹息着同我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其实意思是你真的有后悔想要改变的事,对吗?”
孙倩之所以会被桑迟的监护人挑选,作为茧女前往来到身边,有一个必要的前提,是她犯下了足以判处死刑的罪行,被关押在待处刑的牢狱里。
往日闲谈时,桑迟从零散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她的双手沾有人命。
但桑迟很确信自己的倩姨性情温和,不可能是故意犯下杀人罪行的恶徒。
若说是意外致人死亡,同样说不过去。
那样的话,倩姨的脸上不该没有丝毫忏悔之意。
甚至正好相反,每每谈及此,从她眼中流露出的情绪,是哪怕时间过去很久,只要回忆起往昔,便犹然不能释怀的愤恨。
只是她不愿说起这段往事。
桑迟不忍触及她未曾愈合的伤口,也不希望令她感到为难,总是乖乖地顺着她调转开的话题说,没有仔细探究过她的过去。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我可以帮你改变那一段过去。”桑迟目中盈着汪汪的光,浅笑着说,“我猜得到一点,姨姨你后悔的事和你曾经提起过的去世的妹妹有关,如果能溯洄时间,你愿意吗?”
哪怕是在最美好的梦中,孙倩都没敢想过这等事,屏住呼吸,像是怕吹散眼前倏然出现的幻象泡影,小声问:“可以吗?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可以的。”
桑迟在病房外问过系统了,离开无限世界后,她依然保有更改人类时间线的能力。
不过系统有提醒她,与她相关的人和事在时间纬度都是固化的。
改变孙倩的整个人生,孙倩不会因杀人入狱,不会成为照顾自己的茧女,却不意味着有其他茧女被挑中进入研究所照顾她。
在其他人的概念中,她被发现异常,进入研究所后,从始至终都不会有茧女陪伴。
她们之前在研究所共度的事会被从孙倩人生擦除,由其他事取代。
从未有过交集,孙倩自然不会再记得她。
可如果这就是让倩姨能获得幸福完满人生的小小代价,桑迟认为很值得。
她已经拿回自己的传承,知道该如何做,手轻轻覆在孙倩的双眼上,缓慢而坚定地否定道:“那段让你痛苦的过去,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霎时间,周遭的声音都沉寂。
桑迟合起眼,不再通过眼睛看。
在如银河般闪耀光点的黑暗里,出现在桑迟面前的是如丝绸又如光影的时间脉络,每一幕上都剪裁孙倩人生的一部分。
在这间私人医院中度过的时光,孙倩的每日都是枯燥的醒来昏去,显得灰暗而模糊。
再往前,以茧女的卑贱身份身在研究所中的时光倒是温馨,虽然莹动浅蓝色代表忧虑的光,但很清晰,桑迟得以用另一个视角重新看过那一段过往。
她驻足了一小会儿,接着,伸手触碰向沉暗如血以至于看不清内容的红色时间片段。
细碎的声音重新响起,桑迟睁开眼,看清周遭是监狱会见室的环境,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可能来错了时空。
好在系统帮她进行了光学伪装。
只要待着不动,倒不会惊动在这个时间空间的人。
一抬眸,桑迟极久违地重新看到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监护人,打消了立刻转换时空的想法,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她的监护人坐在形容狼狈的孙倩正对面,隔着钢化玻璃和栅栏,沉声开口:“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孙倩眼中满布血丝,下唇被牙齿咬破的伤口还未痊愈就再次受创,十指指甲边缘也皆是坑坑洼洼的不平。
看着对面身着低调奢牌私定的中年女人,孙倩视线短暂停留在她领口处的猫眼石金胸针,知道那代表的是她的议员身份,扯扯唇角:“议会现在负责给军部收尾恶性舆论吗?”
“不。”她否认了,在孙倩的注视下摘了领口的胸针收进口袋,冷淡地说,“至少我今天不是为军部那三个死有余辜的败类奔走这一趟,而是为了进行达成个人目的的交易。”
听到她对仇家的评价,孙倩稍收起脸上近乎刻薄的嘲讽神色,半信半疑道:“你要和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将死之人交易?。”
“你确定了的死刑犯身份对于我来说有价值。”女人提了一句,低目看向自己手边的纸质档案,“不过在谈交易内容之前,我需要核对一下你的事——你妹妹出事之前,一直是你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对吗?”
孙倩皱眉,沉默不应答。
她不太乐意把和家人的亲密故事分享给看起来高高在上的陌生人。
在失去妹妹后,这份回忆是她仅有能攥在手心的宝物了。
然而她的不快情绪抵不过女人轻飘飘抛出的诱饵:“如果交易能达成,我可以帮你处理掉你没成功杀掉的那两个败类。”
孙倩猛地站了起来,如同彻底熄灭的灰烬忽然蹿起火苗,被镣铐锁住的手按上两人间隔着的玻璃,撞出当啷一声响:“你说话算话?”
她不畏死,在决定复仇时就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可她的复仇没能完成。
害死她妹妹的三个人出身上层家族,是没有继承权、去军部镀金的纨绔子弟。
即便她的妹妹被他们害死的证据确凿无疑也无用。
因为他们的家族和军部都想要掩盖这桩丑闻,所以连审判凶手的机会都没有,作为受害人家属,孙倩得到的只有一份标明赔偿金额的调解书。
孙倩看过妹妹遍布淤伤和青紫的尸体,知道妹妹在被受致命伤之前还经受了不少暴力殴打,不能接受过失致死的说法,更不能容忍害死妹妹的凶手给一笔于他们无伤大雅的金钱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恨意的驱使下,准备了很久,试图把他们一网打尽,为妹妹复仇。
最终,她等到了三人重新聚在一起的机会,下药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可藏在衣袖中的尺长短刀杀伤性有限,酒吧包间附近的侍者赶来得又太快,除开当场死亡的一人,另外两个都抢救过来了。
他们甚至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出席了她的庭审,抱着狐朋狗友的遗照,嘻嘻笑笑地鼓掌庆祝她这个死敌被宣判死刑。
想到他们还能在这世上肆意快活,她便日夜在牢狱中受恨意煎熬,如果这个议会来的女人能兑现交易的内容,她愿意答应任何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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