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迟愣了愣,反应过来那双美丽的白眸中蕴满的情绪,是与人类相似的伤心。
她想起在系统模拟出的婚礼最后,看不清面容的丈夫不安地向她确认,是不是他改变模样,她对他的爱就会消失。
异于人类的菌丝生物,即便在信徒们口中拥有神明的伟力,也还是会为失去娇弱妻子的爱而忧心忡忡。
桑迟心软了。
其实争斗的两方她都在意。
不希望赫尔曼受伤,也并不是希望菌主死在赫尔曼手上。
是不是人类在她看来区别不大,人类有会伤害她的,非人类并非都对她不好。
可她的回答没来得及说出口。
薄薄的帷幕如同纸般被划开,菌主由菌丝构成的身体着实脆弱,毫无反抗力地轻易被赫尔曼的匕首拆解,扔了一地。
没有见血,不算太吓人,四散的残肢融于菌毯地面,静静地陷下去消失无踪。
赫尔曼把匕首往腰间别好,手臂穿过桑迟的膝弯把小美人一把托抱起:“我们换个地方,这鬼东西死在这儿多半也会复生在这儿。”
他托研究室研究过菌丝,发现它的活性惊人,哪怕切碎成齑粉,给予一定营养就会重组回原样。
由菌丝构成的怪物杀得这么容易,多半不是被他切碎便彻底死了的,虽说别处不见得安全,但总比留在这儿要好。
“等等……”桑迟想要去看看菌主的情况,但一侧目看到赫尔曼血迹斑斑的衣服,又不忍心挣扎碰疼了他,只得软声请求,“他很好说话的,没有必要这样,我可以好好和他说。”
赫尔曼面色不好,不仅因为菌丝寄生和失血,还因为他在桑迟失踪后就没好好休息过,眼下显出淡青。
他的情绪也濒临极限,吸了口气缓过口出恶言的冲动,问:“它把你拉进这里,不可能好说话到放你走,迟迟难道想永远和怪物在一起?”
怪物两个字刺耳,桑迟想要赫尔曼换个称呼,却因为“永远”忽然陷入沉默。
她在这个小世界仅有十天的时间,和谁都保证不了永远,她再为他们心软也总是要走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她问。
“四月二十七日,这里分不清日夜,我来的时候快到晚上了,应该马上就四月二十八日了。”
进入这个世界是四月二十二日,第十天是五月一日,她最多还有四天。
桑迟还是离开了赫尔曼的怀抱。
被操控的邪信徒们没对赫尔曼造成多大伤害,但他自己用匕首割出的伤很重。
尤其是抱起她时,手臂一发力,方止住血的伤口便二度崩裂开。
他倒硬气得很,哼都没哼一声,抱着惦念了两日的小美人,眉宇间阴鸷散去,连唇边都含了几分笑,闲庭信步不似走在怪异的菌丝世界,而是自家宅院。
桑迟心思全放在想自己需得离开这个小世界的事上。
直到指尖触到赫尔曼外衣布料漫开血迹的温热濡湿,才发觉他的伤加重了,连忙轻呼他放下自己。
她落地站稳,凑上前看到他上臂的狰狞伤口,面色一白,下意识撇开眼,思及他如果不为救自己也不会受伤,又目移回来。
赫尔曼瞧她为自己紧张又心惊的模样,很是受用。
他抬起手,像是捏小猫脑袋一样把她转向面对自己:“怕就别看,你看也看不好。反正是我自己下的手,没伤筋骨,皮外伤而已,回去养几天就好。”
“这儿可能没有出口。”桑迟看了看菌丝铺就的天幕与地面,咬了咬唇,说,“你还是让我和阿德里安好好说,把你送回去吧。”
赫尔曼听懂她的意思,面上的笑意消失一空,眼中翻起些浓重的煞气:“你什么意思,我回去,把你留在这儿?你不会被那个怪物洗脑了吧。”
“没有,你也别叫阿德里安怪物了,他……”桑迟犹豫了一下,觉得面对赴险来救自己的赫尔曼这么说有点心虚,顿了顿,还是小声道,“我都知道了,他才是我的丈夫。”
不必她说,赫尔曼比她更早知道她亡夫死后变成怪物,甚至想在她知道之前解决掉阿德里安,让她再也无从得知。
可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他不比约书亚巧舌如簧,现在又被未从身体内抽离的菌丝搅得心烦意乱,懒得编扯一堆谎话再次蒙蔽她。
因此冷声问:“所以呢?就因为它是你丈夫,所以哪怕知道它是怪物,你也决定和它在这里不见天日地生活下去吗?”
越问到后面,他越抑不住恼意,只当桑迟对她的那些笑语娇痴只为他占去的丈夫身份,半点不为他这个人,心尖一时颤得发疼,狠咬了咬舌尖以痛止痛:“我来救你,是不是反而打扰你和丈夫团圆?”
桑迟被他一连串话问得懵然失语。
其实于她而言,没有完整经历过青梅竹马到相濡以沫,赫尔曼、约书亚或阿德里安都仅几日相处的时间,谁是丈夫只是涉及她任务的答案。
他们都待她好,认真算下来,她对他们任一都没有偏心。
就是被另两人骗得晕头转向,接连认错丈夫,面对阿德里安时更多一分愧疚。
但惹赫尔曼生气也不好。
她想他走,是觉得他们一起困在这儿,耽误治他身上的伤。
反正阿德里安待她不差,她可以在剩下时间里尝试说服阿德里安放自己走,就算成功不了,至少先保赫尔曼平安。
这些心里话搅在一起,难以措辞一股脑倒出来,她好不容易整理好头绪,红唇微启要劝他先别生气,就被他一把捞回怀里吻住。
想说的话都被嚼碎吞去了,她的脑子也因骤然缺氧成了一团浆糊,勉强记得他左臂伤得厉害,没有撑到他的伤处,只是伏在他胸口喘息。
“不听你说气人的话了,我就不该问你。”赫尔曼略粗糙的指腹使力抹去她唇角晶莹的水渍,看着娇嫩肌肤上自己摩擦出淡淡红迹,眸色深深显见火气未消,却没了刚才的郁结。
他想通了,心中气极,反而笑道:“不要我救刚好,我本来就不习惯救人。迟迟想当怪物的妻子还是想当我的嫂子都没关系,无论你在谁身边,我都会把你抢走,强取豪夺说不定更适合我,比较刺激,我就喜欢刺激的。”
桑迟泪湿了双眼,但也不是第一次被赫尔曼重重亲了,她依然没意识到面临失去主人威胁的兽有多危险,还细细呜咽着不许他说怪话。
哪知赫尔曼这回是说真的。
他解下她卫衣上粉红色的软绸抽带,开口同从前哄她的语气相似,内容却截然不同:“我现在真的很生气,不想听你说话,迟迟你自己咬住绸带,我轻些绑好不好。”
桑迟愣愣看他手上的绸带,继而不可思议地看他。
“乖一点。”他捏住她的下巴,无需多大力,一个巧劲就迫她张了口。
被他纠缠得微肿的红舌可怜兮兮吐出小尖,因不适应绸带的压迫翘了翘,却如陷在罗网的漂亮红色小鱼,无法挣脱,只是洇出绸带一截深色。
赫尔曼仔细把绸带系在她脑后,整理好她的长发,欣赏了一会儿她泪眼瞪着自己的模样,好心情地揉揉她的发顶:“迟迟,你看,不愿意当我的妻子,就只能当被我抢的战利品了。不太舒服对不对,你再好好想一想。”
他的余光扫到角落处开始异动的菌丝,不再停留菌主之间附近和她废话,一把抱起呆住的小美人,大步离开。
离开并不是随便挑一个方向乱走。
他单手抱她,另一只手自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机器看了看,然后径直往上面红点闪烁的西南去。
桑迟没想到他会绑自己嘴,正生闷气,可注意到他拿出的奇怪机器又不由好奇。
“想知道这是什么?”
听不到她提阿德里安那个怪物,赫尔曼的心情好转不少。
发现她扭身看的小动作,他一边走一边解释:“你忽然不见,但守在庄园周围的人都没见你出去,我和约书亚就抓了庄园主和另外一个邪信徒,使了点手段问,找到了不剩人在的祭祀场,没见到你这笨蛋的尸体,算是不好不坏的发现。”
他说话时,地面的菌丝不时想要缠住他,可几丝几缕的菌丝显然不够坚韧,无需利器就在他行走间断裂开。
况且菌主自身没重构完成,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凭思维简单的它们,即便真成气候也难以牵绊他的脚步。
随着越远离菌主之间,菌丝越是无力,赫尔曼走得越快:“幸而线索没断,从那两个废物口中问不出你的具体下落,但邪信徒们互相之间能感知到一点对方的方位,其他邪信徒都到地下了,便猜你应该和他们一样下到地下了。”
庄园主死在刑讯了,被抓的那个女邪信徒受刑轻些,装了一阵虚弱,到祭祀场后博了一把呼唤他们的主,在他们面前裂洞消失,进一步确认了他们的猜想。
“这里没出口无所谓,约书亚在上面用探地雷达稳扎稳打搞通道呢。一码归一码,他能力还是靠谱的,他要连通通道接你不难,我是怕你被邪信徒吓疯或者吓死,先下来陪陪你。”
赫尔曼轻描淡写地讲,略过他自己为了用邪信徒的办法下来菌丝世界而在身体植种菌丝是多疯狂危险的行为。
说到陪她,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她放了下来。
他解开了绑住她口舌的绸带,唇角被勒红险些破皮的小美人清了清嗓子正要指摘他过分,就见他取出大衣内侧口袋装的苹果和几块巧克力:“这里没有食物和水吧,你吃完再说。”
红彤彤的苹果在桑迟手心沁着凉意,她发作不出来了——赫尔曼奋不顾身来救她,还考虑到她会不会渴会不会饿,她见面就把他往回赶好像更过分。
“这时候就别娇气让我给你削皮了吧,反正是洗干净了带下来的。”赫尔曼误会了她没有对苹果下口的沉默,“我的匕首砍那么多菌丝,要是削皮不慎把菌粘到苹果上被你吃下去,你变成被控制的笨蛋就完蛋。”
桑迟觉得不会。
菌主如果想的话用菌丝寄生安娜时就寄生她了,虽然他说他动过念头,但到底没那么做,现在应该也不会。
不过想到赫尔曼有多排斥她提及阿德里安,她没把推测说出来,安静地吃掉了苹果,把巧克力都还给了赫尔曼:“我只有一点渴,不觉得饿,你吃吧。”
赫尔曼眉峰微耸:“你来这应该有两天了,再是胃口小,也不可能不觉得饿吧。”
他执起她的手腕,手指按在她淡青的血管上,都在考虑要不要浅浅割一道伤口看看她是不是被菌丝寄生却不自知了。
在把想法付之行动前,他的疑惑就解开了。
难以形成规模阻挡他的菌丝竟然耗气力结了个茧,把一瓶矿泉水、一罐果汁和一盒牛奶裹起来运到桑迟旁边,然后颜色变得黯淡灰白垂倒,连沉入地面都做不到。
“喔。”赫尔曼看到这些包装完好、日期很新的饮品,大致猜到是菌主为桑迟特意去地上人类的超市弄来了食品和饮料。
之前她应该就吃过了,所以不饿。
他神色不明,讥诮道:“倒是真有那么点儿智慧,没了人类的壳子变回怪物,知道继续用你你丈夫的脸,还会耍这种小手段讨你欢心,不玩直接洗脑那一套,专工心计。”
桑迟正蹲身摸那些看起来生机殆尽的菌丝。
没能得到菌丝的回应,不由有些忧心。
听到赫尔曼的话,她微蹙眉仰面看向他,想说她觉得菌主挺直白简单的,大概没有他想得那么坏。
然而视线触及赫尔曼因失血而发白的唇,打消了说可能惹他生气的话。
想了一会儿有什么可以稍微缓解他对菌主敌意的办法,她把果汁启开,问:“你喝一点好不好?”
赫尔曼喝了的话,是不是也算他接受菌主的礼物了?
她天真的念头简直写在脸上,赫尔曼觉得好笑,倒真接过了果汁——就要拿,他连老婆都抢,果汁有什么不好拿的,反正也是怪物从不知哪儿抢来的。
一罐果汁不足以讨好怒气未消的赫尔曼。
不过他用指腹触了触她发红的可怜唇角,听到桑迟疼得轻“嘶”了一声,一扬眉,还是打消了继续绑她的念头。
那条粉红色的绸带他没有扔,看过一眼后,整齐地叠好放进空了的内兜口袋里。
桑迟仍记着咬住绸带时的感觉,绸带在赫尔曼手上时,她都看到上面含出的湿印了。
她觉得叫他把东西收起来实在不妥,羞红着面颊向他讨要:“带子是我的,你还给我。”
赫尔曼准备当作纪念品,自然摇头不给。
他捏了捏她手掌的软肉,继续冷声冷语:“不知道你能不能记得教训,会不会再犯,还是放在我这里,需要用的时候直接拿。”
听他的意思,如果她又讲他不乐意听的话,他还会强制绑住她的嘴不准说。
太过分了,他完全不觉得是他不听她解释的错!
小美人把嘴一瘪,眼一瞪,抽回了手,攥紧拳头就要打出去。
但见他外衣血迹斑斑,根本无从下手,只好空挥一下以示威胁。
动作完,怕现在凶凶的赫尔曼因此动怒,再一次把自己的嘴绑起来,有些后悔。
于是气呼呼又带了点怂地快步越过他,往前跑掉了。
跑的方向没错,赫尔曼没叫停她。
他瞥了眼她无暇继续关注的菌丝,轻嗤了一声,收回目光几步追上她,捉住她帽子上的兔子耳朵:“想要自己走就节省点体力,要不然就让我抱着。”
语气有些严厉,桑迟刚被教训过,心有余悸,放慢脚步,乖乖把手递给他牵,嘟囔道:“真凶,明明不让你抱是看你受伤怕你累,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赫尔曼闻言,艰难绷住不近人情的冷酷表情,灰蓝眼眸中的凝冰却化开了。
他怀疑不管多么冷硬的心都能叫她娇声几句话轻易瓦解,可他刚刚放出强取豪夺的狠话,不能叫她甜言蜜语几句便给好脸色。
默默回想了一下聚会上她说她是他嫂子的话和刚刚作为阿德里安的妻子赶他走的话,赫尔曼坚定了心意——就得叫她知道点儿怕他。
否则忘性大的小美人下次还要在他底线上跳来跳去,不把他当作老公,也不把给他戴绿帽子当回事。
他喜欢杀人归喜欢杀人,总不能以后每次都逮她的情夫杀。
名头太难听了,也得不到半分快意,他能被气死。
正想着的时候,忽然感到些许重量感。
一侧目,看到桑迟走着走着就依恋地把小脑袋靠到他没受伤的手臂上,又觉得还是愿意主动亲昵他的小美人比较好,如果怕他躲着他就没意思了。
他亲了亲她的发顶,想,笨蛋不会主动给他戴绿帽子,果然吓她没有用,只能想办法处理掉她身边诡计多端的骗子们。
走了一阵,赫尔曼望见纯白城市的轮廓。
最边界处的码头仓库是他初到洛华达那天下午动手杀人的地方,不难认出来。
不过看到桑迟神情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他神色微动,问:“迟迟来过这里?”
“嗯,一开始我和安娜从上面下来,就是落在城市里。”
“安娜?”
除了那些衣着一样怪异、傀儡般的邪信徒,他可没见到她附近有别人。
“唔……”桑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怕他之后找安娜算账,她不敢叫他知道自己是和安娜偷偷离开的,吞吞吐吐地说:“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们俩都被抓了,在城市里一起找了一阵出口没找到,后来便找地方歇下了。”
在赫尔曼仔细问安娜的身份前,她加快语速:“后来我见到阿德里安,成功说服他把安娜送回地上了,所以……”
所以她有一定把握可以说服菌主把赫尔曼也送回地面。赫尔曼打断她的话:“我们两绑定,要不然一起走,要不然一起留,你最好别再提送我走。”
他的目光状似威胁地扫过她的红唇,桑迟立刻止声,用手指在嘴前比了个叉,示意不必赫尔曼动手绑嘴,她自行禁言了。
跟随他在城市里走出一段,桑迟打量他应该气过了,憋不住小小声地抱怨:“有的人呐,明明是自己主动问我的,我好生答到一半,他还要生气。”
赫尔曼正分出注意力提防周围有可能突然冒出来的危险呢,听她不太熟练地阴阳怪气自己,半是好笑半是气恼。
他一伸手,把她嘚吧嘚的小嘴捏成鸭子,压低语调:“迟迟出息啊,会说怪话了,你知道不是我老婆还敢对我指桑骂槐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支持桑迟抱怨的勇气立刻如被戳破的泡泡快速消散,她连连摇头。
赫尔曼松手,问:“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意思是我下次不敢了。”小美人老老实实地说,颤抖不停的长睫表明她没多大出息。
赫尔曼轻抬了抬唇角,不与她计较了。
两人渐行至街道开阔处,桑迟把她和安娜之前的发现和盘托出:“我们发现商铺的门打不开,你不用试了。”
“你们肯定不是每扇门都试过。”话虽如此,赫尔曼也不打算一扇扇试能不能开门,说,“我们去你和阿德里安居住的家宅看看。”
地上世界菌主没法在他们的家里动手,地下世界的那个家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算不算安全区,且去看看。
桑迟本来想说如果要找食物和饮品的话,或许应该去公园,但见他拿定了主意,便没意见地跟着他走。
可惜她的体能不如常人,更是远低于赫尔曼,走久了路免不了小腿肚酸麻胀痛。
顾虑他没有处理过的伤,她试图撑住不说,但想瞒住赫尔曼并不容易。
他由着她逞强一会儿,没等到她主动撒娇要抱,便主动蹲身:“上来吧,我背着你走。”
桑迟想起他带自己出门那一日,自己被失控的轿车吓着,也是他背的自己,心中盈起暖意,没拒绝,双臂如花藤绕树般柔顺环住他的肩颈。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寻到桑迟家宅的大楼前。
大楼的门与那些商铺不同,可以打开,就是电梯没法坐,得走楼梯,一步步走上11层。
桑迟疲累得很,但爬11层高楼,怕把赫尔曼这个伤员累坏,还是轻拍拍他的肩,要他放她下来自己走。
赫尔曼不动声色地把从桑迟视野盲区的墙面探伸出的一只邪信徒的手摁回去,鞋底碾过刚刚自地面浮出一点的邪信徒的额头,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
既然已经能操纵邪信徒找来,虽然只是一部分残肢,但作为操纵者的菌主估摸着是恢复了。
不过桑迟都愿意和自己走了,那个怪物该知道死去的阿德里安在桑迟这儿未必有多大情面,不知这回还有没有花工夫捏阿德里安的脸。
他一边对付把戏似的拦路手段,心中一边恶意揣度菌主的情况,表现出来却极平静。
以至于趴在他宽厚背上的小美人丝毫未察。
现在该是正常时间的凌晨时分了。
桑迟见他坚持要背她,支不住自己的精神,把下颌压到赫尔曼的肩上,呵气在他颈侧,倦懒地问:“我困了,好困,可以睡一会儿吗?”
赫尔曼与那些拦路东西的无声争斗停了一停。
渐成攻势的菌丝们僵持一阵,潮水般褪去无迹,恢复了楼道的样子,除去是纯白色的之外,别无其它异常。
赫尔曼对它们恼人骚扰的烦躁感一霁。
他甚至促狭地把怪物拿去和撬自己墙角的孪生哥哥比一比,觉得他宁愿就和怪物斗生斗死,拼出胜者拥有陪伴小妻子的资格,好过被约书亚偷家捡漏。
当然,斗生斗死的前提是他认为自己不会输。
“睡吧,迟迟。”赫尔曼说。
外面天空菌丝的亮度都暗了下来,桑迟无忧无虑地进入黑甜的梦境。
抵达11层时,入目便看见桑迟家宅的门大大敞开,都无需寻钥匙开锁。
赫尔曼稳重的脚步在门口微顿,因为借着些许光亮见到室内与外间的不同。
房室内的桌椅床架,皆不是白色菌丝拟就,而是正经的木工铁铸。
与赫尔曼在桑迟地上那个真实的家中见到的家具,款式和颜色都至少有九成像。
如果不是这里没法通电明灯,光源仍是菌丝天花板莹起的微光,他怕是都会一时恍惚是不是已经经什么奇怪的路子带她回到地上去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不必担心菌变成的床也是阿德里安那怪物的衍生,倒是乐意安置桑迟去床上好好睡了。
把桑迟放下,盖好被子,他拖来一张椅子静默地坐在床边,短暂歇息了一会儿,便有所察觉地站起身,走出卧室。
被他合闭上的家门重新打开了。
熙攘的人影纷纷拥挤在门外廊下,看起来奇形怪状,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邪信徒们没能一一按原样拼回去,腿与胳膊都有装反的,数目上也不大对。
却可以由此见得菌主复原后有多着急将人夺回去。
此刻他们仿佛被结界堵住,不能踏入玄关半步,接触时互相衣衫摩擦出细碎声音,个个却都无言,浑浊无光的眼目紧紧盯住赫尔曼。
赫尔曼没有半分恐惧,饶有兴味地观察一会儿,一边觉得这种随便砍肢体都不会血污衣衫的怪物如果能当他下刀的靶子应该还挺好用,一边庆幸桑迟睡熟。
否则叫她在昏暗光线下忽然看到这么多具备人的躯干又不似人的怪物,不知得被吓成什么样。
他并不避战,敌人上门,他反而热血上涌,彻底消了倦意。
回首望了眼软倒在被窝里无知无觉的小美人,他握紧匕首出门去。
踏出玄关时,顺手把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骚乱响动。
等饱睡一顿的桑迟醒来,便看到赫尔曼守在床畔。
她睁眼时还迷糊,坐起身环顾,见周遭家具布置和她住了几日的家中相同,懵懵问:“只过了一晚,你就带我回来了吗?还是说我睡过了好几天?”
赫尔曼微笑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把适宜早餐食用的牛奶和蒸糕递给她:“没有,我们还在地下。迟迟先解了饥渴再说话吧。”
桑迟的手捏捏蒸糕的塑料包装,听到几声响,低头看了看他递来的食物,又看回他,笼有雾气的眼眸渐渐恢复清明。
她犹豫一会儿,点头应了好,小口小口吃喝了。
他怕她吃不够,从桌上又拿了不少递来:“还想吃别的什么吗?”
桑迟摇头说不用,想了想,措辞问:“今天我们要出去吗?”
“就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吧,别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赫尔曼语落,见她蹙起一弯秀眉似是不满意他的回答,自行否定前言,转而问:“迟迟有哪里想去的?不闷在这里,去转转也好。”
“阿德里安。”桑迟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与他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戳破他的伪装,“你为什么要扮成赫尔曼的样子?”
他没想到他会看穿,愣住,用赫尔曼的脸面露惶恐地问道:“我扮的不像吗?”
菌主多费了不少时间,重新为自己捏出人类的模样,这回决定把非人类的特征尽数收起来。
考虑到阿德里安已死,或许在桑迟心中,亡夫的重量已经不及新欢了,他便拿定新主意。
纠缠住赫尔曼,花时间用他体内未除去菌丝同化他的同时,干脆趁桑迟睡眠时发觉不了,提前夺取赫尔曼的身份,取代他。
之后即便桑迟适应不了这片菌丝国度,执意回去地面上生活,他也可以陪着。
反正他本来就没有人类体貌的,用阿德里安的容貌或是赫尔曼的容貌于他没有差别。
可惜就算他能够把外表变得与赫尔曼一模一样,强行把赫尔曼衣衫沾染的人血颜色和味道都模拟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半点演戏的天赋。
何况桑迟见过约书亚,为免认错,特意观察过双生兄弟两人言行举止上的不同之处。
若是换心思缜密又熟知赫尔曼性情的约书亚特意来骗,或许能瞒她几日,但半点不通人性的菌主怎么可能骗住她呢。
最开始他拿出牛奶喝蒸糕时,她就觉得奇怪。
还没有饥渴到无法忍耐的程度,赫尔曼不太可能在她入睡后,撇下她在这里不管,在由菌主掌控的世界,四处去找不一定存在的食物。
等他开了口,她便彻底确定他不是赫尔曼了。
毕竟赫尔曼同她生气呢。
就算经一夜过去,他不生气了,待她没那么凶了,向来也是说一不二,与菌主开口的说话方式南辕北辙。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你没必要扮成他。”
她不知道该怎样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形容他们对于她来说有不一样的重要。
菌主困惑不解,如果她喜欢赫尔曼,他当然应该用赫尔曼的样子讨她喜欢。
桑迟经过他有问必答的过程,知道他是格外简单的性格,即便再笨,也能按他的思路猜到他扮成赫尔曼终归是为了自己,不禁叹了口气。
念及菌主不杀人,赫尔曼之前拆菌主不费吹灰之力,她没有非常担忧赫尔曼的现状。
因此,在关心赫尔曼去向之前,她先执起他的手臂,在肘关节处看了看,又站起身,看了他的后颈等几处。
他乖觉地由她动作,双膝跪地矮身低首,换她的指腹流连间留下一点点温热的温度也是甘愿的。
她不明他的想法,认真查看的都是赫尔曼的匕首切开过的地方。
当时的切口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倒是他的左上臂处弄出与赫尔曼相同的伤。
桑迟问:“你能让你的伤痊愈吗?”
菌主点头,抬起右手捂住上臂,不叫她看到菌丝把伤口拼织起来的怪异样子。
等挪开手时,便是一片光洁的皮肤。
桑迟因他这个挡伤口的动作,想起她在系统帮助下亲历过去的片段。
曾经阿德里安在教会孤儿院里为她出头,反被其它男孩打伤,也是划拉出一道口子,不肯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