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深想,足以令人恐慌地避之不及。
可惜笨笨的小美人仅看到最表面的一层。
她一心一意忧心安娜在两人分开的时候,由于迟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而向菌主许愿,然后因为用词不够准确,像怀特太太那样变成怪物。
“这里是你的国度,你应该知道安娜在哪儿吧。”桑迟仰起面,请求他提供信息。
她醒来时没见到安娜便一直悬心,只是先前被邪信徒们的表现吓住了才没有提。
现在觉得菌主对自己其实挺好说话,自然想确定同行的安娜平安无恙。
然而菌主听她问起安娜的下落,却眼神飘忽,许久后才不得不诚实地轻轻“嗯”了一声。
“你……你伤害她了吗?”桑迟因他明显心虚的表现面露迟疑,对他薄弱的信任有崩毁的倾向,胡思乱想他对安娜做了什么。
他沉默得越久,想象的画面越糟糕,小美人抿起朱唇,晃着小脚慢慢挪动身体,想要从他膝上蹭下去。
“不,我没有。”虽然在遍处菌丝的领域,即便离开他的怀抱,也并不意味真正的离开他,但菌主依然不肯看到她有远离的举动,长臂一展,把她重新抱回原位。
在她逐渐失去信任的注视下,他终于盘算出一个听起来好些的说法,为自己话做注解:“不算是伤害……应该说是给了她一份见面礼?”
安娜被他同化了。
同化是他最基础的能力,哪怕他思绪沉入混沌也会本能地同化。
他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但顾虑桑迟有可能不喜欢,不敢解释得太具体。
对于人类来说,同化算应该算礼物、算赐予吧,至少狂热崇信他的邪信徒们作为人类时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都希望更接近他们的神,经过多年努力,在菌主之间成功面见他时都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一部分,他看在他们将桑迟送来的功劳上,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同化了他们。
不过安娜不一样。
她排斥邪神,不是他的信徒,来到这里是意外,本来不在他同化的选项中——可她拥有桑迟朋友的身份。
菌主想要得到她的身份,成为桑迟的朋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变成她。
因此,从安娜进入他的国度始,人尚且处在昏迷中时,就在他的刻意而为下,通过呼吸和皮肤接触被动吸纳了不少肉眼不可见的菌孢子。
孢子进入她的身体中,以血液为养分生长。
然后,蔓延在血管的菌丝渗透改造安娜这个人,过程悄无声息,甚至在她初步转变成他的子体时都不一定能意识到她发生了改变。
菌主成功拥有安娜一切的优先所有权,共享她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行为和思维也受他左右。
在他尚且没有为自己塑形出人类形象的半日,他作为安娜得到与她笑语嫣然的机会,获知他们饥渴便按照安娜的记忆,席卷带来一部分人类需要的食水。
“我能不能见见她?”桑迟问。想到他觉得怀特太太的怪物模样理所当然,她还是想要亲眼确认安娜平安无恙。
菌主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安娜的同化程度还不深,外表没有改变,在他放开操控的情况下,她的说话逻辑和语气也与她之前保持相同。
他怀着侥幸心想,笨笨的小美人未必会发现安娜的不对劲。
然而安娜走过来,方对桑迟露出个笑,还没有开口说话,她就觉出不对了。
如果仅是在仍然诡异的环境下看到自己笑,还可以说她乐观。
可见到雪发白眸不似人类的菌主,她没有半点异样反应,对阶下倒了一片的邪信徒也熟视无睹,就很不正常了。
她蹙起眉,心情沉重地问:“你是不是动了安娜的脑子,把她变傻了?”
“没有变傻。”菌主后知后觉自己的子体不会害怕自己的破绽,试探性问,“以后她就是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桑迟把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安娜变成菌主,那世界上不是没有安娜了?
然而菌主不在乎世界上有没有安娜。
他定下的宏伟目标是把除桑迟以外的人都同化成他,试图用好处说服她:“她仍然活着,如果你喜欢她,她可以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与你说笑,这不好吗?”
但那样的话,陪在她身边的只是拥有安娜空洞躯壳的牵线傀儡,虽然没有失去生命但是失去了灵魂。
桑迟的面颊被心焦焚出淡淡红色。
她自知自己的口才不怎么样,抓住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握住,试图借由他对自己的重视,希望他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这样,你会因为想我陪着你,把我也变成你吗?”
这是个很危险的假设。
异常又美丽的白眸中翻涌起被他强行压制住的糟糕想法,眼珠仿佛下一刻就会溃散为无数菌丝蜂拥向她、吞噬她。
好在来自不同嗓音的疯狂喃语桑迟听不到,只是回荡在菌主的识海:“同化她……融为一体……永不会分离……”
几个倒在地上的邪信徒伴随喃语声,眼神混沌地站了起来,提步想要迈向桑迟的方向。
没走出几步,他们脚下的白色地面尽数化为陷落他们的沼泽,在桑迟发现前,无声吞噬掉他们的身影。
菌主执起她的手贴到脸侧,原本垂落身周的发丝一圈圈绕在她的手腕,紧紧贴近她的肌肤。
更多地汲取到她的温度,险些突破限制从他眼中长出的菌丝得到暂时的满足,再度回归沉寂。
他凝视着桑迟纯净的双眸,叹息般警告道:“迟迟,不要挑唆我。”
因为他真的有同化她的想法,不一定每次都能忍得住。
她娇小身体里发着光的莹润灵魂,如同黑夜笼罩下无边荒野中忽然出现的一盏烛火,诱惑他不顾一切地奔赴。
只是与飞蛾扑火不同,他是不灭的、无尽的,即便如飞蛾般遭受焚身之祸,结果也一定是火光湮灭。
终于来到他面前的唯一的爱人,他不敢赌她消失的可能。
话说出口后,桑迟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场骇住,意识到自己踩上了警戒线,该后退了。
愚笨的小美人没有自保能力,在遇到危险时是知道该逃跑的,可这一回她没有退让的余地——一旦她逃开了,安娜就没彻底救了。
咬了咬下唇,她努力按照菌主的思路去想,不再试图说服他,而是不太流畅地说谎:“我不想再和她做朋友,不想再见到她。如果你成为了她,我可能也不想再见到你。”
菌主的表情和动作都因为她最后一句话僵住了,捧住她的脸与她对视,慌慌道:“不能不想见我,你把话收回去。”
桑迟看出自己这番话有效了,坚定地说:“如果有一部分你是安娜,我就是会恨屋及乌,连你都不见。”
她把头偏开,眼睛也闭上。
菌主说他不杀人,安娜又不像怀特太太那样许了愿,只要他放弃同化她,应该能保住性命、不变成怪物,也维持自我吧。
哦,对了,还得把安娜送回地面,安娜会来到菌主的世界都是因为她,她有责任把她平安送回去。
菌主的视线投向被他待机不管的安娜身上,神情晦暗,沉默无言地思考如何处理安娜。
桑迟偷偷眯眼瞧了瞧,觉得冷硬的话已经发挥足够效果了。
于是主动投进他怀里,用服软的态度给出解决办法:“她救了我,为了了结她对我的恩情,你把她送回去吧,这样我就能完全不惦记她了。”
“是这样吗?”菌主招架不住她的撒娇,有些晕乎。
“就是这样。”小美人闭着眼点头。
“好吧,那我拿走我想要的,送她离开。”菌主松了口,言语中却依然蕴含不祥的韵味。
这回桑迟来不及问清他所谓拿走想要的是什么意思,他就直接动手了。
菌丝在安娜的皮肤下开始快速游走,涌向她存储记忆的脑海,毫不犹豫截取掠走有桑迟出现其中的记忆。
所幸这个过程极其迅速。
安娜因无法承受的痛苦从昏茫中恢复清醒,痛呼声还没有出口,损伤的脑部神经就被菌丝修复如初,连带她曾经厮混街头与人争斗留下的暗伤和伤疤都被清除。
这是菌主认为的公平,既然她不是他了,那么他拿走东西就该回予东西。
然后她开始剧烈咳嗽,咳出了存在她身体内的白色菌丝。
它们拥有了和桑迟的记忆,兴高采烈地扭来扭去,形成了不同形状的白花,在菌主的示意下才不甘不愿地融回地面。
安娜停止了咳嗽。
她视网膜中最后留存的景象是满目诡谲的白色中,鲜活美丽不似存在这片空间的金发碧眼小美人从高大银发青年膝上坐直身子,伸出手来向她挥了挥作别。
她的瞳孔放大,迅速跳动的心脏提示她现在有什么必须说出口的话。
可她连如何称呼小美人都不记得了,只有身体残余的本能指挥泪腺工作流下眼泪,连“再见”都没说出口,周围菌丝已经将她包裹成茧,运往地面,就此远离不想再见到她的桑迟。
桑迟的目的达成了,目送她消失,松了口气。
回看菌主,想起先前怀特太太说他和阿德里安长相一模一样,她问:“你同化了我的丈夫吗?”
桑迟在系统为她作弊创造出的世界中,见过自己在这个小世界的丈夫。
虽然那时候没有看到脸,也不知道名字,但有安娜说阿德里安是她的丈夫,又有怀特太太惊怒之下叫破菌主长相与阿德里安相同,不难辨出菌主与她至今未归家的丈夫有不菲关联。
结合菌主的能力,她怀疑他同化了阿德里安,合情合理。
他能将安娜的记忆取走,同化阿德里安后用他的脸也说得通。
然而菌主听到她的提问后却表现出极深的委屈,纠正道:“不,不是我同化他,是他在失去人类躯壳后只能回归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他对人类其实没有太大兴趣。
盘踞于地下深层的非人之物,菌丝的根基在地下,去往属于人类的地上世界会处处受限,自然无意涉足。
况且祂之前绝大部分时候都处在混沌而痴愚的沉眠状态,由本能主导。
不过,偶尔的,祂的梦会与人类产生交汇。
那部分在幻梦境踏入祂领域中的人类,有的会将祂当做一场梦魇,在梦的保护机制下,醒来不久就会遗忘细节,只当做了一个记不清的噩梦。
而有一部分本身就在追逐寻觅邪神存在的,则会将梦见祂当作神启,醒来后自发成为祂的信徒,举办各种仪式希冀再度见到祂。
人类通常难以理解有地面下庞大到难以理解的菌丝网络,所以他们盲人摸象般把在黑沉梦境中见到的一部分扭曲菌丝当作祂的本体,认为祂是地下的蛇蟒之神,以黑蛇印记开辟教派。
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中,邪信徒们都以他们自拟的邪典祭祀,觉得人是献给祂的最高规格祭品,自发地用同胞的鲜血与生命作为献给祂的燔祭。
祂不在乎人类的祭祀,虽然他们的信仰对祂有好处,但被吵醒的感觉不太美妙。
不过有时从沉眠中苏醒一瞬,自浑噩中判断他们为自己准备了人类的空壳作为礼物,祂倒也不吝投桃报李地升上一缕菌丝随机发放给邪信徒。
进入人类身体的菌丝可以依照邪信徒的意愿吞噬老化或病变的器官,取代它们供应人体存活,于人类而言,就是恢复青春和治愈病症。
当然,也可以像对待怀特太太那样把人类变成怪物。
如果人类要求的不仅是复原他们以前的最佳状态,那么菌丝会随意生长,有可能为人类造出不该存在的更多手脚鼻目嘴耳,也有可能在错误的位置长东西。
祂不知道人类与怪物的区别,也不感兴趣,给予的是神恩还是神罚,解释权总在人类的牧者口中。
谁知因为有赏有罚,恩威并济,信仰祂的教派倒因此越发壮大。
不过祂不关心崇信自己的邪信徒如何,直到祂忽然产生自己命定爱人诞生在人类中的预感。
苏醒庞大的菌丝网络本体很麻烦,地上世界也不适合祂本体行动,祂干脆匆匆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借由人类燔祭的已死男孩身躯降临人世。
切割出去的那部分,身负的使命是寻觅爱人。
找到她之后便可以沟通本体回归,迎她来到祂的国度。
然而祂遭到了自己的背叛。
这种背叛就像人类的双手不再听从大脑控制,而是忽然挥拳打向自己的脸一样可笑。
被切割出来的,活在地面上的祂拥有了阿德里安的名字,也在不久后与她相遇,却因为在人类躯壳中拥有了人类的认知,认为地下之国不适合娇弱的爱人生活。
因此,阿德里安宁可一次又一次地蒙蔽不清醒的本体说没有找到她,以人类的身份和她拥有了一个家,并以人类的方式学习工作、赚钱养家。
桑迟听他讲述,不太有实感。
进入这个小世界时,她只以为丈夫是给自己身份安排的设定。
她进入无限世界之前自然没有丈夫,仅知道丈夫该是合理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
在家里寻找线索,看到冰箱上便利贴殷切关心、无微不至的留言时,才感受到来自丈夫的爱,隐约对丈夫有具体的概念,为了回应情谊,做了一碗面。
就是做出来的面被那时自称是丈夫的赫尔曼吃了。
而且她后来在系统帮助下经历丈夫的过往,也没能成功分辨出赫尔曼与约书亚皆不是青梅竹马缔结婚姻的丈夫。
想到这儿,她不禁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对阿德里安亏欠良多。
既然菌主和阿德里安出自本源,这份亏欠就该赔付给他。
小美人因为菌主待安娜的残酷态度而生出的畏惧心淡了。
谁都可以怕他,可她知道他爱他,不该怕。
桑迟捋了捋他手感极佳的银发,觉得自己该对丈夫有更深了解,因而温声说:“我其实不记得阿德里安的很多事了,你能和我说说吗?”
菌主抿唇。
他不大想讲往事。
主要是他和阿德里安虽然的确不分彼此,但是阿德里安哪怕是回归之后,也私心作祟把相关妻子的具体记忆封存不许他看。
越是与妻子亲近的记忆,封印得越严实,他只窥见些碎片,没多少能讲的。
更可气的是他们本属一体,没有高低上下之分,他至今没法像对待安娜那样强行解包拆出记忆。
在阿德里安回归后的一段时间,因为阿德里安故意为之,他仍然处在混沌,没有发觉古怪。
接收到阿德里安的执念,循邪信徒们的信仰形态降临,神念游离地去到有桑迟在的家,都因为沉眠状态的痴愚没能认出最重要的爱人,反而陷在一碗出自她手的面上。
还没吃到。
被仇恨驱使展开报复,甚至差点把桑迟伤到,他现在犹存后怕心,不敢说出来叫她知道自己是幕后黑手。
不过在他怀里的桑迟期待地仰面看着他,他什么都不说也不像话,只好挑挑拣拣自己知道的说:“阿德里安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离开你,消失时都骗你说出差,你应该不知道真实原委吧。”
桑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嗯”了一声。
笨蛋小美人明明先前听到丈夫不是人就该有所怀疑,可直到这会儿被点破才知道丈夫离家另有缘故,忐忑地问:“他不是去干坏事吧?”
被骗就被骗吧,她知道自己笨,要不然赫尔曼和约书亚之前不会简单骗住她,多一个阿德里安更早骗住她也不出奇,她都生不出气了。
“不是。”菌主解释道,“他用死去男孩的身体早早认识了你,死人的身体却无法生长。他为了长大,得从我这儿接收新的菌丝。特意学生物,学人体构造,就是为了像人类一样循序渐进地长大,不露破绽。等长成年以后不用继续长了,地面供给身体的营养不足,体内菌丝活力殆尽,也得回归我,用新的菌丝捏新身体。”
本来是沟通地面下本体,一瞬间就能完成的事。
然而阿德里安不肯叫本体知道桑迟的存在。
为了瞒天过海,他每次都会认真剔除旧菌丝上相关桑迟的信息,他回归菌丝网络后,都会挑细枝末节、本体不常使用的菌丝换新。
具备少许自我意识的菌丝经过清理其实也不至于把桑迟全忘了,但都按照阿德里安的想法,默契地向本体隐瞒已经找到桑迟的事,齐齐当了背叛者,只让本体在繁杂梦中窥见金发碧眼小美人的虚幻之影。
菌主皱起眉,困惑地道出怀疑:“局限在人类形态或许会让我中咒变得不像自己,否则这些年菌丝换新阿德里安无数次,总该有传达消息给我的菌丝。”
心中有这个怀疑在,就算是见桑迟,他也没有连发色发型都变化得与阿德里安相同,仅是用了同一张脸,保留了其他非人感。
“那……那阿德里安这次外出没有回来,是因为改变主意决定回归你,要我来地下生活了吗?”桑迟问。
“不,是因为他玩脱了,把他的新身体玩毁了。”
菌主嘲讽着违背自己的分身:“本来我们就没有杀伤力,他还为了日常也像人,把人类孱弱的身体内脏都完美模拟出来,连血液都复原,导致自愈力和人类一样,也会像人类一样受伤、死亡了。”
瞒着本体更换新身体,结果是阿德里安每次重回地面,都无法确定会身在何方。
这回就不幸出现在赫尔曼和约书亚的狩猎场,属于死亡的劫难到了。
尸体埋入土中,即便阿德里安不想回归也会被感应到的本体带走吸收。
“不要谈我的分身了,他是个蠢货。”菌主试图终结有关阿德里安的话题,因为桑迟如果问起夫妻日常,他答不上来。
桑迟有些失神,心尖怅然感挥之不去:“所以他没有回来,是因为他被杀死了回不来?”
菌主准备诚实说不是,到底阿德里安是菌丝拟态,并非人类,菌的再生能力强,没有被杀死这一说。
可想了想,开口时他还是站在分身的立场道:“对,他不回去找你,是因为作为人类的他死了。”
他不像分身学人类能阴谋算计自己本体那一套,他顺应的是自己对爱人贪婪的天性。
能够博取桑迟怜悯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要呢?
反正他说的这句话也不算假话。
“是谁杀了他?”桑迟脑海浮现出赫尔曼与约书亚的身影,他们都试图伪装成她的丈夫,应该就是知道不会被死人拆穿——是他们杀死了阿德里安吗?
菌主正要说话,忽然如有所感地偏脸看向一个方向,脸上属于人类的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有人闯进来了。”
第18章
桑迟向菌主望去的方向一看,看到拽着菌丝落地的熟悉身影,单看神情便判断出是双生子中的谁,愕然低声自语:“赫尔曼?他怎么来这里的……”
她刚被怀特太太逮住带往邪信徒们的祭祀场合时,还暗暗想过赫尔曼与约书亚会不会发现她离开了厅室,来寻找她、解救她。
等到和安娜一起落入这由菌丝构成的地下之国,一直没找到出口,反倒不是那么期待救援了——怕来救的人同样困在这儿出不去。
不过眼看赫尔曼为救自己涉险出现在这里,她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别看他。”菌主察觉桑迟倾身看向赫尔曼,披散的银发如帷幕般扬起挡住她的视线,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第一眼没有认出赫尔曼。
从混乱无边界的记忆中翻找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出现在他与桑迟家中的男人。
篡夺了他丈夫的身份,欺骗他分辨不出人的妻子亲昵,还夺走了妻子为他准备的食物。
他操纵菌丝在地面追杀过赫尔曼却没杀死,没想到他竟还敢到地下自己的领域来夺桑迟。
这一桩桩、一件件飘在记忆识海不想起时没什么,一经摆到眼前,便如现在重新经历过一遍,新仇旧恨引发的疯狂奔腾如潮,想要化作实体展开报复。
菌主的胸腔部分裂开了一个口,其内菌丝试图顶破衣衫布料,却在注意到动静的小美人垂目看来时停住,然后迅速缩回去,恢复如常。
比起向赫尔曼报仇,保持基本的人类外表,避免吓到桑迟更重要。
理智较疯狂占据上风,他思绪平复,觉察出赫尔曼的不对劲。
赫尔曼自踏足菌丝地面,就面色难看地保持沉默。
菌主长睫颤动,察觉到了原因,有些困惑不解地看向他:“你被菌丝寄生了?”
菌丝帷幕不会遮蔽他,他认真地观察赫尔曼的情况。
他自知自己的菌丝同化能力强,但寄生能力不太行。
除了本身敞开心神接受寄生的邪信徒外,其他人在有所防护的情况下很容易寄生失败,尤其是在地上世界,菌丝远离本体能力弱化,寄生普通人都不易。
之所以能够寄生安娜,是因为趁她昏迷时填入了大量孢子,这儿又是他的领域,菌丝无处不在。
至于赫尔曼,他尚且不清醒的时候为了报复就试过用菌丝同化了,哪怕是最开始赫尔曼没防备的情况下都没法成功,否则他根本无需着手其他办法弄死他。
这回菌丝成功寄生赫尔曼却不是他的命令——是他自己主动植种的菌丝?
“不感染你的菌丝,怎么找到你这鬼地方。”
赫尔曼的太阳穴一阵阵针扎般抽疼,反而在疼痛作用下牵扯唇角露出个桀骜的笑,抬手用匕首快准狠地在自己左上臂处划了深深一道。
鲜红的血液涌出,他无所谓地并指探入伤口里,摸索着夹住其中白色菌丝的一端,硬是把那段菌丝扯了出来弃在地上。
“真烦啊,还把不杀人的念头往我脑子里塞,你这怪物又不是真把人命当回事,要劝我向善,先把迟迟还给我,她教我才听。”
他嘴中嘲讽着,眸色却晦暗深沉,清楚感知到植种的菌丝已经在血管中绵延生长,不好解决。
抽出一段菌丝,仅是去除最限制他的镣铐,要自由行动却还不行,要不然也不会站立原地和菌主废话了。
菌主并不理他说的话。
他不亲自杀人,不意味没法让赫尔曼死,面无表情地控制赫尔曼体内剩余的菌丝用他手中匕首往致命的心脏处捅。
没成功,赫尔曼仅是手指动了动,攥紧了匕首柄。
菌主的困惑愈深。
赫尔曼看起来是个人类,可实际接触,与普通人类有很大不同。
难以寄生,没法被他完全同化,自行植种菌丝竟然能联系他的菌丝网络追进他的国,虽然有他心神都放在桑迟身上大意了的缘故,但也足够奇怪了。
现在强行抗衡住他对菌丝的操控,也只是脏器轻微损伤,口中被逼出一口血,倒是又连带吐出不少菌丝,让他的控制力减弱。
赫尔曼身上松快不少,体力恢复到足以行动的程度,便一边大步向菌主与桑迟走来,一边笑着向他道谢:“这就痛快地一刀宰了你当谢礼。”
菌丝帷幕挡在中间,他看不到桑迟,口齿间满满他自己鲜血的腥甜味,心中混杂烦躁感的杀意根本按捺不住。
菌主本身没有攻击手段,要对付他,只好操纵傀儡般支使邪信徒们去拦。
然而他没有战斗经验,受他操纵的邪信徒们唯一的优势只是不知疼痛害怕,勉强纠缠状态不佳的赫尔曼停下脚步。
可一旦邪信徒们被卸去四肢、割去头颅,就连阻挡赫尔曼都做不到了,就算强迫着他们的头颅用牙齿咬,也会在咬到之前被当足球般一脚踢开。
被菌主摁在怀里的桑迟却看不到外面其实是赫尔曼占上风。
她也不知道赫尔曼多能打,印象深刻的只有菌主把怀特太太变成怪物又控制安娜的情形。
听到外面可怕动静,鼻子闻到血的味道,她睫羽直颤,怕来救自己的赫尔曼敌不过那么多人遭殃受害,连忙求情道:“停手吧,他只是想救我。”
菌主除去先前忽然记起仇时激动过,之后都神情淡淡。
就算赫尔曼真突破阻碍过来把桑迟抢走,在他有意控制菌丝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法离开这里。
哪怕一时敌不过被拆了身体,他也可以恢复。
慢慢把邪信徒们拼起来重新充当战力,总能有耗尽赫尔曼体力,把桑迟接回来的时候。
他还是有耐心的。
可是桑迟对赫尔曼的担忧刺疼了他。
周遭的菌丝因他动摇都有不稳定的倾向,他涩声问:“迟迟要我停手,是希望他杀了我吗?”
菌主没有死的概念,哪怕身为人类的他死过一回,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分身回归本体。
但现在他隐隐意识到,自己会因为小美人给出肯定答案而死过去。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单是想象,他就觉得空、冷。
他回忆起他在扩张菌网时,曾经于寒冬接触到结冰的地下湖,冰面比起矿脉宝石更加清透无暇,他动了收藏的想法,取走大块储藏,却在入夏后留不住。
菌丝茧仍然保持包裹冷莹的冰晶时的形状,但他知道里面空了。
淅淅沥沥的水融入土壤,是能够滋润他生长的成分,只是他没有心思吸收,他想,他喜欢冰的那一部分或许和冰一起消失了。
他不喜欢那种失去的感觉,明明他是不死的存在。
于是他切割掉与冰相关的菌丝,再也不往冬日结冰的地下湖扩张。
现在他的全部都爱桑迟,如果她要他死在赫尔曼手里,他该不该同意割舍掉自己的全部,再也不从沉眠中醒来?
“因为我不再像人类,所以你不爱我,也不要我了吗。”菌主低声推测,“如果我能重新模拟出阿德里安的形态,你会仍然把我当丈夫吗?”
完整变成人类,有可能导致他像阿德里安的背叛一样异常,一旦受人类的致命伤也难以简单恢复,可和被桑迟放弃的虚无感相比,显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