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有情by吃一首诗
吃一首诗  发于:2025年0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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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没有太得意,然而这已经是她唯一可以死守的勉强胜利。
周轩表情淡淡,“嗯”了声。
杨沧的手在被窝里流血,她感觉不到太浓烈的疼意,身上刚缝合的伤口还在作恶,掌心丑陋的疼痛似乎都不算什么,反正这张干硬发冷的白色床单,也每天被红色的血液浇灌。
吸完奶后,没过多久孩子就又醒了。
刚才用奶瓶喂,她饿极了也只喝了一点点。
听到声音,杨沧让他把孩子抱过来。
大概是汹涌的怒气在身体里四处撞击无处消散,只能顺着奶水汹涌流出,本不多的奶水此时饱胀,就是不知孩子喝进去,裹挟着父母间浓烈的怨气,会不会是辣或者苦的。
然而,对这来之不易的奶水,孩子也不好好喝。
杨沧即便再尖锐强硬,对这么一个软团子也无可奈何。
周轩见状,只能把刚吸的奶水灌倒奶瓶里,“再试试这个。”
果然,也无济于事。
杨沧晃动身体,像电视剧里看到的母亲那样,温柔小心的哄着,好一会,孩子终于嘬着□□开始喝了。
陌生的触感,被这样一个小孩吸着。
他也曾经……
杨沧抬头看向周轩,从他冰冷的脸,落到他的薄唇。
她抿了抿唇,张嘴又是咄咄逼人:“还在这干嘛,不快去找你最好的人。”
说完,她已经后悔。
这么低能的话,就连她都听出了令人倒胃口的酸意。
周轩抬眸看过来,依旧是不搭腔她的话,只伸手要接她手里的奶瓶。
再一次的忽略,一瞬间积压许久的暴怒从身体里迸发,她受够了他的漠视。
在他的手将要碰到奶瓶时,她扬手把他递来的母乳砸到墙面,“开心吗?能和初恋再续前缘了。两个高级研究员,当然比我有共同话题。”
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对面米黄色的墙上奶水绽开,半面墙都被打湿,奶白色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墙面往下流,在地面延伸出两人感情沟壑的纹路。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孩子都在她怀里抖了下,周轩却是漠然地看看她,然后转身清扫破碎杯子,不发一言。
任由她的暴怒、愤懑、委屈,在她的身体里四处撕扯撞击,把她变得面目全非直到失去理智成为一个毫无体面的疯婆子。
杨沧看着他的冷漠,长久的情绪积攒到极点,懦弱的眼泪还是落下。
强扭一年,原来她还是没习惯他眼里始终没她。
她大力鼓掌:“周轩,我祝你自由。”
周轩沉默扫地的动作顿了几秒,背影如常,只淡漠的声音传来:“我也谢谢你……的帮忙。”
“文化人钱都不会说?嫌弃铜臭你当初别答应啊。”她讥嘲。
周轩终于回身看她。
“杨沧,你给我机会了吗?”

6.孩子的名字
周轩在论文中了《Nature》,随后不到四个月科研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前,不过是一个寂寂无名,家境窘迫的寒酸博士,在这个该给家里当劳动力挣钱的年纪,还在搞着尚一文不值、焦头烂额没有结果的研究。
每个月1250的博士生补助加上boss带着的科研项目还没搞出名堂,在清城这个出门动辄上千的高消费城市,周轩的捉襟见肘撞上父亲工地摔了腿,他不得不争分夺秒的挤出时间找兼职。
四个小时的睡眠都算奢侈,这天晚上他从酒吧出来,跟着去了两条街外的24小时便利店。当初选择这个晚上的工作就是因为清闲,没人的时候他可以继续看资料。
实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他分明看到希望,又再一次站在机器面前看着他废掉的材料。
问题找了一晚上,资料翻来覆去的看,漫漫长夜,刚过了年没消的寒风依旧凛冽,随着门缝溜进,轻轻的关门声,有人停在他跟前。
他抬头,清秀干净的女人笑眯了眼,温柔地看他,甜美的唇角半掩在她柔软的暖黄色围巾里。在她的身上,看不到搞科研的蓬头垢面,总是精神十足,娇俏可爱,像个阳光明媚的大一新生,而不是校园里熬了十年的学姐。
“别看了,先吃早餐吧。”
傅一璇提溜着一个热乎乎的豆浆和两个白胖大包子,便利店里也卖这些,还有咕嘟嘟滚的关东煮,但她每次来都要给他带些不同的早餐,用她的话来说,女朋友拎过来的刚出锅的热乎乎包子,哪是这些预制包子能比的。
傅一璇和他在同一个组里,项目停滞不前,家庭条件和他如出一辙的她也不得不挤出时间做点临时的兼职。
不过相对他通宵在便利店待着,做家教的傅一璇显然更轻松,挣得也多一些。
周轩以前也做过家教去过辅导班,不过后来都由于他的脾气和觉得浪费时间而不了了之了,他宁愿在便利店里一晚晚的熬时间还能看会资料,也好过给那些不开窍的蠢学生上课磋磨精神刺激血压。
把东西给他,傅一璇寻到落地窗边的桌子上,腾出手吃她的早餐。
这家便利店开在十字路口旁,周围是老旧居民区,住户一般都更喜欢附近的烟酒超市或者惠邻便利店这类型的,这个连锁的24小时便利店平时生意一般,倚仗的就是马路对面有几家酒店,正对着的酒店档次最高,常有年轻人过来买烟买|套,生意倒还不算太差,不过店里的员工只有两个,晚上是他,白天到了八点便会有人来接他的班,傅一璇再和他一起回学校。
周轩顾不上吃饭,把早餐放一边,继续分析手头的数据。傅一璇埋着脑袋,两颊鼓鼓囊囊,像个小仓鼠一样嚼着香菇白菜包,动作大却没有吵闹声音,便利店静悄悄,末冬的阳光洒在明亮的便利店里。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饭香味,气氛安闲静谧。
随着推门声,周轩合上东西看向来人。
半开的门卷着冬日的冷风袭来,清城三面环海,是个风景优美的海边城市,这里又离海格外近,清晨的北风总会卷着一丝海水的腥咸,潮湿的雾气中隐约有死鱼烂虾的味道。
这座城市的人早已对大海的味道麻木,但久居内陆的周轩显然还未适应。
对味道极敏感的他很浅的簇了下眉,目光跟着落在了拉门进来的女人身上,在凌冽的风里,她穿着一袭吊带红裙,肩头懒懒地搭着一个灰棕色的披肩,长长的流苏一路迤逦到腰间,纤细的胳膊肘反倒露在了寒风里。
女人漆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了下一览无余的便利店,张扬靓丽的面容从窗户边安静吃早餐的白衣羽绒服女孩身上离开,看向他大喇喇问:“胸贴有吗?”
周轩:“有,最里面那排,往下看。”
杨沧懒懒地靠上收银台,没动,红唇轻挑,“你去,有什么款式都拿来我看看。”
周轩视线落在她恣意含笑的脸上,打工的日子里什么顾客他没见过,把便利店逛成商场的也不算稀奇。
周轩依言去做,女人把五个不同类型的胸贴摊开在桌上,用酒红色长美甲一个个划拉着看。
“这里哪个好用?”她脸上不见兴趣。
周轩平静指了中间:“这个卖的最好。”
她摇头:“小。”
周轩不语。
女人又问:“你女朋友不就在这,她用的哪个,推荐推荐?”
身后干饭的小仓鼠一顿,傅一璇闻声看过来,女人回头朝她眨眼笑了笑,艳丽妩媚:“你不是吗?”
傅一璇一呲溜咽下那粉条,莹白脸蛋开始红了,呐呐地看向周轩,欲语还休的目光带着点可爱羞涩。
杨沧垂下眼睫,拿起中间胸贴,打断道:“多少钱?”
周轩操作电脑出库,“付款码……”
话未说完,一张红色票子进入眼底。
“现金。”
周轩接过,找零。
杨沧没接,看着那一大堆零钱说:“太碎了,你留着当小费吧。”
说罢,扫了眼他桌上还热乎乎的新鲜包子,顺手拿起来,“这个不错,我吃了。”
周轩拦住,从她手里夺回包子,然后强硬地把那一把零钱塞进她手里。
“这些钱你可以买加热柜里的包子,或者出门捐了扔了,这里不收小费。”
杨沧看着他打开包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手里那把零碎的五十二十一块躺在掌心,傅一璇呆呆地看着这边,轻道:“阿轩,噎不噎,你喝点水再吃。”
杨沧对加热的预制包子不敢兴趣,无所谓的耸耸肩,手虚虚拢着那把钱,推门出去就给了旁边拎着满满一菜篮子菜过来的银发老太太。
老太太一愣,惊喜地看着突然掉落手中的意外之财,回过神来激动地紧紧攥牢,然后看着红裙女人穿过马路上了对面橄榄绿豪车,嘴里不住声地喊:“谢谢,谢谢。”
那辆豪车已经疾驰而去,只留下呆呆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老太太,她满脸动容与感激的看着皱纹斑驳的手掌间上放着的钱。
周轩对这老人并不陌生,因为她经常早早出门,去路东的菜市场买这个点挑拣完后便宜的剩菜,买满满一大筐,还不到别人一半的价格,上了年龄的,来捡剩菜的并不在少数。只因为这老人就住在路西小区里,每天早晨都要经过这家便利店,然后再在这个时间点拎着一大兜子蔫巴的菜回去,步履蹒跚,背影佝偻。
傅一璇瞠目结舌的看着窗外,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感慨道:“阿轩,女人漂亮又有钱,就是能活得任性。”
她开玩笑说着,那眼里一闪而逝的艳羡黯然周轩却没错过。
他没说话,视线犹落在门口那几乎要喜极而泣的老人面孔上。
有意思的是,今天天刚微微亮,老人挎着篮子去菜市场时,在超市门口绊了一下摔倒了,周轩听到动静后要起身出去搀扶,老人按着地晃晃悠悠已经站起来了。
大概是和家里人吵架了,老太太因心不在焉导致的摔倒发火,嘴里骂骂咧咧说着家里那个娶进来的丧门星时,瞥到路对面昏暗光影都压不住的炫酷豪车时,嫉妒愤懑情绪跟更浓烈,瞧着那外型设计显然是女性开的车说:“真是没天理,我天天指甲缝里攒点钱还要被家里那些白眼狼惦记,这些骚狐狸精跟男人睡一觉就能过这么好,欺负人,太欺负人……”
老太太絮絮着走远了,周轩便门边又走回了柜台后。
学校常有捡纸盒的老人,给几个快递箱子就要谢谢半天,更别提直接给钱了。周轩不意外这人的反应,却不知为何,那天那老太太皱纹拥簇的脸上挤出的感恩戴德的那副神情,牢牢镌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之后数次,在面对杨沧的强硬尖锐时总会想起,跟着喉头涌起恶心。
就像现在,他看着暴怒的杨沧,反问她“你给我机会了吗”的时候,那个腐朽老人脸上的感恩戴德又在他眼前闪过,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曾经在学校里喂过的一条流浪狗,他只是随手给了些吃的,他便朝他摇首摆尾,缠了他好一阵。
他好似被喂了泔水,胃里翻江倒海的让他想要呕吐。
周轩收了扫帚,把吃完奶就呼呼睡着的孩子放回婴儿床,转身出去洗脸。
推门正撞上万齐枝要进来,身后依旧跟着田妈,同他打招呼,只不过也只是口头喊了声“周先生”。
周轩颔首让两人进来。
万齐枝目光从床上怒气冲冲的杨沧,扫到对面湿了一片的墙,好似不觉这里的暗潮涌动,又或者早习惯这对怨侣的折腾,面不改色的说:“坐着干什么,快躺下。”
田妈上前把床搅下来,周轩出门冷水洗了把脸,喉头涌起的一波波恶心在冰冷的水里才算压下去一些。
万齐枝闲闲地坐在床边,“又置什么气呢?”
杨沧闭着眼,并不理她,只有胸口明显的起伏表示那汹涌的怒气还未消。
万齐枝乐了声,玩着手上的美甲,瞧着道:“杨沧,别太没出息了,为个男人把自己磋磨成这样。”
她一向对女儿期许颇高,作为家里的独女,杨沧也向来心比天高,万万没想到在个穷小子身上重重跌了个跟头。
“婚好不容易都离了,这泥窝里爬出来还得沾些泥点子,那些穷亲戚甩都甩不掉,你可别蠢到又让他们沾染上你。”
这是还在为昨天杨沧对复婚的事松口做计较,她以前天天盼着杨沧清醒,但是她自己的女儿她清楚,做了什么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好不容易离了婚,绝对不能再和这么一家子人纠缠到一块了。
她絮絮说着,像对着一具早已凉了的尸体发牢骚,除了杨沧还能看见的呼吸,她冰冷发白的脸和一动不动的状态,说死了也不过分。
豪华温馨的VIP病房,像一间停尸房,阴冷、沉闷、逼仄。
随着推开的门,终于搅散了阵阵阴风。
周轩刚从出生证明办理那里过来,他去走孩子的一些手续,第一步就要出生证明。
在办理柜台后,女人看了他一眼,问:“爸爸是吧,你家孩子叫什么?”
周轩顿了下,“抱歉,我过会来办理。”
女人见过不少这情况,说:“名字想好了再来。”
周轩拿着手里的资料回去,医院的电梯里总是那么多人,有一对夫妻也是刚从出生证办理那里过来,两人喜滋滋的讨论着孩子的名字。
女人不断重复着:“王欢喜,王欢喜,是不是太土了这名字。”
男人不乐意,“怎么土了,人生常欢,浮世随喜,我就想我家女儿天天都欢欢喜喜的,有什么土不土的,再说了,这名字里可都是她爸对她满满的爱。”
“行行行。”女人好笑道:“就由不得别人说两句你起的名字不好。”
“哼。”男人得意昂首,“我的女儿,当然得我来起。”
他骄傲说着,手还扶着女人的腰,昨天生产完已经下地走路的女人还是得小心呵护。
两人笑成一团,眉眼里都是年轻夫妻的甜蜜快乐。
银白色的电梯里,冰冷倒映着周轩面无表情的脸庞。
孩子的名字。
即便不离婚,自然也是杨家人才能决定。

周轩带来的问题,总算打破了病房里的沉闷。
万齐枝兴致昂扬的和田妈讨论外孙女的名字,一连说了十多个,都被杨沧给pass了,就连王玉莲都开始出谋划策,说起自己以前雇主孩子的名字都叫什么,有什么寓意。
杨沧没有参与,只时不时说个不表示否定。
周轩从进来说了要孩子姓名后,便好似再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先去买了新的吸奶器,后又去办了其他能走的住院手续,接着抱着醒来的孩子在病房里悠了几圈,最后又重复上午的工作,拿吸奶器接了母乳。
中间两人不曾说过后,病房里只有万齐枝和这个那个讨论外孙女名字的声音,只言片语的,没有问过周轩。
他似乎也不在意此事,在万齐枝被杨沧连否了几十个名字垂下脸扫兴离开后,无事可做的他打算去楼下吃饭,然后回去。
医院并不需要他留宿,杨沧显然也不想他留下。
“名字我想好了。”要走的周轩被她的话拦住。
他回头,看向中午还歇斯底里的杨沧。
“什么?”他同样一派平静。
两人总是这样,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次次尖锐到互捅刀子,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风平浪静。只有终于破碎的婚姻,表达了它在一个又一个深刻的洞孔后的不堪重负。
“杨雾。”杨沧的目光从漆黑的窗外移开,落向周轩沉静的脸上。
“雾,大雾的雾。”
“好。”他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提出意见,只是像听到了一个指令后机械去做便可以,他回头,推门就走了。
王玉莲闻言,心里喜悦又好奇,作为旁观者讨论这么久都想问一句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但看两人这相处方式,又觉心惊肉跳,什么话都噎在了嘴里。
证明办理处,周轩重复:“杨雾,大雾的雾。”
登记员随口攀聊,“怎么起了这个名字?”
现在的女孩起名风尚是语柠、瑾萱、沐曦这样的,温温柔柔,一看就很女气,令人怜惜喜欢。
周轩没有回答。
登记员自己先回答了句,“哦,对,昨天晚上医院附近雾特别大,借景抒情,对得上,也挺有纪念意义的。”
因为出生遇见下雨下雪,名字便带“雨、雪”的也不在少数。
周轩接回出生证明,看着上面的“杨雾”二字。
名字,他孩子的名字。
事实上,从杨沧说“杨雾”,还没有补充是哪个字时,他便知道是哪个字了。
昨晚他从医院出来已经不早了,周围雾茫茫却也没到看不见路的程度,他找到车往家回,凌晨漆黑安静的清城,路上的车稀少,雾气越来越弄,前路茫茫,整个世界都陷在混沌的白雾里,他像是陷在一场梦魇里,周围缥缈雾气里藏着阴森不定的黑暗,好似蛰伏的洪水猛兽要随时蹦出将人吞噬。
他开了雾灯,按了双闪,平均时速不超过30的往家里去。
只见那雾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包裹一般。
清城很少起这么大的雾,在一场秋雨后,随着降温而来的是被白雾包裹的虚无。
一束黄色的车灯穿行在白雾里,穿透力差的可怜,他看不清前路,就像看不清他这一场荒唐的婚姻过后的路是什么样。
只有一片漆黑,混沌不堪。
周轩把出生证明给了杨沧后,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他就离开医院了。
杨沧拿着出生证明,握着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在这个世界的证明静静看了一会,最后给王玉莲,让她放进了柜子里。
第二日万齐枝来,发表了一会对这个名字的不满意,不过木已成舟,她絮叨一会就没再说什么了,又挑剔起周轩的毛病来。
“这都几点了,这当爸的怎么还没来?搞科研的心还能这么大,亲生女儿在医院,自己在家睡觉啊。”
人就是这么有趣,周轩来的时候,万齐枝视他为无物,嫌恶他在眼皮子底下出现碍眼,他若是没来,那更是哪哪都不舒服,只觉得他占了便宜白捡了个女儿,她杨家吃尽了亏。
因此哪怕万齐枝不想看见周轩,更不想她和自己女儿再有牵连,但这人真当甩手掌柜了,她也是一万个气不顺。
杨沧低头喝着乌鸡汤,只当没听见她刻意的抱怨。
过一会,门开了,周轩进来。
万齐枝阴阳了几句,周轩像是早已习惯与麻木,自行做自己的事。帮孩子洗衣物,给孩子换尿不湿,替孩子擦洗身子,手总是不闲着,也是个眼里很有活的爸爸。
万齐枝却笑了,“周轩,咱请有月嫂,你这当爸爸的,怎么净干些佣人的活。”
王玉莲闻言害臊,生怕雇主是指桑骂槐说她偷懒,赶紧上前拦住周轩说:“周先生你快别忙活了,这些事我来干就行。”
她来之前,中介就已经给她交代过,这家女主人喜欢清净,打发走了之前安排给她坐月子的医生护士、身材管理师、三四个保姆等人,只最后勉强挑了她。这份超出行业水平的钱不好挣,她不仅得眼皮子灵活,更要学会看主人眼色,学会隐身给她清闲。
王玉莲即便有心理准备,有时候在杨沧的强大气场里也会露怯。有时候见男主人揽活,总觉得这是个缓和氛围的机会,没想到又是做了错误选择。
周轩被夺了手里的奶瓶,万齐枝挑眉笑着看他,杨沧低头专心地喝着乌鸡汤,周轩站在病房里一无是处。
研究院的假并不好请,一旦项目开始,没日没夜直接住在实验室都是常有的事,更别说他还担着清大一门课程,即便是走产假也诸多麻烦,学校手续一路走到校级,院里更是一步步到最大的领导审批,艰难抽出来的时间做的尽是擦洗的活,挨的是脸上没完没了的巴掌,受的是数不尽的怨怼和阴阳怪气。
杨家有的是钱,他能做的事情,有的是人可以替代,只能他做的事情,杨家又不需要。
他周轩似乎只要在杨家的地盘,总是要低到泥土里化作尘埃被人踩上几脚。在研究院首屈一指领着一大帮博士干活的他,在这里连看孩子的月嫂都不如。
所以周轩也不勉强,从善如流地说:“既然这里不缺人,那我便先回去了。”
万齐枝更不乐意,抱臂就要嗔责。
杨沧:“别再来了。”
周轩:“好。”
万齐枝:“……”
两人干脆利落,三言两语板上钉钉,她连个插嘴的机会,嘴动了动,想了半天总觉得这算是个好事,自己把心气捋下去,开始讨论女儿再婚的事。
三十的女人,哪怕是他们这样的有钱人家,也是一天都耽误不得。
杨沧没给她絮叨的机会,吃完饭收拾了饭盒,一句“我要休息”便不容置喙的把人赶走了。
请了一周假的人,用了不到一半时间就又出现在研究院,大家见了也不稀罕,都知道他和自家媳妇那点不太光彩的事,因此只觉得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更是没有人敢在他右半张脸还未完全消下去的青肿多看一眼。
从进了研究院的楼,周轩听了一路的祝贺,一半是庆祝他当爸爸的,另一半是笑的更眉飞色舞,庆祝他脱离苦海的。
周轩面色如常应着,长长的走廊上尽是同事见他后开心的笑,唯有远处过来一人,老远看见他便加快了步伐赶来,脸上苦哈哈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胸口就是装腔作势的一锤。
“老周,你太不厚道了,你媳妇有我微信你怎么不早说。”尤建苦哈哈的抱怨。
周轩为人刻板,性子沉闷,做事老派又锱铢必较,所以年纪不大却在研究院得了个“老周”这么个称呼。
尤建呢,人如其名,搞科研能力一流,那张嘴却尤其贱,更是有点没脑子,常常口无遮拦得罪人,院里有个南方来的,天天喊他“二叼毛”。
至于大叼毛,是院里另一个“七星瓢虫”,暂且不论。
对于这些言论,周轩一向不予评价,进入研究院,这些人对他来说只有能力强或者弱,好用或不好用。
最近他和尤建在一个组里搞项目,这人虽嘴碎,但办事能力周轩还是总体满意的。
不过尤建和杨沧有微信好友,他也没想到。
毕竟不在一个项目之前,就连他和尤建都不熟,唯一的交集,应该就是两人结婚时,杨沧非要大办一场势必让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即便是周轩并不乐意这样大费周章的操持婚事,杨沧固执己见,他也只能在婚礼的时候邀请了几乎研究院所有的同仁。
里面有尤建,两人在那时加了联系方式便也合理了。
尤建还在后怕,装腔作势地拍着胸口说:“我这是不是把大魔女得罪了,她不会收拾我吧。”
周轩的老婆有多可怖,在研究院里不是个秘密,单是她横刀夺爱,强取豪夺,硬生生拆散完美情侣,整得傅一璇差点自杀这事早都在院里闹得沸沸扬扬了。
“我后来给她发了十几条道歉消息,老周,我真不是故意的,哥们不是替你开心有点得意忘形了嘛,你跟你老婆说说,让她心大点,千万别跟我这号小人物计较啊。”
周轩斜了他一眼。
尤建轻打嘴,“前妻,前妻。”
周轩扒拉开他胳膊,径直往办公室走了。
尤建追着还要说,正巧傅一璇抱着文件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两人正遇上。
尤建见势不对,赶紧缩着脑袋溜了。
留在原地的两人没有发生任何他脑补的事情,只是互相点了个头,擦肩而过,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门口的风打着旋,卷起九月的秋风。
傅一璇抿唇,抱紧手里的资料。
白衣大褂的袖口下坠,露出腕间那丑陋斑驳的伤痕,印证那曾经欲死的决绝。
便利店里铃铛晃荡,发出清脆的响动。
冬日的暖阳绵软舒服,少年与女孩脸上青涩的笑,早已消失在了猎猎冷风里。

周轩回研究院第二天,父母突如其来的电话又把他叫回了医院。
那边尖锐愤怒,闹得已经是人仰马翻。
有同事蹙眉看过来,见竟是他的电话在发出吵闹声音,烦躁嫌弃的眼神立马变成讨好的抱歉,缩了脑袋就又埋头工作了。
周轩起身,捂着手机出门。
“周轩,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来医院!”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勒令的语气对周轩说话了,周围同事各有自己的小心思,或讨好或巴结,即便是研究院院长也是客客气气。在他父母那里,他依旧是那个随时可以批评一通,只会读书挣不到大钱的周轩。
赶到医院后,张小燕立马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周轩这次早有准备,再不可能顶着一把掌回院里。
张小燕被拦了动作,更加生气:“周轩,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孩子,老婆孩子都在医院,你却不闻不问的回去上班了!你的工作是多要紧还是挣了多少钱,能让你抛妻弃子!”
周轩:“这里有人照顾她们。”
“再有人能和你在一样吗?你是沧沧的丈夫,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张小燕气的青筋突起,“你给我回来照顾她们娘俩,你这么回去上班,你院里的人都看笑话!”
周轩怪异地哼了声,“笑话?”
他抱臂看向杨沧,女人抬头看过来,两人对视,杨沧先开口,看向张小燕:“这里不需要他。”
张小燕不是万齐枝,只需她一个眼神就能偃旗息鼓,也不是个能听得进劝说的人,杨沧对她这个并不熟悉的婆婆,软硬都没用。
张小燕闻言,脸色一苦,快步跑到她床边,拍着床气的又要哭起来,从骂周轩不听话离婚到责怪他们没出息教出这样的孩子。
周柱气的脸色铁青,“周轩,你想让我们老两口给你跪下是不是?你妈因为你这事气得两天晚上都没睡着,你还想怎么折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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