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轩,你,你快跟她解释一下,你绝不是和沧沧过不下去了,年轻小夫妻,拌嘴的事常有,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能说离就离,再说你们都要三十了,孩子也有了……”
张小燕絮絮着,周轩垂眸看她。
张小燕年轻的时候没少干农活,那时候周柱在外打工,她领着孩子还种着十来亩的庄稼地,夏天收玉米,穿进又热又闷的玉米地里扛化肥袋子,那袋子里装的全是玉米棒,来来回回干几天,腰累的直到秋天都快过完了还直不起来。
以至于她比万齐枝还小几岁,那背却有点驼,皮肤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而黝黑黯淡,眼角下垂,慌不择路看他时眼角的皱纹挤出数条,刻满了斑驳岁月对她的蹂|躏。
遑论对比万齐枝的贵气,小学没上完就因为家里穷开始下地干活的她就连体面的站在这里都不知是什么,她小心向万齐枝道歉说他绝对做不出这么没良心的事,婚肯定是不能就这么离的。
万齐枝只笑笑,连搭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小燕丧气,急得又开始哭,实在没办法推开门就闯到了病床前。
“沧沧,你要和阿轩离婚吗?”
杨沧看向她这位并不常见的前婆婆,“伯母,我们已经离婚了。”
“沧沧!你们怎么能这么冲动!”张小燕急得不行,婚怎么能说离就离,这要是传到了村里,他们一家人都抬不起头了。尤其是媳妇还刚把孩子生下来,这个时候离婚,这怎么能行!
张小燕按着杨沧的床开始哭,不停给她道歉。
“是我家周轩,我家周轩做错事了对不对,是他对不起你,我让他向你道歉。”她一把拽过周轩,矮小孱弱的身体里爆发了巨大的能量,狠狠拍周轩胳膊:“快给你媳妇道歉,妈一向对你放心,你怎么能干出这么糊涂的事,这时候闹离婚,这要是影响了媳妇月子没做好,可是一辈子的事……”
她不停说着,空旷安静的房子被她一人琐碎的话几乎要填满到让人无法喘气。
杨沧看着在她床边又哭又急,慌得又是打周轩,又是拍自己,忽然无措。
她和张小燕交流并不多,多数情况下,这个保守沧桑的女人总是弓着腰,带着客气和不自觉讨好的语气同她说话。杨沧习惯了周围人这样对她,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当她痛苦着急地向她道歉,喋喋不休说着自己没教育好孩子时,她才恍惚回过味来,面前的女人算她半个妈。
她看着女人痛苦的面容,床边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对上了身边周轩的黑眸。
男人幽深的视线还是那样静静地望着她,冷漠,刻薄,如一抹高悬的凉月,寒意入身,带着一丝嘲讽。
杨沧,你但凡真心把她当过婆婆,就不会任由事情发展成这样。
杨沧的喉咙发涩,她刚想说些什么,张小燕忽然按着周轩的肩膀,“沧沧,妈在这绝对不偏袒他,你说,他,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不然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杨沧为什么要这种时候和周轩离婚。
“周轩。”张小燕沉下脸,那张沟壑深深的脸上满是严峻,“你跪下。”
周轩肩膀微僵:“妈?”
杨沧也愣了愣,心一跳,“伯母……”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灰色身影突然从门边冲了过来,狠狠给了周轩一巴掌,那张本就红肿的不能看的脸,直接多了几道鲜红的血印。
“混账!还不跪下向你媳妇道歉!”
周柱脸暴青筋,瞪着周轩的眼睛里冒出的熊熊火焰几乎要燃烧掉周围所有闷涩的空气,紧紧攥着拳头,指甲缝里的黑泥里抹着几滴血印,常年日晒雨淋在工地里干活的他哪有时间剪指甲,一巴掌将周轩的脸都打烂了。
“我和你妈拿命供你上学,教你好好做人,就是让你在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沾花惹草,闹离婚的吗?!”
“你还想不想让我和你妈活,脸都被你丢光了!今天这婚,说什么都不能离!明天就去把结婚证给我领了!”
周柱突然冲过来的重重一巴掌把杨沧也吓了一跳,本就没哄踏实的婴儿在此刻发出尖锐的哭声,整个房间变得愈发混乱和焦灼。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从昨天到现在,那三次巴掌都打在了周轩的右脸,旧伤加新伤,那张脸已经青肿的不能看了,只有他,还依旧那样沉默的站在哄乱的人群里,站在风暴的正中心,好像脸上流着血,右眼瘀肿变形的人不是他。
张小燕还在拽着他的衣摆,扯着他让他跪下道歉。
这一切都荒唐到了极点,而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目光尖锐的像一把狠厉的刀,再次穿透她的身体,在淤血残留的□□里旋转搅弄。
看,这就是我和你的婚姻,你怎么还会肖想我爱上你。
杨沧的胸口被重重砸了一下,就连医生骑在她腰上往刀口都没长好的腹部按压挤出一堆血时,都没此刻让她疼的无法呼吸。
张小燕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抓着她的床单,哭啼:“沧沧,是我家对不起你,是我们养出了一个负心汉,你,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不要离婚,好不好,算妈求你了?”
杨沧闭上眼,无尽的嘲弄像冰冷的海水往她身体里倒灌,荒谬、可笑,而她是惹出今天一切闹剧的罪魁祸首。
“好。”她低道。
丑陋、不堪、混乱的戏剧在她的投降中戛然而止。
杨沧:“复婚的事我会考虑,你们都出去。”
“这……”张小燕虽然不满意,但儿媳妇总算松口,她也算抓到了个盼头。
“杨沧!”万齐枝皱眉,她戏看的开心,却也没想两人真复合,刚想拒绝,杨沧淡淡掠了她一眼,她立即抿了唇。
自家女儿说一不二的性格她比谁都清楚,害怕起了反作用,闭上嘴也不敢说什么了。
况且万齐枝也看出来,这离婚少不得女儿一手推动。
杨沧是个心狠手狠的,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复婚,只不过是哄弄那俩乡下人的手段。
她遂安了心,再次喜上眉梢。
周轩去一楼外科包扎,身后还跟着俩苦大仇深的老人。
护士看着他左半张脸,隐约还是能看出样貌的出挑俊气,就是右半张脸……
怎么就舍得对这么一张脸下重手啊,她咂舌,偷偷瞥了眼旁边两人。
张小燕抹了把脸,“周轩,你得会哄媳妇知不知道,沧沧愿意再给你个机会,你可不能再干糊涂事了,不管怎么着,也得把婚再给结了。”
周轩不语。
“我和你爸都这么大年龄了,也不指望你挣多大的钱,就盼着你好好过日子,到时候给你带带孩子,你说说现在,娶了这么好一个媳妇,人家不嫌你没买房还不要彩礼,孩子还都给你生了,虽是说……”张小燕有些遗憾,“生了个女孩,但你们歇个两年还能再要,你说你这时候离什么婚,你知道村子里的人会怎么戳你脊梁骨吗?”
护士一边给男人青肿眼睛旁的红血痕抹碘伏,一边偷瞟男人的脸,就这么被亲妈叨叨着,他依旧古井无波,淡雅从容,真是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偏偏这絮叨的内容把她打回了现实。
原来是个渣男?
心里纳罕,又审判起这男人,不觉带出了厌恶情绪。
手上一重,男人面无表情看过来。
轻描淡写一眼,让她心里一慌,赶紧道歉,顾不得三心二意,上药专心了许多。
周柱就站在门边,僵着脑袋拧着眉,偶尔在张小燕歇息停顿的时候,插上一句,“你别给我犯浑,赶紧复婚!”
周轩从科室出来,两人又缀着跟在他身后上楼,在停到病房门口时,他才终于说出一句话:“你们看孩子了吗?”
张小燕局促地攥了攥手,干涩道:“瞥了一眼,放在床里面,旁边还站着个人,妈没敢过去。”
周柱:“……你媳妇在,我看什么,知道是你孩子就行。”
周轩:“孩子是我的,不过姓杨,名字还没起,你们要是有建议可以说说。”
张小燕面色一僵,捂着嘴泫然欲泣,抿抿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了。
周柱垂着脑袋。
“阿轩,是爸妈没本事。”张小燕为自己的无能愧疚。
周轩推开门,只当没听见这老生常谈的话题。
杨沧没睡,孩子一直在哭闹,就连老手王玉莲都没能哄好,装修豪华的病房里回荡着婴儿哭泣的声音,周轩父母局促到不知怎么下脚,虚虚看了几眼便借口回去了。
周轩把两人送上公交,张小燕拉着他的手仍在交代,“阿轩,做男人得会向老婆低头,你什么都没有,性子可不能这么硬。”
公交车远去,难闻的尾气还扑在周轩脸上没散。
妇幼保健院的门口总是交通堵塞,形形色色的人急匆匆的你来我往,人群麻木的脸上透露出生活裹挟的机械,他站在那里,停了五分钟,在下一辆车为他打开门问上不上时,摇头转身又回了病房。
房间已经安静了下来,杨沧和孩子都在睡,他便关门又出去了。
包间里有厕所,他还是走到走廊尽头去了公用厕所,这层全是VIP,所以即便是医院的厕所,也没刺鼻难闻的药水味和挥散不去的老旧腐朽的味道,墙上不见黄斑,几个巨大的落地镜干净明亮。
周轩看着镜子里的人,右脸瘀肿的有些瘆人,一个眼大一个眼小,眉边一道不长的伤痕,整个人都散着股颓丧无用的气息。
他看着镜里的人,并不觉得陌生。
在杨沧这里,他总是这样无用,被丈母娘话语堆砌出不堪,被父母眼泪洗礼以廉价。
他的傲气自信尽消,哪还有研究院里的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夸赞不绝的青年才俊该有的意气风发。
他嗤笑了一声,手从裤子口袋摸出离婚证。
垂眉看了几眼,记忆力超群的他早把那几行字印刻到了心底,可还是细细又看了一遍,这次不至于再挨巴掌,掏出手机,对着上面拍了一张。
周轩很少发朋友圈,为数不多的几条,都是转载的一些关于芯片最新研究和行业热点的文章,下面点赞数寥寥,东西是好东西,同事里却没几个愿意下了班还看这些的。
他没写文案,就放了张照片,点了发送,手机揣回兜里回家补觉。
杨沧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再醒来,外面已经又黑下来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正下着一场秋雨,雾气腾腾,从她的角度看黑茫茫的窗外,只浮着一层白,远处什么也看不清了。
混沌的世界陷入一片缭绕雾气中,也吞没着她悬浮的心。
房间只开着床头昏暗的黄色壁灯,婴儿床里孩子还在睡,王玉莲一只手搭在床的围栏上,身子半斜,靠着墙壁已经睡着。
嘀嗒嘀嗒……
极细微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透过门缝,回荡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
水龙头没关紧,漏下的水滴声绵延不绝,她睡眠浅,荡在她的耳边把她刺醒,拉回肉|体的沉沉疼意和现实的混乱不堪中。
她嗓子发音,只出来一阵哑声。手术到现在,她连棉签上的水都没沾过。
王玉莲睡得仰头流哈喇子,根本听不见一点。
她看向孩子,术后的争执吵闹过去,她第一次细细看孩子。
她和周轩的孩子。
既不像她,也不像周轩。
别人总说她眉眼张扬凌厉,朝人看过来时没有表情却透着些尖锐跋扈,一个女人和她的名字一样像个男的。
至于周轩,他自视甚高,稳定又沉着,好像这世间再纷繁杂乱的事都能如一缕清风在他眉间拂过,不勾起半分蹙动。
而床上的小孩,眉毛的颜色极浅,几乎隐在了白皙滑嫩的脸上,所以既不会有妈妈的尖锐,更没有爸爸的冷漠。她的脸圆圆的,胖乎乎的小脸蛋像两个白色的小汤圆,看上去手感极好又Q弹,而她和周轩虽算不上很瘦削,但脸上也不可能有这么显稚气的肉嘟嘟,软软糯糯的透着乖巧可爱。
她睡觉好静,没了白天喋喋不休哭闹的她,看上去顺眼多了。
杨沧撇撇嘴,陌生和异样的情感流淌心口,倒不是生出了些许母性,只是对这小孩陌生之余更添了几分纳罕。
真的是她和周轩的。
这么小小一团,却有他们血液的连接。
她盯着,眼里的热度又慢慢冷下来,目光变得复杂的落在她身上。
翌日,周轩从家里来医院。
换了一身整齐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拿到离婚证前还要好上许多,只不过脸上狼狈的伤还是那么引人注目。
他面不改色,穿过医院的人群,任人打量。
病房里,杨沧正在喂孩子吃奶,眉宇间卷着浓浓的戾气,王玉莲在旁边,低气压迫使她也不敢开口。
杨沧生产的时候贫血,血库紧急调了血,生完后奶|水又不够,好不容易有一些了孩子也不好好吃。
刚看顺眼一点的孩子又在她怀里尖锐的哭,房间里回荡着令人浑身不舒服的声音。
随着周轩走进,她瞥了他一眼,眉目深深。
周轩脚步不停,去卫生间洗了手过来,“我来吧。”
他接过孩子递给月嫂后去冲奶粉。
杨沧冷冷看着他动作:“你冲,看她喝不喝的进去。”
昨天喂了母乳,今天再喂奶粉就有难度了,奶瓶上的奶嘴相较乳|头而言会更硬一些,刚出生的孩子吸过乳|头,就不乐意用力吸奶嘴。
周轩并不搭腔,兑了奶粉晃动奶瓶。
杨沧抿唇,嘴更显干裂,水就在床边,忙着照顾孩子的王玉莲没有注意到。
她瞪着对面的男人。
周轩没有表情地看过来,像看一个全然的陌生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杨沧被刺了一下,心口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她不是没见过他照顾人,不是不知道他原本是个多么体贴细心的人。
同样是在医院,那时,他的初恋躺在病床上。
周轩站在床边,俯身拿着棉签沾了水往她的唇上润,眉目温柔,眼里带笑,仔细小心的让她干渴的唇得到解救。
一次急性肠胃炎,吓得两人后半夜都没睡好。
周轩背着她一路从学校到医疗站,慌慌张张,稳定下来时后背早已是一身湿汗。
女孩羞恼地看他,想到自己昨晚拉着他不停说“阿轩,好疼,你抱抱我”,脸便更红了,轻恐吓:“别看啦,小心下次我也这么盯着你。”
“好啊。”周轩笑着应的很快,“我不怕疼。”
棉签润在她的红唇上,如水的黑眸望着她,轻道:“别再疼着你了。”
女孩羞怯,脸更红了。
门外透过窗户静静偷窥这一场幸福的杨沧僵在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周轩眉宇间的缱绻温柔,瞳孔里泛出汹涌奇异的狠光,手里攥着的袋子几乎要被她扯烂。
此时此刻,她的唇干裂发白,她为他生的孩子就躺在旁边,而他袖手旁观,毫无怜惜。
杨沧像一块干涸的大地,干裂的不止她的唇,脸上强撑的冷淡几乎在他冷漠的注视下就要龟裂,从胸口溢出的血液在四肢百骸游走,无法润泽她半分,反而有抽筋剥骨的疼痛。
她移开脑袋,终于在和他的对视里败下阵来。
周轩才道:“王嫂,孩子我来喂吧,你去给她喂点水。”
杨沧冷笑。
在他的语境里,她连孩子妈这个称呼都不配出现。
杨沧终于喝到一些水,王玉莲大手大脚,有水顺着她嘴角往下流低落到脖颈间。
“啊小姐……”王玉莲注意到,手忙脚乱的拿纸擦拭。
杨沧透过王玉莲慌乱抖动的肩膀看向她后面的周轩,怀里抱着孩子喂她喝奶,对她这里发生的一切只作漠视。
低喃,轻哄,眉眼温顺的轻垂,身上只散着春风般的柔意。
杨沧浑身发冷,心重重往下坠,漆黑幽深的瞳眸里席卷着某股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
“小姐,你冷吗?”王玉莲诧异,看了看空调的温度,正合适啊。
杨沧白着脸闭上了眼,没有说话。
王玉莲偷偷瞥了眼并不往这里看一眼的周轩,心里各种揣测浮上心头,却也不敢说什么,小心翼翼走开了。
大概就连婴儿都对周轩稀少的温柔无可抵抗,在他柔软的循循善诱里,闹着不喝奶粉的小婴儿乖乖吃了饭,又入睡了。
“周轩,孩子妈的奶水缺得厉害,我们得备点母乳储存着。”王玉莲说。
周轩让她不必在称呼上客气,虽是主顾,但她的年龄辈分直接叫他也没什么问题。她对这个没什么架子,学问又高的男主人是又敬又怕,男人不说话冷心冷血无视妻子的那个劲,她看着也咂舌。
周轩:“可以,怎么弄?”
王玉莲:“这个简单,吸|奶器都买好了,我教你。”
她心里赞叹,他当爸爸是称职的,即便是个高级研究员,却也一点不介意向她这个没上过几天学的请教带孩子问题。
这东西操作起来不麻烦,不过就是拿着吸|奶器放在孩子妈的乳|房上吸,难的就是这个吸久了杨沧会疼的难受。
“杨小姐,你看……”
杨沧早已如去了毛的猪一样放在手术台上,此时袒胸露|乳丧失尊严的躺在那里任人摆弄又算什么。
“没事,来吧。”她说。
王玉莲必须去洗昨天婴儿用脏的被子等东西,放久了还有味道,这任务得交给了周轩。
偌大的房间,除了熟睡的孩子,一时只剩她俩人。
为了方便,周轩把床往上搅了些,杨沧靠床坐着,被子褪到腰间。
看着他走过来,杨沧慢慢解开上衣扣子,母乳泅湿大片胸罩就那样暴露在他眼底。
无端的,她想起他第一次解开时的场景。
同样在医院,不过却是住院部的斜对面,一家四星级酒店。
那时,她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目光拧到对面医院,巧笑嫣然,危险丛生。
“你初恋的母亲就在里面动手术,想必她此时正坐在门外掉眼泪呢。”
她怜悯地说着,得寸进尺的笑意里不见任何关怀。
“要是不想看你的小女友哭的更伤心,作为男朋友,你是不是该有点行动啊。”
周轩冷冷看她。
“嗯?”
“你就这么缺男人?”周轩问。
清大博士后站点工作的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委婉。
杨沧笑的更灿烂了。
她点点他好看的鼻子,明眸善睐道:“是我花了大价钱,要睡了你。”
5.你给我机会了吗?
久违的回忆在周轩冰冷的手解开内|衣扣的时候打碎,她看向近在眼前的男人,同样的距离,一年后的男人眉眼间的厌恶与嘲讽更浓。
因他的手靠近不自觉发热的脸在一点点凉下。
周轩手顿住,挑眉看她,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那双冷漠的眼神里浮出了嘲弄的笑,微妙打量着她。
这视线像一巴掌,把刚才她心底压抑不住浮出的羞赧、跳动彻底撞碎。她看着他深邃黑眸里的自己,脸色仓惶发白,像一场马戏演到最后依旧自我欺骗的跳梁小丑。
杨沧心一沉,往后靠躲开他眼里狼狈的自己。
他的手按住她裸露在外的肩,“别动。”
身体被定在那,像牢牢钉在了十字架上,四肢都不再是自己的。
周轩俯身,拿了吸|奶器靠过来,对准她的胸部放上。
干净、清清冷冷的味道跟着浮来,恍若夏日黎明破晓时森林里浮起的薄雾水汽,是他身上常有的1957的味道。
杨沧闻到他身上的香水,脸色更加难看。
两人距离最近就是发生关系时,即便周轩本不该对她的身体陌生,却也从未这样长时间近距离以这样一个姿势靠过来,目光几乎就只能落在那个范围。
“我来。”杨沧抬手要去扶吸|奶器,动作太快,扯到了腹部的伤口,拧眉嘶了一声。
周轩抬眸,“你要是能,就你来。”
手术到现在,她无法进食,更没有多少力气,她如果强撑着要去扶,显然周轩也不会拒绝。
她低眸与身前人对视,抿唇头撇到一边,心脏却无法抑制地跳动的更快,他靠的太近,清浅的呼吸如羽毛轻轻扫在上面。
他的手就按在左侧,杨沧几乎觉得他就要听到那咚咚的心跳声了。
她心里无奈又凄惶地发笑。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这颗心还会因为他的气息轻而易举的变了跳动的节奏。
她四处摸索手机,好让自己忙碌起来。
开机,手机静悄悄,关机两天,除了几个工作消息,并没有什么人会来找她,她点开朋友圈,以减轻旁边的人巨大的存在感。
无聊的手在扒拉了十几条朋友圈后忽然顿住,突然停下的动作让她更像是石化在了那里。熟悉的头像让她的手比眼睛快,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经停在了他的朋友圈上。
从来不发个人生活的周轩发了张照片,她目光牢牢的钉在上面,泛白的指尖压在手机侧身不停颤抖。
那张红色艳丽的离婚证就那样大喇喇的摆在那里,像一枚勋章般缀在他的头像后。
初出茅庐,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年龄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站在大会堂领奖,被同行认为天才的他没有为巨额奖金发过朋友圈。
靠自己的努力,在寸土寸金的清城峰千区买了107平房子的他没有为房产证发过朋友圈。
愤恨痛苦,终于在无可挽留的时候和初恋说分手的他没有舍得为女友离开的背影发过朋友圈。
她杨沧,何德何能,让周轩为她发了条朋友圈。
她死死盯着手机里的照片,几欲泣血,快把自己疯狂愤怒的灵魂都盯出来了。
偶尔在朋友圈转几条科研文章的周轩,朋友圈的点赞数总是寥寥,以至于杨沧还调侃过他辛酸可怜的人际关系。
而此时此刻,这张离婚证下面的点赞数几乎占据一整个屏幕,那是他们结婚时她加上的他的一些同事朋友,杨沧不敢想,加上不是共同好友的人,有多少人在为周轩和她的离婚而欢呼。
巨大的悲伤和嘲讽裹挟着杨沧,她袒胸露乳的坐在这个男人眼皮子底下,他冷漠的表情,甚至比不上一个木头桩子立在他跟前。男人平静的眉眼里哪有她的身影,似乎奶瓶刻度线上的数字都比她更有诱惑力。
她冷的身体忍不住发抖。
周轩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手机页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又落回在吸奶器上。
她的身体忽然有巨大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仿佛从万米高空坠落,身下没有任何能接住她的东西,天旋地转,大脑咚咚咚的就要炸开。
眼前的字在跳动,她狠狠的把藏在被子里的掌心掐出了血,才定下心神看清评论里的字。
卢成和:不错啊兄弟,困住你的终将使你强大。
赵倩然:师兄,虽然离婚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事,但我想,你还是有更值得的人,未来的路还很远,师门都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于梦秋:举双手赞成倩然师姐的话,师兄,不要忘了,最好的人还在等着你哦[眨眼wink.jpg]
刘俊哲:我好像记得,半年前见你老婆,她不是怀了吗?
尤建:兄弟!难怪你请一周的假,闷声干大事啊!老周,你终于不用活在你老婆阴影下了,涅槃重生,以后活的像个男人。
尤建:[手臂.jpg][手臂.jpg][手臂.jpg]
尤建回复刘俊哲: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不可能吧。
评论密密麻麻有好几页,杨沧从未见过周轩朋友圈有如此盛况,以前他寂寥的朋友圈在此时仿若一个热帖,高楼建了一层又一层。
她从不知道他的人际关系如此广,当时为了更接近他加的许许多多人一早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添加后便从未联系过,大概那些人也不记得还加过她的好友,此时倾巢出动,热烈欢呼,好似一场大型的庆功盛宴。
杨沧的手指慢慢滑动评论,浑身冰冷颤抖的身体已经在一次次重击中变得麻木,她无比清楚,这个不动声色,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在报复她,在回应她送给他的三次巴掌。
会咬人的狗不叫,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周轩手有多狠。
那么多条评论,他一条也没回复,只在最上面,淡淡的写了四个字:
谢谢大家。
毋庸置疑,和她离婚,是一场完美解脱,是众人的欢呼,是他的感恩鸣谢。
昨天,他谢她,今天,他谢大家。
她汲汲营营,精心谋略争抢来的婚姻,一年到头,只变成了这可笑的四个字。
盛怒过后,她感觉自己沸腾的血已经不会再流动,泛白的指尖敲打着手机键盘,讥诮着回复那些人的她依旧强势逼人。
回复尤建:他一直是个男人,经检验还很不错,不然我不会结婚半年就产子,倒是你,要是像个男人,我不会夺他不夺你。
回复刘俊哲:是啊,孩子昨天生的,婚昨天离的,也算他双喜盈门了。
回复于梦秋:最好的人?既然那人那么好当初怎么还把他拱手让给我?
脾气暴烈的杨沧好像有了无限的耐心,安静地回复着每一条评论,而那些评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两分钟后,盖了高楼的评论几乎删尽,他朋友圈的一溜点赞也默默消失了。
不过如此,杨沧嘲讽地抬头看他,手机朝他晃了晃。
周轩扫了眼,表情依旧没变化。
她讥讽:“你实验室都一群什么货色?”
她说话嘲讽意味很浓,看着他再次空荡荡的朋友圈,并没有鏖战胜利的喜悦。
周轩头也没抬,“他们实验能力很强。”
“呵。一群撺掇人离婚的傻逼们。”
周轩手顿了下,抬头:“看,这才是我们离婚原因。”
“原因?呵。”
“我们离婚,难道是你说的算?”杨沧挑眉,“周轩,是我提的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