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有情by吃一首诗
吃一首诗  发于:2025年0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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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太阳在她冷白的脸上覆了层柔软明媚的光,细长的眼睫挺翘,阖着眼的面容放松舒适,那是在他面前极少出现的惬意与松弛。
周轩熟知的那个杨沧,总是跋扈居多,善意罕见,更难察觉的,还有女人的柔软。
她的事业心一向强,还没有出月子,却已经捡起了工作。
他几乎没有发出动作,只不过三秒,杨沧就睁开了眼。
惺忪的眼神对上他的视线,像平静的湖面裂开一道旋涡,那张扬的眉很快拧到一起,戾气便也跟着袭上来了。
周轩莫名的冒出一个念头。
只有在他面前才会立起锋利尖刺,如同一个严阵以待的刺猬般的杨沧,真的会喜欢他吗?
杨沧眼里的防备很快消失,好似不曾出现,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不过按着长椅想起来,显然并不计划和他继续同处一个空间。
然而动作太快,她扯到腰部,下意识嘶了一声,身体微晃,在摔回凳子前周轩扶住她,引她小心坐下。
杨沧没装腔到不需要人帮忙,在他收回手后,随手扒拉了一下他抚过的袖子,像扫去一点浮灰。
周轩并不在意,道:“我不会打扰你,继续躺着吧。”
说罢,他走到孩子那里,低头看向婴儿床。
难得的,孩子醒着,见到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角跟着笑起来,或许这并不是什么血脉连接的关系,这么小的孩子总是喜欢看到眼前有人影晃动,周轩的心却还是海绵般,被人轻轻揉了一把。
不可否认,这个孩子对他还是有影响力的。不然当初不会在知道孩子的出现有多不合时宜时,思考几天最终还是妥协。
他把孩子抱出来小心搂在怀里,胸前立马贴上了一小团子,让人感到一丝丝熨帖。
周轩清冷的眼底滑过极短的笑意,稍纵即逝,杨沧还是看到了。
她瞥过脸,没有再看这对父女的相处,视线呆呆地落在了花房里大片盛开的黄水仙上。
电影《大鱼》里,Edwaed 向Sandra告白求婚时,那大片到占据整个画面的黄水仙梦幻美好,清城不是个特别适宜黄水仙种植的城市,她派人专门从别的地方移植,看管,长到现在这黄灿灿、生机勃勃的一大片。
唯一遗憾的,她忘记了Sandra本就是个优雅得体、矜持温和、端庄柔情,令多数男人都会喜欢的女人。
《大鱼》里有句台词:“当你遇上你的挚爱时,时间会暂停。”
那是杨沧最终不辞辛苦,也要把花种在这里的原因。
半山春水,她和周轩的家,当他们踏进来那一刻,她希望两人的婚姻幸福又绵长,时间长久的暂停。
如今,她和周轩和平相处的在花园里晒太阳,孩子依偎在爸爸的怀里,好似其乐融融,家庭幸福,婚姻美满。
黄水仙在暖阳里灿烂耀眼。
时间长久暂停了,暂停的,是两条分向而行的路。

周轩在黔南待了四天,临回去那天,同行的同事要出门买特产。
“这附近有很多好的药材,我想着我老丈人总是腿疼,买点回去给他冲水喝,周哥你去不?抓这机会买点当地货真价实的好药材啊。”严恩孟是个刚结婚的年轻小伙,人黑黑瘦瘦的,单位里宠老婆的名声倒是很大,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周轩也略有耳闻。
“不用,你去吧。”
小伙也不再多说,哼着歌就出门了。
周轩继续看文件,停了几分钟后,起身拿了外套也出门了。
下了高铁,他拉着行李箱直接往半山春水去。到地方后,他取出带给孩子的奶粉和在药材市场买的杜仲。
黔南的杜仲全国有名,补肝肾、强筋骨、安胎。女性在生完孩子之后身体比较虚弱,适量的吃一些能够帮助身体快速恢复。
周轩想,他还没有想故意折磨杨沧的心思。
门打开,佣人看到他一愣:“周先生,杨小姐和孩子都住院了,你走那天就进去了,你不知道?”
老旧的车疾驰在公路上,一路加速,风驰电掣的停在了医院。
周轩急匆匆赶到,推门动作在半漏的缝隙间戛然而止。
杨沧住的病房,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他们围着病床七嘴八舌的说着,并没有人注意到门边的细小动静。
杨沧被包围在人群里,晃动间只看得到白色床单。
“沧姐,你孩子都生了,也没想着通知我们来看看,太不地道了。”有个穿着一身黑裙,踩着高跟鞋的女孩忿忿道。
“就是,我这做叔叔的,还能差孩子个大红包吗?!”个子稍矮,身材肥胖的男人不乐意的接话。
他的话还没落,其他人七嘴八舌就接了上来,偌大的房间被填充的吵闹、闷热。
在人群对面的沙发中间,坐着一个抵着下巴,撑着脸不知在想什么的男人,并不融入人群,只安静坐在那里,但人群显然不敢忽略他,总有几个话说到一半,就要往后看一眼,问他:“修哥,你说是吧。”
男人并不理这些人,只松弛的坐在那里,一身白衣却散着阴冷的气息,目光最先看向门边,像一个敏锐的老鹰,犀利尖锐,在看到是周轩后,神情更为阴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注意着瞿修丞动静的人,很快便看到了门口的人,房间慢慢安静下来,都扭头看向周轩,若刚才的氛围是烦躁吵闹,现在则微妙诡异,视线在周轩、瞿修丞、杨沧之间来来回回。
十几道目光落在身上,原想等他们说完再进去的周轩无奈,推门大方进去。
矮胖男人最先有反应,轻蔑的视线在他身上故意上上下下扫了几圈,才冷哼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孩子那不要钱的爸爸吗?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小偷溜进来了,也不对,我们这是VIP病房,那些穷酸的人就是想偷也上不来。”
他说完,立马有人接话:“稀罕啊,我第一次见人来医院看望病人还空着手来的,都这年头了,怎么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就算是当爸也干不出这事吧。”
他说这句话时,下巴点了点病房里差点堆积不下的礼品,每一个都是价格昂贵。
“就是啊,还高级科研人员呢,我的学历滤镜碎彻底了,不过是个想站着占小便宜的小白脸。”
“你跟他废什么话,要不是我们沧姐赏脸,他是能给我们说上话的人吗?我老子手下养着一堆博士呢,我去公司转一圈,不顺眼随便裁下来的哪个不是苦苦求着我给他个饭碗,一个月那几万块钱还不够我给车加油费的。”
“沧姐,你说是吧?”众人嘲笑鄙夷着。
唯有坐在沙发边的男人和一身黑裙的女人抱臂不说话。黑裙女人蹙着眉毛瞪着周轩,后又把视线落在杨沧身上。
她脸色发白,额头冒虚汗,要不是群里有人带女朋友来医院不小心撞见了杨沧下楼做检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才三个月不见,杨沧就能把自己折腾到如副颓废、疲倦。
董平妙心里唉了一声,眼尾扫到依旧从容、端正的周轩,恼火生起,也想说点什么,杨沧冷冷呵止了房间吵闹。
“说够了都出去。”她说。
矮胖男嗤笑:“听见没,让你出去,还不快滚。”
他朝周轩喊。
杨沧:“你们都出去。”
她浑身虚汗冒得更厉害,那些话在她耳边滚了一圈,难堪的又何止周轩。
矮胖男脸色一僵,周围人都反应过来,小心拽拽旁边的人,窸窸窣窣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擦着肩膀挪着脚尖出去了,董平妙看了看杨沧,拧眉也离开。
宽大的房间一时只剩三人,滞涩的空气依旧笼罩在头顶。
瞿修丞懒洋洋起身,整理着领口往床边走,在靠近周轩时,一道凌厉的拳风袭向周轩,周轩早有防备,躲开了他的袭击。
“瞿修丞!”杨沧蹙眉。
瞿修丞阴笑着活动手腕,如一头夜晚出行的野狼,阴森森地看周轩。
拿笔的周轩怎么可能打得过爱玩拳击的瞿修丞。
瞿修丞这么替她出气,在周轩眼里只会是因为她的愚蠢所致。
“瞿修丞,这里没人需要你来伸张正义,你也出去。”杨沧后背已是一大片湿汗,身上的睡衣湿漉漉的包裹着她,全身上下没一处舒服。
瞿修丞倒也没真想在这里展开一场拳击,只对杨沧说:“你给我脑子清醒点。”
说完,他转身看也不看周轩就走了。
房间终于归为安静,杨沧喘着粗气道:“你来干什么?”
她的胃里像有一把刀在旋着转圈,恶心呕吐的感觉上涌,已经是在强撑坐着。
周轩早就习惯了杨沧圈子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孩子病了?”
对,孩子,他是来看孩子的。
杨沧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杨沧:“她有母乳性黄疸,黄疸值过高,在楼下照蓝光。”
前几天甚至出现呕吐的症状,一向觉得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出现心平气和的杨沧吓得也跟着几天吃不下饭,那天在院子阳光虽好但还是吹了一点冷风,导致这两天她也在反反复复生病。原本买了仪器在家里照蓝光也可以,但因为她的身体,两人都在医院住下了。
杨沧说完房号,等着他转身离开好换掉身上湿掉的睡衣。
周轩却往她这边走了一步。
“干什么?”杨沧警觉地看他。
周轩看她防备的模样,好笑的指了指自己差点又要被打的脸,从结婚到现在挨的打比这一年加起来都多,事到如今,该防备的怎么都不该是她。
“要哪件睡衣,我去拿。”
撑着胳膊要下床的杨沧顿在那里,低垂的睫毛眨了下,情绪像落在湖面的涟漪,稍纵即逝。
她沉静道:“不用,你出去吧。”
周轩看了她两三秒,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杨沧泄气,忽然就想任由浑身的潮湿包裹自己溺毙在这燥热里,她没有力气再动半分。
周轩看完孩子,确认没有太大问题,松了口气后,才想起来后备箱里遗落的东西。拎回房间,杨沧正吃了东西往外吐,最近总是这样,吃什么吐什么,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怀孕导致的肥胖可能不肖一个月就能减下去了。
杨沧擦了嘴坐直,让王玉莲把东西撤下去,看到周轩放到旁边的东西,“你吃错药了?”
周轩可不是会把无关紧要的话放在心上的人,她绝不相信他为了刚才那些话专门去买了礼品。
周轩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把药材放到离她最近的桌边,“这个拿去让佣人水煎服或制成粉剂,每日用温开水吞服100ml。”
“不要,拿走。”杨沧拒绝。
周轩看她。
杨沧冷冷回视。
周轩说:“如果当初我拒绝的时候,你听了,现在也不会再有你拒绝。”
换言之,当初她都没有听他的话,他自然也不会。
杨沧一滞,竟哑口无言。
在固执己见这方面,两人尴尬的保持了相同点。
王玉莲把饭端走后,又急匆匆地去照顾孩子了,房间里有挥散不去的酸味,从她吐的垃圾桶里传来。
杨沧闻到,竭力掩饰着尴尬,周轩偏要走过去,看一眼然后瞧向她,“吃不下?”
杨沧懒得理他,端了杯热水喝,结果刚下肚两秒,“唔……”
她捂着嘴,“快。”
不用她说,周轩已经眼疾手快,端起垃圾桶递到了她身前,杨沧吐了个干净,整个肠胃抽搐着人快虚脱,垃圾桶里全是她吐出的东西,眼角都因为不停呕吐挤出泪水来,整个人无力地倚在周轩的胳膊上。
她累的完全没留意到,周轩看了看身前的人,没有推开,轻拍她的后背,让她吐干净。
杨沧没想到,在孕期都没有的呕吐,这个时候没完没了犯起来了。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整个人都快倚到周轩怀里了,身体一僵,立马移开。
周轩没说什么,俯身把垃圾袋抽出来。
杨沧看的眼皮一跳:“你别管。”
里面的酸臭味直冲鼻尖,就连她都觉得脏。
周轩动作不停,将垃圾扔出去后打开房间空气循环,又套了个垃圾袋,然后问她:“热水袋有吗?”
杨沧:“你要干什么?”
周轩知道问她也无果,干脆又下楼去买了一个热水袋,清洗、灌水,拿回病房递给她。
杨沧不接:“你怎么还不走?”
“拿着放到肚子上,热水袋能一定程度上减轻胃肠道痉挛,缓解胃部不适,你现在吃什么吐什么,除了蒙脱石散这些基本肠胃药,还要多喝温水,这几天吃流食,上火寒性的东西都不要在碰了。”
杨沧沉默地看了他片刻,讥诮地问:“周轩,你这么好心,难不成,是怕我真放手了?”
周轩:“这就是好心了?”
他笑:“我照顾一璇时,这些经验都是在她那一点点攒出来的。”
杨沧的笑冷下来,慢慢龟裂消失。
他是知道,怎么刺死她总是反复想要对他春风吹又生的心的。

最后,热水袋还是放在了杨沧腹部。
周轩又回去看孩子,一直待到她照蓝光结束,在医院守到深夜,病房里静悄悄的母女两人都已熟睡,他关门离开。
回到单位寝室,停好车上楼,路头刚好有个穿着白衬衣女人低着头往这边走,步伐极慢,不长的一段路让她走的格外漫长。
周轩脚步停下,女人闻声看过来,见到是他,略显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笑容:“周轩。”
她极有分寸,分手后便只连名带姓的唤他。
他点头,两人一起往单元楼里走。
之前,傅一璇提出想借租他的房间,周轩拒绝后,又联系她楼上1405的同事最近正打算搬出去,让她去提前打声招呼。
因着他给的消息,傅一璇后来也顺利的搬进了这栋楼。不过两人一个在14层,一个在22层,平日里都忙,并不常在楼里相遇。
她后来想感谢他的帮忙,不过又想起他的新女友会介意,便也不了了之了。
分手后两人便渐渐疏远,联系也不多。即便住在同一栋楼,但两人忙加上有意避开,也很少见面。忽然在楼里相遇,傅一璇飞快去按电梯,掩饰自己的尴尬,人总是在这时候忙碌一些。
动作太快,宽松的衬衣袖口在抬胳膊的时候往下滑,露出了胳膊上的一道红痕。
她赶快拽下袖口,周轩的目光已经落在上面。
她干笑,“前两天不小心,跳绳甩到了。”
那样的痕迹,并不像跳绳会打出来的,但对方不想说,周轩自然不会过分追问,即便两人曾经是情侣。
电梯门开,傅一璇点头,快速离开了电梯。
电梯复归安静,银色镜面里他几不可见的蹙了下眉。
翌日,周轩同项目的人尚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严肃铁面无私的项目组长不在,几人总算能在实验室里趁机摸鱼。
“哎,我昨天晚上从外面回研究院,大门口你猜我遇见谁了?”说话的是实验做得不怎么样的小娟。
“姐你这关子卖的也太大了,咱们院这么多人,你好歹给个提醒,哪个部门的说下啊。”
“啧,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咱们比较熟的啊。”她挑挑眉,挤眉弄眼:“还是你们很兴趣的。”
“我们感兴趣的……不会是咱们组长吧。”
周轩本要进去打断众人的步子停下,表情意味深长,这位说话的,实验能力更是平平无奇。
小娟有点怂的缩脖子,“他的瓜也得我知道点什么啊,不过,跟他沾点边,不,很沾边。”
“傅一璇?她怎么了?”整个院里也就这位美女研发与组长关系最深。
“靠,你该不会说她……”一米九高,长的像个长颈鹿数据整理的却连第一行都让人看不下去的张超也插嘴,鬼祟道:“其实我也遇见过……她是不是被……包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格外轻,也格外清晰。
“嘶……”混杂着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几声激动:“我也怀疑我也怀疑。”
“她这半年明显财务状况好多了。”
“总有豪车接送。”
“我也看到了!我当你们都不知道,有一次晚上回来,那个豪车主人还下车了,你们绝对想不到,是个看上去有六七十的老头!”
“靠!”张超大吼:“我的清纯女神终于是被金钱腐朽了。”
他痛吼:“到底为什么啊?!”
言语里喊着贫穷激发的不忿以及那因为可以理解而产生的不耻。
“她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缺钱。”小娟也有些欷歔:“咱们这行业虽然看上去光鲜亮丽,那也不能跟做生意的老板们比啊,外在条件优秀,能有几个不受金钱诱惑的。而且……要不是咱们组长为了抱有富婆的大腿甩了她,富婆横刀夺爱,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说到这事,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说起以前不小心撞见傅一璇从豪车上下来的场景,还有她和组长的恩恩怨怨。
周轩脸色彻底沉下,推门要进去,旁边忽然过来一个人,大步从他旁边走进,原本热闹的房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傅一璇面无表情地走向她的实验台,众人低下脑袋回自己的地方,周轩冷着脸把资料放回桌上,刚要呵斥众人,她抬头打断:“周组长,这次项目我有进展要汇报。”
周轩看向她,她朝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点头,咽下那些话。
“好。”他走回办公室前吩咐,“其他人等会按序过来汇报。”
两人一走,实验室氛围更加紧张,来不及苦脸抱怨,严肃着表情整理数据或盯实验。
傅一璇实验的确有进展,两人讨论确定了实验的下一步进展后便分开了,此外再无更多的话。
周轩忙完工作去医院,等在孩子病房外陪她照蓝光,视线落在了走廊外的蓝天,一片白云慢慢悠悠的正往右移。
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他第一次对傅一璇这个名字有印象的时候。
读博第二年,周轩对学术的热爱疯狂到对同组的人都没认全,以至于导师向他笑呵呵说起:“一璇那小姑娘不错,人机灵漂亮,干活利索,你俩搭配着给我省不少事。”
周轩迟疑着,一时半会没明白过来导师说的是哪号人物,但没有导师力挺他的实验就不会有他的现在,而他未来的路会怎样可以说是他一句话的事,贫穷出身的他自然不会只是听听而已,即便好似这么一句闲聊,他也在脑海里仔细搜寻了半天,最后从那个“干活利索”的评价里想起来他最近的搭档,那个白白瘦瘦,也不怎么说话,偶尔会看着她害羞的女孩。
是,干活确实利索。
导师评价很中肯,周轩要反应一会,也是因为他给那个女孩的标签是“不碍事的搭档”。
他赞同的应,并举了几条她干活的案例来论证导师评价她的观点。
导师听完更是眉开眼笑,“我听你师姐们背地里说你俩金童玉女,我瞧着你俩也挺合适,周轩你怎么想?别天天光想着做实验,脑袋学晕了,更整不出东西来。”
周轩万万没想到,导师会扯到这个方向。
他心里从来只有实验,是因为他有快要压垮他的贫穷和学习压力,再没有论文出来,周轩不知道他还能在院士手下待多久。
未免被派去其他老师那里,周轩从不错过这位导师的任何一句话。
他没明白这究竟是一句笑谈,亦或者后半句话是在点他,他已对这个硕博六年都没做出东西的弟子不满。不管怎么样,都足够当时窘迫的周轩七上八下。
因此,当他笑呵呵说“我门下还没出过情侣呢,你俩要是在一起了,做我的左膀右臂倒也有意思”时,周轩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
诚如导师所言,这女孩漂亮干净,更重要的是做事能力一流,比博三师兄还要强上许多,而他也越来越多的发现,这个做实验一板一眼的女孩,见到他的时候总会红了脸躲闪眼睛。
像个小兔子,机灵又聪明,想吃窝边草,闻一闻,又吸着鼻子跑掉了。周轩像面对一个实验,不动声色的观察,然后在导师嘴里所谓“合适”的女孩靠近他,终于鼓起勇气,面红耳赤地说:“周轩,你要是毕业后想考虑感情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我。”
周轩心情平静,从女孩期待的眼睛看到她无措紧张纠缠的手指头,感情这个东西以前从来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但导师笑呵呵的评价还在耳边。
左膀右臂,周轩莞尔。
他问:“为什么不是现在?”
傅一璇呐呐:“……什么?”
周轩:“现在也可以开始,还是会耽误你的学业?”
“当然不会!”朗声应完,女孩脸更红了。
周轩的心还在平静,那双漆黑的眸却浮出灿灿笑意,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温柔。
“嗯,那就好。”
记忆回笼,周轩想起白日的傅一璇,冷白着脸,只一年多,她脸上的羞赧单纯几乎消失殆尽,只有沉重到缓不过来的疲倦。
杨沧总说他冷清,在傅一璇这事上,他吐出口气。
“让你来陪着孩子,煎熬成这样?”
一路蹒跚,小心从床上下来走到这里的杨沧,刚过来就撞上周轩沉沉叹气,忍不住讥讽。
坐月子期间,医生建议她走动走动,杨沧这几日总会从病房散步到这里,在孩子照蓝光结束后,再慢慢走回去。
刺耳的话,让周轩的目光移到了杨沧身上,她目光尖锐地看着他。
周轩想,她也变了,变了很多。
沧桑、羸弱、会哭、逐渐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唯有一点,还是那样的张扬、不客气。
那是她说,自己刻进骨子里的戾气。
周轩:“你误会了。”
杨沧需要休息,只能在他旁边坐下,联排的白色塑料凳子,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她说:“误不误会的,你要不想来,没人逼你。”
“我该为你的宽容大度表示感谢吗?”
杨沧自嘲:“别恨我就是了。”
说罢,偏头看他,“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怎么还蔫了吧唧的。呵,和我离婚了不应该很快乐吗?还在等什么,快去找你的白月光再续前缘啊。”
她不该在这时候提傅一璇。
周轩顺着说:“如果她还需要,我会。”
杨沧讥讽的笑略显僵硬。
她在自讨苦吃的死路上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嗤。”她只能百无聊赖的收回目光,“那祝你们幸福呢,到时候结婚,看在耽误你们这一年多的份上,我会给你们包个大大的红包。”
落到钱上,沉静如周轩也想要刺她:“你好意思给吗?”
又继续道:“我还会拿吗?”
如果不是她强硬的要用钱解决所有问题,他的生活也不会被搅乱到现在这个样子。以前总想站着挣钱,杨沧的出现无非是告诉他,这个世道就是,我要你跪着收钱,还要感恩我的另眼相看。
“杨沧,你是个罪人。”
杨沧撑在凳子上的手一抖,指尖逐渐泛白。
一声苦笑薄薄落在耳边。
周轩涩然道:“我也是。”
今夜,这里没有善男信女。
又或许,从来没有。

她歇斯底里的情绪早已在与他反反复复的斗争中消磨掉,只浅声辩白:“如果没有我,傅一璇的妈妈早死了。”
她的目光呆呆的落在地面白色瓷砖上,那里粘着一块黑色的污垢。
“如果不是我,你可能连博士都读不完。”
沉默良久,走廊里只有来来回回的病人与护士发出的嘈杂声。
杨沧以为他无话可说。
“可那也是我俩原本的人生。”周轩说。
一句话,将杨沧尽数的辩驳噎了回去。
我俩……
不管好与赖,始终没有第三人。
半开的窗户吹来的冷风让虚弱的杨沧身体缩起,坐在她旁边挡风的人早已离开,空空如也的凳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走后的冷气,侵蚀着她愈发薄弱仍努力捍卫着的意志。
杨家人做事,从不往回看,从不后悔。
她苦笑,只撑着最后的不悔。
照蓝光结束,护士帮忙推着婴儿车陪她回病房,刚走出电梯,一道灼热的目光就直直的落在了他身上。
杨沧抬头,阮嘉沣眉毛蹙得老高,挤眉弄眼地看着她。
护士到门边,他顺手接过车,杨沧看也不看他,推门进去,阮嘉沣跟在后面,关上门看着她缓慢笨拙的步伐,故意发出阴阳怪气的啧啧声。
她生产住院的消息泄露出去,杨沧也不指望医院里修养还能平静下来,其中最令人头疼的,俨然就是身后这个一点不觉得自己烦人,还在摇头发出奇怪声音的阮嘉沣。
他低头看车里的婴儿,“杨沧,这是你生的吗?别抱错了,这孩子看脸蛋跟你关系不大啊。”
杨沧乜他一眼,给了王玉莲一个示意,她便带着孩子先出去了。
阮嘉沣笑的更大声,“活久见啊活久见,我们杨大小姐也能搞出这么精彩的事情来,真是不枉我听到消息专门从澳洲飞回来。”
杨沧靠在床边,拿着一杯水慢慢喝着,并不搭理他的废话。
阮嘉沣这人,圈子里有名的混世魔王,人贱废话多,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惹是生非,偏偏是杨沧舅妈那边亲戚阮家的宝贝独子,勉强算她半个弟弟,两人一起长大,杨沧知道不能接他话头,这小子顺杆爬的功夫一流。
阮嘉沣并不在乎,拍着手走过来,转着圈的围着她上下打量。
“牛啊牛啊,一声不响的,孩子都生了。”阮嘉沣笑的眉飞色舞,“以前有人总笑话我三天两头换女人,就知道泡妞,结果呢,你倒好,一个坑里面跌这么大一跤,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杨沧抬睫,不客气地道:“你皮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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