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陆卿眯着眼?笑:“京城的风向变了。臣属觑准时机动的手。”
前锋营洛河二?次大捷的战报急送入京不久,突厥小?王的头颅也被传入京城。朝野战意高涨,群情激昂。
突厥小?王头颅传递入京的第二?天,严陆卿领着所?有王府亲兵出门,把河间王府的拆楼告示贴去风华楼门外,当场把酒楼拆了个干净。
“忍很久了。真痛快啊。”
谢明裳忍笑走出几步。她还惦记着入城时地上的几摊血迹,常将军发愣的眼?神。
“今晚到?底什么大事,当真不能说?不说我可睡觉去了。”
严陆卿手里?还捏着那封千里?抢夺来的调令,笑叹一声,“好险。”
好在调令被中途劫夺来了。设想谢崇山在凉州接到?调令,快马一路急奔入关,十天半个月功夫,如?今差不多正好入京畿……
朝廷会如?何用谢崇山?
不敢细想的局面。
“王府哪有不能跟娘子说的事?”严陆卿转身往北一指。
“今夜事发于北,剑指人主。娘子看,那边已开始了。”
谢明裳一只脚已经踏进晴风院门,闻言骤然?一个急停,转身往北。
事发于北,剑指人主……逼宫?!
北边坐落的大片皇城宫殿,巍峨殿宇、鸱吻飞檐,笼罩在京城夜幕当中,向来庄严而寂静。
但今夜的北边不寻常。
京城北边黑魆魆的夜空,隐约现出大片火红。
谢明裳站在晴风院口,脑袋嗡地响了一下?。
她想起,昨夜被引入他的帐子。他从?睡梦中乍醒,目光定在她身?上,两人在黑暗里火热交缠。当时就?感觉到他拥抱自己的强烈渴望,床笫间?罕见的不容拒绝。
她以为他在军中作战压力太大。
如今回想起来,一切有迹可循。他确实担负巨大的压力,却不是因为已经发?生的战事,而是即将来临的宫变……
他在想什么??!
严陆卿还在劝她回去晴风院歇息。
哪能睡得着??
谢明裳又看一眼北边天幕映出反常的红色,转身?往前?院走。
“我可睡不着,我看严长史也别睡了。来,说说看,你家主上不声?不响搞这一出,图什么?呢?”
前?后两人快步穿过甲兵巡逻的庭院,直奔外?书?房而去。
关紧门?户后,谢明裳站在大沙盘边,目光扫过密密麻麻插满各处的红黑小旗,思绪转得飞快:
“夺权以自保?”
严陆卿站来沙盘边,神色严肃起来:“不止。”
“娘子,浮云蔽日,不见长安。五年前?龙骨山大败,先帝离奇薨于关外?,贺帅被打成国贼。桩桩件件地积压至今,京城不能提,全天下?的口耳都不敢提,静悄悄地压下?去,摆出一副国泰民安的气象,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牵扯那么?多性命,影响如此?深远的一桩国事,如何能装作没发?生过?!”
朔州军镇,每年祭日前?后,家家门?前?竖起招魂白幡,户户都在祭奠亡故的亲人,那几日镇子上扬起的香灰比沙尘还大。
“疑窦不平,人心浮动?,国岂有宁日?今年有辽东王叛乱,明年、后年,还会有其他的叛乱。”
“殿下?这次从?朔州大营入京,比夺权以自保更重要的,还有第二个?目的:
把桩桩件件不能提起、不被记录的旧人、旧事,重新提起。今上自欺欺人,粉饰太平——殿下?欲掀起这层太平皮。”
严陆卿侃侃而谈,谢明裳不作声?地耳听着,听罢点点头:“原来如此?。好一句‘掀起太平皮’。听明白了,谢严长史解惑。”
严陆卿说得口干舌燥,咕噜噜喝下?半碗茶水,“事态紧急,未能提前?知会,娘子不见怪就?好。”
谢明裳手?里的红色小旗啾一下?,笔直插进沙盘上一圈小砖代表的皇城内苑。
“不怪你。等你家主上回来了,我找他算账。去睡了。”
起身?就?走。
严陆卿懵了一瞬,追出去喊:“算账……算何账啊,娘子?主上殚精竭虑,也是为了替贺帅平反,追究龙骨山大败的真凶啊。”
谢明裳不回头地道:“我昨晚见着他了。今天的行动?打算,哼,他一个?字没跟我提!净说废话了!”
两人交谈的短短几句言语,净说些不相干的废话,什么?人群里亮闪闪的,像金子发?光……
等等,细想起来,废话都没说完十?句,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直接把她拉上床,之后就?翻来覆去,贴来贴去了!
他甚至连一句“许久不见,甚为想念”都没说!
气鼓鼓地踏进晴风院前?,谢明裳又回身?去看北边天幕反常的红色。
那是满宫室灯火透亮映出的光芒?亦或是宫室烧毁的熊熊火光?
五百兵入京逼宫……京城里驻扎各路禁军上万!
即便打个?出其不意,还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风险。
如果今夜不能迅速入宫平定事态,等各处驻扎待命的禁军回过神来,就?有大麻烦了。
“睡醒再说。”谢明裳继续往院子里走,和急迎上来的兰夏和鹿鸣互道安好,在她们的簇拥下?进主屋。
事已至此?,箭已离弦,着急有何用?静候其变就?是。
她索性还去洗了个?热腾腾的澡。
路上长久奔波而疲乏不堪的身?体泡在大浴桶里,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两只雪白手?臂靠在木桶边沿,谢明裳心里翻来覆去默想的,还是那一句“掀起太平皮”。
平反,追究龙骨山大败的真凶。
上千个?日夜过去,京城歌舞升平了五年。
原来还有人记着。还有人较真地追查,试图把沉入水底的真相捞出水面。
白色蒸腾的水汽里,谢明裳仰起头,无声?地笑了下?。
哗啦水响,她自木桶里湿漉漉地起身。擦拭干净自己,又抱起刀鞘,开始仔仔细细地擦亮弯刀。
————
火把熊熊,照亮内廷宫阙。
大批宫人惊起,惊慌失措地躲藏在各处阴影暗处,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不知来处的将士披甲执锐,急奔过宫廷殿宇。
远处偶尔传来一阵呐喊搏斗声?,很快又陷入长久的寂静。
今夜入城的,远不止五百精兵。
明德门?顺利开启,继五百轻骑之后,一千铁甲重骑入城。
这是来自朔州大营的绝对精锐,萧挽风麾下?直系兵马。在黄河北岸击垮了突厥主力,又随主将南下?,直入京城。
宫门?下?钥前?夕,奉德帝人在寝殿。起先,他听禀告说,裕国公提前?返京,人在皇城门?外?紧急求见。有前?锋营相关之重要军情?,求见面圣,请求定夺。
当时,奉德帝噙着笑,摊开御案镇纸下?镇着的一张空白绢帛,提笔写下?“驱虎吞狼、虎狼齐灭”八个?大字,对左右笑说:
“朕这位国公的性子,朕是知道的。他上赶着主动?觐见,必然报好消息来了。传他进殿。”
左等右等,没等到觐见的好消息,却有内侍跑入内殿,哭哭啼啼地跪倒:“大事不好,皇城门?下?喊门?的不是裕国公,是河间?王!借口觐见,领兵冲入宫门?,河间?王要造反啊,陛下?!”
奉德帝难以置信,暴怒惊起:“他敢!”
然而,短短片刻间?,“河间?王叛军”已旋风般攻破几层防御,直奔寝殿而来。众多将士们怒吼:“除国贼,清君侧!”
“河间?王被奸相所害,险些战死!前?锋营几乎全灭!将士浴血奋战,被国贼背后暗害!”
“禁军儿郎们让路,吾等不欲对战!河间?王求见圣上,除国贼,除奸相!”
匆忙奔来迎战的皇宫千羽卫禁军迟疑起来。
有千羽卫校尉小声?指点:“河间?王找林相晦气?林相不在内廷啊,各位去外?皇城的政事堂寻他……”话音未落就?被毫不客气按倒在地,“缚了,卸兵器!”
哗啦啦卸下?大批兵器。
火把晃动?,奔跑中的甲胄震响。门?户紧闭的内殿当中,众内侍面色如土,耳听奔跑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光明晃晃映上了内殿窗棂。
奉德帝高坐在丹墀御座之上,冷声?道:“朕这位好五弟,自小性情?孤戾,不似宗室众儿郎。鹰视狼顾,动?辄噬人。朕早知道,他会有谋反之日……朕早该除了他的。”
大殿内一片死寂,除了他自己嗡嗡的回音,并无任何声?响。
奉德帝抬高声?音:“冯喜,人呢。”
蟠龙柱后转出一个?人影,冯喜跪倒在丹墀下?,“老奴在此?。老奴陪伴圣驾。”
“出殿去。”奉德帝冷冷道:“替朕传话给河间?王。”
“老奴遵旨——”
“去,当众高声?地传:河间?王萧挽风,并非邺王之子,亦非高祖之血脉。其母邺王妃,失陷于突厥乱野中一日一夜,归而有孕。其父邺王隐忍家丑,将此?子抚养长大。”
“逆贼萧挽风,冒领宗室萧姓,血脉不明之奸生子也,何敢动?摇我社稷?”
奉德帝把心中积蓄已久的毒液吐露了个?干净,大为畅快,喝道:“你这老奴可听清了?为何还不去殿外?传话?”
冷汗一滴滴地,从?冯喜的额头滴落金砖地面。
冯喜带着哭腔哀求:“老奴奉命出殿传话,触怒了河间?王,老奴就?回不来了。老奴侍奉陛下?二十?余年,忠心耿耿,老奴舍不得陛下?啊!”
“陛下?,河间?王今夜所图,无非“清君侧,除奸相”。陛下?为何不顺应时局,处置了林相,下?令河间?王退兵?老奴还想继续侍奉陛下?啊……”
奉德帝暴怒,“你这老狗!不敢置生死于度外?,还敢说效忠于朕?朕这些年待你不薄,换不得你一条命?!河间?王就?在殿外?,你去是不去!”声?色俱厉,御座上愤怒按住剑柄。
冯喜大惧,拼命磕头道:“老奴愿意,老奴愿意,陛下?息怒!”急忙起身?奔向殿门?。
沉重的内殿门?打开了。奉德帝满意地放开剑柄,注视冯喜的背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阉人一条贱命何足道?
以冯喜一条命,把河间?王从?小说不清楚的存疑身?世散布出去,换河间?王身?上一辈子洗不清的脏水。
血脉不明,不堪为社稷主……
冯喜一条命,值得!
他满意地竖起耳朵细听。
等来等去,却始终未等到他想要的言语。耳边只传来冯喜一声?大喊:
“河间?王殿下?……老奴愿意投诚啊!!”
众多披甲将士团团围拢在寝殿四周,明火执仗,几百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冯喜——这位煊赫一时的御前?大宦,从?内殿门?缝里抖抖索索挤出殿外?,小碎步快下?几十?级的汉白玉台阶,直奔萧挽风面前?。
“殿下?,老奴愿意投诚!老奴密报,天子如今正?坐在内殿里头!”冯喜凑近两步,含糊地告密:
“天子不肯处置林相,有威胁殿下?之心。”
萧挽风勒住躁动?的战马,讽刺地一弯唇,“天子有威胁之心?威胁什么?。”
冯喜唰的往地面上一趴,在马前?五体投地:
“具体想拿什么?威胁殿下?,老奴没听清,老奴急着奔出殿外?投诚!内殿如今防御空虚,里头只剩十?几个?内侍宫人,都不顶用!殿下?推开殿门?直入即可。”
头顶有一道犀利目光往下?,如刀锋缓缓刮过他头皮:
“这些年,天子对你不薄。你临阵叛主?”
冯喜不敢抬头,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连连磕头分辩:
“老奴弃暗投明!老奴统领内廷多年,知晓许多的宫廷暗事!老奴愿意投奔明主,把这些暗事如数吐露给殿下?啊——”
脊背猛地一疼,萧挽风牵着战马,抬脚从?冯喜背上漠然踩过。
“宫廷暗事,与本王何干。本王今夜求见御前?,为的是:清君侧,除奸相。”
冯喜龇牙咧嘴,不敢动?弹,趴伏在地:“是,是,清君侧,除奸相……”
又一只脚从?他背上踩过。
萧挽风身?后,一队又一队的披甲将士跟随往前?,走向前?方通往大殿的汉白玉台阶。
一只接一只的脚从?冯喜身?上踩过。
等众将士迈上台阶各处,散开护卫,齐齐注视着萧挽风高大的背影走近内殿时——
冯喜还在台阶下?歪歪扭扭地趴着。
曾经风光无限的御前?第一大宦,经手?过无数见不得光的宫廷暗事,一辈子捧高踩低,今日被无数只脚踩踏而过,浑身?抽搐,倒毙在给予他权柄风光的内廷台阶下?。
呀地一声?轻响。虚掩的沉重正?门?被推开,萧挽风抬脚踏进内殿。
内殿空荡荡的。
被风吹灭的灯盏无?人点亮,敞阔大殿里半明半暗。亮堂的地方纤毫毕现,熄灯的地方暗影憧憧,仿佛鬼蜮。
有个人影端坐在大殿深处的御座之上。
萧挽风脚步迈入殿门,隔几十丈距离,对御座上端坐的人影平静道:“皇兄,臣弟入宫清君侧。冯喜无?德无?才,我替你杀了?。”
奉德帝冷笑几声。“叛主的狗奴才,杀得好。”
殿外耽搁片刻,奉德帝已从?短暂的失控暴怒中恢复了?冷静,从?御案上取过一封新写的手书,捧在手里。
顺着他的动作,未干的淋漓墨迹流去绢帛边角。
“河间王,你的意图,清君侧,除奸相,朕听见了?。”
奉德帝一步步走?下丹墀,隔五步距离,把手书扔去萧挽风面前。
“拿去!凭朕手谕,诛杀奸相林知观。河间王得偿所愿,可以?从?朕的皇宫内廷退兵了?
萧挽风接过展开,略扫过字句,把手谕收起。
投桃报李,他也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质地的绢帛,当面展开。
“我这处也有一封手书,赠还皇兄。”
同样出自宫廷的细绢帛书,甫一展开,刚刚露出头两个字:“驱虎——”奉德帝脸色微微一变,劈手夺下,扔去炭盆里。
彼此心知肚明的两兄弟,面对面站在丹墀上下,大殿里一片寂静。
良久,奉德帝冷冷道:“你果?然是来逼宫的?你血脉出身不明,也敢觊觎天子位?”
萧挽风道:“我无?意逼宫。”
“那?你来作甚!”
对着声色俱厉指着鼻子怒吼的这位皇兄,萧挽风不退反近,从?容走?上两级丹墀:
“先帝,臣之大兄。先帝留下的侄儿,今年六岁了?。听说他住在含章殿?”
奉德帝一惊,随即冷笑起来。
“你提他作甚?你要做什么?怎么,你要杀了?朕,拥立他为?幼帝?”他怒吼:“你做梦!天下忠臣会于各处起兵,讨伐乱臣贼子,替朕复仇!”
“不会有起兵。”萧挽风无?论神色还是声线都过于冷淡了?,冷淡到近乎冷漠。
“皇兄,你谋害先帝嫡兄,嫁祸贺帅。所幸留下小侄儿一条性命,也替你自己?留下一条性命。”
笔墨,砚台,朱砂,凌乱地陈列在御案上。
萧挽风踩过丹墀走?近御案,从?镇纸下取出压着的第一封绢帛,上面已经写了?字。
打量片刻上面的字迹:“驱虎吞狼,虎狼齐灭”,墨迹还新鲜,显然今晚刚刚写就。他一哂,把绢帛扔去火盆里。
四处翻了?翻,取出一张空白绢帛,摊开在御案上,提笔蘸墨。
“奉德五年,天警不祥。”
“辽东逆王叛乱在先,后有惑星现踪于野。”
“九月,雷劈殿室于东,不利社稷。”
“天警不祥,寓天子失德……”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半途停笔,把朱笔递给奉德帝。
“皇兄,你当下罪己?诏。接下去写罢。”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殿室,奉德帝脸色阴晴不定:“朕下罪己?诏,你即刻退兵?”
大风呼啸,内殿某个蟠龙柱背后,躲藏暗处的内侍衣袖被风吹得鼓起,落在萧挽风眼里,随即被一只手惊慌地扯回柱子后。
萧挽风停下交谈,往殿外走?回几步,抬高声音吩咐下去:“有人藏身内殿,窥探机密。来人,搜殿室,杀了?。”
一队甲兵五十人奔跑入殿。
惊慌大喊求饶声里,内殿各处角落搜出十来个躲藏的宫人,当场杀个干净,尸身拖了?出去。
被拖出去的尸体淋漓滴着血。
总是擦拭得明净无?尘、光可鉴人的寝殿地面上,划出一条条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鲜血痕迹。
冷汗爬满奉德帝的脊背。藏在内殿的,都是他身边亲近的内宦。他这辈子养尊处优,虽然下令处死无?数人,却从?未亲眼见过血淋淋的屠杀场面。
仿佛胀气的牛皮被戳破了?个大洞,身为?天下主的倨傲漏了?个干净。他抖着手开始写罪己?诏。
“天警不祥,寓天子失德。朕甚愧之……”
寥寥几句,俱是口不对心的敷衍言语。罪己?诏写完,奉德帝扔去丹墀下,色厉内荏地怒吼:“够了?吗?”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敞开的殿门外,探头往里看。
大殿里斑斑点点的拖拽血痕,叫孩童惊得浑身一颤,才探进的脑袋猛地缩了?出去。
片刻后,男孩儿颤抖着小小的肩膀进殿。声线细的像猫儿。
“孩儿……孩儿见过叔父。见过……呃……”对着大殿里面容陌生?的高大戎装男子,他卡了?壳。
萧挽风几步走近殿门边。在男童陡然瑟缩的视线里,抬手摸了?下男童的小发?髻。
“你可是商儿?我是你五叔父。萧挽风。”
在男童震惊的视线里,他牵着男童的手,逐级上丹墀,毫不避让地站在御案面前。
“五年前的龙骨山大战,内幕如何,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皇兄德行不堪为?天子。商儿身为?先帝之子,理应取而代?之。”
奉德帝的面容扭曲了?几下:“果?然如此,朕就知道……”他突然指着萧挽风厉声高喊:
“商儿,你听着!你这位五叔父野心勃勃,他领兵逼宫,扶持你这小小孩童登基,有意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要效仿曹阿瞒!而你就是那?汉献帝——”
男童吓得瑟缩成一团,似懂非懂,想?哭又不敢哭,小小的身体不安地扭来扭去。
萧挽风不为?所动,把惊恐的男童抱起拍拍,“别?怕。”又掂了?掂分量,“太轻了?。以?后多吃点。”
摸一把小脑袋,把男童抱去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坐着,吩咐他:“看远处的宫墙,不要看身后。”
男童眼里汪着泪花,正襟危坐在台阶上,乖乖盯向远处的宫墙。
身后的殿门关上了?。
萧挽风摊开第二张空白绢帛,放在奉德帝面前,扬声唤:“顾沛。”
顾沛持刀进殿,捧上一个锦盒,放在奉德帝面前,当面打开盒盖。
石灰的气味刺鼻。扑腾起来的石灰粉洒满桌案。
裕国公死不瞑目的头颅,方方正正地放在木盒当中。奉德帝瞳孔剧烈收缩。
“再写一道禅让诏书。皇兄退位,移居行宫荣养。”
“坚决不写禅让诏书,亦可。”
萧挽风取过腰刀,放在御案边,充作镇纸,压住了?空白绢帛。
“臣弟替皇兄出殡。”
天色渐渐亮起,今日天阴无?雨。
谢明裳一觉睡醒,走?出房门望向北方。夜色里映得发?红的北面夜空,在晨光里已恢复正常。
原来昨夜北边殿室并未起火。夜空的红色,是皇宫内众多火把灯笼映照整夜的缘故。
守卫王府整夜的亲兵们在四处疾跑,查验各处安全。
几人奔来晴风院,强忍激动神色,知会昨夜行动一切顺利、王府之主即将回返的消息,又急奔往前院列队出迎。
王府紧闭整夜的朱漆铜钉正门缓缓开启。
虽然正门大敞迎接主人,但守卫亲兵们甲胄武器不卸,依旧各就各位,目带警惕,准备好迎接任何意外局面。
谢明裳想?了?想?,带着大半夜擦得锃亮的弯刀出去。
她?走?去前院时?,正好一阵奔雷似的马蹄声停在门前。萧挽风全身披甲,抱个沉睡的孩子,在黑压压大片将士簇拥下,从?门外走?进来。
“我侄儿。宫里养得不好,接出来养几天。”
谢明裳把沉睡中的男孩儿接过来,入手的分量叫她?一怔,“怎么这么轻——”男孩儿浑身一抖,惊醒了?。
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扭来扭去,一双小手紧搂着萧挽风的脖子不放。
萧挽风动作不怎么客气,把小孩儿撕膏药似得撕下来,放去身后。
在谢明裳的注视下,他走?近前来,披甲的有力手臂揽住了?她?的手。
手掌滚热,甲胄冰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片刻,谢明裳的视线挪去萧挽风身后,还在问:“哪家宗室的侄儿?几岁了?——”紧握住她?的健壮手臂改而揽住她?的腰。
她?的身子突然一轻,整个人被凌空抱起。
“……”谢明裳眼睛瞪得滚圆。
当所有人的面,萧挽风把她?往上抛起了?两尺高!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急速上窜又下降的视野,心跳如鼓鸣,谢明裳几乎喊破了?嗓子:“啊————!!!”她?被接住了?。
萧挽风把她?稳稳地原地抄接住,长裙摆飘荡着落了?地,顺手还理了
?理小娘子风中凌乱的发?尾。
谢明裳恼火之下,忘了?肇事者身上还披着甲,一巴掌抽他手臂上,甲胄啪地一声响:
“魂都被你吓掉了?!”
萧挽风弯了?弯唇。眼睛、唇角、眉梢,都在无?声地笑。
身后随行亲兵们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娘子,我们朔州军中打了?胜仗,都要这么抛一回的。”
萧挽风身后悄悄探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吃惊盯着眼前的场面。
男孩儿很快被从?身后拎来身前,迎面对上谢明裳,不许他躲:“这是你五婶婶。”
男孩儿扭了?几下躲不开,只能转过身来,细若蚊蚋地喊:“五婶婶。”
谢明裳:“……”呸!教小孩子乱喊什么呢?
就这么进门抱起人往上一抛的功夫,气氛陡然热烈起来,不止跟随将士们大乐,顾沛也露出久违的笑容,笑出一口白牙。
谢明裳把半夜擦得锃亮的弯刀挂回后腰,“看起来,昨晚诸事顺利?”
萧挽风一手牵着小侄子,一手牵着她?往院子里走?:
“诸事顺利。京城各方都知会过了?,暂且压制得住。”
谢明裳:“……暂且?”
“暂且压制住局面。变数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说到这处顿了?顿,萧挽风抬头看天色:约莫辰时?。
连夜拘捕林相。禁军宫卫替换。今日罢早朝。天子下罪己?诏。
照常上朝的文武百官,此刻都知道消息了?。宫门外想?必乱成了?一锅粥。
“京城会乱几天。”萧挽风言简意赅地道:“最近加紧戒备,出入严防,谨防有亡命徒铤而走?险。”
“得令!”周围亲兵收了?笑容,肃然领命。
严陆卿从?人群里走?出几步,压抑激动:“殿下!说好的拨乱反正,讨回公道?”
萧挽风道:“欠下的公道,讨回来了?。”
谢明裳眼眶有点发?热,无?声地笑了?下。
晨光的笑意绽放即逝,萧挽风身后的小侄儿又悄悄探出一只眼睛打量她?。
谢明裳想?起了?刚才乱七八糟的称呼,“等等。”弯腰抱起男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男孩儿没有躲,怯生?生?道:“商儿。”
“商儿。”谢明裳更正他:“别?听你五叔乱喊。你喊他五叔,喊我六娘。”
男孩儿茫然地:“五叔,六娘?”
“哎。”谢明裳满意地说:“跟我去晴风院。好乖的小娃儿,怎么瘦成这样?我那?里有个零嘴盘子,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身后响起脚步声,萧挽风把小男孩儿从?她?怀里捞过来,扔去旁边,严陆卿接了?个满怀,手忙脚乱把这小祖宗给抱稳了?。
萧挽风牵起谢明裳的手,不回头地吩咐说:“把商儿带去书房,弄点吃食。我去晴风院歇一歇。”
谢明裳跟着走?出几步,漂亮的唇角微微一翘:“你去晴风院歇啊。”
萧挽风这时?还没意识到不对,“怎么?”
“没怎么,正好。我看你精神抖擞,不急着睡?来,有笔之前的帐没清,咱们关起门说道说道。”
“什么账?”
“咳!”严陆卿心中敲起警铃,来了?来了?,主上回返王府,娘子找他算账了?!
他麻利地抱起小皇子,“臣属告退。”掉头疾奔而去。
萧挽风:“……”
“来。”换成谢明裳笑盈盈勾起他的手,“去晴风院。”
没法子,人?躺在床上立刻便?睡着了。
谢明裳眼看着人?合衣躺下去,当时还在对她道:“清算什么账?说给我听。”
她坐在靠窗的紫缎贵妃榻上,默想了约莫两个弹指的功夫,开口问:
“前夜固县扎营,我去你的帐子里,分明见了面,你却不跟我提一字即将发?生的大事,只捡些不相?干的琐碎事跟我叨。你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谢明裳:“……”
晨光流逝。窗外的日光渐渐大亮,午时前后,萧挽风睡醒了。
睡梦中乍醒的男人?缓缓睁开眼。映入目光的,是对面西窗边,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物件的小娘子的侧脸。
气血充足的脸颊白里透红,姣美无暇,映照在日光的浅金色光晕里,仿佛最上等的玉器。
有什么东西摆在她面前,亮堂堂的,晃眼睛。
萧挽风起先以为?她在擦拭向来不离身的银刀鞘。
片刻后,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他?才意识到,刀鞘搁在榻边。亮堂堂晃眼睛的,是摆在她面前的零嘴大银盘。
两层零嘴盘子上摆满瓜子。
小娘子盘膝坐在床对面的贵妃榻上,百无聊赖,正在咔嚓咔嚓地嗑南瓜子。
听到床这边响动?,磕瓜子的动?作一顿,漂亮的眸子斜睨,递来似笑非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