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挽风今日戴盔披甲,穿一副军中常见的?两铛铠,腰刀马靴,跟军中诸多的?校尉打扮得差不多,行在队伍当中,除了身形高大?了些,乍看并不扎眼?。
但细看便能察觉,在他周围围拢的?,并非寻常军士,而?是精挑细选的?亲兵精锐。
此刻,亲兵队伍里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张面孔吃惊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顾沛猛地一勒马:“……娘子?”
听到这两个?字,前方的?萧挽风也不假思索一扯缰绳,来个?急停。
正值黄昏时分,寒鸦归林,明?暗交错。
蹲在道边黑压压人群里,一张俏生生的?面孔抬起,正吃惊地盯住前方马背上挺直的?强健身形。
她闭着眼?也能认出盔甲下的?人,萧挽风!
谢明?裳:……他不是前锋营大?将么?怎么人在中军??被裕国公?那老匹夫抓了?!
谢明裳:“……”
战马分明就是乌钩!旁边跟着的大个子是顾沛!齐刷刷勒马望向?路边作甚,求救吗?!
路边蹲的几人相互打手势,悄悄往人群后退。
大军当中的萧挽风勒马片刻,吩咐两句,又往前继续缓行。
队伍里跑出一个王府亲兵,追出两里地,把正打算回农家小院商议解救法子的众人喊住了。
谢明裳这才听说,原来中军早换了主将,中军兵马帅印都在萧挽风的辖制之下。
至于原本的主将裕国公去了何?处……谁也没问?。
天色黑透时,一行轻骑牵马拎包袱,随大军进入固城,就地扎营。顾沛领他们进营地。
“顾队副,你瘦好?多。”跟随谢明裳的几个王府亲兵激动地上前打招呼,“这次跟随主上打突厥大胜,顾队副砍了多少脑袋?论功行赏,会不会升队正——”
顾沛忽地停步回头,递过尖锐的一瞥。无论消瘦的侧脸轮廓和凶狠的眼神,几乎都不像从前大大咧咧的队副。
几个亲兵吃了一惊,齐齐停住脚步。
旁边随行的两个副将赶紧把人拉开几步:“快别说了,这次打得艰苦,前锋营阵亡七成,顾队正人没能回来……”
“到了。”顾沛指向?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弟兄几个歇这处,娘子随我去大帐见主上。”
谢明裳原地震惊停步片刻,又继续跟着往前走。边走边打量前方?的顾沛。
周围人都散去各处军帐,只剩他们两个,走出去十几步,顾沛抬手狠狠地抹了下眼角。
身后一只手搭上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谢明裳在背后道,“英灵永在。”
“逝去的亲人会化作山川水流,路边的风,脚下的沙。他会继续看顾着你。见你开心?,他也高兴;见你难过,他也会伤心?的。”
顾沛以鼻音重重地应了声?,胡乱又抹了把脸,掀开中军大帐门帘:“娘子进去吧。殿下在里头休息。”
谢明裳提着包袱走进大帐。
里头点起?一盏小油灯,帐子占地不小,布置简陋,只摆放一套桌椅屏风,屏风后摆放了一张休息用的行军木床。隐约有个人影躺在床上,影子映上屏风。
谢明裳站在屏风边,探头往里看。
萧挽风枕着刀鞘,合衣而卧。人显然疲累了,正沉沉地睡着。
许久不见,他明显消瘦许多,人晒黑了。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更显得锋锐,鬓角如刀,在睡梦里也紧抿着唇。
谢明裳绕过屏风,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还没有走到木床边,沉睡的人霍然睁开眼。深黑色的眼睛幽亮,直勾勾地注视过来,一只手反握住头枕下的刀柄。
谢明裳拢起?长裙往前快走两步,灯光昏暗,怕他看不清动手,人索性?蹲去木床边,两边视线齐平。
随着她的动作,一路紧盯不舍的幽亮目光也缓缓转动,从屏风旁转向?床边。
——这是还没睡醒呢?
不,分明醒了。目光清醒得很?。
谢明裳的眉眼舒展开了。
重逢的喜悦在胸腔涌动,他们多久没见了?
八月中出征,那时雨后的天气还偶尔闷热;如今已入十月,清晨满地白霜,漫山遍野的落叶都快掉完了。
“是我。顾沛领我来。”谢明裳抬起?手,白生生的手掌在那道紧盯的视线前晃了晃。
“傍晚在固县郊外路边,你看到我了?”
握住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萧挽风从睡梦中骤醒,声?音带几分沙哑,“看到你了。人群里那般显眼,我听他们喊娘子,一侧身就看到了。”
谢明裳很?是不服气。
“我拿碳灰涂了脸出来的。静悄悄蹲人群里,谁看得清?要不是队伍经过,当中有个骑马的身形像你,骑的黑马像乌钩,我才不会抬头四处张望,教你们轻易察觉了。”
长篇大论还没说完,萧挽风的手已经抚上她脸颊。
“碳灰涂黑了脸,人还是显眼,在人群里像金子,亮闪闪的,一眼就能看到。”
谢明裳撑不住笑了,抬手拍他一下。“你才是个亮闪闪的小金人。”
胸腔里情绪激荡,视野不知不觉浮起?朦胧雾气,想?哭,却又肆意地笑。
两人相隔只有半尺,在灯下不错眼地打量对方?,看气色,看细微的变化,以气声?说话也彼此听得见。
谢明裳蹲在木床边,正悄声?说:“你出现在中军队伍里,我们都以为你被裕国公那老匹夫给扣住了,吓得不轻,还在商量如何?营救你……”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腰,把她从蹲在床边的姿势拉起?,谢明裳顺着他的力道坐去床边。
按住她后腰的手却不松开,依旧不轻不重地按着,发力把她往前压。
谢明裳趴去了他身上,鼻尖对着鼻尖。身后那只手还按着她不放,隔几层衣裳,缓缓地摩挲后腰四周,磨得她后背起?了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不想?说话了。
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说话,慢慢讲述这段漫长的离别;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
粉润的唇瓣往前,轻易便突破两人之间仅剩的几寸距离,蹭了蹭面?前男人的脸颊,顺势蹭过下嘴唇。
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扎在她柔软的唇角上。有点疼,又有点痒。
不老实的小娘子舔了舔麻痒刺痛的唇角,不很?满意,把瞬间呼吸粗重起?来的男人往床上推,要他继续躺回去:“扎得疼。”
推一下没推动,两人反倒更靠近了。
后腰上的手臂猛然发力,天旋地转,她被按在床上。
原本平躺的男人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粗粝的拇指缓缓摩挲过她才被胡茬扎过的唇角,摩挲得极重,几下便发了红。
谢明裳肩头一凉,衣襟被解开了。
“……”
她瞠目躺在板床,人有片刻没动。她在想?刚才一路走过来,经过的上百个帐篷,大营里来回走动的值守将士……
一层厚牛皮搭的帐篷不隔音!里头的影子都能映去帐子外头!
“中军帐子里外双层牛皮。确实不隔音,声?音小点。”萧挽风回应道。
两句对话功夫,深秋风冷,一阵夜风呼啸着缝隙刮进帐子,小油灯摇晃几下,噗嗤,熄灭了。
帐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上方?男人的眼睛是亮的。在黑暗
里灼灼闪光,仿佛夜幕天河闪烁的星星点点的的星辰,又有点像关外大漠深处游荡的野狼群的眼睛。
谢明裳抬起?一只手去摸他。
摸他消瘦而越发显出刚硬的脸颊,摸他的发鬓,摸他浓黑的眉峰。
萧挽风任她摸。
一声?细微裂帛声?响,长裙被撕扯开,扔去地上。谢明裳吃了一惊,喊:“我的裙子……”
才喊出声?就感觉不妥,后几个字压在喉咙里。但还是气不过,她凑近耳边,以气声?恼火地喊:“我就带出来这一条裙子!平时都穿得跟个男人似的,今晚来见你才穿的裙子!”
又一声?细微裂响,这次被扯开的是短上襦,挂在手臂上。粉白莹润的手臂露出来,在黑暗里白生生的耀眼。
萧挽风在耳边叮嘱:“喊我。”
声?线里带浓烈强忍的欲。谢明裳小声?抱怨:“我没衣裳,也没裙子了。”
“明天帮你找一身新的。”
谢明裳得了承诺,那点火气很?快消散了。她贴着耳廓喊他的名字:“挽风。”又小声?说:“没带香膏。”
萧挽风没说话。骨节分明的指节探进长裙深处。细小的水声?搅动。
被屏风格挡的简陋内室里,响起?一阵细细的喘息。喘息声?很?快变成了小声?惊呼。
谢明裳吸着气喊:“什么东西硌着,冰凉……”
是套在左手拇指虎口的铁扳指。她很?快反应过来,腰往后躲:“别碰,别碰,摘了吧。”
萧挽风不摘,只停了停。深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
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说话时稍微往前一动,便能碰触到嘴唇。他俯身吻怀里小娘子的唇角。
“得意留下四块马蹄铁,融了一块做成的铁扳指。不必摘。”
他说的是五年前留在呼伦雪山上的那匹得意。那段失落的记忆,谢明裳如今可以清晰地记起?了。
她想?了片刻,带出点怀念的神色。
柔软的身体?已经敞开了。谢明裳小声?哼哼着要抱。
健壮精悍的男子躯体?果然抱拢了她。挺直的鼻梁擦过她的脸颊,萧挽风低声?耳语:“再?喊一次。”
漂亮的唇角细微地翘了翘,谢明裳有点想?笑。喜欢在床上听自己的名字怎么回事?
但谁没点毛病呢,这点小小癖好?不算什么,她也有些?小癖好?。
莹白的手臂搂住脖颈,去扯他的发冠。束得齐整的发冠被她拉扯几下,掉去刀鞘边。
发簪子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几缕发尾落在雪白的肩膀上,痒痒的。谢明裳勾住发质粗硬而微卷的发尾,在尾指绕几圈,满意了。
她甜滋滋地喊:“挽风。”
萧挽风在近处凝视她,“愿不愿意把你交给我。”
谢明裳一怔,浓睫飞快地眨了下。她自己走进他的大帐,自己转进屏风,走近他休息的木床边……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不会伤害你。”面?前的男人依旧在极近处凝视她:“信不信我?”
谢明裳手心?里勾着微卷的乌黑发尾:“我当然信你的。”
萧挽风抬手在她唇边摩挲几下。没有收着力气,重重地碾过,有点疼。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灼亮,仿佛烈火熔浆翻滚其中。
他扣住身下小娘子精致的下巴,凝望片刻:“把你交给我。”
半夜了。
原地驻扎的大营寂静。除了值守将士在营地间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
中军大帐里漆黑,五丈方?圆内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将士急匆匆来寻主帅,隔老远便被值守亲兵拦住道:“殿下休息了,请回。”
帐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细小呜咽从帐子缝隙里漏出,被夜风卷走,几乎听不清晰。
谢明裳浑身都疼,满眼泪花。
到骑虎难下时她才明白过来,把自己交给他……原来除了同意和他共赴巫山云雨,还有另一层意思!
上了他的床就开始失控,中途再?喊不了停。唇舌被堵住,凶狠地吮吸掠夺,模模糊糊地喊也喊不住。
她吃疼,发狠地揪扯他的发尾,也只能扯得身上的男人短暂停下动作,目光抬起?对视片刻,把她的手腕按去床上,按得她动弹不得,撞得她几乎散了架。
夜深了。
床上趴着的小娘子像条缺水的游鱼儿,还在呜呜咽咽地弹跳。
深秋冷夜的,光洁细致的后背肌肤滑腻腻的,全是激出来的热汗。一只手从身后绕来身前,按在柔软小腹上,把她往后按。
谢明裳受不了这要命的姿势,一声?接一声?的叫。叫声?被结满厚茧的手掌捂在嘴里。她噙着满脸的泪花,发狠地张嘴咬,狠命地咬堵她嘴的手掌,直咬出血来。
身后的男人任她咬,撞的更狠。
拇指虎口佩戴的精铁扳指冰凉,扣在温热的脸颊边,她的鼻尖下隐约残留血气。
谢明裳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好?丢脸的死法。
她放弃了咬手,把手咬穿了他都不会停,改往身后用力推。推了几下没推动,两只手腕却又被并?拢攥住,往后一扯,她身子悬了空。
细小的水声?汩汩流淌在黑暗的帐子里。被屏风遮挡的简陋内间里一阵又一阵的急喘。
终于被放开时,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精疲力尽的小娘子手脚摊开躺在木床上,连盖被子都忘了,直接睡了过去。
片刻间睡得人事不知。
再?次缓慢地醒来时,好?久都没能醒神。
谢明裳的眼睛睁开又合拢,合拢又睁开……视野里传来的亮光终于唤醒了她。
身下传来轱辘的滚动声?。
她正坐在一辆马车里行进。
浑身像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动一动就扯得四处筋骨疼。摸了下自己身上,倒是穿得整整齐齐的……一套军里最小号的夹袍、夹裤和软甲。
她昨晚那身难得的女子衣裙还是无了。
日光越过头顶往西,时辰过午。马车混在行军队伍里浩浩荡荡地往前行进。
昨夜扎营在固城,大军原地休整一夜,今天却又急行军,不知行往何?处。
车帘子掀开细缝,里头露出一只清澈眼睛。谢明裳安静地查看行军官道,越看越生出几分眼熟意味。
逐渐出现在前方?的巍峨雄伟的城墙轮廓,叫她眼皮子剧烈地一跳。
难怪瞧着眼熟……这条官道,她来来回回曾走过几十趟——正是京城外往南的一条官道。
原来他们早入了京畿地界。
前方?的城门,岂不正是京师十二门之一,位于城南的明德门?
不知为何?,凯旋大军没有按惯例在京城郊外二十里外停驻扎营,反倒一路疾行,直奔京师城下!
深秋季节天黑的早。
申末酉初,天色昏暗下去。城头高处早早亮起火把灯笼,众多守城禁军往下张望。
天生一双虎目的将军站在紧闭的城门下,对城楼上高声喊话。
“我等乃中军凯旋将士!”
“中军返程的军报已提前递送京城,告知朝廷。为何不开城门,放我等入京复命!”
明德门守城的主将,禁军中郎将:钱将军,站在城垛高处打量。
他认得喊话的这?名虎目将军,确实是隶属中军的几名大将之一。之前随谢崇山平定?辽东王叛乱,之后又被调拨入裕国公麾下,奔赴北方击退突厥人。
钱将军拎起的心放下去大半,回头跟身侧站着的常青松笑说:“自己人。”
自己人归自己人,京城戒严的规矩还在。钱将军往城下喊话,“诸位辛苦了!将士凯旋回返,为何不去二?十里
?外扎营休息,来城门下作甚?”
“朝廷已定?下五日后开城门,迎凯旋大军入京。礼部兵部正在筹措当中。将士们,且退去二?十里?外扎营休整,耐心静候啊!”
城门下的虎目将军高喊:“头一批凯旋返京的儿郎八千人,已在二?十里?外扎营,城下五百将士乃是跟随主将的亲兵!前线有要紧战报,十万火急!我家大帅亲自入宫面圣,当面回禀圣上,还请放行!”
我家大帅……
中军大帅,不正是裕国公?
钱将军心里?嘀咕,裕国公,那可是圣上心腹!
之前裕国公在城外大营领兵时,听说好几次被圣上半夜召入京城,一路长驱直入皇宫秘密议事。
这?般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可拦不得。
钱将军急往队伍中央打量。黑底金边的中军旗帜在大风里?呼啦啦地展开。
旗帜掩映之下,远远立着一匹雄健的黑马,马上主帅穿明光铠,戴铁兜鍪,身躯高大健壮,长矛挂在马鞍边,众将士乌泱泱簇拥在身侧。
虎目将军在城门下喊罢,调转马头回去复命。和黑马上的主帅交谈两句,又急奔回来。
“我家大帅问,明德门到?底开不开?明德门不开,我家大帅自去别处城门下入城!耽搁了前线要紧军情,不能及时面禀圣上的后果,钱将军一人担下!”
钱将军倒吸口凉气,即刻从城楼飞奔而下,连声招呼禁军开城门。
铁绞索吱嘎响起,沉重?城门缓缓敞开。
钱将军亲自站在门洞下,迎接中军主帅入城,远远地抱拳谄笑:
“老国公辛苦!需得老国公亲自赶回面圣,必定?是极紧要的军情。末将职责所?在,问询两句而已,岂敢拦阻?老国公这?次驱逐突厥,立下护国大功,末将提前恭贺——”
说话间,城下等候的将士已经开始入城。五百亲兵俱是披甲骑兵,乌压压聚集在城下,气势可惊人得很。
钱将军心里?嘀咕:从前裕国公在京城时,出行最多带五六十亲兵。出去打了一场胜仗,回来亲兵就变五百了,好大的架势……
远处中军旗帜簇拥之下,全?身耀眼?亮甲的主帅乘黑马往城门下缓行而来。两边交错时,钱将军满脸陪笑寒暄:
“许久不见了,老国公。上回末将见老国公还在中秋前,老国公下马入宫,健步如?飞呐!当时末将同行。老国公可还记得?”
马上主帅的目光转来城门侧面。
铁兜鍪下的视线森然?尖锐,在钱将军的头脸脖颈间刮过一圈,什么也未说,驱马行过城门下。
钱将军目送马上主帅挺拔的身影从面前行过,隐约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
等等,裕国公壮得很!虎背熊腰,大腹便便!
刚刚策马行过他面前的“中军主帅”,虽然?个头同样高大健壮……身材不对!裕国公上了年纪的大肚腩呢??
钱将军突然?大喊起来:“等等!且慢放行,关——”
迎面出现一道闪亮刀光!
中军主帅的黑马后,一名精悍轻骑横马跃出,正是顾沛。不等“关城门”三个字吐出喉咙,钱将军的头颅已凌空飞起!
鲜血飞溅。无?头尸身闷响倒地。
附近守着铁绞索的几个守城禁军惊得目瞪口呆。城门下一阵惊惶大喊。
不远不近抱臂站在内城墙边的守城副将常青松大惊失色,霍然?站直身!
钱将军这?守城主将三言两语赶下城楼,热络攀谈交情,大拍勋贵马屁。拍马屁的活计轮不到?他这?守城副将来做,常青松索性站得远远的,懒得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谁知道被他旁观了一场意外惊变!
城墙附近的天色已全?黑了。黑洞洞的城门敞开,城外不知来处的精悍轻骑仿佛潮水般往城门里?涌进。
常青松的头皮几乎炸开,想也不想拔刀,怒吼着就要往城门下冲!
响亮的刀锋碰撞声激烈响起。
身披明光铠的“中军主帅”不知何时驱马回头,腰刀出鞘,迎面拦下常青松的一刀。
守城禁军的火把散落满地,把城墙周围三丈范围照得通亮。不知来历的“中军主帅”取下铁兜鍪,露出一张年轻冷峻的面孔。
常青松的眼?睛霍然?瞪大,难以置信!
“河间王……”他抖着嘴唇道。
伪装中军主帅,冒名喊开城门,杀守城主将……河间王,叛变了?
“裕国公勾连辽东叛王,通敌叛国。”萧挽风开口头一句,便镇住了众守城禁军。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盯住常青松的眼?睛:“前锋营孤身应战突厥主力?,裕国公拒不发兵增援,前锋营几乎死绝,战事险些大败。军中所?有将领皆为人证。”
“今日本王秘密入京面圣,只为揭发裕国公此国贼;连同朝中其他叛国逆党,连根拔起。以国贼之性命,祭奠前线阵亡将士,令将士英灵安息。”
中军几名将领围拢过来。
刚才喊门的那天生虎目的将军,常青松也认识的,目中含泪上来劝说:“枉死了许多儿郎,老常。放将士们入城,拨乱反正,令将士英灵安息。”
常青松脑海一片混乱,木愣愣站在城边。
到?底哪方是叛党?哪方是国贼?他要不要放面前五百精兵进城?
耳边又传来萧挽风的嗓音。
眼?前一片混乱的局面里?,他的声线镇定?有力?,更显得坚如?磐石。
“八月时,本王曾问你,愿意继续领把守城门的安逸差事,还是愿搭上性命,随本王出战。”
常青松还记得。
当时,自己毫不犹豫答道:“武人岂愿安逸死,只愿马革裹尸还。”
一张绢帛手书扔去常青松面前的地上。
常青松混乱地捡起展开。黄绢帛书上赫然?写下八个字: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这?帛书是从裕国公那国贼身上搜出的。”
几名中军大将情绪激愤,纷纷嚷道:“虎,代表突厥人;狼,代表河间王。虎狼齐灭,好狠的毒计呐!”
“林相秘密勾连裕国公,两个老贼伪造手谕,企图借突厥人之手,全?灭前锋营将士,证据确凿!”
大战中失去了几名挚友的虎目将军大吼:“这?老贼几乎成?功了!前锋营将士战死七成?,全?员负伤!河间王殿下几次陷在阵中,差点阵亡!”
常青松惊得目瞪口呆,翻来覆去地查验。
极上等的黄绢帛……分明是宫里?手谕的制式!但内容……不可能!圣上不可能发出如?此荒谬手谕!
眼?前手谕,必然?是臣子伪造!
“林相……这?奸臣,如?此大胆!勾连辽东叛王,意图谋害宗室王,谋害前锋营全?体?将士!”
“是。朝中有奸臣,蒙蔽天子目。常将军,随本王出战的时候到?了。”
萧挽风直视常青松:“放将士们入城——除国贼,清君侧。”
常青松浑身一震,回望身后敞开的黑洞洞的城门。
马车停在路边将近半个时辰。从天光暮色等到?天色全?黑。
酉时正,前方停滞许久的轻骑队伍终于开始快速入城。
车壁外响起几声敲击。顾沛在外头道:“今天赶路紧张,耽搁娘子用食了。城门已被喊开,主上叮嘱,叫娘子安心稍等片刻,等回王府再好好的用一顿餐食。”
谢明裳掀起半截车帘子问:“你家主上呢,他回不回王府?”
顾沛道:“主上今夜不得空。娘子,车帘子放拢,我们要入城了。”
谢明裳放下车帘。
以入京进城门的速度来说,马车行驶得过于快了。车身摇晃不止,连带着车帘子也在风里?晃动不休。
挡风布帘短暂飘起来的瞬间,她惊鸿一瞥,在周围熊熊火把光芒映照下,看清了城门边握刀站着发愣的常将军,常青松。
他脚边有一大片新鲜血迹。身后的城墙边有黑黢黢的东西躺着,有手有脚,像尸体?。
谢明裳还没来得及看清晰,布帘子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马车入城后疾行得更快,车轱辘简直飞起一般,谢明裳被颠得几乎要吐了,抬高嗓音喊:“顾沛,车行慢点!顾沛!”
车外没有顾沛的应声,倒有个随她奔赴兰州的亲兵接口道:“顾队副不在此处,随主上办事去了。娘子见谅。”
“哦。”谢明裳才放下车帘子,又被颠得七倒八歪。想想不对,掀起帘子问:“你们主上大晚上的办什么急事?我这?马车轱辘都快起火星子了。”
跟车的亲兵默了默,道:“极重?要的大事。主上吩咐,尽快护送娘子回王府。耽搁违令者斩。”
从城南明德门,到?城西长淮巷河间王府。只用两刻钟赶到?。
谢明裳半辈子没坐过这?么疯癫的
马车,等车终于停稳,她捂着嘴从车上晕乎乎地跳下,身后众多亲兵簇拥着她涌入王府。
大门随即紧闭。
刀箭甲胄早已堆在前院,亲兵们飞跑着取兵器,披起全?甲,迅速各就各位。
谢明裳站在庭院当中,吃惊地环顾四周。跟她入王府的亲兵,至少百二?十人!全?是铁甲重?骑!
借着庭院灯火,她仔细打量过一张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无?一例外都消瘦许多,晒得黝黑。
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残酷的生死风雨之后,神情更显坚毅刚强。
萧挽风带去前线的王府精锐,活着从战场回返的,全?数跟随她入王府镇守。
王府长史严陆卿早就得到?消息,站在前院等候。快步迎上前,深揖到?地:“娘子千里?赶赴兰州,顺利拦截朝廷调兵令,娘子此行辛苦!”
谢明裳从马鞍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囊,倒出调令,给严陆卿看过内容,叮嘱他收好。
“先别急着毁了。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想拿给爹爹看一眼?。”
叮嘱完毕,她拖着被马车几乎颠散了架的身子往后院走,边走边问:“严长史,今晚到?底有什么大事?捡能说的说两句。如?果实在不能提,你直言一句‘不好说’,我去晴风院睡觉……你家主上累死我。”
穿过整个前庭,几乎走到?会客花厅面前时,她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说起来,视野里?确实有处地方不太对劲……
脚步骤然?停住,她望向西边。
王府西边安安静静的。越过砌高三尺的围墙,再往西边眺望——
原本矗立在河间王府两百余步外,入夜后灯火辉煌、亭台飞阁的气派酒楼,消失了。
夜空下显出一大片的空地。没有酒楼,也没有灯火。夜幕下几点星子,视野里?除了院墙,只显出远处的山峦轮廓。
谢明裳惊指西边:“原本那座三层高的风华楼——”
严陆卿一乐,言简意赅两个字:“拆了。”
“娘子临行前吩咐,围墙砌高三尺,人手聚集于几个院落。臣属想来想去,王府还有一处大隐患。”
他抬手指了指消失的风华楼方向:“风华楼有处阁子,可以下视王府。”
“你就领人拆了?”谢明裳啼笑皆非,“京城眼?睛多,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人跳出来指手画脚。你领人拆了一座酒楼,如?此嚣张行径,居然?没有言官弹劾河间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