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拿起铁钩子,把烧得红亮的黑炭用力扒拉几下,火盆里残余的庐陵王手书烧了个干净。
“一场祸事倒把人心照个亮堂。脱下外头那层衣冠,里头装的是人是鬼,现在看得清楚。不论你媳妇腹中这个孩儿能不能保得住,阿琅,以后对媳妇好些。”
谢琅道:“是。”
谢夫人扔下铁钩子,目光转向谢明裳。
神色复杂难言,最后只道:“明珠儿,你这趟回来,轻易就出不去了。退了杜家的婚事,烧了庐陵王妃的帖子,后面遭逢的兴许更差。会不会后悔?”
这句喃喃的“会不会后悔”,与其问谢明裳,不如说谢夫人扪心自问,夜里辗转难眠的难解之题。
谢明裳起身过去谢夫人身侧,脸颊贴过去,依在母亲的肩头。
“只要娘别跟爹爹一起押着我嫁鳏夫,我就不后悔。”
谢夫人破涕而笑,拧了她一把:“你爹老糊涂,我才不会听他的。”
烧得差不多了,谢明裳从墙边寻来铁盖子盖在火盆上,把整盆炭火熄灭。
“我去看看爹。”她跨过门槛去外院书房。
谢枢密使“寻鳏夫急嫁女”的事,终究没能便瞒住夫人。
谢夫人知道后发了一场脾气,谢枢密使被赶出内院,这两天歇在外院书房里。
谢明裳跨进书房院子时,正看到二叔从书房里走出。
两边迎面撞了个正着,装看不见都不行,谢明裳在廊下停步行礼:“二叔来寻父亲?”
谢二叔嘴里含糊寒暄几句,脚下反倒加快了步子。
他存心躲着谢明裳,但谢明裳没打算放二叔轻轻松松地走。
她在身后道:“二叔来找父亲求情,想把瑄哥儿送走?但瑄哥儿身为谢家男丁,送走哪是轻易事。瑄哥儿又养得娇,路上一旦哭闹泄露了动静,门外闭眼放瑄哥儿走脱的常将军,沿路护送的忠心将士们,冒大风险收养瑄哥儿的人家,全躲不过窝藏连坐的罪过。几十条人命填进去,不知能
不能让二叔的独苗苗活。”
谢二叔躲不过,尴尬地转身道:“大哥为难,我这个做兄弟的哪能不知。都是你二婶的主意,妇道人家见识短,说不通道理!”
谢明裳笑了笑:“二叔为人老实,坏事都是二婶做的。二叔入京这几年,赌坊砸钱,青楼嫖宿,开销从家里公帐上出,日子过得可舒坦?”
谢二叔嗫嚅几句,也不知辩解什么,听不清楚。正好谢琅匆匆追进院子,两边打了个照面,趁谢琅行礼的功夫,谢二叔逃也似得快步奔出院门。
谢明裳问:“阿兄跟来做什么?”
谢琅:“娘叫我来看着。怕你说不过父亲,当真随便嫁个鳏夫。”
谢明裳往虚掩的书房门前去:“我在家里惹爹娘不安稳。有时候我想,会不会我嫁出去了,不管嫁鸡嫁狗,有个夫家,至少爹娘心里安稳了。”
谢琅叹了声:“你若匆忙嫁个不好的去处,爹娘一辈子不舒坦。”
书房的红木长桌上放着两只白翎箭。
铁箭尖都被卸下,只剩两根长箭杆,铜镇纸在桌上镇着一张打开的信纸。
谢明裳进屋时,谢枢密使正坐在长桌后,手握第二张信纸,另一只手烦恼地遮住眉眼,连脚步声也未听见。
谢明裳几步走到父亲身前,探头去看桌上摊开的书信。
不知何人写的一笔遒劲狂草手书,气势几乎划破纸面。她嘴里念道:
“……关陇一别,倥偬五载。老骥伏枥,千里忧怀……”
谢枢密使一惊,鲤鱼打挺坐直身子。
“你们来书房做什么。”
“早晨吃过了,来看看爹有没有饭吃。”谢明裳理直气壮地说。
谢枢密使挥手,“出去出去。别弄乱桌上的信纸。”
说话时不留意分了心,谢枢密使手上抓的第二张信纸被揉成一团。
他烦躁地几下把纸捋平,皱巴巴的扔去桌上,两张书信用铜镇纸镇在一处。
谢琅早就留意到桌上的第二只羽箭,问父亲:“又是羽箭传书?”
前日收到匿名射进家里的第一份羽箭传书,谢家父子当时便猜测,羽箭传书是军里做派,书信可能来自谢枢密使的故友。
“两天过去,父亲想到何人了么?”
谢枢密使长叹一声,人又烦恼地坐回木桌后。
“书信里以故人口吻提起旧事。‘关陇一别,倥偬五载。’”
“但老夫想来想去,关陇边地分别,五年不曾见面,如今又在京城任职的老友,一时想不出哪个!”
谢枢密使身为谢家之主,自有他的顾虑。
信里约他密谈,又不提写信之人身份。谢家被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会不会是个陷阱?
“如今第二封信又送来,依旧不提身份,却给老夫出馊主意。写信之人到底是哪个,究竟是敌是友,老夫都想不通了。”
谢琅吃了一惊,把第二封信拿去细细地读。
谢明裳也凑过去看。
第二张书信连开头寒暄都无了。
直截了当只写八个字:
“认贪墨罪,退廿万银。”
谢琅神色微微一动,视线盯向父亲。
“父亲……“
谢枢密使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激动得衣袖都颤抖起来。
“你也要老夫认贪墨罪?”
“认罪退银,那不就坐实了贪污军饷了?老夫戎马半生,一辈子清白,就算收了下属一些孝敬钱,但贪墨军饷这种污臭勾当,老夫决计不认!”
“儿子不敢污父亲清白。”谢琅缓缓收起书信。
事态危急,他身为文臣,从短短八个字里已经看出言外之意。
谢氏牵扯进了辽东王谋逆大案,谋逆是不赦死罪。但谢家至今坐实的罪名,只有亏空军饷一事。
谢琅一字一顿地劝说。
“父亲如果上书认罪,把亏空不见的二十万两银的去向认作贪墨用途,而非接济辽东叛王。再赶紧把亏空的军饷补上,求个减免罪名。虽然从此落下污名,至少……谢家从谋逆大罪中撇清了。”
“此乃断尾求生之策。请父亲三思。”
谢枢密使不止衣袖抖动,连斑白的胡须也颤抖了起来。
谢明裳把阿兄手里的第二封羽箭书信接来,反复细看那八个字,又拿过第一张书信比对。
字体飞舞狂草,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莫查看笔迹了。”谢琅把书信又拿回:“眼下的关键时节还敢往谢家射箭投书的人物,不可能自己亲笔书写,落下把柄。两封信应是幕僚代写的。”
谢明裳指着第二封的八个草书大字:“认贪墨罪,退廿万银,说得倒轻巧。二十万两的军饷亏空,又不是两千两。谢家如何能筹得出这么多钱。”
说着便要把书信放回桌上。
谢琅又取走书信。
“再想想。筹备二十万两银虽不容易,总归是个脱罪的法子。”
谢明裳若有所思:“虽然困难,总归是条路。跟大长公主写的宗室子名单一个道理是吧。”
谢琅不否认:“贪墨军饷的罪名污臭不堪,军中大忌。沾染在身上,谢家从此出门再抬不起头。填补亏空只怕要倾尽家产。但后果再不堪,总好过牵扯进谋反大罪,抄家流放,满门离散。”
说着起身把两封书信交还给父亲桌案上。
谢枢密使原地坐着不动。
谢琅那几句话哪里说给妹妹听,分明说给他这个父亲听的。
这几天他也感觉到不对了。
禁军围住谢宅已经超过五日。朝廷有心论罪的话,十个谢家都已抄没了。
至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不定罪,不下旨,似乎在等候什么。
把谢家娇养的小娘子入册宫籍“备用”,人又不带走。悬于头顶而不落下的刀,像极了某种隐晦威胁。
他与朝廷僵持,不肯认下贪腐军饷污名,亏空的二十万两银不知去处,便脱不开辽东王谋逆大案。
半生戎马,不肯自污,换来的是家族抄没,佳儿流放,妻女流落不知何处……
谢枢密使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衣袖抖成了风中的落叶。
谢琅眼看父亲状态不对,不敢言语催逼,急忙起身搀扶:“投书之人身份不明,但看来似友非敌。父亲再想想——”
谢枢密使突然伸手握拳,狠狠砸向桌案,黑漆木桌硬生生砸出一个裂缝。
他握着滴血的拳头,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书房里只有谢家兄妹两个互相坐看着,半晌谁也没说话。
不多时,门外却又传来敲门声,“常将军命卑职送来消息。”
传话汉子匆匆进门:“事关河间王。前几日河间王来了一趟,远远驻马打量,常将军当时没留意,只当贵人路过;今早河间王却又来了一趟长淮巷,停留打量的时间颇久。”
“常将军入宫打探回的消息说,宫里打算给河间王赐王府。兴许河间王看中了谢家的宅子……只等抄家,充作河间王府。”
“谢帅最近时刻留意,多静少动,切莫授人以柄,留下任何获罪的借口啊。”
汉子退出去后,书房里又陷入静默。
兄妹两个无言对视。
“河间王……看中谢氏宅子了?”
谢琅苦笑:“他如今风头正盛,被这位殿下看中了宅子,只怕我们谢氏无罪也保不住。”
谢明裳的心火腾腾地冒。人在自家里,说话万分不客气。
“我还当他是个人物。落井下石的狗东西,难怪父亲和他有过节。谢家还没抄家呢!”
日头渐渐落山。暮春的风里带出几分燥热气息。
京城的暮春燥热和关外的燥热大不相同,风里带着温软花香,不像关外漫天的黄沙石,张嘴便是沙土。
萧挽风在京城并无王府,入京后暂住在河朔驿馆。
几名亲兵忙忙碌碌,把新鲜采摘的梨花枝插去窗下细口梅瓶,随风簌簌地落下几片雪白花瓣。
今日驿馆中有客至。
客人未到近前,笑声先远远地到了。
“五弟!你这落脚处可寒酸得很。等你的王府正式赐下了,做兄长的必当给你准备重礼,好好布置一下厅堂。”
萧挽风站在窗前,注视着来人走近。
这位锦衣华服、看似爽朗热络的族兄,正是庐陵王萧措。
萧措今日受邀而来,一无丝竹管弦,二无张灯结彩,此地主人连个笑容都没有。
萧措心里嘀咕,表面上笑得更加热络,亲亲热热抬手要搭肩膀:
“兄弟两个多少年未见了?上回在京城见你,似乎还是你父亲带你入京觐见先帝的时候?那时你个头还没蹿高——”
萧挽风站在窗前不动,亲兵卫长顾家兄弟在面前一左一右挡住萧措的手。
身穿青色襕袍的幕僚走上一步,引萧措往花厅里走。
“庐陵王,这边请上座。”
萧措端详着自己落在半空的手。
“不愧是领兵的主帅,气势十足啊。自家兄弟都亲近不得。”悻悻然撩袍坐去椅里。
萧挽风依旧站在原处,并无迎客的意思,只转过半边肩膀,斜倚木窗望进厅堂。
雕花窗棂的影子映在他脸上,脸颊半边明暗,眼睛在暗处闪亮。
萧措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相熟的宗室子弟悄悄传递的流言。
这位是放出笼子的猛兽。
山野外咬残了猎物,圣上想把猛兽收回笼子里。
年轻幕僚姓严,是今日的陪客,坐在下首位,和贵客你来我往地寒暄几句。
等气氛松快几分,萧挽风在主位居中坐下,好歹摆出会客的姿态。
庐陵王的目光隐晦闪烁,“听闻五弟这次被圣上召回京城,为了养病?五弟今年才二十三吧。英华盛年,究竟何等伤情,非得抛下军务养伤。身子如何?可还能回边城领兵?”
说到最后一句,又自来熟要上来勾肩搭背。
萧挽风抬手挡住。
右手的拇指食指按住庐陵王萧措的虎口,仿佛一把钳子发力,牢牢地钉在桌面上。
萧措疼得脸色都变了,勉强笑说:“自家兄弟,这是做什么。”
“劳兄关心。”萧挽风缓缓地松开手,带几分嘲弄注视着萧措闪电般往后缩。
“旧伤伤及筋骨,短期并无异样,可以跑马开弓,但会落下长久病根,圣上召令回京医治。如此回复可满意了?”
萧措握住疼得发颤的虎口,咬着牙笑:“还好短期无恙。京城无需征战开弓,只要还能跑马,能喝酒,能写字,能搂美人腰。在京城做个富贵闲王,有这四样足够了哈哈哈哈……”
萧挽风没有笑。
他下帖子把庐陵王约来,却又不寒暄。
他原本生得就不亲和,又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看人都是俯视。此刻没什么表情地坐在对面,眸光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枚精铁扳指。
黝黑扳指在他修长手指间翻滚出残影,厅堂只有细小的叮叮当当声响,反倒比开口说话时更多出强烈的压迫感。
萧措的笑容很快绷不住,挥了挥手。
庐陵王府长随送上一只沉甸甸的长木匣。萧措当着此地主人的面打开木匣,整整齐齐摞了整箱的金铤。
“黄金八百两。”
萧措笑容满面,把木匣往前推了推,“这是为兄对五弟的一点心意,不必客气。”
萧挽风把沉甸甸的木匣子推回去。
“今日邀约相见,岂为钱财俗物?说起来,确实有件小事劳烦。”
萧措打着哈哈,不等说出口便推脱:“五弟,接到你的帖子我就来了。但为兄我呢,在京城里不争气,朝堂上的大事管不着。若论各处好吃的好玩的,哪处花楼的姐儿生得美,哪家小倌儿骚浪,这些只管问我,我带你四处逛去。”
萧挽风半阖的眸光抬起,盯他一眼。那眼神尖锐,仿佛扎破了皮肤。
萧措不自在地细微挪动一下,心里嘀咕,天子圣明。冲着这双不安分的眼睛,就该关进笼子里。
只不过锦绣繁华、十丈软红的京城哪能算笼子呢,野兽当然要关在野地里。挪个地方关才好。
心里起了恶念,脸上却越发地笑意盈然。宗室儿郎都天生好皮囊,庐陵王也不例外,笑着打圆场:
“怪我话急。五弟先说说看,能帮到的我尽力而为。但丑话说在前头,京城这处一山更比一山高。最近大长公主看我不顺眼,拦了我不少好事。为兄有心无力啊哈哈哈哈。”
“我所求这桩事,于兄来说,举手之劳而已。”萧挽风不再看他,起身又走去窗前。
燥热春风里隐约传来远处的操练呼喝声。
“驿馆太小,入京的两百亲兵挪腾不开。圣上允诺赐下王府,某这几日在京城走马观花,最合心意的宅邸位置,不巧已经有人住了。”
萧措恍然,哈哈地笑起来,“我知道了。五弟看中的那处好位置,可是城西长淮巷,枢密使谢崇山的宅子?稍安勿躁,谢家案子未定论,那处还需再等等——”
“谢宅太小,不够跑马。”萧挽风打断他。
“某看中的是城北榆林街,庐陵王府。”
萧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个干净。“……什么?”
萧挽风道:“还请兄长挪一挪住处。”
萧措震惊地坐在原处。
呆滞片刻,啪地砸了果盘碟子,起身指着鼻子怒喝:“萧挽风,你什么意思!”
萧挽风转身过来,直对这位勃然大怒的族兄。
萧措的腰间挂着一把名贵佩剑,镶金嵌玉,装饰出几分盛气凌人的贵气。只可惜大怒时未想起拔剑,却拿手指着他。
萧挽风走回几步,直接便抽出了佩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泓光如泉水。
“好兵器。可惜了。”
他握着萧措的右手掌,轻轻一下便割开了手掌皮肉。鲜血喷涌如箭。在突如其来的一片死寂里,满意地道:“宝剑沾血,从此才算开了锋。”
滴滴答答的流血声如小溪,萧措捂着几乎割断的右手跌坐回去。
痛饮了主人之血的佩剑被推回剑鞘,挂回金玉腰带上,萧挽风随意抹去手上血迹:
“给兄长半天,回去把王府收拾干净。傍晚我去时,要看到一个清静宅子。”
萧措跌跌撞撞地奔出了门。
幕僚专心地烹茶。直到贵客走了,一壶茶才烹好,正好全奉给主上。
“殿下的恶名要传遍京城了。”
年轻幕僚姓严名陆卿,在满室茶香里,斯斯文文地笑说:
“如今的局面,殿下在京城的名声还是恶些好。各方对殿下的忌惮越多,宫里那位对殿下的忌惮反倒少些。”
萧挽风扯了下唇。
严陆卿又道:“京城里的眼睛太多,流言传得太快了。殿下四处转了转,便传出了看中谢家宅子的流言,实在离奇。今日强夺了庐陵王府,明日又不知会传出什么离奇的流言。”
萧挽风抬手拨了下窗前的雪白梨花枝,平静道:“让他们传。”
“教他们明白,以势强夺者,人恒夺之。”
书房的灯整夜亮着。
谢家之主谢崇山年纪大了,执掌边军多年,脾气刚硬固执,不肯窝囊低头认下贪腐污罪,一天天和朝廷僵持着。
朝廷旨意始终不下。
谢家人的心,一天天地悬在喉咙口。
不止主院的灯整夜亮着,就连东跨院的二房一家人,乃至兰夏、鹿鸣,夜里睡着睡着都会突然惊醒过来。
生怕沉睡片刻,便漏过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只有谢明裳,自从出门寻杜家的那夜看清了形势,回来后该吃吃,该睡睡。
但她身上风寒咳嗽的症状断断续续始终不见好。千金虎骨治成的昂贵药酒,每日早晚节省着喝,家里存量还是见了底。
门外把守的常将军睁只眼闭只眼,放兰夏从西南角门出,抱着一包银子寻相熟的郎中配药。
兰夏后半夜眼睛红红地回来。她敲开相熟的药铺门,药铺郎中怕事,死活不肯再配给谢家,给钱也不肯要。
这天掌灯时分,谢明裳在母亲的主院用饭食。
大房一家围坐用饭。当家之主谢崇山不在屋里,谢夫人吩咐捡几道饭菜送去书房。
老夫妻多年不合,相见不如不见,就连谢琅也没劝说什么。
谢夫人吃喝完毕,放下筷子,开口问:“阿琅,今晚准备好了?”
谢琅道:“准备好了。”
谢明裳正小口抿着药酒,谢琅伸手过来,晃了晃装药酒的葫芦,空底。
谢琅和谢夫人道,“儿子今晚出去一趟。若事顺利的话,再去趟药铺,给小妹带些药酒回来。”
谁也没问谢琅今晚出去何事。
但杜家去年底送来谢家的三十二抬迎亲礼被收拾清点,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
每个人心如明镜般。谢琅今晚打算去杜家退亲。
谢明裳:“阿兄最近别出去。没听常将军说么?谢家门外的眼线多了几倍,等着拿我们的错处。等谢家数罪并罚,再一股脑儿抄了我们家,把宅子赐给河间王作王府。”
说到这里,柔软漂亮的唇线撇了撇:
“阿兄和爹爹都在闭门戴罪的期间,出门容易落下把柄。杜二在我心里已经不是人了,随便找个谁替阿兄走一趟都行。我喜欢这处宅子,不想送了河间王。”
这些道理谢琅心里早已绕过几圈。
对于宫里迟迟不下的圣意,他心里隐约有些猜测,却不敢说出口。
他最后只说:“圣心难测。朝廷事说不准。退婚事却是宜早不宜迟,我亲自盯着稳妥。”
依旧拿了药酒葫芦,命人清点迎亲礼,只等入夜后抬出门去。
内庭院各处的廊子灯笼点亮,将庭院中央的三十二抬红漆木箱映照得清晰,耿老虎带着十来个护院准备抬箱笼。
谢明裳披着银鼠皮披风站在打开的木箱前。
迎面摆一座雕工精细的象牙制妆奁盒,盒面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四角嵌螺钿,象牙在灯下闪耀着细腻荧光。
她打开象牙盒盖,熟练地拨开机关,弹出上下双层妆奁匣。
匣子里整齐摆放着八样精巧珠钗。
杜家百年清贵书香门第,清贵的另一层意思是不怎么有钱。
这件象牙妆奁盒是杜家迎亲给的最贵的一件礼。
谢明裳抚摸象牙盒子片刻,啪地又关上,扔回箱笼中。
吩咐众护院:“箱笼抬回库房。今晚不出门。”
众护院一怔,齐齐看向大郎君谢琅。
谢琅吩咐道:“准备箱笼,入夜后出门。”
谢明裳点点头:“也行,箱笼入夜后出门。阿兄不出门,我带着箱笼去杜家。”
谢琅沉声道:“胡闹,哪有小娘子自己登门退婚的道理。你今晚留在家里,母亲看着你。退婚的事交给我。”
“母亲领着我去。阿兄在家里待着。”
兄妹两站在庭院众多箱笼当中,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说服对方时,耿老虎不知留意到什么,忽地抬手指向西北方向,惊道:“有人窥伺!”
谢明裳本能地一扭头,往西北望去。
庭院往西北方向的两百步外,有一处京城新建不久的酒楼,叫做“风华楼”。
楼高三层,斗拱飞檐,张灯结彩的廊台楼子背对着谢家宅院,只有转角旮旯处的几扇后窗朝着谢家方向。
此刻,面向谢家方向的转角后窗处罕见地亮了灯。
之前从未见几扇后窗打开,更不见亮灯。居然不是楼道死角暗处,居然也修了间阁子。
后窗纱帘半掩。
帘后影影绰绰站了几个人影。
耿老虎和几个护院疾步挡在主家面前:“有人窥伺谢宅。大郎君,六娘子,你们先回屋。”
谢明裳被谢琅拉着往屋里疾走几步,忽地停步回头,眼睛里带深思,迅速估了下酒楼距离谢家的位置。
约莫两百步出头距离。居高往下开弓,硬弓的射程更远。
之前谢家收到的两封羽箭传书,会不会是从阁子射来的箭?
她极目眺望远处酒楼显露的几个人影。
隔一层纱帘,只看出站在帘后的有三个男子身影,看不出其他。
下一刻,酒楼阁子里的灯光忽地黯淡下去,里面有人放下纱帘,窗户关拢。后面的再看不清了。
萧挽风走出三楼转角旮旯处的偏僻阁子,沿着木长廊往前。
城西这家“风华楼”兴建得华丽敞阔,新开张不久,贵在清静,是京城众多纨绔呼朋引伴吃喝的一处新乐地。
风华楼今日被清了场,楼上几十间阁子都安静无人,处处有禁卫严密把守。只三楼中央一间灯火通明的雅致大阁子传出热闹声响。
幕僚严陆卿在身侧,边走边回禀:
“谢家人留意到这间阁子了。我们如何应对,要不要退了阁子?”
萧挽风道:“不必。阁子继续包着。”
严陆卿又问:“谢帅至今未上认罪书。可要飞羽传进第三封信,再催一催?”
萧挽风:“谢崇山那犟驴性子,催也无用。”
“那……这么干耗着,等谢帅自己想通了?圣上若决心查办谢家,一道圣旨颁下,想要转圜就难了。”
“辽东王的叛乱未平,圣上还想用谢家。再等等。”
两人沿着木廊子走出几步,严陆卿道:“谢家院子里的红漆箱笼三十二抬。这数目,瞧着像……”
萧挽风打断道:“看到了。”
严陆卿闭了嘴。下方大堂传来清亮琵琶之声,两人同时停步,做出驻足下望的观赏姿态。
琵琶声响亮,足以遮盖住对话嗓音。两人在琵琶乐声里继续交谈。
严陆卿笑说:“先把谢帅寻个罪名打压,又把殿下急召入京。宫里那位莫非想坐看两虎相斗?选个可靠的领兵平叛,把不可靠的那个扔去旁边。”
萧挽风一哂:“两虎相斗?捧太高了。宫里只想要条好用的狗。”
严陆卿哎呀一声,摇了摇羽扇:
“殿下这句,却又说得太难听了。”
“实话。”萧挽风神色不动地扶栏下望。
“京城容不下虎,只容得下狗。”
前方木廊传来脚步声。
头戴高冠、身穿华贵蜀锦袍的中年儒雅男子笑着迎来:“挽风,四处走了走,可醒酒了?”
萧挽风一颔首:“去旁边阁子歇坐片刻,好些了。姑父不必客气。”
他虽然口里称姑父,态度却不怎么客气,肩膀只转过来一半,姿态散漫地侧倚着围栏。
被称作姑父的中年男子反倒摆出恭谨垂目姿态,前方亲自引路。
“挽风难得回京,本该在大长公主府好好置办一场家宴。但大长公主殿下喜静,多年未在府中办宴了。”
“今日在外头设宴接风洗尘,定要吃喝得尽兴。”
前头引路的儒雅男子,正是本朝大长公主的驸马,姓莫。
当年也是武将出身,不过自从尚了大长公主后,久不领兵。
如今人有些发福,俨然一副翩翩雅士姿态,婉转低眉说话时,再看不出当年横刀跃马的英气了。
“大长公主说不必请庐陵王。但圣上前日召见,问起你从驿馆搬去庐陵王府之事……我还是自作主张下了帖子,哈哈,莫怪莫怪。”
“都是自家萧氏宗亲,纵有什么大小事,席间敬酒几杯,把事当面摊开说也就过去了。”
前头引路的莫驸马带笑边说边掀开帘子。
阁子里声浪如沸,酒香混杂着暖香扑鼻而来。
今日大长公主设宴,驸马出面邀请各方,应约的都是年轻一代的萧姓宗室儿郎。
众多沾亲带故的贵胄子弟纷纷起身相迎。
庐陵王萧措受伤的手掌厚厚包裹纱布,神色讥诮,坐在座椅上不动。
萧挽风唇边带嘲弄,视若无睹往阁子里走,嘴里道:
“有劳姑父斡旋。”
“不过今日接风酒宴,诸事不宜,只宜喝酒。”
谢明裳被兄长亲卫护送着,回到自己住处。
“从未见那几扇后窗打开过。原以为不是楼道便是柴房,没料到也修了阁子。”
鹿鸣忧心忡忡:“酒楼人来人往的,以后有客人包那处阁子,岂不是可以俯视谢家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