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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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都尉不敢自行决策,忍气攥着纸交子送往正主处。兰夏已经小跑回去,扶着谢明裳往门外便走。
耿老虎领着家仆赶上前头护卫驱赶,习以为常,边走边喝,“拿了钱还不让路!讲不讲规矩!”
皇城司人墙:“……”
街上围拢的轻骑打开一个缺口。一名年轻幕僚下马接过纸交子,快步呈交于主上的坐骑前,轻声询问:
“殿下,交子要不要退回去?”
说话间,只听一阵细微的环佩叮当声,谢明裳在谢氏家仆的护卫下,已经搡开人墙,走向街对面的谢家马车。
数十匹轻骑人马在街上围拢一个大圈,谢家倒也不招惹,两边擦身而过。
年轻幕僚立着的街侧边,始终未发言语的主家突然勒转缰绳,转过半个身子。原本背光看不清的面容便显露出来。
谢明裳正好抱着花枝路过,本能地回瞥一眼。
两边当街打了个照面。
谢明裳自己带了帷帽,所谓照面,其实是她隔着黑纱把对方看清楚了。
黑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面生男子。肤色不似京城里的贵胄子弟白皙如豆腐,而是晒多了日光常见的小麦肤色。
天庭饱满,浓眉朗目,鼻如悬胆,相貌生得英武贵气,以至于身上这身寻常衣裳都被人衬得贵重三分。
相貌不俗……谢明裳想了想,确定京城没见过这号人。
年轻幕僚得了吩咐,快步走回谢家队伍,把两张交子原封不动递还给谢明裳。
马背上的郎君就在这时开了口。
“林氏子为何事找你麻烦。”
他开口的语气倒是和缓,只是嗓音坚实有力,用的肯定句式,听在耳中便觉出平静语气遮挡不住的坚硬底色。
谢明裳抬手拨了下微微晃动的黑纱,心里升起几分不悦。
相比于和缓的嗓音来说,男子从高处俯视她的目光过于锐利了。
如果视线有钩子的话,倒像要把眼前的帷帽揭开,探看帷帽里的贵女真容一般。
谢明裳抬手虚虚地一挡。“我们不认识。别问那么多,不关你事。”
“衣裳钱我给了,你不肯收,我们算两讫。”她扬起下巴,冲身后点了点,“后面姓林的烦人精要来了。”
对面男子未言语。
当头照下的日光下,平缓的唇线弧度忽地抿起。下颌骨抬半分,原本锋锐的俊美相貌便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疏离。
他拢住缰绳,往闹哄哄的酒楼大堂方向扫过一眼,未再追问什么,拨转马头,当先行去。
与此同时,谢明裳已抱着花枝穿过御街,上了谢家马车。
门外聚拢的上百皇城司将士未再为难他们,挪开拒马叉子,放马车出去。
兰夏才扶着谢明裳在车里坐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原来是林家众豪奴追出酒楼大堂,为首的林家小厮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远远大喊,“谢六娘子留步!我家三郎有话说——”
四散的皇城司人墙重新聚拢,又把酒楼正门堵住了。
片刻后,脚步声纷乱响起,原来是林慕远听闻人竟脱身走了,领着长随追出门来。
谢家马车飞驰而去的烟尘尚未消散。
林慕远愤然喝道:“人墙让开!牵马!她的马车在街上行不快,我们进巷子抄近路!”
黑马上的颀长男子被众轻骑簇拥着,依旧驻马街边,视线从谢家马车消失的方向收回,盯了眼追出酒楼的林三郎。
短短片刻后,林家众豪奴尽数被压翻在地,林慕远挣扎怒骂着被提溜出酒楼门外,捆缚在毛皮油亮的雄健黑马尾巴后头。
围观人群的轰然议论声里,皇城司都尉吃了一惊,急忙在马前拦阻。
“殿下久不在京城,兴许不认识,这位林三郎并非寻常家儿郎,乃是林相公府上的三衙内。”
皇城司都尉存心卖好,继续悄声泄露内情:“林相公府上的两位公子都不幸英年早亡,膝下只剩三郎这位幼子,难免宠得厉害些。林相公近年极得圣人倚重,殿下头一日进京,刚刚入宫面圣回来,尚未安顿,委实不必伤了与林相公的和气……”
被称作“殿下”的萧挽风神色纹丝不动。
不等皇城司都尉卖好求情的言语说完,长靴轻轻一踢,军马开始小跑前行,被捆缚马尾的林三郎跌
跌撞撞地跟在后头奔跑。
都尉大惊之下竟想扯住缰绳拦阻,萧挽风抬起马鞭,一鞭子毫不留情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着往前纵跃,试图拦阻的都尉顿时四仰八叉摔去边上。
两名亲兵过去,把人左右架起拖去路边。其余众亲兵围拢护卫主帅马前。
黑色骏马沿着御街轻快地四蹄小跑,路边看热闹的百姓指点议论不休。
萧挽风一圈圈收拢马鞭,平淡吩咐下去:
“取本王名帖,递送林相府。传话说:林家教子无方,本王替他管教。”

晃晃悠悠的谢家马车上,谢明裳放下纱帘,抱着引枕,往后一靠。
她想了会儿街上的那人,对方举动莫名其妙,停在路边半天不走,不肯接赔偿,却在街上寻她搭话,倒像是刻意搭讪的手段似的。
口音倒听着像京城人氏。也不知哪家远行的儿郎返京。
她整夜在外奔波,支撑到现在,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实在不想再为意外小事费心。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谢明裳喃喃道一句,把引枕抱在怀里,很快就把身后的人抛去脑后,和兰夏两个肩头靠在一处,两人在平缓起伏的轮轴滚动声里闭眼小寐。
昨夜实在累了。
一条巷子未走完,人便陷入模糊朦胧的梦境中。
她又梦见了下雪的山野。
雪花大如车轮,从半空漫无边际的洒落,远处群山峰峦起伏,在大雪里只剩下轮廓。
梦里的她起先是一只麋鹿,顶着巨大的鹿角在雪地里奔跑,鹿蹄子踩进碎雪里的冰凉触感无比真实。
跑着跑着,鹿蹄子太冷了,她打了个哆嗦,摇身一变,忽又成了雪地里奔跑的豹猫儿,腾身一跃,便轻盈地越过面前雪堆,又越过冰封的大河,直奔雪山之巅。
漫天飘舞的雪花里,群山幽谷回荡着豹猫儿得意的占山宣告:“喵呜~~喵呜呜~~”
谢明裳从睡梦里笑醒了。
迎面却撞见兰夏泪汪汪的眼。
“太欺负人了。”兰夏早醒半刻钟,越回想越难过,抽抽噎噎道,“咱们谢家还没倒呢。就有不长眼的坏胚子过来欺负娘子了!先是阴魂不散的林三,后面又不知是哪家阿猫阿狗,故意撞上来看笑话!”
梦里愉悦的感觉还残留着,谢明裳浅笑摇头。
“那人有皇城卫护送,必有官身的。京城没这号人,兴许是地方州府巡视的监察史回京了?或者哪处的刺史入京述职。不至于专门跑来就为了欺负我们。应该是偶遇。”
兰夏还在嘀咕那人:“长得倒是相貌堂堂,但眼神吓人,盯人像雪亮亮的刀子一般,瞧着不和善。实不像文官,像领兵打仗的。”
谢明裳回忆起擦身而过瞬间的惊鸿一瞥,疲倦地抬手遮住小呵欠。
“确实眼神锋芒尖锐,控马的姿态又熟谙。可能和爹爹从前一样,也是个镇守边境的将军也说不定。”
谢家本就是武将门第出身,再凶悍的将军她也不怵。比起京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来说,“边境来的将军”这几个字反倒在她心里感觉更亲近些。
“路上这么久了,在大街小巷里弯弯绕绕的,还没到家么?”她扬声问耿老虎。
“娘子真的要回?”耿老虎慢腾腾地赶着车。他心里有顾虑。
“昨晚常将军送消息来,说起发兵围谢家的事……”
悄悄给谢家递送消息的常将军,负责值守外皇城的中书省值房那一片,消息向来精准。
“娘子人已出门,为何要回去。万一……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回家去,又去哪里?”谢明裳反问。
耿老虎苦劝:“娘子既然把少夫人送出了京城,送娘子出去也是一样。今日出城方便。”
谢明裳隐约猜出耿老虎为什么只绕弯子不回程,又三番两次地劝她了。昨夜出门前,爹爹多半叮嘱了他些什么。
但梨花酒楼独坐半日,她已想得清楚。
“不,就因为送走了嫂嫂,我才不能走。”
京城谁不知,父亲膝下只有她和哥哥一双儿女?
记录在案的谢家人已少了个大嫂刘氏,如果连她都消失不见,必然会催发皇榜缉捕,祸害了留在家里的父母哥哥,牵累所有好意帮扶的人。
远的不说,今夜跟随她出门的耿老虎八人,酒楼露面的兰夏,都会从重论罪。
“福祸自有论定,让它来。”谢明裳坦荡荡道,“谢家风光的时候,我得了许多好处;如今家里出事,我这谢家人一起担着便是。你无需再劝我。”
耿老虎缄默无言。
马车在下个巷口调转方向,不再蜿蜒穿梭,笔直向城西行去。
兰夏跟着折腾了整夜加上早上,直到现在才似乎突然回过神,抹着眼泪,小声嘀咕了一路。
“抄家问罪的祸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但凡有别的法子,能不到那一步,千万别走到那一步。娘子,你、你可要想清楚了。”
她把大长公主手书的宗室公子名单从荷包里摸出来,重新塞进谢明裳手里,眼巴巴地望她。
谢明裳捏了捏精致的信笺纸张,笑了一下,没继续掰扯,伸手把兰夏脸蛋沾湿的泪水抹去,大长公主的纸笺收进荷包里。
“天无绝人之路。别担心,总有法子的。”
城西长淮巷,谢宅的青瓦院墙近在眼前。巷口现出大批披甲禁军。耿老虎眼皮子狂跳,马车停在巷口,低声唤:“娘子!”
谢明裳早看到了。无事人般跳下车,拢紧肩头披风,当先往大门处走去。
她这边甫露面,值守的禁军即刻围拢上来。
一位佩刀披甲的禁军中郎将迎面堵在巷子口。
两边打了个照面,中郎将高声喝问“来者何人,身份报上!”不等回答,却又压低嗓音叹口气:“六娘,你怎么回来了?”
谢明裳一怔。怎么这么巧。
今日奉命领兵封堵谢家的禁军中郎将,居然是父亲的老部下。
——正是昨晚冒险递交消息的常将军,常青松。
身穿紫袍的御前大宦黄内监,得了报信,急赶来巷口,阴阳怪气打量。
“哟,这不是谢六娘吗。好个小娘子,出去逛了整夜加大早上?倒叫咱家好等。你大嫂刘氏人呢,别磨磨蹭蹭了,赶紧下车。已经清点过一轮谢家丁口,只等你们姑嫂回家,谢家人齐了,咱家也能回去复命。”
“什么大嫂?”谢明裳和兰夏互相搀扶着往门里走,甩下一句:“我昨晚出去吃酒。偷偷摸摸出门,哪能带上大嫂。”
黄内监震惊地抬高嗓音:“什么?!刘氏人没和你一处?”
谢明裳人已迈进门里,不耐烦道:“大嫂不好好待在家里,又能去哪里。公公少左拉右扯不相干的,不是要清点人口?我人已经在家了,公公赶紧清点吧。夜里偷偷出去吃个酒都不安生。”
————
谢宅后院的庭院空地中,火焰升腾,青烟缭缭。
谢枢密使坐在石凳之上,将一封封书信丢入火中。
谢夫人坐在对面,拿铁钩子缓缓拨拉着火中的残纸灰烬。
谢家大郎君打横陪坐,望着明灭的火光发呆。
谢明裳便在这时踏进院门。
她换回了平日里家中的穿戴,简简单单挽个垂云髻,石榴红色的十二幅明霞罗裙,冰蓝缠枝纹半袖,耳边坠明月珰。
谢夫人迎面见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神色忽然一阵颤动,手一抖,铁钩子掉进了火里。
“明珠儿,你……“谢夫人抖着嘴唇埋怨,“昨夜一身衣裳穿得好好的,走了便走了,却又回来作甚!”
谢明裳坐到哥哥对面,足尖轻轻一踢,从火堆边把铁钩子踢出来,重新扒拉起残纸,统统送进火里烧干净。
“回来陪你们。”她轻松地道。
谢枢密使眼珠微动,转过视线。“昨夜见过杜幼清了?杜家不愿收留你?”
谢明裳只摇头,“爹爹,忘了杜家吧。”
谢枢密使垂下斑白的头,不再说话了。
“阿兄。”谢明裳从袖中掏出骆子浚留下的名刺和手书,对发着呆的兄长说:
“骆侯在想办法替我们家奔走,嫂嫂已经托付给他看顾。他说事急时可以去城南侯府找他。”
谢大郎君精神一振,接过书信名刺,翻来复去看了几遍,神色倏然轻松许多。
“极好,极好。子浚挚友,我没有交错他——”
谢枢密使劈手夺下书信,扔进火里,沉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莫要连累了人家。”
火光熊熊,一家人安静对坐,许久无言。
谢夫人忽然嘲讽地笑了笑,“现在知道不要连累人家了。爷们在外头犯了事,连累的还是家里人。阿琅,明珠儿,我与你们说个笑话。从前我说居安思危,你们父亲说建功立业。我说京城的枢密使位子不好坐,坐上去的武将有几个善终的?不如继续留守边关。你父亲说身正不怕影斜,旁人坐不住的位子,他坐得住。呵,谢家入京才几年?位子烫屁股了?”
谢枢密使在儿女面前被老妻猝然揭破面皮,羞恼不已,“你糊涂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翻旧账。”
谢夫人咬牙道,“叫我如何装不记得。从前在边关过得好好的,非要蹚京城的浑水。身正不怕影斜,你坐得直,行得正,怎么陷浑水里了?”
谢枢密使恨恨道:“与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和那辽东王毫无干系!这次是被朝中政敌陷害。”
“你和辽东王毫无干系,说给家里有什么用?你手中亏空的二十万两军饷去向呢?”
“二十万两军饷”六个字传入耳,不止谢枢密使哑了,对坐的谢明裳兄妹两个也齐齐抬起头来。
这次谢家之所以卷进辽东王叛乱大案,最根本的缘故,就是追查叛乱案时,意外查出二十万两军饷的亏空。
谢崇山身为枢密院主官,说不清巨额军饷的去向;朝野渐渐升起风言风语,消失不见的军饷被私运去了辽东王叛军处。
流言越传越广,三人成虎。
谢大郎君单名一个琅字,是家中长子,轻声道:
“儿子并非质疑父亲。这次彻查辽东王谋逆大案,意外查出历年发往边关九镇的军饷累计亏空二十万两。这笔银子真真切切,不翼而飞。父亲总领九边军务事,可知道其中线索,银两流落何处?”
谢枢密使苦笑,“我若知道军饷去了何处,此刻还会困坐在家中么。”
谢琅沉默了。
对于老爹的话,谢明裳却并不全信,坐在火堆面前,拿着母亲的铁钩子继续拨弄着残灰。
“爹爹和辽东王毫无干系,女儿相信。家里人也都相信。”
但京城房价极贵,谢家开销又大。她最近都在想,只靠父亲的俸禄,怎能买得下这么大一间好地段的宅子,雇得起那么多的仆妇小厮,再加上二叔那边的供养花销……
谢明裳眸子里带出探究之意:“爹爹手里不翼而飞的二十万两军饷,到底去何处了?军饷巨额亏空,当真毫不知情?家里没有外人,爹爹给个实话。”
谢枢密使这下当真又急又怒,脖颈上青筋都浮出。“……你老子没有贪污军饷!”
“老夫只不过按京城的惯例,收一点地方将领官员的孝敬罢了!地方上棉衣多要几套,军械多领几支,米粮多拉走两车,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谁知查出二十万两的窟窿!”
谢明裳:“哦,所以是收了下面的孝敬,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整出一笔糊涂账,替人做了冤大头。”
父女倆面面相觑。
隔片刻,谢枢密使又愤然道:
“自古武将难善终。你老子军功第一,‘功高盖主’四个字你没听过?老夫想明白了,没有辽东王谋逆案牵连谢家,还会有旁的大案牵连,谢家迟早有今天!”
“女儿知道。女儿不悔做谢家人。”谢明裳直视她父亲道:“爹爹无需跟我说这些,去跟娘说。娘跟着爹爹半辈子辛苦,没过几天舒坦日子。”
谢枢密使哑然良久,长叹一声,从墙边的武器架上提下一把木刀,转头对谢夫人道:
“总归是我对不起你们。谢家不知还能团聚几日,要打便趁今日打吧。”
谢夫人拿刀背狠打了他肩背几下,抛下木刀,捂着脸跑进正屋。
庭院里一片静谧,只剩头顶木叶沙沙声响。
谢琅默不作声把火里的残纸都收拾完,熄了火。
谢明裳问,“该烧的都烧完了?阿兄,爹爹,我去看看娘。”说着站起身。
但黄内监今日领命来谢家,看在谢明裳主动归家让他可以交差的份上,黄内监愿意卖个面子,在前院等候少许时辰,并不意味着他愿意长长久久地等下去。
紧闭的内院门很快被敲响,黄内监扯着嗓子高喊:
“日头过晌午了。寻不到谢家妇刘氏,不能耽搁了宫里的正事。谢家两位小娘子,谢五娘和谢六娘,还不快快出来,验明正身。”
庭院里的谢家父子齐齐吃了一惊,站起身来。
“这厮胡扯什么‘验明正身’,又不是上法场。”谢琅低声道。
谢枢密使面沉如水:“以不变,应万变。出去听他如何说。”

对谢家小娘子所谓的“验明正身”,虽然并非囚犯上法场,却更严苛得多。
谢明裳被领入一间厢房,黄内监带来的宫女守在屋里,闭门点灯,仔细询问过生辰年月,籍贯出身,又将谢明裳的外貌,体态,逐个记录在案,甚至让她张嘴验看牙齿。
谢明裳老实不客气地一巴掌过去,把碰触唇齿的手打去旁边。
“这是哪家的规矩。查牙口,你们卖人呢?”
那宫女倒也不怒,公事公办道:“宫里规矩如此。谢家两位娘子的情况是‘宫籍备用’。有‘备用’二字,少填写一两项无妨。但今日不填写,迟早要查验的。”
谢明裳盯了眼桌上摊开的薄薄纸张,也就是所谓“备用”的“宫籍”。
之后屋里两人未再交谈。宫人过来量身,记录身高腰身尺寸,谢明裳随她去。之后要求脱衣查验,宫人的手伸来解衣裙系带时,谢明裳抬手又是一巴掌,推门出了厢房。
兄长谢琅在庭院里等候。
“宫籍。”听到转述的两个字,谢琅露出浓重忧色:“那是入宫的宫女需填写的户籍名册。你和五娘……”
昨晚常将军递来的消息原话说:
外皇城的中书省值房里,两位中书舍人草拟圣旨,拟着拟着争论起来,常将军手下的人隐约听到几句。
着重争执的字眼,谢家的情况属于“籍没[1]”还是“罚没”。
有个中书舍人说道:圣上的意思,籍没惩处太重,适当罚没即可。
谢琅心往下沉。他是精擅公务典籍的文官。
黄内监只寻谢家未出阁的五娘和六娘录入宫籍。短短刹那间,谢琅脑海里已经把中书省的草拟圣旨补全——
【谢氏女,罚没宫掖。】
“宫籍备用。”谢明裳补充两个字,“备用什么意思?”
谢琅不熟宫里规矩,沉默着摇摇头。
对面厢房的谢家五娘正好推门出庭院。却是眼眶通红,脚步虚浮,眼角还挂着泪花的模样。
见了庭院里站着的谢明裳,五娘颤巍巍走近几步,带哭腔喊一声:“明珠儿。”
谢家五娘玉翘,是谢家二叔那边的堂姐。
二叔生养的孩儿多。这位五堂姐是二叔的第三个女儿,和她同岁,性子却绵软得多。
谢明裳见玉翘的神态便猜出,屋里被脱衣查验了。她过去拉着五娘的手站在一处。
庭院里无人开口交谈。隔几十步距离外,黄内监和谢枢密使正说场面话。
“宫里的事向来说不准。咱家今天奉命办差,上头吩咐什么,咱做什么。”
“上头要清点谢家丁口,咱家过来清点。上头要谢氏女的宫籍备用,谢家几位未出阁的小娘子有一个算一个,宫籍填妥,咱家可以回去复命了。”
黄内监临走前打着哈哈:“谢枢密脸色不好看,这趟差事咱家也不想来。进谢家一趟,回家还得洗晦气。谢枢密,保重哪。”
谢崇山面色冷硬,保持着送客的手势,站在院门边良久未动。
谢明裳强忍疲倦等了半晌,泪汪汪地抬手,掩住一个困倦的呵欠。
“都累了。”谢家的当家之主最后道:“都回自己屋里歇着去。睡醒了再商量。”
谢明裳确实累了。眼下已过晌午,细算起来,她已经整夜加半个白天没合眼。
她的身子向来不大好。千金虎骨制成的药酒整日带在身边,当做寻常温补药酒那般一年四季的喝,也不过让她在每年春秋换
季的时节少病几场而已。
夜里外出时不觉得,等空闲下来,整夜积攒的疲惫仿佛江南梅雨天的湿气,从骨头缝里往外丝丝地冒。
她忍着困倦和父亲告退:“我回院子睡。爹,别再和娘怄气了。你们加起来都过百岁的人了,消停几日。”
谢枢密使背身站着,冲她的方向摆摆手。
谢明裳往内院方向走出几步,忽地感觉身后有视线窥探。她敏锐回身,只见黄内监站在谢宅门外的台阶高处未走,揣着宫籍,正眯眼上下打量。
见她察觉,嘿地一笑,转身走了。
“黄公公辛苦。”奉命看守谢宅的常将军客客气气把黄内监送到长淮巷口。
“谢家清点丁口,少了个长房媳妇刘氏。卑职职责所在,黄公公看如何应对,要不要追捕……”
“谢家儿媳妇跑了也就跑了,犯不着花大力气缉捕。”黄内监眯着眼笑说:“谢家小娘子可不能少。”
“尤其是谢枢密的嫡女六娘,长得好啊。将来兴许有大用。常将军把人看紧了。”
常青松隐约感觉不对,谨慎地探口风:“卑职驽钝,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大用的意思是……?”
黄内监哈哈大笑起来,“老常啊,你确实驽钝。”
“不和你掰扯了。”黄内监看看天色,吩咐车驾赶紧回宫。
“贵人入京,这两天宫里日日开宴。今晚办小宴,两天后还有个大的。咱家得回去盯着。”
日头落山,水面洒金。
布置在水边的宫宴气氛热烈,歌舞正酣。
今日天子设洗尘家宴,众多叔伯辈分的宗室皇亲作为陪客相随,席间主宾只有一个。
当今天子奉德帝,正当而立之年,精力鼎盛。
东北边境野火燎原的辽东王叛乱,似乎没有给奉德帝留下任何阴霾。他举杯笑对今日宫宴的主宾:
“吾家有健儿,不羡飞将军。弱冠领兵,北驱虎狼,收复河朔,关陇四捷。诸位,敬河间王。”
天子御座的下首主客位。
萧挽风左手横放膝头,单手摆弄金杯。神态瞧着有七分醉了,细看却又觉得目光寒冽锐利,人分明警醒如猎豹。
再细探究时,这只猎豹的锐利眼神只对着酒杯,敬酒来者不拒,有多少喝多少,人懒洋洋地倚趴着,就连天子的问话都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答,分明就是醉了。
入京头一日便得罪了林相。天子端详着多年不见的堂弟,神色越发和蔼。
“促狭。“奉德帝语气温和地笑斥他。
“林相家的三郎早晨在街上冲撞了你,不知者不罪,押他当面陪个罪也就罢了,怎能把好好的儿郎捆在马后拖入驿馆,又栓在马厩里半日。河间王,得饶人处且饶人。”
又笑指他对在座众宗室皇亲道,“朕这兄弟自小性子便生得野,朕少年时管教过他。如今长大了,天生野性化作将才良质,劝诫两句足矣。”
萧挽风带七分醉意模样,摇摇晃晃起身敬酒。
天子大笑着下御座,亲手搀扶肩膀。
“河间王替朕镇守边关多年,落下满身旧伤。如今回京长住,调养身体,总不能一直住在驿馆。该有个王府了。”
满座恭贺道喜之声。
觥筹交错,兄友弟恭。
宴罢出宫,人人带着醉意。萧挽风身上满是酒气,并不理会京城街道禁纵马的出行禁令,领着数十轻骑在街巷中肆意穿行。
京城这个暮春始终多雨少晴,天黑得早。黯淡暮色天光里,轻骑时不时地撞上几个街边铺子,果子杂物洒了满地。
亲卫停马路边、取银锭掷给苦主时,领头的黑马便状似不在意地换个方向。
下御街,绕路,再绕路,经往西南。
天色完全黑沉下去。伪装的七分酒醉随夜风四散,人清醒如鹰隼。
一行数十轻骑快马疾驰,再往前两条街,便是长淮巷。远远地可以看见长淮巷口明亮的火把光芒,围住谢家的禁军甲胄军械在火把下点点反光。
越行越慢,不等靠近便已勒马停在路边。萧挽风从远处凝视院墙内探出的几枝迎风颤动的桃花影子。
等候在附近的幕僚匆匆迎上马前,递过解酒汤药,细语几句探听来的动向。
“我们入京前夜,谢家便被禁军围了府邸。一路紧赶慢赶的……殿下,这趟还是来得有些迟了。”
萧挽风并不下马,就在马背上接过解酒汤药。喝完扔开碗,拨转缰绳回程。
“人还在,事就不迟。”

盯着黄内宦钻入车里,消失在谢宅门外,谢明裳才继续往内宅走。
走出没几步,谢琅也跟父亲告退。“我送两位妹妹回后院。”
谢明裳:“阿兄歇着去。难道我在自家里还能迷路?”
谢琅坚持送她。
“今时不同往日。家里最近乱了套,我送你们一趟安心。”
谢家最近确实乱了套。
自从进三月,京城的风声一天比一天严酷,谢家人心浮动,仆从们暗地传主家这次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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