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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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戈壁。胡杨树。
狼群眼睛化作莹莹绿光,在夜色里成群结队地?围拢上来。
弯刀亮如?月光,割断头狼的咽喉。鲜血喷涌如?瀑。
那?是怎样的一刀?
脑海里零碎画面闪现得不清晰。但她却本能知?道?,那?一刀该如?何的握法。如?何地?横推。如?何轻快而又狠准地?上挑,一刀割喉。
那?流泻如?月光的一刀,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上演,精神越来越亢奋,她已经无法平静地?躺在床上了。
吱呀一声轻响,虚掩的房门被从里推开?。
谢明裳握紧弯刀,踩着?月色出了门。
弯刀在深夜出鞘,发出细微的嗡鸣。
谢明裳立在草木葳蕤的庭院角落,周围晃动的灌木遮挡住她大半的身影。她仿佛舞蹈般缓慢平推,以手腕和手臂力量挥舞弯刀。
但今晚这?次即兴练刀却出乎预料地?顺利,身体出乎意料地?协调。
不止手腕。手臂,手肘,肩胛,手腕,四点连成一线,仿佛奔腾的江水中一道?活泼流淌的溪流,顺其自然地?挥舞。
纤瘦的身躯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道?,弯刀如?半月,在夜幕中划过一道?闪电般的雪亮弧光。
平推横斩,刀光寒气激起?风势。
近处的一圈灌木丛木叶纷纷凌乱斩落,四五根削断的细竹枝乱糟糟地?躺了满地?。
谢明裳急促地?喘着?气,慢慢站稳。
她还是不记得谁教了她刀法。或许还是娘,亦或小时候在关?外另请了师傅,年纪太小,她不记得了。她下回见面时着?重问一问。
一刀下去力竭,身体内积蓄的力量仿佛被抽干了,半天缓不过来。
但这?一刀平推斩无比熟练。仿佛之前练过千百次般,毫无凝滞。和之前在家里跟父亲的陌刀对打,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她站在原地?喘息良久,急促的呼吸才平复下来。人几乎脱力,原地?站着?都?摇摇晃晃的,心情却难得的愉悦舒畅,纤长手指来回地?抚摸纯银刀鞘。
她把?弯刀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坐在庭院石桌休息,对着?头顶夜空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起?身慢慢地?走回屋。
床头油灯熄灭了。
西寝屋重新陷入了黑暗。
萧挽风从漆黑的廊子下走出,远远凝视着?入睡后安静的寝屋。
半月形状的刀光雪亮横斩,如?百尺飞瀑泼溅,仿佛还映在他的视野里。
她虽然不再记得他。
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刀。
浴池子里响起?大片水花。
这?是被原主人刻意建在露天的浴池子。处处精雕细刻着?合欢并?蒂、鸳鸯戏水图纹的汉白玉池子里,冷水放了满池,在夜色下粼粼倒映着?星光。
王府之主湿淋淋地?靠在汉白玉池子边沿。头后仰着?,对着?深夜星空,俊美冷峻的眉眼俱是忍耐。
白日里的马车上,倚在他膝头沉沉入睡的小娘子从美梦中笑着?醒来。眼里带朦胧水光,仰着?脸对他,盈盈笑意如?春风拂面。他几乎融化在春水盈光里。
雪白胴体如?软玉。小小的银绸肚兜压根遮掩不住什么。
冷水池中泄露出沉重的喘息。
夜色下的人深陷入情欲中。

谢明裳第二日睡到辰时末才起。
深夜挥出的那一刀当真抽干了全身力气,腰背肩胛处处酸疼得厉害,几乎难以行走。兰夏边低声咒骂边替她揉捏肩背。
谢明裳舒服得昏昏欲睡。
小娘子轻柔的揉捏才叫揉捏,姓萧的所谓“揉捏”那叫酷刑。
鹿鸣欲言又止,借着上前服侍洗漱的机会,附耳谨慎道?了句:“娘子慎重。我们毕竟在他的王府里,亲卫众多。直接动刀的话……娘子不容易全身而退。”
谢明裳侧过脸来,打量鹿鸣隐约的不安神色。
“你瞧见我昨夜练刀了?”
鹿鸣点点头?。
谢明裳想了半日也不知如何解释两人的怪异相处,最后玩笑般地轻松笑说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真走到那一步,提前叫你们先跑就是。”
鹿鸣:“……娘子!”
谢明裳被?追着打闹了一阵,被?压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讨饶了半日,又叫过兰夏说:“等下顾沛送饭食过来,你少骂两句,我有话问?他。”
兰夏对河间王府的人极有成见,嘀咕说:“王府里没一个好东西。谁知道?说话真假。”
谢明裳叮嘱她听话。“端仪郡主昨日见面跟我提起,河间王这?次买宅子,确实花了五万两银。我探探口风。”
今天顾沛居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王府长?史严陆卿摇着羽扇,一同送饭食进门?来。
“稀罕人。”谢明裳的视线饶有兴致地绕着严长?史转半圈:“送朝食的小事,怎么劳动严长?史亲自来了?”
严陆卿笑道?:“昨日娘子出门?时有桩小事,主上吩咐说,需得和娘子这?处交代。”
前些日子借口送章司仪回宫、从此一去不复返的朱红惜朱司簿,居然被?宫里送回来了。
朱红惜这?次还带来了一名精膳食的年?长?宫人,一名姓胡的御医。
严陆卿道?:“这?回说是天家恩典。辽东王逆贼逼近虎牢关?下,谢帅屡次上书请战,圣上感其忠勇,问?起谢六娘子的病情,于?是宫里便?赐下了这?三位,服侍谢六娘子起居。”
“主上吩咐卑职转告,娘子无需隐忍。若
有哪个惹了娘子不痛快,只管告知主上,寻个借口打杀了便?是。”
谢明裳听到“朱红惜”的名字时便?拧起眉。四位女官里,她看这?位朱司簿不怎么顺眼?。听到后面反倒没忍住笑了。
“你家主上还真成了京城里的煞神了。宫里借着恩典名义赐下的人,打杀倒是容易,打杀完了怕不是要跪宫门?请罪?我不信你家主上想不到这?些。”
“严长?史,明人不说暗话。你家主上图什么呢。”
对着神色严肃起来的严陆卿,谢明裳并不藏着掖着,当面直说。
“谢家宅子三万两,我不值当额外的两万两银。你家主上一时兴致上头?,觉得我有趣,什么样的应诺都能说出口;等过几个月觉得我无趣了,后悔也迟了。可别想着跟谢家讨回银子。”
严陆卿没急着回话。原地踱了两圈,忽地摇头?一笑。
“有话直说是好事。娘子的原话,我带给主上便?是。至于?主上如何回应,值不值当的问?题,让主上自己当面和娘子说罢。”
摇着羽扇悠悠然走了。
谢明裳目送严长?史走远,目光里带深思。严陆卿听到“五万两银”时并未否认,也未露出任何意外表情。
被?单独甩下的顾沛一脸懵。
人站在原地,和鹿鸣、兰夏两个面面相觑片刻,还是按部就班地准备朝食,记录今日吃用,查验屋里屋外安全。
就在他忙忙碌碌地里外转悠时,谢明裳冷不丁问?他:
“你们主上好生阔绰。王府账上划走五万两,不缺钱花用?关?外打突厥积累的身家全带进京城了?”
顾沛正招呼着亲兵把?墙上挂的波斯弯刀拿下来擦,在厅堂里纳闷地答话:
“六娘子也在关?外待过的。打突厥何时能积攒身家了?不被?那帮草原蛮子打秋风就算好的了!我家主上这?几年?战功累计的赏赐,这?回全扔进去了。”
谢明裳并不全信,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他。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家殿下毕竟是位宗室王。手指缝松一松,掉下几千上万两银还不容易?天天听你喊王府账上没钱了,我看王府里吃用也无甚差别,院子里的小厨房都还没撤。”
“吃用都是小钱,娘子看不到主上的难处啊。”顾沛居然还感慨起来了。
“带入京城的两百亲兵,吃喝不说了,也是小钱。兵甲武器修铸可是一笔大开销!户部压根不认,全走主上的私帐。娘子不知,最近新王府那边修马场,工部预算少的可怜,主上又要求修得大而好,那边也填进不少钱。”
谢明裳边吃听着。
这?边吃用好了朝食,那边顾沛也领人擦好弯刀,锃亮地挂回墙上,记录下今日饮食,絮絮叮嘱半日“用弯刀小心割手”,领着几个亲兵捧着食盘走了。
兰夏冲背影远远地呸一声:“新王府,那不就是咱们谢家宅子吗!马场修得大而好,岂不要把?谢家宅子全拆光了?”
鹿鸣也眉头?紧蹙:“这?顾沛……到底故意提起谢家宅子讥讽咱们,还是说话缺心眼??”
谢明裳起身几步踱到厅堂,抬头?打量墙上新挂好的波斯弯刀。
刀柄处耀眼?的大颗红宝石不见了。
顾沛至今还以为?他主子手背新添的伤是拔刀时不小心划的,特意拿细绫布把?弯刀柄连带红宝石给裹得严严实实——防滑。
谢明裳走回内室:“别多想。这?货是真缺心眼?。”
鹿鸣:“……”
敞开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声随即响起。
兰夏探头?看查片刻庭院里的动静,人警惕地站去门?口。
“娘子,朱红惜领人来了。三位女官围在一处正在悄悄说话。”
留在王府的两位女官,陈英姑、穆婉辞,很快随同朱红惜往正屋门?前走来。
十几日不见的朱红惜低着头?。阳光下看不见她的脸,只见拖着步子缓行,看她绷紧的姿态便?觉得沉重。
谢明裳站在窗边打量两眼?,厌烦地扭过头?去。
“看她的受罪样。这?回第二趟进王府,她自己肯定不想来,也不知被?谁强按着头?压来的。罢了,先听她说说来意。”坐在靠窗的贵妃榻边。
朱红惜很快进屋,跟着另外两名女官,僵硬地低头?见礼。
谢明裳观察得并不错。河间王府留给朱红惜的印象可怖,她压根不想回来。
把?章司仪的密报烧毁,改由自己署名密奏上去,她只想争功。
章司仪眼?看着人快不行了。等她咽了气,“司仪”的职务便?空了个缺。朱红惜想把?自己“司簿”的女官职位再往上提一提,补上“司仪”的缺。
她却没想到,密报奏上去后,冯喜公公极为?赞赏,当场吩咐下来,叫她这?个功臣领两个人再入河间王府立功。
朱红惜强忍着悔意,作出一副殷勤态度上前行礼。
“奴婢奉命回来服侍六娘子。宫里领来一名主膳食的任姑姑,每日诊平安脉的胡太医,共同服侍六娘子起居,愿贵体早日康健。”
任姑姑和胡太医站在门?外行礼。
谢明裳略打量两眼?,对朱红惜说:“这?次回来态度恭谨多了,说话也好听。原来朱司簿的嘴里也能吐象牙。”
朱红惜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强忍着低头?道?:“奴婢从前不识大体,回宫被?教训了。奴婢知错认改,请六娘子给个悔改机会。”
谢明裳嗤笑一声:“不是我给不给你机会,你自己当真知错能改?”
见朱红惜咬牙不说话,颇觉得无趣,挥挥手把?人都打发?出去。
穆婉辞慢慢地走在一行人最后。她被?打得重,至今未痊愈,拖着腿脚走出七八步,已落后其他人许多。
谢明裳眼?瞧着穆婉辞脚步一转,悄无声息转回她面前。
穆婉辞附耳密报:“朱红惜领了冯喜公公的密令,要着重查探娘子跟河间王的关?系好坏。朱红惜刚才进门?便?问?,娘子与河间王殿下圆房了没有?”
谢明裳一怔,手里摇动的团扇停了停。
穆婉辞拖着受伤不便?的腿脚,迅速往门?边走几步,继续慢慢地挪出去了。
鹿鸣迅速关?门?,凑近过来问?:“穆女官方才可有密报什么要紧事。”
谢明裳皱眉不答。
翻来覆去地想几遍,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冯喜……好歹是个御前掌权大宦,宫里的大堆事不够他管的?
手伸这?么长?,当真监管起河间王的后院事来了。她跟河间王有没有圆房,关?冯喜什么事?!
她扇了几下团扇,越扇越热燥气,索性?把?扇子往软榻边上一扔。
“抽个空单独寻穆女官,跟她说:她密报我的事,叫她原样跟河间王说一遍去。”
以河间王的性?子,她不信他能忍。
目送着鹿鸣寻找机会出去带话,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出几分好笑来。
圆房是不可能圆房的。
自从她两次当面把?衣裳脱得干净,河间王却两次甩下她出门?,她就确定了。
人哪,同样米养百样人。
河间王床上的古怪癖好,冯喜这?阉人,哪能明白呢。
当晚入夜后,萧挽风披着头?顶星辰迈入房门?,才从东间换衣裳出来,便?察觉到谢明裳若有若无打量的明眸,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看在眼?里,坐榻边问?,“什么事。”
谢明裳咔嚓咔嚓咬着甜杏:“今日穆婉辞有没有单独寻殿下说话。”
萧挽风神色不动地一点头?:“朱红惜受了宫里的调遣,意图刺探王府内院阴私之事?说了。”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挽风从银盘里挑拣了个个头?最大的杏子,递过去谢明裳嘴边:“看你如何想。”
“我?”谢明裳抬手接过杏子,试探着咬下一口,甜的。她满意地继续咔嚓咔嚓地吃。
“殿下的事,推到我身上做什么。”
萧挽风更?正说:“我们的事。”
谢明裳对榻边坐着的男人微笑。
团扇遮住下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乌亮剔
透的眼?睛,带几分微妙心态坐起半身,凑近过去萧挽风耳边,以浅浅的气声和他说:
“我们的圆房事……还是得看殿下一人的意思。”
萧挽风原本闲坐在贵妃榻边剥杏子。听她在耳边说悄悄话般吐气,剥杏子的动作便?停下了。
目光锐利地在谢明裳脸上转一圈。
谢明裳很久没被?这?种针扎般的视线盯过了。但看他的神色,依旧是那副辨不出喜怒的淡漠模样。
“想和我圆房?可以。”萧挽风平静地说。
谢明裳嗤地笑了。
“行了殿下。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你也无需恼羞成怒。”
她早习惯了这?位表里不一的姿态,表面越冷淡,谁知道?内心如何恼火。
她忍着笑又躺下。虽说有病得趁早治,但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
“宫里派来的人确实得要殿下出面。但如何把?人处置了,而不会连累得殿下跪宫门?谢罪,连带着牵累了后院的我们,还得殿下斟酌。”
萧挽风支着两条长?腿,继续剥杏子。
他自己剥了却又不吃,只把?剥好的杏子递到谢明裳嘴边。谢明裳老实不客气地张嘴咬下。
连吃了三个甜杏,之后却接连咬了两个酸杏。
酸得她几乎倒牙,捂嘴怒视,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专挑酸杏的时候,萧挽风终于?停下递杏子的动作,开口道?:
“往后拖一拖。你父亲这?几日要出征,不宜横生事端。”
谢明裳一怔。
宫里对她父亲的打算,她听冯喜提过一次。但当时说得是“等待时机”。
圣旨给谢家三个月的时间补足二十万两银,如今才过去一个半月。
清凌凌的目光转去灯下,望着身侧的颀健身影。“这?么快?”
就是这?么快。
萧挽风边剥着杏子边慢慢地说起缘由。
“一来,你父亲连续上表请战。战意坚决。”
“二来,”萧挽风一哂:“圣上坐镇京城,苦心筹谋多日,终于?把?谢家捏在手里。但两个月过去,边境谋反的辽东王势力壮大数倍,叛军在虎牢关?下集结,号称义师十八万,距离京城不到两百里——军情危急了。”
谢明裳听得想笑,事关?父亲,却又笑不出,索性?躺回榻上去。
“天子圣明。”她嘲讽地摇了摇团扇:
“我爹爹出征在即,人和军饷总要给足了罢。”
“点禁军精兵三万。头?一批十五万两军饷已筹备好。”
谢明裳垂目思忖着。
以三万对十八万,乍听似乎差距巨大。但两军对垒,人数并不是决定性?的胜败因素。
三万精兵主防守的话,加上虎牢雄关?的屏障,并非无胜算。
再说了,打过仗的都知道?如何把?牛皮吹上天,叛军吹嘘的所谓“义师十八万”,谁知里头?水分有多大。
谢明裳细微绷紧的肩头?放松下去。她爹爹出征经验老道?,轮不到她担心。
心念如电转,忽地有个想法闪电般钻出脑海。
“这?紧急筹措的十五万两的军饷里头?……该不会有殿下买谢家宅子的五万两?”
萧挽风又在剥杏子了。
边剥边道?:“当然。”
谢明裳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呀,这?算什么事。殿下和我父亲当年?在关?外有过一段旧怨的。捏着鼻子买不喜欢的谢宅也就罢了,还出了五万两这?么多,家底该不会都掏空了?”
她半真半假地道?:“殿下如何想的?这?笔账左算右算,你都亏大了。早晨我托严长?史和你说,不值当。”
萧挽风在灯下不明显地弯了弯唇。
他平日少言笑,细微的愉悦表情落在谢明裳的眼?里反倒凸显得分明。
萧挽风剥开银盘里的最后一个杏子,放去谢明裳嘴边。她之前接连咬了两个酸杏,很坚决地捂着嘴拒绝,连头?都扭去床里。
萧挽风便?把?剥好的杏子拿回,取榻边搁着的银鞘弯刀切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把?另一半再递过去谢明裳嘴边。
“甜的。”
谢明裳半信半疑地咬下一口。
果然很甜,比今晚吃的大部分杏子都要甜。她满意地张嘴把?半个杏子含住。
萧挽风坐在贵妃榻边,继续吃自己咬过一口的半个甜杏。
“值得。”他简短地说。

这晚萧挽风没有歇在主院。
过来半个?时辰,把整盘的甜杏剥开,喂谢明裳吃了个?肚皮滚圆,说了一会儿话,人起身走了。
这是他第几?回?过来剥杏子?也不见他自己多爱吃。
谢明裳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忽地想起这桩事,无端觉得好笑。两边相处近整个?月,她明显感觉到,他是真的喜欢喂她吃东西。
有几?次他喂得急,她手来不及接,索性直接张嘴叼走,他神色间?的愉悦遮掩不住。
喂的都是她爱吃的,不惹她反感。洗剥得好好的放在嘴边,她这边吃得满足,那边看得愉悦,偶尔会透几?句谢家的事给她。
在这位河间?王手下讨日子,有时也并没有之前想的困难。
谢明裳对着黑暗的帐子无声地笑了下,困意上涌,又睡了过去。
朱红惜次日领着胡太医请诊平安脉时,借着收拾东间?的借口,遮遮掩掩问起萧挽风夜里未留宿主院的事。
“有两套主上的换洗衣裳留在东间?,瞧着几?日未动了……”
朱红惜摆出一副谦卑姿态:“奴婢刚来,不知主上的习性。大约几?日需要备一套新的在东间??还请娘子示下。”
谢明裳摊平手腕诊脉,好笑地看一眼朱红惜的低眉小媳妇模样。
这位不简单,从宫里杀个?回?马枪,忍功见涨。
“你不是跟我前后脚进的王府?现?在又装起刚来的新人了。你不知的事问我也无用?,直接问正?主去。”
朱红惜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强忍着挤出笑容:“哪敢。娘子也不清楚的话,那奴婢斗胆把主上过来留宿的日子记录在案,日后也方?便查备。”
正?好诊脉结束,谢明裳收回?手腕,盯着朱红惜告退出门的背影。
兰夏砰地关上门:“这女人窥探娘子的眼神像毒蛇!昨晚她过来问娘子的葵水情况,我没告诉她。她今天居然当面问起姓萧的哪天留宿了!”
谢明裳思忖着,道:“她再来问你葵水事,你如实告诉她。”
兰夏:“啊?”
“她这次杀个?回?马枪,打着‘恩赏谢氏’的幌子,连御医都带回?一个?,可见过了宫里的明路子。和上次假托‘王府无女婢看顾’塞过来的情形不同了。兰夏,鹿鸣。”
谢明裳把两位小娘子喊来身侧,低声郑重道:“防备心留着,但不要在明面上表露出来。不要在明面上挡她的正?事。免得有人拿你们的错处开刀。”
鹿鸣点头应下。
但兰夏还气鼓鼓的,“那就任她耀武扬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横着走?”
谢明裳失笑:“你看她的样子,哪像横着走?河间?王的后院是好待的?她自己心里也惴惴不安。你们放宽心,她这回?成了明面上的镖靶子,还是待不长久。”
“倒是不声不响的陈英姑和穆婉辞两个?……你们多留意这两人。如今院子里多出个?奉命而?来的朱红惜,情况又有变化了。”
有人提醒过她。
敢做双面奸细的人,秉性靠不住。
“好了,别满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出去叫人看了笑话。”
谢明裳拍拍两人的手,“时辰不早了,先用?饭吧。”
自从宫里带回?一个?擅膳食的任姑姑,谢明裳每日早上的清粥小菜换成了药膳。
今日配着黄澄澄的小米粥,上了一小盅补气养血的当归人参鸡汤。任姑姑在门边行礼,殷勤介绍:
“小米粥养脾胃,里面放了四味温和的养气滋补药。老奴昨夜三?更起身,细细熬到五更天,小火炖足两个?时辰,正?好供娘子吃用?。最近天气转热,当归人参鸡汤大补,清晨喝
一小盅即可。补再多就过犹不及了。”
谢明裳听完没多说什么,点头道:“辛苦。”
任姑姑笑容满面地退了下去。
鹿鸣不声不响地拿过一个?小碗,挨个?舀小勺的粥和汤,放进嘴里品尝。
谢明裳一怔才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地叫她停下。
“你还试起毒来了?用?不着,直接拿来吃。她是宫里打着‘恩赏谢氏’的名头派来负责膳食的人,如果我在她照顾下出了事,叫我爹爹如何想?他老人家马上要领兵出征了。”
这是谢明裳头一次明确提起谢家即将重新掌兵的事。
鹿鸣差点摔了碗。
兰夏激动得眼角隐现?泪花:“真的?谢家起复了?”
谢明裳经过这次谢氏的大起大落,父亲起复领兵的事已不能轻易触动她的情绪了。
“眼前是起复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说不定。”她淡淡道了句,低头抿了口鸡汤。
“不愧是宫里掌膳食的老人。汤的滋味真不错。”
顾沛就在这时风风火火地跑过院子,在门外高?喊:“娘子!准备准备,要出门了!”
谢明裳猝不及防,喷了口汤,呛咳起来。
“赶集也没你这么急的!”
兰夏老大不高?兴地往门外喊:“时辰不早不晚的,叫我家娘子出门干嘛?”
顾沛道:“谢帅今晨领下帅印,大军定在午后出征!主上吩咐,要带娘子送一程。”
谢明裳喝汤的动作一顿,即刻放下碗。
消息传来得急,大军召集于?城外誓师,午后便要启程出征。马车在出城的路上赶得飞快,谢明裳在车里颠得七荤八素。
在京城里还能强忍着,等马车出了东南门,两个?车轱辘在城外一条四五里长的碎石路上磕磕碰碰。
谢明裳实在受不住了,捂着嘴,脸色煞白地掀开窗帘子:“颠得我要吐了!”
跟车的顾沛驰马往前方?报信,片刻后打马狂奔回?返问:“主上问娘子可要歇一阵?”
父亲出征在即,谢明裳哪肯歇脚耽搁时辰,撵着顾沛去前头问:“有没有多余的马?让我乘马!”
片刻后,前方?烟尘滚滚,十?几?轻骑护卫着萧挽风回?返,勒马停在车边。
一名亲兵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谢明裳。
谢明裳急问时没多想,如今缰绳握在手里,抬手摸马鬃毛,心底倒生出几?分异样来。
“我能独自乘马?”
她仰头问马背高?处的萧挽风:“不怕我骑马跑了?”
萧挽风攥着缰绳,黑马在原地来回?踢踏着,从高?处低头望下,并未回?答。
不回?答,那就算默认了。
谢明裳理直气壮地踩蹬上马。
说起来,她上回?独自乘马还是去年秋季。
当时皇家秋猎,重臣随行。她沾了父亲的光,跟随去城郊皇家园林狩猎。
秋猎在九月,距离现?在已有半年,按理来说,半年未练骑射该生疏了。
但于?生长于?关外的谢明裳来说,上马的动作仿佛脑海里生来便打上的烙印。
她不必多思考,手脚动作比她的想法?更快,攥着缰绳,熟谙地安抚马儿,一只手摞起长裙摆,直接一个?极漂亮的翻身旋上马背。
“驾——”马儿瞬间?奔出去十?几?丈,倒把萧挽风的黑马甩在后头。
颠得她几?乎呕吐的碎石子路,如今到了马背上便什么都不是了。她身子前倾,几?乎贴着马鬃,配合着马匹有节奏的奔跑,速度越奔越快,前方?有陷下地表的地坑拦路,她抬手往后重重一拍马臀,骏马鸣叫着腾空跃起,把陷坑甩去身后,留下一路烟尘。
身后有众多马蹄声疾奔。
谢明裳纵马奔出去百来丈,身后萧挽风的黑马当先疾奔赶来,前后相差了两三?个?马头距离。她勒停马在路边等候。
“心急什么,我又跑不了。”谢明裳笑说:“兰夏和鹿鸣还在河间?王府呢——咳咳咳咳……”
两句话功夫,雄健黑马已经奔过她的位置,在前头勒停调头,骏马缓缓小跑回?来。
谢明裳被迎面扑来的沙尘搂了个?满头脸,呛咳着抱怨:
“吃了满嘴沙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挽风停在她面前,打量片刻,问她:“不想吐了?”
说来也怪,剧烈跑了一场马,肠胃反倒不再翻滚想吐了。
谢明裳起了点玩笑心思,两边并肩往前行时提起:
“只要道路颠簸,坐马车必吐。从前在家里也是这样。要不然,王府以?后给我专备一匹马?出门不用?车,改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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