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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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里果?然定下时辰,邀约她出门见面。
约的还是御街边上的梨花酒楼。
“我?能去?”谢明?裳扬起手里的精致请帖,漫不经意地问顾沛:“你家主上允我?自己出门?”
顾沛应声答道:“端仪郡主是主上的姑表兄妹,没什么不放心?的,领几个人跟出去即可。约的那日主上不巧有事,吩咐娘子先去,主上得?空来接娘子。”
谢明?裳上上下下地打量顾沛不显芥蒂的动作言语。顾沛领着亲兵屋里屋外转悠了一圈,确定无事即将出去时,谢明?裳忽地叫住他。
“你家主上昨晚满手血的出去,如何跟你们说的?”
顾沛一愣:“刀划了手啊。那么长一道刀口,裹了满手掌的纱布,谁都看到了。”
“刀划了手……他没跟你们说,如何在我?房里,叫刀划了手?”
顾沛原本?还真没多想。被追问一句,反倒被吓着了。
“新拿出的波斯弯刀,主上说刀锋太利,挂墙上去了。……不是被弯刀划的吗?”
是。又?不是。
谢明?裳没多说,摆摆手,让顾沛出去。
被刀锋割了手,接连两个晚上都没人来揉搓她。东间的长桌案空了两天,她安安生生地睡了两晚好觉。
第三天便是和?端仪约好的日子了。
兰夏和?鹿鸣跟车出去时,马车拐进人潮汹涌的御街,耳边传来熟悉的喧闹人声,还有些难以相?信。
“就这么……放我?们出来了?”
谢明?裳掀开窗纱,望着久违的御街,行人车水马龙,两边叫卖的铺子此起彼伏。
她难得?起了点打扮兴致,取过铜镜,在车上点了胭脂,遮掩住脸颊略苍白的气色。
五月夏日,梨花谢尽。一支雪白的宫绢花横插在二楼临街阁子窗边。
她抬头仰望着那支精巧绢花,微微地笑?了。
——————
端仪郡主姓莫,闺名君兰。比谢明?裳小一岁,同样去年底议定了亲事,只等今年出嫁。
郡主出降礼节繁琐,真正成婚要等年底。
谢明?裳转过阁子外间的遮挡屏风,敲了下木座,唤端仪的乳名:“阿挚。”
端仪又?惊又?喜,应声回头:“明?珠儿!”
两人牵着手坐在一处,端仪身边跟着的亲信女使寒酥也和?兰夏、鹿鸣都相?熟,坐去旁边低声说话。
端仪谨慎地抬眼看向门外。屋门半敞着,一道珠帘放下,隐约显出门外顾沛等几个佩刀等候的年轻儿郎身影。
她低声叮嘱寒酥把?屏风挪过半尺,完全遮挡住屋里几位小娘子的身形,又?吩咐丝竹乐音调高些,唱曲儿的声音大些。
弦音转调,轻快乐声响起。端仪这才细细地打量半日:
“人瘦了,精气神倒还好。今日难得?相?聚,多吃些,我?做东。”
提前订好的席面流水似的送上。耳边丝竹声高涨,乐人咿呀呀地唱起一支抑扬顿挫的“鹧鸪天”。
端仪在乐音里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听闻你被罚进了宫,听说安置在‘清凉台’?四月里央母亲带我?进了一回宫,清凉台周围戒备森严,许多的禁军把?守,我?进不去。终究也没寻到你。”
谢明?裳失笑?:“错了,不在清凉台,在清凉殿。”
端仪懊恼地哎呀一声。
“无妨。我?在清凉殿没住多久。”谢明?裳夹起一块时令新鲜的银丝脍吃了,语气轻松提起那段日子:
“宫里一天四顿地喝药,清凉殿被我?住得?一股子苦药味儿。你不去也好。”
借着拨弦转调的功夫,端仪悄声说:“我?求母亲找表兄说话,想把?你接来大长公主府。表兄派人传话拒绝了,说他可以看顾你。他当真有好好看顾你?”
谢明?裳心?情微妙。
衣食住行,其?实没的说。王府小厨房比家里的厨子还好。
但既然同床共枕了这许多日子,知晓了他的许多怪癖,料想自己不会被放出去了。
“叫你这位表兄好好看顾他自己吧。兴许战场杀人多了,一身的毛病。我?才不缺人看顾。”
“一身的毛病?”端仪吃了一惊,追问谢明?裳又?不肯说,只得?转开话题:“你母亲来了。人在对面。”
“嗯?”
隔着一道宽敞御街,对面酒楼临街的二楼纱帘掀开,露出侧坐的妇人高髻轮廓。
谢明裳起身把竹帘也卷起,衣袖探出窗外,抚摸几下雪白绢花。
对面的侧影果然转过身来,两边隔着敞阔御街对视,母亲远远地凝望片刻,神色略放松几分,微微地冲她点头。
“你母亲说,她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端仪在咿呀呀的唱戏声里小声说:
“你母亲问你,王府后院的看守可有什么破绽?人数多少?既然表兄未拦着你我?见面,正好尽量详细知会我?,我转告她那边。”
谢明裳拆着端仪带来的小巧五色粽,冲门边的顾沛努努嘴。
“日常守着我?的就门外那傻大个。白日里院子人不多,你表兄带进京的亲兵统共就两百个,庐陵王府地方又?大。”
“但问题也正出在地方大。白日值守的护院并无固定路线,随处转悠查看。不知何处便能撞上一队。”
“和?母亲说,城北榆林街这处王府宅子住不久,河间王迟早要搬。等搬家再说。”
端仪乌溜溜的杏眼转了转,神色倏然轻松下去几分。
“确实。河间王新定下的王府不就是你家长淮巷的旧宅?谢家格局布置,谁有你熟。”
“我?家现在住哪处?”
端仪顿了顿,安抚地说:“放心?。你父亲的旧友不少,有地方住。”却?绝口不提具体哪处街巷宅子。
谢明?裳便明?白过来,想来是父亲的老?友腾出一处宅子给谢家人凑合着住。但再想住得?像长淮巷时敞阔,不容易了。
两人吃吃喝喝,室内伶人咿呀呀地唱起杂剧,无人在意听,反正耳边热闹得?紧,依稀唱的是一曲京城最近时兴的名叫《眼药酸》的滑稽戏。
对面人影忽地一阵晃动。纱帘放下,母亲的高髻侧影起身消失在窗边。
谢明?裳的视线转向母亲消失的地方。
御街远处出现一行轻骑。行进的速度不算快,前后未打仪仗,但有佩刀禁军呼喝清开道路,气势不小,路人纷纷躲避。
谢明?裳一眼瞧见当中那匹膘肥体壮的黑马,马背上的颀健身形这些天她看熟了。
萧挽风策马在御街当中缓行,由?北往南,径直奔梨花酒楼而来。
谢明?裳想起早晨顾沛那句:“得?空来接六娘。”没忍住细微拧了下眉:“他还真来了?”
前头佩刀禁军呼喝开道,敞阔御街很?快被清空,黑压压的行人被驱赶去街道两边的廊子下暂避。与此同时的街对面,由?南向北策马缓行而来的几匹马,在空荡御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留意到那几匹不让道的马时,谢明?裳又?是一怔。
为首那位骑者年纪已不小了。发?髻胡须斑白,马背上的魁梧身形依旧挺得?笔直,身穿软甲,腰
间悬刀。
来人居然是她父亲,谢崇山。
两边队伍迎面撞上。按官职来说,谢崇山当让道。但他丝毫不让,动作强硬地牵扯缰绳,两边面对面地停住,互相?打量。
端仪也留意到御街上的无声僵持了。
“你父亲连日请战。”她凑近耳边悄声道:“沿着御街往北是宫城门,今日他老?人家或许又?去宫门外递请战书。”
谢明?裳点点头。御街上的短暂僵持并未持续下去,萧挽风和?谢崇山在马背上同时一颔首,几乎同时牵动缰绳转向,两边擦身而过。
谢明?裳目送着父亲的背影往北面宫门方向而去。
“父亲瘦了。”她轻声说。
萧挽风的护卫亲兵轻骑已奔到梨花酒楼门下。酒楼大堂清场,楼下散座的酒客纷纷识相?离去。
端仪的神色透出细微紧张,她的贴身女使寒酥不安地从桌边起身,站到主人身后。
“我?留不住你了。”端仪盯着梨花酒楼门外下马的众轻骑说道。
谢明?裳坐着没动,不急不慢地喝茶。
端仪抓紧时辰,轻声说起最后一桩事:
“你母亲托我?和?你说。河间王买谢家宅子出了五万两银,出手豪阔。你父亲说,河间王或许对谢家示好,但谢家不敢贸然定论。”
“你有机会多留意些。看看他当真有意示好,还是别有所图。”
谢明?裳听到“五万两”三个字时便一怔,停下喝茶的动作,视线扫过楼下御街迎面而来的黑马。
但离别在即,她抓紧时辰,问起最后一个心?头关心?的问题。
“我?家那五姐情况如何,我?娘有没有和?你说。”
端仪的关注力被拉拢回来。“你家五娘的情况,你竟不知?”
“上回家里没见到她。我?娘也未提起。”
端仪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你那五姐,不在家里……在白塔寺。”
白塔寺是京城出名的大庙,京城东郊白塔山的半山腰,香火鼎盛,女尼众多。
谢玉翘在端午后被静悄悄放出宫去。人送回谢家时,正赶着谢家挪腾宅子。
入了一趟宫,气性见长,归家没三五天便和?家里爷娘大吵了一架。趁着谢家搬家忙乱,一个小娘子夜里孤身跑了出去,惹得?家人急寻了好几日,总算在京城东郊的寺庙里寻到了人。
据说寻到当时,人已经把?带出去的全副身家舍给了佛门,自称看破红尘,央求住持剃度。好在白塔寺住持不肯给她落发?。
“至今不肯归家。闹着要皈依佛门。人还在白塔寺。”
谢明?裳:“……”
木梯传来细微震动,大批脚步声上楼来。
再细说来不及,端仪抓紧最后机会道:“你母亲叫你当心?,万事先保重自身。”
耳边已经听到顾沛在门外行礼道:“殿下!”
萧挽风的嗓音随即响起:“今日如何?”
“今日诸事顺利。六娘子和?郡主叫进一桌席面,在阁子里边吃边听曲儿。听了一出滑稽戏,唱功不错……”
屏风六尺高,加底座七尺,从谢明?裳坐着的位置,可以越过屏风高处,隐约看到门外郎君的螭龙发?冠。
谢明?裳收拾东西起身,在众人护送下出门。
路过门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斜睨了顾沛一眼。
“今天的戏唱得?确实不错。刚才唱到哪段了?”
顾沛果?然哈哈地笑?答:“快收尾了!那酸秀才,不会治病非装模作样给人治眼睛,笑?死个人!”
这厮还真的在门外认认真真听了整时辰的曲儿。
……当真是个铁憨蛋吧!
萧挽风站在门外等候。谢明?裳撩起珠帘走近时,隔半尺距离便闻到他衣襟身上传来的尘土汗水气息。
她扇了几下手里团扇,不咸不淡开口:“今天骑马出城去野林子里狂奔了一圈回来?”
问话其?实不怎么好听,对方居然一颔首:“差不多。去京畿驻军营地走了一圈。”
萧挽风的手随意扶着木栏杆,端仪走近两步,突然留意到他手背上新结疤的伤口,震惊地手指着问:“表兄,你手怎么了?”
“刀伤。”萧挽风拂了下衣袖,袖口盖住那道鲜红疤痕,冷淡道:“你竟看不出?”
言外嘲弄之意明?显,端仪低头不说话了。
谢明?裳在旁边摇了摇团扇,不大高兴:“听不懂人说话还是怎么的。端仪哪里是看不出刀伤,分明?在问你怎么弄出来的刀伤。”
端仪身后猛扯她衣袖,示意她态度和?软些,把?话头接过去:
“是我?少见多怪。五表兄是行军领兵的将领,身上偶尔多几道刀剑伤,乃是寻常事……”
萧挽风一抬手,鲜红色的刀疤在谢明?裳面前晃了晃:
“家里弄的。你没告诉她?”
谢明?裳装没听见,把?拦在面前的手啪地拍去旁边,拉着端仪,两个小娘子并肩下楼。
端仪边下楼梯边频频惊异回望。
走去楼梯转角处时,谢明?裳的脚步不停,嘴里说:“他手背那道是我?的刀割的。”
端仪早在听到那句‘家里弄的’就隐约有预感,默默走出两步:“你用弯刀……”
“并非故意,不小心?割破了一道。他这个年纪气血鼎盛,两天就结了疤。过两天再见你家表兄,说不定手背上的疤都掉了。”
端仪忍笑?加快步子下楼梯。
“说起来,阿挚。”谢明?裳想起萧挽风手背那道意外的刀疤,就忍不住想起另一个问题。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谁教我?的刀法?”
“当然是你娘啊。”端仪诧异道:“你提过两次。”
“嗯。”谢明?裳隐隐约约也觉得?是娘教的。从前她的弯刀也总交给娘保管。
但再仔细回想,娘最拿手的武器,分明?是长枪。
偶尔见她用刀,都是中原的长直刀。从未见过娘身上佩弯刀。
母亲的侧影早已从阁子纱帘后消失,今日想必不能当面亲见了。
谢明?裳站在马车边,抬头遥望着御街对面的酒楼,眉心?蹙起,不自觉陷入漫长的思索。
熟悉的晕眩感毫无预警袭来,视野里的东西开始旋转。脚下仿佛踩着棉絮,软绵绵的,又?似踩入了虚空。
她身子一晃,扶住马车木柱。
身后的兰夏和?鹿鸣惊呼着奔来搀扶:“娘子!”
“娘子又?发?作了!快拿药酒。”
她被人拦腰抱起。
身子骤然悬了空,她本?能地用力往外推。推的力气还不小,不知抓着哪里,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有只手伸来,把?她抗拒乱推的两只手腕拢在一处,抱去车厢里坐下。
“每次喝药酒便能缓解?”耳边传来萧挽风的询问声。
“药酒能缓解。”鹿鸣笃定地道:“娘子入京后多病,前前后后换了十多个郎中,配了许多个药酒方子。只城西李郎中的虎骨药酒最管用。”
“拿一杯来。”
熟悉的苦涩回甘的药酒气息萦绕在鼻尖。低沉的嗓音哄说:“嘴张开。”
谢明?裳合着牙关不松,药酒只灌进几滴。
捧药酒的人换成了鹿鸣,在耳边轻声唤:“娘子。”
谢明?裳紧合的牙关松开,喝进整杯。
温热药酒入腹,感觉松快了些,晕眩感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地睁开眼。
自己被整个横抱在怀中。
萧挽风坐在马车中央,低头往下注视,面庞依旧看不出外显情绪。
“刚才和?端仪吃酒吃得?不好?”
谢明?裳心?里腹诽,如果?现在说一句不好,以后是不是再见不着端仪了?
她按捺着解释:“和?端仪吃酒说笑?很?开怀,很?久没有这般舒畅。只是身上旧疾发?作不讲时辰。”
“怎样的旧疾?如何引发?的。何时开始的症状。和?劳累有关?还是忧惧伤神。你如实说。”
谢明?裳没忍住,澄澈眸子抬起,在对面的注视下,小声叨了一句。
“怎么跟郎中问诊似得?的。殿下会医?这是要替我?治病了?”
萧挽风听在耳里,居然并不恼怒,反倒把?她抱紧些,未受伤的右手摸了下额头。
“精神健旺些了。药酒果?然有用。”
谢明?裳:“……”
额头抵着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从耳边传来。随着马车的行进,眼前时不时地晃动着鲜红新结的疤痕。
莫是被晕眩糊了脑子,她瞧着瞧着,竟鬼使神差地抬手,秀气的指尖摸了摸那道疤痕。
指腹下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小瞧了盛壮男子的恢复力,愈合速度比她想的还要快。几乎横贯手背的细长伤口,才四日功夫,结的疤都要开始落了。
耳边沉稳的心?跳忽地加快了几分。砰砰,砰砰。
谢明?裳听得?清楚,随意抚弄疤痕的动作停在原地,抬眼往上瞄。
萧挽风往后靠坐,头淡漠往后仰,依旧是那副八方不动的模样,还在问她:“你的弯刀呢。不是叫你随身带着。”
谢明?裳纳闷地听着心?跳,朝边上努嘴:“角落里搁着。京城哪个小娘子出门访友身上挎刀的。”
嘴上这般说着,却?又?起了几分试探心?思:“我?可以随身带刀?和?殿下一起时也可以?不怕我?又?伤了殿下?”
萧挽风低头看她一眼。谢明?裳的眸子眨也不眨,仰起头,带几分探究等待着。
眼瞧他伸出手臂,取来角落处的银鞘弯刀,放在膝头,却?又?开始解他自己腰间的缠金蹀躞带。
在谢明?裳骤然防备的眼神里,他将解下的蹀躞带系拢在她的腰上,绕了一圈半,玉环扣抵上最小格。
把?半月弯刀挂在她腰上。

母亲并?不用弯刀。那?她的弯刀,到底跟谁学的呢。
有些?事,不想的时候理所当然,一旦思虑起?来,处处都?是疑窦。只要想得深一些?,头疼晕眩的感觉便隐隐来了。她抬手按揉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有只手在替她按揉。
萧挽风坐在她身侧。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指腹温热,按揉起?来舒服。
谢明裳起?先还在躲,后来被揉捏得舒坦了,索性松了绷紧防备的肩胛力道?,闭眼使唤人。
“轻点。”
“再轻点。”
“左边一点,眉骨往下也突突地?跳着?疼,轻轻地?揉。”
“我两边都?疼。”
“……”
马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轱辘驶过街道?有规律的滚动声响。
谢明裳歪歪斜斜地?侧躺着?。萧挽风并?没有低头看她,令人感受到压力的锐利视线盯着?角落。
他两边拇指搭在她两边的太阳穴上,修长指腹沿着?她秀气的眉骨挨处揉捏着?。
姿态放松而愉悦,仿佛轻柔地?揉捏她是一件令他感到极度舒适的事。
谢明裳盯着?男人唇边细微的弧度。
这?厮顶着?杀神的凶名,该不会喜欢和人碰触吧。
只要碰触揉捏活人皮肤,对于他来说比床笫那?点事还要更舒坦?
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癖?
古怪里带好笑,她懒得追究了。
他喜欢揉捏她,揉得还蛮舒服……让他一路继续揉吧。
谢明裳抱着?弯刀,细微地?调整了一下侧躺的姿势。
今日和好友见面说话?了整个早晨,是自从这?个春夏以来难得的开?怀日子。精神高兴,但身体疲惫。她渐渐地?阖拢眼睑,在马车有节奏的咕噜声响里,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许久不曾入梦的雪山梦境不期而至。
她今天的梦境里化身为一只矫健的豹猫儿,站在高崖之颠,舔舐着?漂亮的长毛,时不时地?回望半山腰一只脏兮兮的瘦黑豹。
那?只黑豹病了。四条腿似乎不会走路似得,山道?走得七扭八歪,尾巴艰难支撑着?平衡。山路艰险,它走几步便摔倒一次。
她已经耐心地?等那?病歪歪的小瘦豹了。那?黑豹居然还冲她凶狠地?龇牙发脾气。
高崖上的豹猫儿脾气更大,尾巴甩了几甩,一扭头便走了。
豹猫儿的“走”可?不是那?种病歪歪的走法。
她轻轻一跃,便跳过了深而高的山谷。跳去了高崖对面的雪松林中,几只松鼠惊慌地?四处乱窜,她懒得搭理。
雪地?上落下一连串轻盈的脚爪印。
她轻轻松松地?沿着?雪松林小跑出去几里地?,忽然又回头望。山对面的半山腰处,躺着?一个小小的黑点。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瘦黑豹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突然失去求生的渴望,动也不动地?趴伏在雪地?上,任凭雪落在身上,不一会儿便埋了半截身子。
耳边又响起?了吱嘎吱嘎的踩雪声。
毛色漂亮的豹猫儿踩着?轻快矫健的步子,把?雪松林里叼来的肥松鼠扔去瘦黑豹头上。
瘦黑豹病了不少日子了。它在雪里蜷缩成一团,本来已经陷入半昏睡的状态。
被个肥硕的松鼠砸脑袋上,给硬生生砸醒了。
豹猫儿把?猎物又扒拉过去一点,扯着?病黑豹的爪子,非让它摸松鼠肚皮上的肥肉。只要跟着?她的同族,就没有养不活的道?理。
这?么年轻又脾气大的小豹,哪有真不想活的。
肥松鼠半死不活地?吱哇乱叫。病黑豹虚弱地?睁着?眼,身体本能的凶性被激起?,它疾扑过去,凶狠地?撕咬猎物。
漫山遍野都?响起?豹猫儿骄傲的叫声。
“嗷呜~嗷呜呜~”
谢明裳在睡梦里笑醒了。
哪有豹猫儿“嗷呜”“嗷呜”叫的?可?见梦境离奇。
意识到被同车的另一人注视时,她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眉眼间?漾着?浅浅的笑,放松地?换了个姿势——
冷不丁和一双眸子对上了。
萧挽风低头凝视着?她。揉捏她眉心太阳穴的动作居然还在继续。谢明裳可?以感觉他的指腹缓慢地?划过她的眉骨。
对视片刻,萧挽风平稳的呼吸深重起?来,他收回了揉捏的手,视线挪去别处。
谢明裳原本舒坦侧躺着?的身子同时微微一僵。马车狭小,两人紧挨着?,她的侧腰硌着?了什么硬东西。
她今年十九,年岁不算小,同龄的小娘子已有出嫁做娘的,该知?道?的早知?道?了。
马车半途上都能发情的是什么物种的野兽。
梦里带出的笑意倏然收拢,谢明裳面无表情地?坐起?身,远远地?避去角落,抱着?刀闭上眼睛。
再次惊醒时,马车已停在城北榆林巷的王府大门外。
鹿鸣和兰夏搀扶她下车,阳光映照在前方的绿色琉璃瓦上方。严长史等候在台阶下。
萧挽风下车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半途动了情欲。严长史快步走上车前,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谢明裳斜睨一眼,只见萧挽风细微皱了下眉,道?:“该如?何就如?何。把?河间?王府的规矩讲与他们知?道?。”
“是。”
两人今日同乘车回返,理所当然地?一起?往内院方向走,又并?肩进了屋里。
谢明裳入内室更衣,萧挽风抬脚往东间?走。两名女官入内服侍,被呵斥出来。
隔着?两道?隔断,可?以看到东间?丝绢屏风后头隐约晃动的颀健背影。
用饭也是两人一起?用。
晚上掌灯后对方居然还不走。人坐在东间?的大书案后,新送来的文书摞满半桌子,灯台把?东间?映照得亮堂,几名亲兵里里外外地?传递消息。
谢明裳觉得不可?能。但什么事落在这?位河间?王的身上都?有可?能。
她坐在西边内室,隔着?堂屋扬声问东间?。
“殿下,看看你自己手背上还在收口的疤。你今晚该不会想歇在我这?处?”
“已经耽搁三日,今晚继续做起?来。”东间?传来平淡的应答。
谢明裳:“……好,很好。”
从马车上动了欲,她就该知?道?今晚是这?个结果。
鹿鸣临走前满怀忧心地?吹熄了灯火,只留下床头朦朦胧胧的一点灯光。
这?点灯光摇摇晃晃,映上夜晚垂落的描金帐。
帐子里的人又挣扎叫嚷了半夜。
谢明裳被揉搓拽拉了足足半个时辰,手脚腰背酸麻得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崩溃地?趴在床上,扭头对着?床里。
拒绝往床外看的动
作却又被人硬板过去,萧挽风取来一张帕子,仔细擦拭她眼角的泪痕。
兴许见她哭得太惨,今晚多说了两句。
“筋骨比头一次柔韧许多,气脉经络也打开?了,不再僵而不畅。现在随我出去。”
谢明裳哑声说:“大半夜的,你还要怎么折腾我!”
萧挽风起?身把?桌案上搁着?的弯刀拿来床边,在床头居高临下盯着?她,说道?:
“带你的弯刀去庭院里。拔刀攻击我。”
谢明裳给气得笑了。
揉搓小娘子的刺激已经不够,还得见血了才够刺激?
她把?塞进手里的弯刀扔开?,人往床里滚,被子紧裹住身体,扯着?被角死不撒手。
萧挽风皱了下眉。
耐着?性子劝说几句,见被子始终蚕茧般紧裹着?,里头的蛹连耳朵都?蒙上了,他也不再劝,上前直接动手掀被子。
谢明裳倒也没硬扯着?被子不让他拉走。
唰地?一下,包裹住她全身的大红被褥被扯走扔去旁边。
萧挽风道?:“起?——”
他只来得及说这?个字。
留意到此刻被子里的情况,后面的半截话?骤然卡在咽喉里。
被子里的小娘子已脱得只留一件银粉色肚兜,雪白胴体横陈。
在床边的哑然注视下,原本面向床里侧蜷的柔软躯体还翻了个身,带几分明晃晃的挑衅意味,平躺在床上。
这?么多日子折腾下来,谢明裳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她不想大半夜地?起?身和人对砍,谁也别想把?她弄起?来继续折腾。
“殿下,有病得尽早治。”
她尽量语气真挚:“揉搓我一通能觉得舒坦,不如?索性真刀真枪试一试,说不定觉得更舒坦,之前的毛病都?能扔开?了。”
“……”
床边站着?的男人仿佛变哑了。
萧挽风沉默着?,把?扔去角落的被褥扯回来,朱色软被再度覆盖上雪白的肩头,里外重重裹了两圈,连身子带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鼻尖以上还露在被角外头。
这?下可?比谢明裳自己裹得紧多了。
人被裹得动弹不得,横蚕似的卧在床上,她还能说话?:
“装什么呢。刚才被子一掀开?,殿下不是已经起?兴了?还要和我拿刀出去庭院对打?”
萧挽风深深地?吸气,又呼出。转身出门去。
谢明裳裹着?被子等了整刻钟,人果然没再回返。
她轻轻地?舒口气,原地?细微挪腾了半天,把?身上紧紧包裹的软被挣松,这?才起?身翻找单衣穿上,把?扔去床角落的弯刀找回,熟练地?抱在怀里,裹回被子,闭上眼睛。
人却始终睡不着?。
兴许是被“弯刀攻击我”那?句话?刺激到,她的脑海中,始终闪动着?几个零碎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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