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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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谢明裳边喝水边说:“我在?家中行六,名叫明裳。”
萧挽风在?灯光下明显地弯了弯唇,“记得。”
他看看窗外暗沉的天色,“天色晚了。你?若不急睡,
拉筋锻体还是每日固定做一次的好。我看你?那两个女使还算忠心,只不过拉拽的手?法若不对,容易伤筋动骨。不能交给她们,还需得我来做。去床上趴下。”
说到“拉筋锻体”时,谢明裳喝水的动作便停顿下来。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长篇累牍言论,她耐心听着。直听到最?后五个字时,才没撑住笑了。
“原来如此。拉筋锻体?殿下太?好意了。”
“但我不大明白。只听说给五六岁练武开蒙的小儿郎拉筋锻体,小孩儿身体柔软,容易拉开筋骨,习武容易。从没听说十几岁已长成的小娘子?需要拉拽筋骨的。殿下喜欢看小娘子?在?床上又哭又扭,直说便是,犯不着套用冠冕堂皇的字眼?。我身子?不好,卧床养病还能多活几日,被殿下日日揉搓得简直活不下去了。”
萧挽风起先还微微带笑,听着听着,唇角便绷直了。
谢明裳一口气把想说的说完,不再言语,只继续咕噜噜地喝水。
屋里安静了良久之后,才传来萧挽风低沉的嗓音,慢慢地道:
“我与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信。对不对。”
谢明裳把整杯温水都喝完了,推开空杯,平静地仰头直视。
“我不是豆蔻年纪的小女孩儿了,殿下。不过,既然在?王府后院讨日子?,殿下想要我信什么,我都可以信。”
说完从贵妃榻起身,径直去卧床躺下。
“殿下叫我做的,我都做了。叫我记住的,我都记住了。之前?承诺的晴风院之事,还请金口玉言,说话算数。今晚还要揉搓我?只需吩咐下来,我奉陪便是;今晚没有兴致的话,我便睡下了。”
萧挽风看不出喜怒地坐在?软榻边,一条腿屈膝抵着墙。
良久,头往后仰,深深吐一口长气,起身走到床边。
居高打量几眼?床上已经朝里侧躺下的身影,抬手?把人翻过来。
单衣下包裹着清瘦的肩胛小臂,脊背单薄易折,不像初入王府那时消瘦得吓人,但状态气色依旧算不上好。
萧挽风说:“趴下。”
紫烟缭绕的大殿内,满殿静谧。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去,只有窗外的流水竹偶尔脆响一声。
奉德帝在?淡色紫雾中伏案沉思。
御案上放置着两本奏章。
一本是四百里军情急报。辽东王的叛军前?线已推进到虎牢关下,号称精兵十八万,和守军隔河对峙。虎牢关距离京城仅两百余里,守军八千人。
另一本是谢崇山的请战书。自请领五万兵马出征。
朝廷这些年接连打了两场大战事。多年前?被突厥人南下打到渭水,险些围了京城,那场京城护卫战伤筋动骨。
第二场便是五年前?先帝在?位时,那场损兵折将的北伐之战。
两场大型战事,消耗了不少禁军精锐,至今未恢复。
京城禁军号称二十万。奉德帝心里清楚,称得上“精锐”的禁军数目不超过八万。五万拨出去给谢崇山,防御京畿的还剩多少?
朱笔停在谢崇山的请战书上迟迟不动:“河间?王没有上书请战?他最?近在?忙什么。”
林相在?丹墀下笑答:“明面上说,河间?王在?京中调养身上旧伤。说到实处,河间?王在为王府费心。前阵子亲去了一趟长淮巷谢宅,出面盘买下谢家宅子?。最?近日日召见工部侍郎主簿,亲自过问王府马场的兴建细节。”
奉德帝听着听着,也?露出点笑意。
“让他有些事做也?好。好过静极思动,在?京城惹是生非。”
林相退下之后,奉德帝翻了翻谢崇山的请战书,搁置旁边,打开一封皇城司直禀内廷的密报。
密报里仔细描述了河间?王登门长淮巷、商议谢家宅子?的当日,携了谢六娘子?同去的场面。
谢六娘子?的神?态动作对河间?王多有防备敌意。谢家人站在?大门迎接贵客,如临大敌。
奉德帝翻阅完密报,满意地问?御前?伺候的冯喜。
“谢崇山的女儿在?河间?王府,后来如何了?”
冯喜应声而答:“不敢隐瞒陛下,闹腾得可厉害。吃饭的桌子?也?掀了,我们宫里派去伺候的四个女官也?打了。前?几天打坏了一个,送回宫里来,还在?养着。”
“闹腾得过了。”奉德帝嘴上虽斥责,神?色却颇为愉悦。
“谢崇山果然养了个性情刁蛮的女儿啊。搁在?河间?王的后院倒合适。”
“可不是。”冯喜凑趣地添补几句:“自从谢六娘子?入了河间?王府,京城里再没听闻关于河间?王的大动静。——精力全落在?自家后院里折腾了。”
奉德帝仰头大笑起来。
笑到半途忽地停下,目光盯住冯喜:“河间?王的后院事,你?倒清楚得很。”
冯喜谦卑地低下头去,身子?几乎弯折成弓。
“陛下夙兴夜寐,忧劳天下九州大事。奴婢残缺之人,碰不得大事,只想在?小事上为陛下分忧。天下之大,总有些地方,譬如说……河间?王的后院,即便皇城司的耳目也?不能及。但宫里赐下的宫人内侍却是能来来去去的。”
奉德帝笑指他:“你?这老奴,说来说去,还是惦记着跟皇城司争风斗气。罢了,传旨下去,新组的千羽军两路禁卫,你?领一路去做事。”
冯喜大礼拜下,五体投地:“谢陛下恩典。老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初夏晴好的阳光照不进暗室。
皇宫西?北边,一整排朝北方向倒座房的末端窄屋舍里,昏暗的油灯幽幽发光。
这些阴暗潮湿、远离华美宫阙的朝北屋舍,是供生病的宫人养病的居所。
养得好了,回去继续当值;养得不行了,西?北边有道西?华门,直接拉出五里便是掩埋宫人尸体的安葬地。
前?几天清晨被抬回宫的章司仪,人已爬不起身了,却还借着油灯光吃力地写一封密报。
屋里气味不好,朱红惜坐着榻边,掩着鼻子?道:“姐姐快些。等下我还要上值。耽搁早晨这点功夫,密报就要等晚上才能送去冯公?公?那处了。”
章司仪在?密报末尾一笔一划地署上名,来回查验两遍才放下心来。
颤抖的手?把密报放入竹筒里,以蜡封口,叮嘱朱红惜:“尽快送去。替我当面求一求冯公?公?,看在?密报的份上,请位太?医来治治我。”
“这密报当真有用?”朱红惜翻来覆去地查验密报竹筒:
“我们的身份,太?医可不容易请。”
章司仪趴在?床上,失血苍白的面色露出一丝狠意。
“只要圣上还盯着河间?王府,这密报就有大用,我章凤宜对冯公?公?也?有大用。等我翻身了,红惜,我不会忘了今日你?雪中送炭的情谊。好了,快送去。”
朱红惜把竹筒藏入袖中,快步出门去。
人却没有直接去寻御前?大宦冯喜,脚步一转,先回了自己屋里。
清晨屋里无人,她点起蜡烛,烛火慢慢烤融竹筒上凝固的封蜡,取出笔迹颤抖的密信,快速浏览一遍。
寥寥数十字的密报赫然写道:
【谢六娘入河间?王府半月,并未侍寝。谢六娘尚为处子?。
河间?王夜夜同床共枕,不知其内情如何】
朱红惜吃了一惊,惊里又带喜。
河间?王跟谢六娘的关系如何,河间?王府和谢家的关系如何,是冯喜公?公?提点她们四个着重留意的关键处。
她急忙关闭门窗,提笔蘸墨,把寥寥三?四十字的密信在?白纸上誊写一遍后,撇开末尾的“六尚司仪,章凤宜”署名,在?新的密信末尾写下:
“六尚司簿,朱红惜。”
毫不迟疑把原本的密信烧尽,新的密信封入竹筒,在?衣袖里握着,匆匆出门去寻冯喜公?公?的徒子?徒孙。
谢明裳这天早晨睁眼?时,身上又处处酸疼得仿佛被马踏过。
她倒吸着气坐起身,揉着几乎被搓散了架的腰腿,在?帐子?里慢腾腾地更衣。
兰夏的嗓音从庭院里传来,正在?跟顾沛交涉。
“娘子?还未起身。朝食搁院子?里,待会儿我们送进屋。”说完便撵人出院子?。
顾沛不肯走。
“朝食放哪处倒是无所谓,但你?看看今天送进来的大堆箱笼。不行,我得等娘子?起身了,当面问?一声。”
王府后院,除了河间?王本人点头,还有谁能送进箱笼来。
谢明裳自觉昨夜两人已经撕破了脸,连表层伪装的体面也?再保持不住,她以后晚上只怕不好过。
隔天大早晨却又若无其事地抬十几箱笼送进她院子?……什么意思?
她披衣撩开帐子?,屋里等候的鹿鸣即刻迎上前?来。
“箱笼里什么东西??”谢明裳低声问?鹿鸣。
鹿鸣也?不知。
“问?问?。”
院子?里的顾沛倒不藏着掖着,爽快地高喊:“谢家送来的箱笼啊。”
“六娘子?昨日不是刚回了谢家?谢家大清早送了许多箱笼来,说是六娘子?家中常用的小物件,谢夫人收拾好给娘子?送来了。主上吩咐拿给六娘子?挑拣,有用的留下,不用的退回去。”
鹿鸣惊喜地打开屋门。顾沛领人把大大小小十来个箱笼抬进内室。
谢明裳摩挲了几下红漆箱笼盖。式样?瞧着眼?熟,像母亲屋里的。她挨个打开。
谢家送来的箱笼里放置了许多她在?家中穿用的衣裳。她收在?闺房的各式小摆件,随手?的涂涂画画,练习绣工的刺绣,家里无事读的闲书。
挨个打开的箱笼里,装着她在?京城度过的十五岁到十九岁。被母亲仔细收拢妥当,送来她的新住处。
最?大的一个箱笼里堆满冬衣。厚厚几层秋冬衣裳最?下头,以丝绸包裹着一把银鞘弯刀。
正清点着箱笼物件的兰夏一惊,闪电般把弯刀藏在?大堆衣裳底下,眼?神?示意鹿鸣过去看。
鹿鸣也?惊得肩头一颤,以气声道:“这个留不住。”
兰夏小声商量:“弯刀找个稳妥地方藏起来。”
鹿鸣觉得不行。
“院子?里洒扫仆妇来来去去,还有厢房躺着的那两位……”
鹿鸣对着两位女官养伤的屋子?方向努嘴。
“等伤养好后,还要继续服侍东间?那位,日日在?屋里进出。这么大一把弯刀,哪里藏得住。”
谢明裳站在?箱笼边,指腹轻抚过弯刀银鞘流畅的线条。
“藏,肯定藏不住。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藏?”
她决意定下,高声喊人。
庭院里等候的顾沛很快赶来。谢明裳理直气壮吩咐顾沛:“外间?堂屋的墙上钉四个钉子?。家里送来的物件要挂上墙。”
顾沛领着两个亲兵抗来木梯,立在?堂屋墙边,哐哐地钉钉子?。
四个钉子?钉完,用手?挨个拔一遍,确定无论如何徒手?也?没法子?把钉子?弄出墙才放心,顾沛站在?木梯上问?:
“娘子?要挂什么,卑职直接挂墙上。”
谢明裳便正大光明地当面打开谢家箱笼,取出两幅字画,一副绣品,连同压箱底的弯刀捧给了顾沛。
她做得坦坦荡荡,顾沛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自觉把两幅字画陈列在?堂屋左右,绣品摆去侧面,弯刀挂在?明堂当中那堵白墙上。
挂好之后,顾沛跳下木梯打量了半晌,夸赞说:“好弯刀!挂在?堂屋,整间?屋子?的气势便出来了。娘子?有眼?光!”
兰夏、鹿鸣:“……”
谢明裳翘了翘唇角,谦虚道:“家里的珍藏。谬赞。”
随即漫不经意地又提起:“堂屋的布置改了,得空跟你?们主上提一句。”
顾沛连连摆手?:“主上哪管这种小事,娘子?随意布置。”
说罢带着两个亲兵扛着木梯风风火火地走了。
鹿鸣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去的几个背影。
刀鞘形状再漂亮的弯刀,刀刃雪亮开锋,便是一把足以杀人的利器。
河间?王起居的堂屋里多了把利刃,居然没人觉得有问?题?
“这顾沛……是个铁憨蛋吧。”
鹿鸣迟疑地道,“昨天送新贵妃榻过来时人瞧着不大高兴,今早过来又上蹿下跳的。瞧着不像记仇的性子?。”
谢明裳盯着顾沛快步走远的矫健身影:“日久见人心,有人藏得深。再看看。”

萧挽风往常起的便早,今日起得格外早。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他从黑黢黢的内室里走出,叫来顾淮。亲兵递上?包裹住铁枪尖的两杆长木枪,两人在庭院里练了半个多时辰。
初夏清晨的阳光这?时才照进院子里。顾沛忙活着送朝食,烧热水,把拧干的热布巾递给主上?跟他亲哥擦汗。
卯时末,萧挽风走进主院的庭院青石道。谢明裳还未起身,西面卧寝间?静悄悄的。
透过堂屋敞开的两扇木门,布置瞧着与以往明显不同?。
他站在门槛边,盯着明堂中央新挂起的弯刀。
顾沛这?时才想起过来回禀:“昨日六娘子家里送来的弯刀。六娘子说是多年珍藏,向来跟这?些画儿刺绣一起挂墙上?。昨天卑职便帮着打了四个钉子,挨个挂上?了。殿下瞧瞧挂得可好?有哪个需要挪动的地方??”
萧挽风打量着弯刀鞘,道:“银光黯淡了。”
顾沛愣了下,走近细细打量,花纹确实有些暗。
“看这?刀鞘像纯银质地,有阵子没擦了罢?擦亮就好。”说着便要上?前把刀取下。
兰夏和鹿鸣都已?起身了,此刻两人在内室洒扫除尘。兰夏听到响动,几步冲出堂屋挡在弯刀前,被撞起的隔断珠帘哗啦啦地响。
“我?们娘子的弯刀!娘子不喜别人碰她的东西。”
顾沛一愣,手悬在半空,还在说:“把银刀鞘擦亮了再?挂回去……”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短短一个瞬间?,萧挽风在堂屋门外已?看清了兰夏脸上?的防备,视线转向顾沛,吩咐道:
“出来。”
顾沛莫名其妙地走出堂屋,跟他哥并肩站一排,小声嘀咕。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弯刀虽然稀罕,我?们王府又不是没有。殿下隔壁的院子里不就存了把更好的……”
嘀咕了半天,顾淮只说跟他两句:
“闭嘴。”
“给六娘子送吃的去。”
萧挽风坐在庭院里,清晨对战的两杆长木枪被他吩咐取来,此刻搁在石桌边,他拿起细布仔细擦拭其中一杆的木枪身。
敞开的西窗里传来顾沛劝用朝食的嗓音,谢明裳带着困倦抛下一句“知道了,放着”,之后便换成鹿鸣应答。
三言两语之后,顾沛被兰夏撵出屋来。
萧挽风手里缓慢地擦拭木枪,侧耳听着。
顾淮拿过另一杆木枪,坐在主上?对面的青石地上?,两个人不吭声地把两支木枪擦完了。
顾淮低声道:“殿下,六娘子对我?们似乎多有误会。弯刀开了锋,挂在堂屋,合适么?”
萧挽风把长枪递给服侍亲兵,回望一眼堂屋。
阳光已?经照进屋里三尺。堂屋左右两幅山水字画,当中挂一把纯银刀鞘的弯刀。好看自然是好看的。
但就如他所说,纯银质地、花纹繁复的刀鞘,十天半个月不擦,纹路间?的银光便黯淡了。
“这?把刀不适合挂墙上?。”
萧挽风起身往院门外走,边走边吩咐下去:“开库房箱笼。有一把刀柄嵌红宝石的波斯弯刀,取来给我?。”
谢明裳两天没见王府主人的影子。大清早突然人进来院子转了一圈,半句话也?未说,坐庭院当中拿布擦了一回木枪杆,转身又出去了。
临走前隔窗遥遥地回望了她一眼。谢明裳便知道,今晚人肯定会来。
天黑后,她借口睡前看会儿书,把鹿鸣跟兰夏两个撵去厢房休息。
鹿鸣告退前把贵妃榻边的落地铜灯八盏灯台全点亮,时令鲜果子摆好整盘。
八盏灯照得室内亮堂堂的,谢明裳蜷在贵妃榻里翻家里送来的闲书,偶尔掂一只果子吃。
最近杏子大量上?市,鹿鸣知道她爱吃,果盘里零星摆了五六颗色泽鲜亮的红樱桃做点缀,大半盘满满摞的都是洗净的杏子。
黄澄澄的鲜甜杏子,被谢明裳拿在手里咔嚓咔嚓地啃。
闲书游记又写?得有趣,她读着读着入了神?,不小心沾了些汁水在书页上?,视线舍不得从书页上?挪开,在榻边上?摸索擦手的细绫布——
有人从头顶高
?处把细绫布递到她面前。
谢明裳诧异地合拢起书本?,仰头望去。
萧挽风穿一身赴宴用的华贵襕袍,上?好的蓝缎织金麒麟纹料子穿在身上?,衬得肩膀宽阔,腿直而?长。
人站在敞开的西窗外,贵妃榻刚好靠墙放在窗下,他手臂又长,直接越过木窗把软榻扶手处搁着的细绫布递了过来。
谢明裳擦着手,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还早得很。一轮圆月刚挂上树梢头。
赴宴不留下喝酒,这么早回家做什么。
窗外的脚步绕了半圈,往门边走来。宽肩窄腰的武人强健身影出现在珠帘外。
谢明裳眸光里带估量,上?下打量几眼,把擦手细布搁回原处,人又懒散躺了下去。
“身上?一股酒味儿,喝酒没尽兴?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两句话的功夫,脚步已?经到身前。萧挽风站在贵妃榻边,俯视下望。
他今晚看起来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姿态,唇线平直,并不怎么想开口说话的模样。身上?酒气虽浓重,人显然没喝醉。
落地铜灯台的光亮被他挡住大半,俊美的眉眼落在光影暗处,眼神?幽亮如旷野之狼。
两人对视一眼,萧挽风撩袍坐在她身侧。
长腿抵着墙,取过果盘里一只剥开的杏子,吃了一口,细微皱下眉,把杏子搁在几案上?。
谢明裳瞧在眼里,好笑地说:“那是我?吃过的。王府没穷到这?份上?吧。”
萧挽风道:“有点酸。”
那只杏子是有点酸,所以谢明裳咬一口,搁盘子里了。
她冲白瓷盘子抬了抬下巴,“还有几只没动过的。这?批大抵是甜杏。”
萧挽风不动那几只完好的杏子,却又把咬过两口的酸杏拿到手里,剥去皮,慢慢地吃了。
还真是不讲究。谢明裳目光闪动,似笑非笑地打量。
军里打滚久了的人,管你?什么贵重身份,吃用上?都这?么不讲究。她爹在家里也?这?样。
两人前夜撕破了表层的客气,谢明裳把许多的尖利言语当面射箭般地射了出去。心底积蓄的黑汁喷溅完了,今日再?见时,反倒能心平气和,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
不过寒暄完了也?没什么其他好说,她蜷在贵妃榻上?,掂着杏子问:“今晚过来吃杏子聊天的?还是去床上??”
“墙上?的弯刀不错。”萧挽风放下杏子核儿,边擦手边说道。
谢明裳:“嗯?”
什么叫驴头不对马嘴?
萧挽风说起弯刀,便起身走出内室。片刻后,珠帘晃动,他手握一把亮闪闪的弯刀回返内室,想必进门时搁在堂屋里。
镶嵌了宝石的刀柄在灯下光亮闪耀。仿佛随手给出一件漂亮的小饰物般,萧挽风把红宝石弯刀搁在贵妃榻边沿。
“这?把弯刀如何?”
弯刀在中原不常见,是马背上?的民族爱用的兵器。谢明裳面前的新弯刀,刀柄处镶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色泽鲜艳耀眼,价值不菲。
这?还不够,刀鞘上?又镶了一溜排的五颜六色的宝石。摆出七星拱月的形状。
就冲着这?份五颜六色的花俏,谢明裳觉得,不大像北边突厥人的作风,更像南边传来的波斯刀。
花俏归花俏,波斯刀锻造得精美,还是很好看的。
谢明裳沿着那一排七星拱月的宝石挨个摸过去。
“漂亮。”她实在地夸赞一句。
“喜欢?”萧挽风简略和她说起刀的来历。
“波斯商人带入京城售卖的宝刀。我?看红宝石耀目,便做主买下了。这?把刀挂去墙上?如何。”
谢明裳:“……”
她把弯刀放回小案,人又躺了下去。
“墙上?挂一把弯刀好看,挂两把,成了卖刀的铺子了。”
萧挽风赞同?。
“确实。”他起身又走出外间?。
珠帘晃动不休,这?回他握着原本?挂在堂屋白墙上?的纯银鞘弯刀,随手搁在软榻边沿。
“镶宝石的波斯弯刀挂墙上?,这?把你?随身带着。”
谢明裳没吭声,明澈的眸光瞥去一圈,接过弯刀,从软榻上?坐起身。
素白的指尖按在刀鞘上?,拔出刀身。
雪亮刀光闪过室内。在满室亮堂堂的灯火映照下,仿佛半轮明月乍现视野中。
萧挽风搁在膝头的左手背微微一凉。
锋锐雪亮的刀锋压上?他的手背。无需用力,沉重的精铁刀背便把小麦色的皮肤压得略下陷。
“我?这?把刀可是开了锋的。”谢明裳翘着唇角。
“弯刀最适合割喉咙放血。挂在墙上?也?就罢了,任由我?随身带着?殿下不惜命?还是太小看谢家女儿了。”
萧挽风泰然坐着,搭在膝头的左手臂丝毫不挪动,薄唇吐出简短的问话:
“你?还记得如何用弯刀?”
“殿下确实瞧不起谢家女儿。”
“不,只是问问。”
两人并肩坐着,谢明裳手里的弯刀在王府主人的手背上?压出一道白色压痕。萧挽风低头看她手里的刀。
“持刀的姿势熟谙。以前练过?”
“当然。”谢明裳说。
“弯刀非中原本?土的兵器,不易找师父。你?随父亲学的刀,还是随你?母亲学的刀?”
谢明裳的眸光细微闪动了一下。
她居然被问住了。
这?把弯刀是她从关外带回来的随身兵器,她握在手里,挂在马上?,时时擦拭,自然地仿佛吃饭喝水一般。
但自从入京之后水土不服,她经常生病,请来的郎中都让小娘子静养,一养便是大半个月。她有时提着弯刀去庭院里练几招,都觉得气喘吃力。
母亲的刀法枪法都了得,不过自从入了京城便再?不动兵器,说京城人家的女眷不时兴动武,怕传出去吓着别家娘子,不好给家中儿女议亲。
父亲偶尔会带着她去射箭场对练几招。
但父亲惯用的是大开大合的长陌刀。重甲冲锋,一刀斩敌于马下。她病中又缺力气,弯刀和父亲的陌刀对撞时脱手飞出去老远。
练了几次,父亲便不再?寻她练弯刀,只和她骑马射箭。
说起来,她的弯刀刀法,和谁学的呢。
滴滴答答的流水声传入耳朵。
水滴声缓慢,像打湿的布巾没拧干。
谢明裳久久地思索着。起先没留意滴水声,直到鼻下传来一股新鲜血腥味道,刺激得她回过神?来,她骤然惊觉,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竟是鲜血。
在她低头思忖的时候,握着弯刀的手不自觉加了些力气,锐利刀锋陷进萧挽风的手背,竟割出一道细长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
弯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月弧光,闪电般归鞘。
这?一下动作几乎出于本?能,目光不落而?刀入鞘,利落之极。
谢明裳也?的确没留意刀鞘。
她的目光紧落在河间?王手背上?深而?长的伤口上?。
这?次和之前几次的言语挑衅不同?,货真价实地刀伤了河间?王府之主。实实在在落入人手的把柄。
兰夏和鹿鸣在他手下讨日子……
鲜血面前还在滴滴答答地流淌。地上?聚集起一小滩血泊。
短短的刹那间?,谢明裳连呼吸都屏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几乎被打烂扔回皇宫的章司仪;又想起自作主张两面讨好、被打得至今行动困难的穆婉辞。
她忽然明白,千军万马中冲锋敌阵而?无畏的父亲,在谢家被禁军围门的日子里,为何会惧怕得难以入睡。
此刻厢房里的兰夏和鹿鸣应该睡下了。今夜,她们会不会因为自己无意间?的过错,被暴怒的王府主人下令拖去庭院里刑杖?
谢明裳迅速起身寻来一张干净帕子,搭在萧挽风流血不止的手背上?。
绢帕表面瞬间?洇出血痕,伤口被她三两下包扎起。
她深深地呼吸几次,目光从包扎仓促的手背处抬起,直视过去。
“我?无意伤殿下。弯刀误伤手背,是我?一人的过错。不要——”
萧挽风在笑。
受伤的手背依旧动也?不动地
搭在膝头,头微微往后仰,这?是个习惯的倨傲姿态。
但他此刻的唇角却明显弯起,目光盯着她飞快收拢入鞘的弯刀。
“刀法还没忘。”他的笑意一闪消失,平静地点头道:“很好。”
捂着手背包扎简陋的帕子,起身走了出去。
谢明裳:“……”
谢明裳坐在榻边,目送那道背影走出庭院。琢磨着,等待良久,庭院里始终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他就这?么走了。
谢明裳在原处坐着,目光难得带出点茫然,缓缓扫过面前留下的杏子核和两把弯刀。
过来吃了个酸杏,赠她一把波斯弯刀,在自家内院被割了一刀,血如泉涌,居然冲她笑了?
还夸赞“很好”。
哪里好?
细想毫无头绪,处处一团乱麻。
谢明裳低头慢慢地擦拭干净刀锋沾染的血丝,抱着弯刀,望着窗外一轮圆月逐渐升上?天顶。
她睡不着。
今夜是五月十五,她入王府的第十七天。
半个月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位河间?王。

第36章 鬼使神差地抬手,秀气的……
端仪郡主的请帖,隔天大清早送来了河间王府。经过几道手,转到谢明?裳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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