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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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今晚心情不错,倒可以试着?提一提。
萧挽风今晚的心情应该很不错,在?东间主动提起话头。
“去赴一帮勋贵子?弟的宴。宴席办在?城外野林子?旁边,说在?林子?里放了野味,射不中者不得吃喝。”
所以去野林子?滚了一身?泥回来?莫名?有点好笑。谢明裳的唇角翘了下。
然后呢。
该不会费半天辛苦功夫没?猎着?吃喝罢。
耳边听他?继续道:“才入野林子?,不见野味,倒有人拦在?马前问起你。”
“三两句起了龃龉,对方人多,在?林子?里提前设下埋伏。费了些功夫,把人都处置了。”
当真是三言两句,语焉不详。既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如何费了些功夫“把人处置了”。
谢明裳起先?没?在?意,听着?听着?,心里忽地一跳。
她想起哥哥的好友骆子?浚。
骆子?浚平日的交际,有半数在?勋贵子?弟圈里。
她装作不经意般接着?话头问起:“该不会是哪家的公侯世子??京城勋贵多,你得罪人了,至少把名?号记住。”
几句对话间,萧挽风已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转出,当真想了想:
“似乎是哪家世子?,姓蓝。骑术差劲得很,对不住祖上武勋。”
世子?……今天倒霉的显然不是骆子?浚了。
等等,姓蓝?蓝姓少见。
曾经在?谢家落难时递帖子?做讽诗的裕国公世子?,不正姓蓝?
今天倒霉撞在?河间王手里的,原来是那?货色。
铜镜里的小娘子?细微地翘了翘唇角。
东间里搁着?洗脸用的银盆和皂角。萧挽风洗干净了手,皂角清香冲淡了原本?身?上的草木灰尘气?。
脚步声走来谢明裳坐着?的妆奁台边,隔着?铜镜对视一眼,他?抬手按在?她肩头。
谢明裳原本?歪歪斜斜坐着?,被温热的手掌拢住肩背,肩头细微一颤,瞬间坐直了。
下一刻,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擦发的细布又被接过去。
谢明裳注视着?铜镜。
站在?身?后的男人很自然地把她肩头垂落的湿漉漉的头发握住一绺,拿布替她擦起发尾。
领兵征伐的将帅,握惯了沉重兵器,指节修长而有力。
结满硬茧的指腹蹭过她单薄的肩背,偶尔划过耳后敏感部位,触感鲜明而强烈,谢明裳装做无事地忍着?。
身?后的男人还在?隔着?铜镜注视着?她。
他?今天显然没?喝酒,目光清醒得仿佛高崖上准备猎捕的鹰隼。
此刻站在?身?后俯视的姿态,从?她的角度可以看清楚他?弧度锋锐的下颌骨。
谢明裳毫不畏惧地回视。谢家人从?来不输阵。
身?后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挪开了。萧挽风开始专注地擦拭手里滴水的乌黑长发。
谢明裳这时才留意到铜镜里坐得笔直的自己。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缓缓放松下去。
屋里谁也不说话。萧挽风手劲大,有时扯着?头皮,谢明裳也不吭声。
两个人便在?诡异的气?氛里一坐一站。
萧挽风拿一块不大不小的细布,仔仔细细反复擦拭,花费足足两刻钟,硬把垂落腰后的半干半湿的长发给弄干爽了。
谢明裳放松的肩膀又缓缓绷直三分?。隔着?铜镜,盯他?下面的动作。
仿佛路过山林径的行人和出洞觅食的野豹狭路遭逢,需得紧盯着?猛兽的每个举动,预判即将到来的袭
萧挽风把细布扔去面盆,走近身?前,结有硬茧的指腹摸了下谢明裳肩头湿漉漉的水痕。
“衣裳湿了,换件干净的歇下。”
谢明裳看了眼窗外挂在?半空的月色。
还没?有升到中天。他?今晚回府的时辰确实早。
萧挽风已经坐去床边。两名?女官又上前去服侍脱靴。
他?今晚的心情看来非常不错,并未呵退女官。任由?她们服侍脱靴,把灯台蜡烛吹灭,只留床边一盏小灯,他?自己扯开帐子?,当先?躺了下去。
……狗东西今晚果然提前回来扑吃生食。
没?吃到嘴里的生食总觉得格外好滋味。等跟她当真在?床榻滚过一圈,他?的心情还能不能这么美好,谢明裳自己也说不准。
毕竟她的脾气?跟了爹娘,脾气?上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着?实算不上好性?。
妆奁台上的密报已经搁置了整晚。
她打量着?萧挽风眉眼间不明显的愉悦,把密报拿在?手里,灯火蜡烛重新拨亮,走去床边。
陈英姑和穆婉辞站得仿佛两根木桩子?,四只眼睛紧盯她的动作。
穆婉辞轻轻地冲她一点头。
萧挽风才躺下便重新起身?,盯着?密密麻麻的遣词造句看了两遍,捏在?手里,并不看角落里站立的两个女官,只问谢明裳:
“她们投诚于你?”
谢明裳用了个更稳妥的说法。
“投诚于殿下。”
“想两边讨好?是个聪明法子?,却也要命硬才够格。”
萧挽风一哂,转向角落问话:“你们两个里头,哪个主使?”
陈英姑低头不敢说话。
穆婉辞跪倒道:“奴婢的主意。”
萧挽风捏着?密报起身?出去。
两名?女官惊疑不定地停在?原处。
片刻后,顾淮领四名?亲兵进屋来,对着?谢明裳行礼毕,把两名?女官按倒拖出了门。
谢明裳一惊,几步奔去窗边,远远地注视着?庭院动静。
两人神色惊惶地跪倒在?萧挽风面前回禀,两边短暂交谈几句,萧挽风起身?走开。
围着?门楣点起半圈灯笼,亲兵们取来刑杖和木凳,就在?院门边开始布置行刑。
谢明裳心里一沉。
她揣摩了半个晚上,原以为揣测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头一步就踩个空。
她特意挑选了最适合的时机把事挑明,之后的发展却出乎意料之外。
这次和之前大张旗鼓的处刑不同,静悄悄的。
顾淮往卧寝方向打量一眼,不欲惊扰人似的,两名?女官被拖去门外行刑。
但耳边还是能听到计数声:一,二,三——七,八——
数到十时,萧挽风抬了下手,陈英姑的行杖到此为止。
穆婉辞的杖刑却在?继续。
毫无起伏的计数声不停歇:“杖十。”
“杖十五。”
“杖二十。”
谢明裳想起被几乎打烂了的章司仪。不知怎么的,又想起穆婉辞那?句“蝼蚁尚且偷生”。
穆婉辞从?前也是官家女眷,家里犯事被没?入宫掖,在?宫里好容易熬出头做了女官,又被抛掷来河间王府。
如果自己换做她的位置,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计数终于停在?二十五杖。
萧挽风最后只训诫四个字:“好自为之。”
两名?女官劫后余生,软倒在?地上。陈英姑隔半晌才起身?,搀扶着?满身?血污不能动弹的穆婉辞,拖着?步子?回屋里。
谢明裳屏住的呼吸也骤然松开,漫长的,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松开扣住窗棂的手。
短短的片刻间,窗棂木框碎屑有几片被她扣进指甲里。指甲渗出血丝,被她随手擦去了。
庭院里的脚步声已经走进正房门。
萧挽风路过桌前时,再度吹熄了蜡烛。
谢明裳坐回床里。他?看起来心情依旧不错,只不过这回鞋底又沾了血,甫一进屋,鼻下便传来隐约血气?。
谢明裳靠床头坐着?,眸子?幽幽地望向门边。
“明日确实带我去谢家?”
萧挽风略一颔首,在?床沿坐下。
谢明裳抱着?被子?往床里让了让,转去床里,闭上眼睛。
背朝床外的侧身?却被人往后扳。
萧挽风伸手在?她打湿的肩头捻一捻,皱眉道:“湿衣裳怎的还没?换?”
谢明裳仰躺着?,眸子?带烛火幽光。
她回了句不相干的:“今晚见血了。还睡不睡我?”
萧挽风背身?坐在?床沿。自从?她嘴里说出两回粗俗的“嫖”,第三回 说“睡”,他?已经毫无反应了。
如同初次留宿那?夜般,拉下帐子?脱靴上床,不回头地吩咐:
“把衣裳换了。”
床里良久没?有动静。萧挽风似乎意识到什么,回身?注视过来。
谢明裳果然睁着?眼,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的方向。
人陷在?阴影里,睫毛浓黑,肌肤瓷白,乍看仿佛个安静乖巧的小娘子?。
萧挽风侧身?凝视片刻,伸手摸了下她的脸颊。
“事已处置好了,和你无关。把湿衣裳脱了再睡,听话。”
谢明裳冲他?笑了笑。
下一刻,她抬手把洇湿的单衣脱下。这一下脱得利落之极,萧挽风抚摸她脸颊的手才收回,大片雪白肩头骤然出现在?如豆的暖黄灯光下。
“听话。”
谢明裳继续解肚兜带子?,不冷不热道,“在?殿下手里讨日子?,怎能不听话。”

谢明裳不像表面显露得?那么平静。
她被鼻下萦绕的隐约血腥气刺激,面前的男人在她眼里缓缓变幻形状,化身成喜怒不定的噬人恶兽,平缓坚硬的表面下满是狰狞爪牙。
兰夏和鹿鸣要在他手下讨日子。心头压不住的敌意喷溅出来少许分量。上去踩一脚火山表面的灰岩,要当心狂暴喷涌而出的熔浆。
谢明裳边脱边问:“打她们两个,今晚见?了?血,殿下觉得?舒坦还是刺激?非要把我从宫里带回府,如今王府的后院事当真成了?旁人的乐子了?。殿下如今看我,还觉得?是能取乐的美人?”
动?作实在太快,不等阻止,已经脱了?个精光。
大?红衾被扔去床里,两条修长小腿笔直跪坐在被褥间?,擦干的满头乌黑长发?柔顺地垂拢在后腰。谢明裳不甚在意地把长发?往后拨拢,浑圆丘陵毫无遮掩地曼妙起伏。
“最?近生病瘦了?。身上没三两肉,殿下也能取乐?真不挑。不过?我听说军营待太久的都?不挑。衣裳脱完了?,不用换新衣,直接来吧。”
萧挽风无甚表情地望着面前大?堆新雪风光,搭在床沿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地隆起。
良久,头往后仰,忍耐地吐出口气。
他从床边起身,把床头搁着的干净里衣扔去她身上,掀开帐子起身走了?出去。
开门时砰地一声大?响,惊动?所?有?人。各处都?有?目光惊恐窥探。
院子里新添的众多仆婢鸦雀无声,许多双眼睛注视萧挽风大?步走出了?院子。
兰夏和鹿鸣吃惊地跑进内室查看。
帐子两边垂拢着,谢明裳坐在床边,正慢慢把一套簇新的水红色单衣拢上肩头。
兰夏愣了?一会?儿,扑过?来欢喜道:“娘子果然又把他给骂走了??娘子好厉害。”
谢明裳其实有?点纳闷。
今夜又见?了?血,她自觉得?逃不过?,已做好了?准备。嘴上不过?冷嘲热讽几句而已。
衣裳都?全脱了?……生肉喂到野豹子嘴边,被几句话刺激得?掉头走了??正常的二十来岁男人这种路数?
谢明裳琢磨了?一阵,否认:“今夜我可?没骂他。讲真,我觉得?……他有?些病在身上。”
虚掩的房门又一声大?响。
两扇沉重的厚木门被从外推开,砰地撞去两边。萧挽风背手站在门外,声线凛冽得?像冬季朔北大?漠的风。
“衣裳换好了??出去。”
谢明裳一手拢着散落长发?,拢紧单衣起身就往门外走,萧挽风堵在门口不让路。
视线如寒冰,转向边
上的兰夏和鹿鸣。
兰夏和鹿鸣被搡回自己屋里,惊慌地推开窗户探听动?静。
桌边摇曳的灯火熄灭了?,坐北朝南的正屋卧寝屋里陷入黑暗。夜风里隐约传来一声:“趴着。”
内室又安静片刻,忽地传来一声难捱的呻吟。
谢明裳这个晚上过?得?难熬,大?半夜被翻来覆去当个面团狠揉搓。
她三言两语把人顶走一回,萧挽风再回来时果然摆出不和她多言语的态度。
除了?把兰夏鹿鸣斥走的那声“出去”,之后再不开口说半个字,直接动?手,把她按趴在床上,和两人初次同床共枕时那次一般无二地开始揉搓她。
这回的力道用得?更大?,一寸寸地筋骨拽拉。
谢明裳在京城这些年隔三差五地生病,家里把她当菩萨般供着,怕她受风雨病倒,只要出门必坐车,出行以帷帽避风,身子养得?娇惯。
如今家里不惜重金养出的细致肌肤上瘀痕密布,全是被巨力揉搓出的痕迹。
她起先还咬着下唇忍着不出声,后来被扯着小腿拽筋,腰肢往下的大?小骨头被拉扯得?格格响,腿肚子当真转了?筋。
谢明裳趴在床上的身子扭成了?弓,疼出来的热汗渗进眼眶,痛骂萧挽风无耻下作,被骂的人只当没听见?,把她拼命挣扎的两只手腕按在软枕里,被子又蒙了?头脸,下手的力气半分不减。
直揉搓了?大?半个时辰,全身从上到下被按捏个遍,估摸着不剩几分好皮肉,对方?终于揉搓得?够了?,把牢牢圈拢的手腕放开。
谢明裳喘息着扯开被子爬起身。
挣扎间?身上一层单薄衣裳早扯散了?,水红色的单衣衣襟大?敞,勉强遮挡住前胸浑圆,露出脖颈到前胸的一大?片雪白肌肤,形状漂亮的肩膀也露出半截。
床前点亮的豆大的一点灯火居然还没熄灭,发?散幽幽的黄光,隔着帐子照进床里,朦朦胧胧映出两人的轮廓。
谢明裳低头打量自己疼得?发?颤的肩膀和上臂,果然一片淤青,斑斑点点的指痕还在缓慢地从雪白皮肤上凸显出来。
她扯着衣裳正打量自己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敞开的衣领拉回肩头,灯下袒露的大片肌肤全遮挡住,又把两边衣襟拢了拢,衣带子系拢。
萧挽风的指腹布满茧子,动?作却?极灵活,片刻就把散乱不成体统的单衣打理得?整齐妥帖。
谢明裳衣着整齐地坐在床上,刚刚扯开被子坐起时的狼狈半分都?不剩下,只有?喘息未定,沾染着泪花的眼角和浓黑睫毛依旧湿漉漉的。
两人面对面的对视一眼,谢明裳的眸子里盛满愠怒风暴,萧挽风平心静气地说:“夜深了?,明早还要去谢家。睡吧。”
不等回答,吹熄了床头月牙墩子上的豆大油灯,靠着床外侧躺下去。
屋里陷入全然的黑暗。
谢明裳浑身都?疼,被强行拉拽开的筋骨缝里疼里泛酸,酸意一阵阵地冲击头皮。
全身骨头动?一下就咯咯响,被拉扯得?抽了?筋的小腿肚至今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叫她如何谁得?着。
她勉强躺着,视线逐渐适应黑暗,显出背对着她侧睡的身形轮廓。随着平缓的呼吸,健壮有?力的身躯细微起伏着。
黑暗的室内很?久没有?其他动?静,只有?两道呼吸声响。
久到谢明裳几乎真的睡过?去时,萧挽风在黑暗里突然开口道:“睡了?么?”
谢明裳清醒时绝不会?搭理这句问话。但现在半梦半醒,她迷迷糊糊“嗯?”了?声。
萧挽风依旧背对着她躺着,又问:“没有?睡?”
谢明裳困倦地长长“嗯”了?声。
“敢于两面讨好的细作,天生狡狯危险。每次消息传递,你?都?不会?知道,她这次出卖的是哪一方?。军中碰着这种人,通常的处置办法,直接推出去斩首了?事。”
谢明裳听着难得?的长篇大?论,人清醒过?来。
“刑杖她们两个,意在威慑?穆婉辞多杖了?十五,让她老老实实不敢生事?”
黑暗里传来两句简短言语:
“疼痛很?有?用。通常让人记得?很?牢。”
谢明裳磨了?磨牙。
她现在就感觉浑身疼痛。抽筋的小腿在睡梦里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但疼痛对她没用。她感觉不到疼痛带来的威慑和恐惧,只感觉到心底翻涌的反抗意志。
她最?近的情绪着实不大?好。
兰夏和鹿鸣在的时候,还能压一压。但现在她们两个都?不在。
河间?王是个嗜好异常的人,于她来说不算怪异。对于经历过?大?规模杀戮的武将来说,嗜好异常的人比正常人要多得?多。
也许对河间?王来说,刺激并不是床上的男欢女爱,而是注视旁人的失控。
她是谢家的女儿,父亲和他有?仇怨。高高在上地注视谢家最?宠爱的女儿在他面前失控,她的眼泪,她止不住的颤抖,她在床上扭动?得?像条蛇,给他带来强烈的愉悦也许超过?了?一场欢爱。
谢明裳翻了?个身平躺,嘲讽道:“殿下喜欢看人在床上哭叫扭动??嗜好当真与众不同。”
难怪之前许多人家往河间?王府塞美人,他都?不肯要。离奇的嗜好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背对着她侧躺的身影毫无反应,并没有?被激怒,连个手臂肌肉挪动?的细小动?作都?没有?,只平淡道:“胡乱猜测。今晚刑杖惊吓到你?了??”
谢明裳不答只问:“这么好说话。刚才揉搓得?舒爽尽兴了??”
这回连答话都?没有?了?。除了?乱糟糟的被子,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横亘在两人当中。
直到良久后,黑暗里又传来一句话:“谢家没有?养好你?。”
谢明裳坐起身,把药枕重重地横在两人中间?,躺了?下去。
药枕挡住视线,把床边朦胧的身影轮廓遮挡住,清香的药枕气味屏蔽去男子身上传来的气息。
她转身侧对着床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地平缓细长。
又过?了?很?久很?久以后——黑暗里流逝的时辰令人失去觉察力,说不出两刻钟,亦或是半个时辰。总之,谢明裳在半梦半醒间?忽地清醒过?来。
身侧没有?人。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
垂落的帐子被纤长手指撩起,乌黑剔透的眸子隐含警惕,透过?缝隙往外探看。
门半敞开着。
朦朦胧胧的月色下,一个颀长坚实的背影立在庭院当中。上身未穿单衣,露出赤裸有?力的肩胛后背,满背湿淋淋的水痕,在月下仿佛绸缎似的反着光。
哗啦——又一声泼水声响。
手臂发?力举起木桶,整桶水当头浇下,水流瀑布般的沿着线条优美的脊背滑落下去,在庭院青石上汇流成四散溪流。
水声渐渐停了?。
脚步声往门里而来。
谢明裳飞快松开勾起的帐子,重新抱着药枕滚进了?床里。
东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更衣动?静。
灯烛没有?点起,屋里还是黑黢黢的。更完衣的人摸黑走进卧寝间?。
帐子被掀开的那个刹那,初夏夜晚略燥热的夜风气息连同冰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谢明裳动?也不动?地侧躺着,闭眼装死。手里牢牢抱着药枕不放,药枕里中正平和的药草清香在鼻下萦绕,冲淡了?瞬间?侵入的外来气息。
这是河间?王的王府后院,他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比起大?半夜把她弄起来继续揉搓得?乱扭乱喊,大?半夜睡不着在庭院里冲冷水又算什么事。
然而冲完了?冷水的王府主人依旧没有?睡下。谢明裳闭着眼,却?能敏锐地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水汽靠近过?来,似在俯视打量她的睡容。
片刻后,紧紧抵住鼻尖的药枕居然被挪开了?。井水湃得?冰凉的手指递来她的鼻下。
初夏燥夜的庭院青草气息和水汽一下子盈满了?鼻尖。
鼻息温热,指腹冰凉,硬茧时不时地刮过?柔软的肌肤。谢明裳发?狠地闭眼不动?,任由病中细而急促的鼻息一下下地扑在冰凉的手指上。
直默数到三十下,被鼻息扑得?暖热起来的手指才挪走了?。
床板细微挪动?,男人的身躯在床边重新躺下。
谢明裳在黑暗里漫长而缓慢地呼出积
压的气息,细微挪动?药枕,打算重新抵住鼻尖睡下。
然而下个刹那,她意识到情况不对。
男人不是面朝床外睡的。而是面朝向她的方?向侧躺下,呼吸长而灼热,几乎扑在她面上。
她几乎本能地屏住呼吸,抱紧药枕。
被她呼吸扑得?暖热的食指又伸回来,这回搭在她呼吸不畅而微张开的唇瓣上,指腹发?力,轻柔地按压几下柔软的唇角。
谢明裳继续清浅而短促的呼吸。
狗东西扑吃生食的喜好明显,她决意把装死贯彻到底。
下刻,抵在唇边的食指却?试探地探入她微张的唇齿间?,动?作极轻地拨弄了?一下柔软的小舌。
被粗粝的指腹刮过?敏感舌尖的滋味难以形容。谢明裳只觉得?脑海里嗡地一声,牙关瞬间?合拢。
舌尖四周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
她被激起防御,近乎本能地凶狠一口咬下,犬齿牢牢叼住侵入领地的食指,瞬间?咬得?皮破血流。
被狠咬住的食指却?丝毫不挣扎,不试图抽出。仿佛被咬中喉咙的黄羊,驯服地原地躺倒,任凭鲜血汩汩流淌。
这种场面再想装死也装不下去。谢明裳狠咬着手指不放,浓黑的眼睫抖动?几下睁开。
门窗都?没有?关死,黑暗的帐子里漏进一点浅淡月光。
萧挽风和她面对面地侧躺着,彼此的呼吸近到可?以相?闻。
手指还汩汩流着血,他却?毫无意外神色,既不发?狠,又不惊怒。两人对视间?,语气平缓地问她:
“吵醒你?了??”
谢明裳的牙关缓缓松开,让那根湿漉漉的流血的手指抽了?出去。
萧挽风似乎当真不在意这点伤口,借着那点透进帐子的夜光,甚至还抬起食指看了?看。
“这次咬的比上次轻。”
谢明裳并不应答。目光里带警惕,抱着药枕往床里倒退,直到紧贴床板才停住。
什么上次?
她隐约想起点什么,又不太记得?真实经历还是梦境,带点疑惑探究的意味,再度瞥向那根淌着血的食指。
萧挽风随意地在被子上擦拭几下,擦干净了?湿漉漉的唾液,指腹处两道深深的咬痕便显露出来。
一道显然是刚咬破的,一道新结了?疤。
没有?人说话。谢明裳远远地避进床里,药枕挡在床当中。
黑暗里只有?朦朦胧胧的月光在帐子上晃动?。梆子敲响了?四更天。
回谢家的日子,定在今日。
不论夜里如何的龃龉不合,牵扯到河间?王府选址的要紧事,萧挽风今日必然带她回谢家。

夜里没睡好,接近午时都?清醒不?过来?。
半梦半醒间被人推起,兰夏拿沾湿的帕子替她?擦拭额头细汗,谢明裳忽地惊醒起身。
鹿鸣轻声在旁询问:“娘子,昨夜三更末,那位怎么自己在庭院里冲凉水。两位女官挨了?罚,院子里无人服侍他,我们要不?要服侍?”
谢明裳不?想提昨夜的事,只摆摆手道:“兵营里征战过的人,哪需要那么多服侍。他不?提起,你们就?当没这回事。”
兰夏和鹿鸣今日?没有跟随回谢家,打开衣箱挑拣半日?,寻出一件簇新的石榴红绣百蝶十二幅湘裙,服侍穿戴妥当,她?上车后便闭着眼?假寐。
睡到半途中?,人自然醒转,精气神缓回来?不?少。
入夏后京城天气渐渐热了?,午时前后的马车里热得像熏笼。她?扬声问外头:“热得很。车帘子不?能掀起来?半截?”
不?能。
才?掀起一个角儿,又被外头跟车的亲卫扯下。
顾沛的声音响起说道:“娘子见谅。主上吩咐下来?,大街人多,泄露了?行踪不?好。等下转入巷子就?可以随意了?。”
谢明裳在车里问:“我见不?得人?”
外头安静了?瞬间,改由顾淮应答:“娘子见谅。朝廷最近在商议讨伐辽东王的人选,多半落在谢帅身上。但也有些提议殿下出征的,两边吵得厉害。今日?殿下领着娘子登门拜访,不?引人注意最好。”
谢明裳思忖着,未再出声问询。
沿街又往前行了?半刻钟,马车转入小?巷,缓缓停下。
车帘子被人掀起,谢明裳弯腰出车厢,只一眼?便认出身在长淮巷。
谢家敞开的大门就?在对面,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边等候,众谢家护院如临大敌地围拢在家主身侧。
停住的马车这边,河间王府亲兵同样列成人墙聚拢护卫主上。
空荡荡一道小?巷隔开两边人群,隐隐露出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感觉。
车边伸过一只手搀扶。谢明裳眼?皮子微微一跳,盯着面前筋骨分?明的男子宽大的手。
昨晚被她?黑暗里狠咬住的,是这只手的食指,还?是另一只手?
萧挽风长身立在车边。他今日?穿一袭质地厚重的正?朱色窄袖织金夑龙纹锦袍,搭配两指宽的墨色镶边,服色贵重。螭龙玉冠,金玉腰带。
夜里分?明没睡好,人在阳光下的精神气势却足,镇压得满场无声。
宽阔肩膀对着前方?谢家门楼,环顾一圈出迎的谢家人,萧挽风转来?车边,伸手搀扶谢明裳下车。
他伸的是左手。在阳光下五根手指摊开,手掌上抬,做出搀扶的姿势,并无任何伤口。
所?以,昨夜咬的是右手食指。被他若无其事藏在衣袖里。
白天阳光下华服出行、气势令人不?敢直视的天潢贵胄,就?如被他藏在袖中?的咬痕,谁知道背地里还?暗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癖好。
谢明裳收回视线,避开递过来?的手,拢住裙摆就?往下跳。
车边的手掌始终稳稳地朝上抬,见她?不?接,萧挽风倒未说什么,在谢明裳跳车的中?途把她?悬空接住,扶腰抱下马车。
簇新的石榴红绣百蝶长裙在阳光下摇曳落地。谢明裳好笑地想,这场景倒当真有七分?像新婚回门了?。
除了?两边气氛明显不?对。
站满了?人的长淮巷里鸦雀无声。谢家人表情各异,神色紧绷。
谢崇山立在谢家敞开的大门边,面色冷硬地抬手往里,肃然道:“河间王,请。”
谢家敞阔的待客厅堂里,气氛算不?上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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