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手?掌带着人体的热气覆盖在她的后背上,她的皮肤如冷玉般微凉,登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黑暗中不能视物,触感敏锐,感觉那有力的手?掌按压了几下?蝴蝶骨,又往周围按。
她本能地想要把身子蜷缩成?弓,才挣动几下?,却不轻不重地被拍了一记。
啪地一声,一巴掌拍在她后腰。拍的力道不重,响声却清脆地传出去老远。
谢明裳索性趴着不动了。
爱怎样就怎样罢。
那只温热有力的手?在她的肩胛四处捏了几下?,发力并不重,只激起一片酸麻,同样不严重。
整个头脸都被蒙在被子里?,俯趴着动弹不得,谢明裳破罐子破摔地任人四处揉捏。
黑暗里?感觉那只手?按压过?消瘦的肩胛,单薄的蝴蝶骨,顺着后背的脊椎骨,一截截地往下?揉捏,力道逐渐加重。
谢明裳忽地剧烈挣扎起来。
脊椎要害,被捏断一截,人从此只能瘫在床上。
她低估了河间王的凶性。他是不是打算把她弄瘫了抬去谢家?
挣扎又被强硬按住。按在她脊背上的手?掌力道不轻,不顾剧烈挣扎继续往下?捏,捏到尾椎处,又原样往上一截截地按捏。
“血气凝滞阻碍,筋骨不通畅。”隔着被子,男子低沉的嗓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耳边。
“你多久没练刀了。”
被子里?的剧烈挣扎忽地止歇住。
谢明裳隔着被子,声线带出警惕:“谁告诉你我练刀的。”
“挂在墙上的弯刀,不是你的?”
谢明裳这才想起,对方遣人去谢家请来了兰夏和?鹿鸣。当?夜看到她屋里?挂的弯刀,并不出奇。
“谁家墙上没几件装饰。”
谢明裳不冷不热地应道:“只不过?,京城文官家里?的千金闺秀喜欢挂琴挂画,我们武将家的粗人喜欢挂刀挂箭。殿下?没见?识过??”
“见?识了。”萧挽风的声音道。
两人短暂的对话到此为止。
谢明裳以诡异的姿势趴着,衾被严实盖住头脸,动弹不得地被按压在床上。
要紧的脊椎骨被上下?反复按捏过?两遍。如果?存了捏断的恶意,早发力捏断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猜测不准确,渐渐松开?挣扎的劲,趴在床上懒得动弹了。
中途还打了个困倦的呵欠。
“困了?”被子外的手?还在揉捏。这次挪去别处,发力按压肩背几处关键大穴位。
瘦削的肩头又细微地绷紧,随即放松。
“不碍事。”谢明裳忍着呵欠说:“还可?以服侍殿下?。”
随着她的剧烈挣扎消失,控制按压的力道也减弱了。萧挽风平铺直叙地道:“谁服侍谁。”
谢明裳蒙在被子里?的头颈动了动:“……唔。”
谢明裳试图缩回手,手腕依旧被铁箍住似的不能动弹。她索性又趴了?回去。
“想服侍也没?法服侍。殿下?按上瘾了??那行,下?面一点,左边一点,肩胛骨有点不舒坦——”
脊背上逡巡的手重重压了?一下?。
不知?按压到何处关节,她整个人仿佛游鱼往上弹跳,又落回床上,蜷缩着吸了?口气,忍着没?喊疼。
“筋脉僵而不畅,伤及了?根本。”萧挽风淡漠说:“身子多病,庸医总叫你躺着?越躺病更重。”
身上被重重按的那下?正好按在筋骨缝里,剧疼里泛起难忍的酸,谢明裳真被惹毛了?。
章司仪的那套阴阳怪气被她现?学现?用:“大半夜的出?诊医治病人,殿下?太好心了?。”
“总归人没?死?在王府后?院,还能服侍殿下?。到底要?不要?我服侍?说个准话,别零零碎碎地折腾人——哎哎哎。”
身子吃疼得按捺不住,她在被子里闷闷地喊出?声。
萧挽风的手劲大得可以开两?石弓,被这?样一只手蓄力在关节筋骨处重重按压,谢明裳疼得几乎五官扭曲,挣扎着裹在被子里乱扭,后?腰背又被警告性地拍几下?。
她起先?还忍着疼,但筋骨被强硬掰揉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实在忍不住,呻吟几乎冲破喉咙。
蒙在被子里喘不过气,呼吸急促地起伏,眼前一阵阵地发花。
等蒙着头脸的被子被掀开时,她急促地呼吸着,身子忍不住细细地颤抖,手背抹掉疼出?来?的泪花,又疼又热,出?了?满身的薄汗,几缕乌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萧挽风无事人般地从床上起身,取过床角落的白帕子,擦了?擦她沾湿泪痕的脸颊和下?巴。
吹熄了?油灯。
室内陷入黑暗。
谢明裳瞪视着随手扔去床边的白帕子。
沾染了?些汗渍泪花,依旧雪白颜色,在黑暗里看得清楚。男人在她身侧睡下?了?,背靠着她,面朝着床外的帐子。
她急促地喘了?半天才喘匀呼吸,翻身向着床里睡下?。
她已经脱得只剩一层蔽体单衣了?。二十来?岁的壮年男子和她同床共枕,在她身上又捏又揉了?半个时辰,逼迫得她在床上扭得像条蛇,最后?居然没?碰她,自己?翻身睡下?了?。
战场上伤了?身子不能人道?还是今晚刑杖见了?血,人已经满足了??床上那点事刺激不够?
总之有病吧!
谢明裳半夜被折腾得不轻,整夜无梦
。等一觉睡醒时,居然已经过了?辰时。她极少睡得这?么沉。
兰夏和鹿鸣两?个坐立不安地守在内室。她这?边身子微微动弹一下?,几乎立刻被察觉了?。
兰夏扑过来?掀开帘子,泪汪汪地喊:“娘子……”
鹿鸣轻声道:“娘子沐浴罢。浴桶和衣物已准备好了?,灶上刚烧好的热水,洗一洗心情舒畅。”
谢明裳昨夜出?了?整身的热汗,没?多想,由鹿鸣搀扶着起身去屏风后?沐浴。
热水烧得温度正好,水里加了?舒缓疲乏的草药,热水淹上肩头的时候,简直舒畅得骨头都酥了?。
她长出?口气,将手臂搭在木桶上。
无意中一扭头,鹿鸣却也泪汪汪的,抹眼泪时还刻意避着她。
谢明裳抬手抹了?下?鹿鸣眼角的泪花,“怎么了?,谁欺负你们。”
鹿鸣还在强忍着泪说无事,兰夏抱着衣裳转进屏风,一愣,汪地哭了?。
“娘子的肩背……”
雪白的肩背后?头,出?现?许多处淤血青痕。
痕迹并不深重,奈何数目太多,沿着脊椎骨往下?,左右两?边到处都是指印和瘀痕,斑斑点点落在雪白的肌肤上,瞧着触目惊心。
兰夏扑过来?抓着谢明裳的胳膊,雪白胳膊的肘弯关节隐蔽处竟也有淡青指痕。兰夏心疼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浴桶里。
“我……我给娘子要?些伤药擦擦。”
兰夏的反应太大,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不敢喊大声,怕被人听去,只忿然道:“欺辱娘子的狗东西不得好死?!”跑了?出?去。
谢明裳被她的反应倒弄得一怔,抽回手肘摸了?下?,处处酸疼。她恍然记起,昨夜被翻来?覆去地揉捏,大概是手劲太大弄出?来?的瘀痕。
鹿鸣显然也误会了?,忍着泪继续轻柔擦拭她的脊背。
“娘子忍一忍。再过两?日就能回谢家,娘子找个机会和夫人私下?见面说一说。郎主如今恢复了?车骑大将军的封号,谢家迟早会起复……总有法子的。”
谢明裳:“唔,昨夜……其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说还好,鹿鸣的眼泪也啪嗒掉进浴桶里。
娘子的性子,她能不知?晓?轻易不肯示弱的。若不是疼狠了?,哪会那样地喊。
娘子开口安慰,鹿鸣也只能把泪花迅速擦去。
“热水里泡久了?头晕,娘子起身罢。两?日后?回家时,人要?养得好好的。身子骨好了?,才能尽量寻得机会。”
说的很?对。
今日奉上的朝食比前两?日更丰盛。除了?惯常的养胃米粥配爽口小菜,还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
顾沛指着炖肉说:“主上出门前特意吩咐下来的。说娘子身子骨弱,固然有久病的缘故,但日常吃用得太少,肉食荤腥几乎不碰,如何能养得身子强健。”
兰夏怒道:“你们以为娘子不想吃么?身子不好,清粥养脾胃,肉食吃多了?犯恶心。你们要?看娘子吐几次才行?”一番话口气太冲,鹿鸣急忙扯她的衣袖。
谢明裳倒是无可无不可:“既然你们主上吩咐下?来?的,放着罢。”
顾沛被迎面冲了?一场,倒也没?发作,只尴尬地原地转两?圈道:“不拘多少,娘子吃点,卑职也好交差。”
病中久不碰荤腥,确实不大能用羊肉。羊肉腥膻,如何烹煮都有一股浓烈气味,对于病中敏感虚弱的嗅觉来?说,过于冲了?。
她挑挑拣拣,吃了?两?小块腱子肉,又把肉汤浇了?点在粥碗里,顾沛捧着空碗退走,这?场朝食应付过去。
鹿鸣悄悄说起昨夜庭院里的那场观刑。
“原来?广陵王府留下?的人竟有四五十个之多。河间王昨夜训诫众人道,‘不论你们是被旧主子漏下?的,还是故意留下?的,在本王手下?讨日子,要?认清形势’。”
“昨夜庭院里血流得满院子都是,人几乎被打烂了?。许多人被吓得走路都不稳当?,跌跌撞撞地出?去,着实可怕。我感觉他们不敢违逆新主。我们想要?在府中找寻帮手,不容易。”
谢明裳思索着问?:“章司仪死?了?没?有。”
“没?死?,还留一口气,昏迷着抬出?去了?。据说要?抬回宫里,叫她亲自递送密报给冯喜。”
谢明裳听着听着,感慨了?一句:“打人不打脸。京城里习惯了?背后?互捅刀子,见面依旧客客气气的。这?位倒好,当?面啪啪打脸。”
话说回来?,这?位身为宗室王,又有一层功臣光鲜身份,担得住他的恣睢性情。
她又问?:“那三?个女官如何了?。”
鹿鸣朝庭院方向努嘴:“吓破了?胆。装孙子呢。”
昨夜被揉搓了?半夜,今天起身后?浑身筋骨都酸疼。谢明裳忍着疼,绕庭院走了?两?圈。
剩下?两?名女官低眉敛目,忙忙碌碌擦洗整理了?整个早晨,总之,忙活完手上的差事,不声不响退守在廊下?,竭力把自己?当?作庭院里矗立的灯台石柱子。
谢明裳停步留意看一眼,蹲在廊子里的是陈英姑。
陈英姑眼睛都不敢抬,蹲在角落里,低头用力擦拭着回廊石柱,把廊柱子底座擦得光亮如新。
“朱红惜呢?”谢明裳的脚步停在身侧。
陈英姑慌忙福身行礼,“朱红惜清晨送章司仪回宫。”
谢明裳抬头看看接近午时的天色,“这?么久不回,人还会回来??”
陈英姑呐呐地道:“奴婢不知?。朱红惜在宫里认识的人多,兴许……”
“哦。”谢明裳打断道:“章司仪送回去了?,朱红惜求人告奶奶地躲入宫里不回来?,王府后?院只剩你们两?个了??”
陈英姑大为惊恐,不知?联想到什么,闪电般跪倒开始磕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对娘子并无恶意,求娘子放过奴婢!放过奴婢!”
她这?几下?磕头磕得实在,额头瞬间破了?皮,几滴血溅在廊子青砖上。
谢明裳厌倦地垂眸看着地上新添的血迹。
“听说昨夜淌了?满院子的血?大清早地擦洗了?半天才擦干净。又溅血了?。”
陈英姑的脊背僵直了?。
她露出?绝望的神色,不再磕头,也不再动弹,深深地伏身下?去,摆出?任人发落的姿态。
谢明裳回身往屋里走。走出?几步,停下?道:
“都是心不甘情不愿被人发落来?的。不得不住在一起,不互相体谅倒霉,却偏要?捅刀子寻晦气,似乎不把我踩下?去,就显不出?她站得高似的。只可惜,我这?石头垫着硌脚。”
没?明说“她”是谁,陈英姑怔忪片刻,渐渐回过味来?,后?知?后?觉显出?狂喜神色,又伏身大礼投地:“奴婢和她不同!奴婢尽心服侍娘子。”
“我不差人服侍。”谢明裳厌倦地说。
“我不喜欢这?处,你们也不见得喜欢这?处。只可惜被人按着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安安静静地住着,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别来?踩我,我也不去踩你们。就不能安生点过日子?”
说完抛下?庭院里的两?位女官回屋子里去。
兰夏和鹿鸣两?个时不时地回头张望,悄声禀告:“她们两?个把廊子里的血迹擦干净了?。”
“人退去角落里,不知?做什么去。”
谢明裳道:“不老实的两?个都回宫了?,这?两?个算老实的。井水不犯河水六个字,希望她们两?个记住就好。”
说话间绕着院子散步,身上出?了?薄薄的汗,精神却好了?些,叮嘱说:“我们的饮食用水还是别让她们两?个碰。”
“我们晓得。”鹿鸣郑重应下?,“那给她们什么差事?我看洒扫庭院的人手足够。她们两?个不安排活计,怕人太空闲,琢磨生事。”
“东间不是新添置了?河间王许多东西么。”
谢明裳随口说:“谁知?今晚他来?不来?。河间王相关的事,全丢给她们做。够她们两?个忙。”
萧挽风今晚没?来?用膳。外头有宴请,他赴宴去了?。
谢明裳打探清楚,安心睡下?。
谁知?人都睡沉了?,大半夜的,忽地感觉到屋里又点亮了?灯,咚
地一声。她迷迷瞪瞪地睁眼,看到一道强健颀长的背影坐在床边。
咚一声,第二只马靴也扔去地上。
帐子被撩开,沐浴后?的清新皂角气息笼罩过来?。萧挽风坐在床边,从上往下?俯身,似乎在打量她睡了?没?有。
谢明裳昨夜被揉搓出?的满背瘀痕还没?消退,走路肌肉筋骨都发疼。
她对这?位在床上的癖好估摸不透,疯了?才会“惊醒过来?伺候”,理所当?然地闭上眼继续装睡。
对于久病缠绵的人来?说,装睡实在是一桩简单不过的事。
她只需抱着软枕,动也不动地侧身面向床里躺着,呼吸浅而急促,口鼻间吸进惯常的安神助眠的药枕气息,刻意忽略上方压下?来?的阴影。
几个须臾间,人几乎真的要?睡着了?。
一只手掌忽地搭在她露出?衾被的左肩头上。
谢明裳心里一震,人依旧抱着软枕不动。看似平静阖拢的眼睑下?,乌黑眼珠细微震颤几下?。
她想起一桩不相干的事。
昨夜准备的白帕子,后?来?被他用来?擦拭她满脸的热汗和泪痕,似乎扔去地上了??
后?来?再没?见到。帕子呢?
脑海里想得乱糟糟,五感越发的敏锐,似乎连阴影晃动都能感觉得出?。
她感觉到人影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面,一只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京城天气入了?夏,谢明裳夜里睡得脸颊暖热,刚刚沐浴过的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冷水凉意,触在脸颊上冰凉。
她强忍着没?动,继续装死?。
对方近距离凝视半晌后?,手指探到她鼻下?。
谢明裳:“……?”
不知?不觉屏住的呼吸在黑暗中强行呼出?。
清浅鼻息喷在对方手指上,谢明裳心里默念:“一,二,三?,狗东西,四,五……”
呼吸急促,浅细而又均匀,属于病中常见的气促。
对方耐力很?好,谢明裳的耐心也不差。直等到二十余次呼吸后?,对方终于抽回手指,没?再继续探下?去,把她裹紧的被子往外拉了?拉,侧身面对床外睡下?了?。
谢明裳睁开了?眼。
黑暗的室内,视野看不清晰,背对她睡下?的男人没?盖被子,侧睡的身形轮廓露出?模糊影子。
耳边传来?平缓而有力的呼吸,她的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隐约灯笼光,可以模糊望见眼前线条流畅的肩胛骨,单衣下?包裹的坚实肌肉,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性子也像野豹。
只扑活食,不动死?物。
谢明裳心里琢磨着,以后?多装死??
鼻下?传来?软枕里填充的药草清香,她在黑暗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夏季夜里闷热。
病中的人起先?还不觉得,习惯性地把软被裹住全身,直到后?半夜她被热醒过来?。
床板在微微地晃动。
她抱着软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面前模糊的身形轮廓,一时反应不及。
直到下?刻,耳边传来?一声炽热的呼吸,叫她骤然惊醒。才弓起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伏回去。
男人背对着她躺着,呼吸急促,却又不同于她病中呼吸的浅细急促,黑暗中传来?的呼吸里带炽烈的意味。
床板又微微晃动起来?。
谢明裳骤然意识到他在背身做什么,乌黑眼睛里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动也不动地侧躺片刻,药枕缓缓往上挪,遮住自己?的脸。
帐子里的黑暗为掩护,沉睡的安静成为背景,窗外树上断断续续的蝉鸣都被忽略了?,耳边仿佛只剩下?黑暗里偶尔泄露的一两?声肆意的喘息。
片刻后?,药枕无声无息挪开,露出?两?只黑暗里乌亮剔透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单衣覆盖下?的肩胛贲张肌肉。
良久,背对她侧躺着的男人沉重低喘一声,把沾湿的帕子扔去床下?,面向床外的肩背转过来?。
谢明裳瞬间闭眼,柔软的药枕覆盖住整个头脸。
房里窗户半开着,夜里通风,但药枕盖得太紧,有点难以喘气。
谢明裳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侧卧装死?。她闻到他身上不同于皂角清香的浓烈气息了?。
下?一刻,遮盖住头脸的药枕被挪开,搁去旁边。头顶上方的阴影笼罩下?来?。
凝视片刻,抬手揉了?揉她喘不过气而微微张开的唇珠。
他起身走了?出?去。
黑暗的帐子里,谢明裳睁开眼,抬手摸了?下?被搓揉得隐隐作痛的唇珠。
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响。
兰夏和鹿鸣第二天清晨进屋来,借着?蒙蒙亮的天光轻手轻脚地打扫屋里。
“呀。”鹿鸣忽地轻呼一声。
兰夏凑过去看,“帕子?脏了?斑斑点点的,拿出去洗一洗罢。”
鹿鸣捧着?地上捡起的帕子?,隐约猜出这帕子?昨夜的用途,尴尬得手脚都无处放。
“要不要等娘子?醒了,问问她如何处置……”
两句对话的功夫,谢明裳已醒了,隔着?帐子?说:“鹿鸣扔回去,原地搁着?。河间王的东西用不着?你们两个动手,叫女官进来收拾。”
鹿鸣匆忙出去喊人。
兰夏这时也终于回过味来,涨红着?脸皮抱怨:“娘子?不早说!”
急忙开了窗通风,过来服侍谢明裳起身?,又端来洗漱用具。
初夏清晨的光从?敞开的窗棂照进屋里,兰夏仔细打量谢明裳干干净净的脸颊和肩颈,想象里的青紫痕迹都寻不见,只眼下隐约泛青,夜里睡得不大好。
兰夏又心疼又气?:“自从?他?搬过来,娘子?夜夜睡不安生。昨夜没?听到动静,还以为娘子?终于能安睡一晚上,谁知道还是没?睡好。那?狗——”
谢明裳听到门外细微的脚步声接近,抬手把兰夏的嘴按住:“有人来了。”
“不要落下话柄。那?位现今还披着?人皮,让他?继续装。我倒要看他?装到什么时侯。”
两人分?开时,鹿鸣正好领着?两名?女官进屋。
陈英姑在?四个女官里不算话多的,另一个女官话更少,平日总跟随在?其?他?几个女官身?后,安静地像个会走路的影子?。
谢明裳这两日才问清,她叫做穆婉辞。
据说家里犯事,穆婉辞四五岁便入了宫。年纪不大,倒是四个女官里头在?宫中待得年份最久的。
两位女官被召来屋里,穆婉辞不等吩咐便把地上斑点狼藉的帕子?收拾走,垂首退到陈英姑身?后,把帕子?交付过去。
陈英姑接过帕子?,倒像是接了个火炭,显出不安神色来。
等收拾干净屋里,人还不走,脸上显出挣扎,时不时地瞥向妆奁台前坐着?的谢明裳,显然有话想说,指望她开口问一句。谢明裳只当看不见。
陈英姑踌躇良久,一扯穆婉辞,两人跪倒在?谢明裳面前。
“不敢隐瞒娘子?。”
陈英姑低头道:“宫里、宫里传话下来,向奴婢等询问娘子?入王府后的情况……奴婢等毕竟宫里出身?,如果不报回去,耽搁了上头的交代,奴婢等的性?命也不知能活几日了。”
“没?人拦着?你们不报。”谢明裳淡淡地说,“河间王白日里都不在?王府,我又不管你们做事。”
陈英姑几乎带出哭腔。
“宫里催问娘子?的侍寝情况,和河间王殿下的关系如何。奴婢……奴婢该如何上报,奴婢不敢不问过娘子?,还请娘子?明示!”
说到最后领着?穆婉辞长拜下去。
谢明裳的视线转动,透过铜镜,望向身?侧伏身?拜下的两个女子?。
她明白这两人的打算了。
夹在?当中,两面不是人。萧挽风前夜几乎把人打烂的威慑太?大,她们恐惧之下,索性?把暗事摊开在?明面上,倒向王府这边,好歹求个活路。
“知道了。你们该怎么报怎么报。密报送出去之前,先?拿来给我看一眼。”
“是!”两名?女官如释重负地起身?。
谢明裳叫住她们:“丑话说在?前面,我只管自己的一亩三
分?地,河间王那?边我管不着?。你们密报的动作藏小心些,被河间王那?边知晓了,再来一场刑杖,我也救不了你们。”
两位女官低头不语,陈英姑最后吞吞吐吐地说:
“其?实,奴婢等的意思,密报送去宫里之前,除了奉给娘子?过目,也给河间王殿下……看过。”
谢明裳终于明白这两位的心思了,啼笑皆非。
“你们两个真怕死啊。”
陈英姑呐呐说不出话,向来寡言少语的穆婉辞却应声接上一句:
“蝼蚁尚且偷生。娘子?体谅奴婢等的艰难,奴婢感激不尽。”
谢明裳若有所思地收了笑,凝视片刻,点点头。
“之前没?看出穆女官是个聪明人。这回出主意的应是你了?还是那?句话,你们不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们。但你们选的这条路看似讨巧,同样凶险,不容易走通顺。好自为之罢。”
两位女官退出去后,谢明裳想了一阵,好笑说:
“宫里讨要密报的是冯喜?他?这么空闲?皇宫里的污糟事管不够,还要把手伸进王府后院。手够长的。”
鹿鸣猜测:“为了记录在?案,保持宗室血脉纯正?”
“王府里有长史属官,轮不到皇宫里的管事太监插手。四个字送他?,狗拿耗子?。”
猜测归猜测,当晚,穆婉辞果然小心翼翼捧来一份密报供她翻阅。笔迹婉转清丽,瞧着?有功底,不似初通文墨的女子?。
谢明裳翻阅密报时随口问了几句,穆婉辞原来竟是罪臣家的女眷,多年前罚没?入宫掖。
“家祖父和家父都曾经为官,奴婢四岁开蒙,家中习柳体。”
穆婉辞把密报放在?桌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河间王殿下那?边……”
谢明裳知道她的意思,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密报记录得详尽,密密麻麻写满整张纸。
谢明裳自从?入后院,与河间王用膳两次。夜里共寝一屋。之前的一次当众掀桌争吵如实记录在?案。她边用饭边当乐子?翻看。
密报最后写道:河间王将携谢六娘赴长淮巷谢家,当面商议宅子?转让事。
河间王府的主人当晚依旧外出赴宴。不过这天回府比昨夜早了整个时辰。
谢明裳刚擦身?换衣,握着?半湿半干的长发窝在?小榻上,在?灯下才翻过两页书,院门外便响起凌乱的奔走脚步之声。
院门随即左右敞开,许多道嗓音齐声见礼。
她惋惜地扔开书卷,“失策。早知道就不看书了。”
装死都来不及。
兰夏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谢明裳推了她一把,催促她随鹿鸣出去。
门窗敞开,门外响起鹿鸣和兰夏的见礼声,随即响起一道近日听得耳熟的男子?低沉嗓音,道:“免礼。”
桌上的灯影随风剧烈摇晃几下。萧挽风裹挟着?夏日热风气?息,自屋外大步迈进来。
他?回来得急,快马奔腾,额头一层热汗,也没?来得及沐浴,身?上此刻闻不见往日皂角清香,倒留有几分?青草泥土蒸腾的气?味。
谢明裳被他?身?上的气?味呛了一下,扭头咳几声,不等人走近便抬手往外挡。
“去隔间,把身?上衣裳换了。”
萧挽风停在?两步外,深深地打量一眼榻上放松蜷着?的小娘子?的柔软姿态:“今天没?睡下?”
转身?去东梢间。那?边摆放了两身?换洗衣裳。
谢明裳攥着?绣帕,捂着?口鼻。
今天没?睡下?
分?明是个问句,她却莫名?听出几分?欣慰的口吻。
她突然想起这厮的习性?像个山林里的野豹子?,不碰死物?,只碰活物?。
狗东西该不会卡着?时辰赶回来折腾她?
两位女官入东梢间服侍王府主人更衣,却很快被赶出来,不声不响地退去角落里。
隔着?屏风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更显得刺耳。
谢明裳莫名?有点烦躁。他?怎么这么听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从?小榻坐起身?,坐去铜镜面前擦自己头发。
东间亮着?灯,屏风映衬出影影绰绰的影子?。
萧挽风正在?更衣,强健的脊背肩胛的影子?映上屏风。
他?边换衣裳边平缓地问:“身?上沾了什么味道?我今天没?喝酒。”
谢明裳没?吭声,缓缓地擦拭乌发。视线落在?妆奁台边搁着?的密报上。
密报两个字牵扯敏感。如果激起他?的暴戾性?子?,‘宫里密报’四个字,就是角落里站着?的陈英姑和穆婉辞两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