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道?六座屏风,萧挽风坐在罗汉床上,手头搁一盘杏子,听外头两人你来我往,围绕着“河间王府”掰扯。
御口赐下的河间王府,位置早定好了?长淮巷谢宅。
但不知哪处环节差错,发落谢氏的圣旨里却少了?一句,未将谢宅收没入官府。谢宅至今还是谢家的宅子。
“谢家在筹措银两,填补二十万两亏空。如何愿意轻易舍了?贵价的宅子?工部奉旨修缮河间王府,青瓦、青砖,长条砖,梁木,琉璃瓦当等诸物件和工匠都已准备到位,就差个宅子。”
“下官实话实说,工部批下五千两银。下官前日去谢家商议买宅子的事宜,谢家一口回绝了?。说低于?三万两不卖。这……工部哪来的三万两银买宅子?”
“河间王府迁移修缮之事……就卡在这处了?。只需宅子到位,工部便?能开工修缮。”汪主簿起身?长揖行?礼,眼角瞄向屏风背后影影绰绰的人影:
“劳烦严长史,将下官的原话转述给河间王殿下。”
汪主簿退出去后,严陆卿转过屏风抱怨。
“事难办啊。分明御口定论,把谢宅赐作王府,圣旨却少了?句话,板上钉钉的河间王府没了?个着落;宫里又催着我们归还庐陵王府。怎么感觉自从入了?京城,处处都卡着,处处事不顺呢。”
萧挽风平心?静气地坐着剥杏子:“我们在京城事不顺就对了?。处处事不顺,才显得出京城里谁做主。”
严陆卿叹着气说:“常青松常将军在外头求见。他领来一个人,是谢家护院的头头,绰号耿老虎。他们背后站着谢崇山,多半为了?谢六娘子而来。殿下,有?人坐山观虎斗,我们和谢家成了?戏台上互斗的老虎了?。”
萧挽风一哂:“早说过,京城容不下虎。在座诸公想看的,是狗咬狗。”
严陆卿笑?道?:“有?人要看戏,后院正?好有?安插进来的四双眼睛,我们做戏给他们看便?是。只是辛苦殿下,需当着那四双眼睛做几场戏。”
萧挽风剥好杏子咬一口,皱了?下眉。
依旧严陆卿坐在厅堂侧位,招待常将军和耿老虎两人落座。
耿老虎神色冷然,并不坐下,站着昂首说:“谢帅有?话带给河间王殿下,劳烦严长史转达。”
“河间王上回登门,赐下的马场墨宝,谢帅不敢忘。想谢家把宅子转让作河间王府,只需河间王殿下带着谢六娘子,近日再?登门长淮巷一次,谢帅愿当面商议宅子事宜。”
严陆卿摇了?摇羽扇,眼角瞥过屏风背后的人影。
那道?颀长身?影转来他的方向,简短地一颔首。
常将军还在两边哈哈地试图打圆场:
“谢家宅子对外报三万两。如果殿下亲自登门商议,数目必然可以降一降。话说回来,钱财死物哪比得上活人呢。谢帅疼爱六娘子,自古父母为儿女操不完的心?,殿下这边也要体?谅谢帅……”
长篇大论的场面话没说完,严陆卿已经?应下:
“可以。我替我家主上应了?。近期携六娘子登门商议。”
耿老虎追问:“长史说话算数?谢帅叮嘱尽快登门,哪日可以?”
严陆卿略一迟疑,屏风背后传来回答,斩钉截铁三个字:“三日后。”
耿老虎冲屏风后抱拳行?礼,转身?大步便?走。
场面话还没说完的常将军:“……啊?”
谢明裳一觉睡到傍晚,眉眼间的倦怠少了?些,气色也有?好转,就是背后又出了?身?汗,人懒洋洋的。
“病中多睡少思?,身?子容易恢复。”
鹿鸣捧来干净衣裳,“娘子身?子还是虚,才会睡梦中盗汗。但出汗比之前少得多了?。”
谢明裳换好衣裳,在屋里起身?走了?几圈,这时才留意到兰夏神色紧绷地站在庭院里,紧盯几个人高马大的亲卫,搬抬一个大物件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点灯,暮光里看不清晰什么,仿佛是个黑魆魆的整东西,重的很,四个人健壮亲卫抬得吃力。
鹿鸣急忙把新送来的簇新铜灯台点亮。
直到抬进堂屋,众人这才看清了?,居然是个大实木圆桌。
椭圆形状的木桌放置在堂屋中央,又抬来两座木墩。
同?样是百年巨木肆意生长的原始形状,树干当中横截开两尺长短的圆木,充作木墩子。
谢明裳瞧这实木桌眼熟,扬声问庭院里站着的顾淮。
“你们主上书房里的桌子,怎么抬我这里来了??”
顾淮行?礼答话:“主上吩咐,这套桌椅分量沉,娘子掀不动?。以后就放娘子堂屋里了?。”
谢明裳点点头:“行?,你们主上眼光不错。今晚该不会又要来我这处用膳?”
顾淮居然道?:“正?如娘子所言。殿下掌灯前后过来用膳。还请小厨房准备饭食。”
“……”
谢明裳趿鞋起身?时,兰夏正?在院子里和顾沛吵嚷:
“我们两个服侍娘子足够了?,她们四个跟过来作甚?”
顾沛应道?:“四位女官服侍娘子,是宫里调派过来的。她们职责所在。”
“她们跟我们怎么比,我们服侍娘子多年了?!”
“殿下和娘子用膳食,你们六个一起服侍也使得。”
“兰夏回来,吵得头疼。”谢明裳推开窗冲外喊。
兰夏嘟着嘴回来了?。
“压根都没吵起来,那个姓顾的一瞧嘴巴就不厉害。我肯定吵得赢他的。”
“你吵赢他了?,然后呢。”谢明裳放下帐子更?衣:
“他知会他家主上,那边一声令下,给你十板子,打得你如隔壁那几个女官似的起不了?身?,你就老实了?。顾沛因为我的缘故刚挨了?三十棍,你觉得他兄长顾淮会不会对你手软?”
放下的帐子里,谢明裳最后劝慰兰夏:
“别争嘴上一口气。现今我身?子不好,跑也跑不动?。等身?子养好了?再?图商议。”
当晚,萧挽风走近敞开的院门时,刚刚下过一场雨。雨水洗过庭院,桂花树枝叶油亮亮的。
堂屋里只谢明裳坐着,兰夏和鹿鸣以护卫的姿势左右守在身?侧,四个女官都站在门边,动?作整齐地拜倒迎接。
灯光很亮,萧挽风清晰地看见,谢明裳只扫来一眼,目光便?又转回去,继续专心?剥银盘里的杏子。
圆木桌确实很重,她掀不动?,也没打算再?掀翻一次。
今天的饭菜上齐了?。
王府之主似乎习惯在用膳前沐浴。接连几次都是眉眼发梢沾染水汽,肩头洇湿地进她的院子。走过身?侧时,干干净净的沐浴清香气息传入她的鼻尖。
他的腿很长,擦身?而过,一步就迈过去对面坐下。谢明裳盯着他明显沐浴后新换的整套干净衣裳。
兴许过来之前,他刚刚刑讯了?人。
也许杀了?几个,踩过满地躺倒的尸体?血污,弄脏了?衣裳,因此习惯在用膳之前沐浴。
如此想一回,有?种悬空的脚踩回地面的感觉,她感觉踏实多了?。
与对面撩袍坐下的王府主人镇定对
视一眼,谢明裳继续剥杏子:
“饭菜上太多了?。两个人哪吃用得了?十六道?。”
萧挽风没接她的话。
院子里人多,他的目光并不像上回在书房用饭时一寸寸地从头到脚打量。略扫一眼便?收回,拿起筷子。
“新上市的杏子酸。”
谢明裳不咸不淡说:“能吃。”
两人的对谈到底为止。谁也没提起上回半夜同?床共枕,谢明裳几句话把人挤兑走的事。
萧挽风坐下时,四名女官便?走近桌前。
为首的章司仪领着朱红惜站在他身?后,摆出服侍布菜的姿态。另外两名女官犹犹豫豫地往谢明裳这处走。
兰夏和鹿鸣如临大敌,左右紧贴谢明裳,目光怒视,恨不得拿身?子把人硬挤开。
章司仪冷冷从对面注视着。
谢明裳瞧着好笑?。王府后院破事多,吃个饭也能吃出剑拔弩张的意味。
她夹了?一筷子兰夏布进盘子里的软嫩多汁的煎豆腐,汁水抿进嘴里含着,抬起黑琉璃般剔透的眸子:
“两个人用饭,倒有?六个围着布菜。殿下吃得下?反正?我吃不下。”
萧挽风并不在意这种小事,吩咐道?:“你身?边的两个女使布菜足够了?。”示意兰夏把那道?煎豆腐挪去对面。
章司仪领着人无声无息地退下。
话题到此结束。两人开始用饭。
兰夏和鹿鸣忙碌着布菜。四个女官站在角落,不言不语如木桩子,只有?四双窥探的目光如影随形,落在堂屋用膳的两人身?上。
这是明晃晃塞进王府后院的四双眼睛。
操控着这四双眼睛的人想看什么?
谢明裳思?忖着,视线落在对面的萧挽风身?上。
他神色如常地用饭食,似乎完全忽略了?身?后四双眼睛。膳食用到半途时,开门见山和她道?:
“三日后会带你去长淮巷谢宅,和你父亲面谈宅子事宜。你准备一下。”
谢明裳心?头一震。
病中细而缓的心?跳忽地激烈跳动?几下。表面上装作不显什么,低头喝了?口汤。
“我准备什么?”
“你父亲要本王带着你。你觉得需要准备什么带去。”
谢明裳想了?想,“活人带去就行?吧。”
萧挽风正?喝着汤,动?作一顿,直直抿着的唇线忽地弯了?下。
他的相貌绝不平易近人,领兵说一不二的威压气势又重,被他盯一眼就会感觉压迫。坐在厅堂里不言不语用饭时,谢明裳坐在对面,被压迫感只会更?明显。
突然弯唇而笑?的神色落在她眼里,一时间,她居然辨认不出愉快还是嘲讽。
谢明裳看不清,还在带着思?忖打量时,萧挽风的唇线又拽平了?。
谢明裳垂着眼,舀一勺色泽碧绿喜人的碧涧羹慢慢咽下。耳边听他开口说:
“人去就行?,但病着去不好。你父亲脾气不小。这两天身?子可大好了??若不好,拖几日也可以。”
谢明裳几乎死去的心?在胸腔活泼泼地跳动?,忽然又鲜活起来。眉眼都明亮了?。
她强压着心?绪波动?应承下来:“身?子已然大好了?,三日后可以。”
萧挽风的视线终于?投过来,带几分估量,从上往下地细细查看。
“人还是消瘦。身?子吃力直说,无需勉强。”
谢明裳肯定应下:“可以。”
萧挽风一颔首,此事便?定下。把盛着碧涧羹的青瓷盅推去她面前。
“谢家传话说,开价三万两转让宅子。”
谢明裳咽下一口热羹,琢磨了?几遍他的言外之意。
“殿下的意思?,让我跟父亲去谈价钱?给个底价,太低了?不成。谢家缺钱。”
萧挽风眉梢跳了?跳。盯她一眼,继续喝汤:
“人去就行?。不必你谈价。”
吃完喝完,两人对坐饮茶,亲兵过来收拾干净桌子,谢明裳其实颇为喜爱这个实木桌,手指轻轻划过一圈圈的年轮,摩挲了?几下才起身?去内室。
然而萧挽风用完了?晚膳却不走。
“准备寝具。”他吩咐下来。
正?奉茶入内室的鹿鸣和兰夏齐齐一怔。兰夏的脸色变了?,眼看就要开口质问,被鹿鸣拿手肘挤去旁边。
鹿鸣深深地伏身?万福:“殿下恕罪,可是要奴等准备寝具,让娘子早些歇息就寝的意思??”
萧挽风已经?起身?往内室里走:“准备寝具。本王今晚歇这处。”
西边卧寝传来水声。
沐浴需要的热水只靠鹿鸣和?兰夏两个,怕不要折腾半个时辰。四个女?官被打发去烧水抬水。
谢明裳褪去衣裳,只穿一层薄单衣,人坐进浴桶,纤长脖颈后仰靠在边沿,回想着女?官们退出去前探究的眼神。
探究什么?
热水哗啦啦地倒入浴桶中,兰夏恨得咬牙。
“前阵子娘子病成?那样,这才好起来几天?留个狗屁宿!河间王那狗东西——”
谢明裳抬手?拍了下?水面,激起响亮的水声,把兰夏的大不敬言语遮挡住了。
“在人家后院,他爱留宿哪处就宿哪处。有什么好说的。”
谢明裳缓缓地坐进浴桶:“避个嫌,你们今晚别宿在东梢间了。找两边厢房的空屋自己住去。”
她在水里?褪去单衣,露出新雪色的肩膀脊背,招呼鹿鸣过?来帮擦背。
“也不是头一回留宿。他上次睡在我这处,半夜被我骂走了。你们进王府之前的事。”
鹿鸣眼角泪花正闪烁,被哽了一下?,那点泪花就散了个干净。
“竟有这种事?娘子怎么骂的。”
“骂他像野地的狼还是狗来着?忘了。总之当?面骂了一通。”
兰夏吃惊地小声问:“他就被骂走了?”
“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几天没过?来。”热水沐浴很?舒服,谢明裳雪白的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浴桶上,不大想动弹。
“让我想想说辞,今晚怎么骂他。”
震惊太过?,以至于有点好笑,反倒把兰夏和?鹿鸣的伤感冲散了。
“你们留在东间,我骂他被你们听到了,他恼羞成?怒反倒不好办。”谢明裳开?了个玩笑。
“你们躲远些,我随便骂他,总归没人听见?,他受着也就受着。”
沐浴完毕起身,开?门放女?官进内室布置就寝用的枕头、被子。抬木桶倒水的重活计,也不客气地教她们做了。
堂屋东边的东梢间被王府主人占据,顾淮领着亲兵进进出出,放置许多新的物件。鹿鸣和?兰夏两人抱着简单行?李挪去庭院两边的厢房空屋。
兰夏不放心地频频回头,神色满是担忧:“娘子……”
谢明裳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怕什么。又不是他头一回留宿。你们只管歇着去。”
几番言语终于把人哄走了。两人出屋时,正好和?四名女?官擦身而过?。
两边隐约划下?楚河汉界,兰夏鹿鸣两个服侍她,四名女?官服侍河间王。只要不越界,谢明裳随她们去。
四名女?官还在有条不紊地抱来瓷枕,准备被褥,铺床设帐。
章司仪放下?锦绣软衾被,意味深长地回身瞄一眼,当?着谢明裳的面,在大红色的被褥中央放下?一块素白帕子。
谢明裳的目光落在那雪白帕子上。
宫里?出身的女?官,可?不像两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好糊弄。
章司仪当?着谢明裳的面,把白帕子摆弄得端端正正,格外显眼。
“娘子今夜初次服侍殿下?。宗室血脉不容混淆,娘子恕罪,明早奴婢需得验看帕子,报入宫里?。”
章司仪眼里?现出嘲弄。
兴许隔门听见?了之前谢明裳糊弄兰夏和?鹿鸣的说辞,“初次服侍”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咬得格外清晰。
章司仪姿态无?可?挑剔,端正福身,嘴里?轻言细语:
“殿下?对娘子足够体贴了。耐心等候娘子病愈之后方才留宿,三天后还会带着娘子回门。”
谢明裳睨她一眼,直觉这女?人后头还有半截话。
章司仪果?然露齿而笑,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
“说错话了。成?亲三日,夫婿领着新婚发妻才称
作回门,娘子这样的身份……也不知该叫什么。”
章司仪微微地笑,“奴失言。”
谢明裳的视线转过?半圈,仔细打量她身侧仪表端正的女?官。
她倾身靠近章司仪耳边。
“身上受的杖还在疼吧?怎么忍着疼做出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的?不怨恨给你板子的河间王,倒恨在我身上。这份表里?不一的功夫,章司仪教教我。”
章司仪不止忍着疼,更忍着恨。
她虽受了杖刑,但她恨的不是赐她十杖的此间王府主人,而是在主人面前撕下?她体面的谢六娘。
河间王府只有一个主子,旁人都是奴婢。她见?不得奴婢偏做出主子样。
从前身为官宦千金站在云端上那是从前的事,如今既已掉下?云端,陷进比她们还不如的泥污里?,凭什么装得和?从前一样高贵体面呢。
章司仪伪装的云淡风轻很?好,忍着心头肆虐的恨,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雪白帕子,挂着得体微笑退了出去。
萧挽风走进内室时,谢明裳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雪白帕子,看过?来的眼神很?奇异。
萧挽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谢明裳靠在床头,摆弄着那帕子,似笑非笑地打招呼:“殿下来嫖我了?”
“……”
萧挽风明显地吸了口气,又把这口气缓缓吐出去,掀开?里?外隔断的珠帘,迈开?步子往床前走。
“谁给你气受了?”
他的影子居高临下?笼罩下?来。谢明裳被笼罩在暗影里?,不大舒坦,把床头的小油灯往里?挪了挪,暖黄灯光便驱散了兜头拢下?的影子。
萧挽风留意她手?里?摆弄的雪白帕子,意识到什么,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扔去床里?。
谢明裳又从床里?把帕子摸出来。
当?着他的面,雪白绢帕摊平在大红被子中央。
“有人和?我说,宗室血脉不容混淆。今夜的情形要报进宫里?的。殿下?今夜把帕子用好了,免得以后有了孩子,有人拿孩子的血脉说事。”说完人往下?躺,端端正正平躺在白帕子上。
萧挽风几步坐回对面的圈椅上,问她:“哪个女?官和?你说的。”
“重要么?”
萧挽风闭目道:“哪个说确实不重要。”
他倏然起身走了出去。
穿过?珠帘时的脚步极快,珠帘子哗啦啦地乱响。
刚歇下?的厢房灯光又亮起,四个女?官被亲兵们拖出庭院。
庭院里?的石灯座挨个点亮,照得各处亮堂如白昼,纷乱的火把光芒映进堂屋和?内室。
不止主院里?伺候的洒扫仆从,厢房的兰夏和?鹿鸣,就连其他院子值守的仆婢也被喊来,齐齐跪倒听训。
庐陵王匆忙搬走,王府里?漏下?的人不少,黑压压的足有五六十号人。
章司仪领着女?官跪在庭院青石地上,脊背端正,谦恭中带体面,姿态仪表无?可?指摘。
“我等恪守规矩,不知犯了何事,惹来殿下?责罚。”
萧挽风在庭院当?中的座椅撩袍坐下?。
满庭院的灯光聚在他身上,神色冷峭,眸子半阖,并不看下?头跪着的人,只淡漠道:“有人问你话?”
章司仪一惊,倏然闭嘴。
“拖下?去,杖十。”
映照得通亮的庭院里?针落可?闻。王府之主动了真怒,无?人敢说话,恨不得把呼吸都屏住。
刑凳是早就架好的。众人耳边响起了沉闷的击打声和?数数声。
十杖很?快打完,章司仪血淋淋地拖回庭院当?中。火把的影子乱晃,她咬牙挺直脊背跪好,隐忍着不吭声。
萧挽风看在眼里?,点点头。
“很?会审时度势。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
他在灯光下?挨个打量四位女?官,眉眼里?现戾气。无?人敢和?他尖锐的目光对视,女?官们纷纷低下?头去。
“宫里?册封的六品女?官出身,当?做护命符了?谁给你们的想法?”
四个女?官脸色骤变,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冰冷吩咐:
“拖下?去,杖十。”
第?二个十杖计数完,章司仪又被浑身是血的拖上来,额头触地,颤抖地伏地行?礼:“奴等错了。求殿下?恕罪。”
萧挽风在灯下?打量着她,神色平静无?波,浓烈血腥气萦绕鼻下?,生死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小院里?所有仆婢都跪倒在地,仿佛拜的是阎罗殿中手?持生死簿的判官。
萧挽风连责罚的理由都不给了。
摩挲着左拇指处的精铁扳指,平淡道:“拖下?去,杖十。”
沉闷的击打声里?,庭院死寂一片。被杖刑的人昏死又醒来。
“王府宗室血脉纯正与否,要受你们几个的监视,由你们断定?,报入宫里?。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冯喜的意思?总不会是圣上的旨意?”
跪在最前头的三名女?官肩头颤抖地伏身下?去,无?人敢答。
萧挽风问:“不答?谁是第?二个管事的?”
两名资历浅的女?官悄眼去觑朱红惜。
头顶上方的视线缓缓落在朱红惜的脸上。
朱红惜扑倒在地,嘴唇颤抖:“冯喜公公叮嘱的。冯喜公公好意,知道殿下?初入京城,府上人手?不足,叮嘱奴婢等照应着后院……”
“谁负责密报?”
朱红惜颤声道:“章司仪!只有章司仪一人知晓如何密报入宫里?!”
“现在只能由你代?写了。”萧挽风坐回木椅,缓缓摩挲着精铁扳指:
“给她纸笔,当?面写密报。密报差一个字,刑杖不停。”
沉闷的木杖声里?,被杖刑的人彻底昏死过?去,如同死肉,动也不动。
鲜血漫溢流淌,朱红惜跪倒在血泊里?,哆嗦着奉上墨迹淋漓的密奏。章司仪人已昏迷,朱红惜膝行?几步过?去,抓起她的拇指,蘸了蘸地上汪成?血泊的一滩血,在密报最后画押。
庭院中央端坐的人起身走到朱红惜面前,脚步顿住,接过?密报阅览,又把鲜血手?印沾满的密报递回面前。
朱红惜跪在血泊里?,面色发白,肩头如筛糠般抖个不住,接了几次才接住那张薄薄的密报。
“明日天明后,把章司仪送回宫,让她当?面呈交密报。去了就不必回来了。”
血水缓慢地往四周低洼处满溢,萧挽风坐在庭院中唯一一块干净的地面处,视线居高往下?,淡漠扫过?朱红惜趴伏颤抖的肩膀。
半晌,弯唇一笑:“以后本王的后院,还要劳烦三位女?官继续照应。”
外头庭院闹到半夜才落幕。
谢明裳起先在屋里?听着,当?中撑不住睡了一觉。入睡的时间应极短暂,她醒来时,庭院里?依旧通亮,只并无?任何人声响动,只有树梢此起彼伏的蝉鸣。
她听到一声:“都退下?。”
凌乱的脚步声这才细微响起。仿佛任何动静都会惊扰了地下?沉眠的恶兽般,众人悄无?声息地四散去。
门外响起单独的脚步声,珠帘脆响。
萧挽风的身影映在帐子外,纱帐随即被撩开?,锐利的探视目光望进床里?。
“吵着你了?”
谢明裳睡过?了头,现下?很?清醒。
“确实有点吵。殿下?撒完气了?”她仰着头,平静地道:“准备回来嫖我了?”
萧挽风第?二回听到这个字眼时,表情已经和?谢明裳同样平淡了。
他没什么反应地松开?手?,帐子垂落下?去,遮掩住大半灯光,坐在昏暗的床边,长腿踢开?乌皮靴。
残余的血腥气隐隐约约往鼻尖里?钻。或许是庭院里?的血四处流淌,他走过?时沾了点在乌靴底。
谢明裳抱着被子往里?头让了让,开?口商量。
“今夜折腾这么一场杀鸡儆猴,还要多谢殿下?手?下?留情,放过?兰夏和?鹿鸣两个。今夜明裳服侍殿下?,殿下?收点劲,三天后还要回谢家。我爹爹脾气是真不好。”
萧挽风眉头一跳。
他正在取发冠,动作顿了顿,没多说什么,取下?骊龙冠,随手?放去床边,又把外袍挂去床头。
“别多想。夜深了,歇下?。”
谢明裳把被子敞开?,露出单薄瘦削的肩头,乌发披散在腰后。她只穿了件质
地柔薄的朱红色单衣,从床里?摸索了半天,终于寻到那条雪白帕子,端端正正展开?,垫去身下?。
萧挽风盯着她的动作,脱外袍的动作停下?了。
谢明裳解释说:“宫里?的女?官自作主张,惹殿下?不喜。但还做的准备还是得做。免得明天早晨殿下?提裤子走人,过?两天不认账了,非说我混淆了王府后院血脉,怪罪到我身边的人。毕竟,殿下?赐杖的威风大家都见?识了……”
萧挽风没什么表情地坐着,眉峰拢住,这是个压抑的神色。
手?背搭在膝头不动,仿佛按捺着心头即将喷发的火山,把浓烟升腾的火山口灰岩强硬堵上,唇角绷成?一条长直线。
屋里?的灯火映亮他的半边侧脸。谢明裳仰着头,目光带思索,打量着灯火下?显现的压抑和?隐忍。
说句实话,她不太明白他在装什么。
吩咐留宿,她沐浴妥当?,一切顺理成?章,他偏偏还在她面前维持着伪装的和?善,表面客气的面皮。
只要火山下?有熔岩涌动,火山迟早喷发,表面一层伪装的灰岩能堵得住什么?
与其心惊胆战地等待不知何时剥开?这层画皮,露出下?面翻滚的狰狞,她宁愿直接站在火山口,直面喷发。
萧挽风抽走她身下?的白帕子,不知扔去了哪处,站在床边。他的肩膀宽阔,筋骨健壮结实,比她父亲谢崇山更像一座山,近距离之下?更显压迫。
谢明裳躺在床上未动。眸光垂下?,思忖片刻,若有所悟地开?始解自己的单衣。
此刻她的柔顺显然并不令他愉悦。
萧挽风在近距离俯视,目光几乎扎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地开?口:“今夜不打算睡了?”
谢明裳惋惜地说:“真不能留个证据……?”
话音未落地,萧挽风扯开?被子一抖,谢明裳肩膀以上的部位被兜头罩住。
她面前的视线陡然陷入黑暗,微微一怔,本能抬手?去扯被子。
扯被子的手?却又被按住了。
黑暗中感觉肩膀被按住,往侧面发力,她不由自主地被拉扯着翻了个身,人成?了俯趴的姿势。被子还覆盖着头脸。
挣扎了几下?的结果?,两只手?都被握住,压在荞麦软枕间。
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单薄的蝴蝶骨处,没有用劲,虚虚按压了几下?。
谢明裳没有和?男人洞房过?,不知这位什么毛病。现成?的姿势不用,偏选稀奇古怪的姿势。
她感觉之前可?能会错意了,萧挽风同意带她去谢家,或许并不想用她和?谢家压价。
军功赫赫的河间王,也许身家巨富,压根看不上区区三万两。也许他只想故意把她弄得凄惨,再带去谢家展示她的凄惨,当?着她父亲的面洗刷当?年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