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吩咐的?,不?想看你们的?脸。都走远些。”
屋里的?两?个身?影却并没有走远,反倒靠近几步。
有个陌生的?少女嗓音怯生生地说,“娘子的?声音有些哑,可要喝水?”
谢明裳诧异起来,听声音居然不?是女官中的?任何一个。
“你们是谁。”
“奴等原本就是王府里的?人,平日?负责守后院一小片林子。原主人搬走得匆忙,把奴二人漏下?了,新主人昨晚寻了奴来伺候娘子……”
又是原主人,又是新主人,什么乱七八
糟的??谢明裳听得不?大?明白,但她懒得深究了。
总归是这河间王府里的?人。
“不?许过?来。”
她沉沉地又睡了过?去。梦里四处撒欢儿的?感觉太好,她不?太想醒来。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在耳边喊她,轻轻地推她,试图把她从睡梦中叫醒。她闭着眼不?愿醒。
既然推不?醒她,便有人试图把她扶起身?喂水。
她紧咬住牙关。
瓷匙撬不?动嘴唇,温水顺着尖尖的?下?颌滑落下?去衣襟。
有人慌忙拿来细布巾手忙脚乱擦拭一通,她闭着眼不?搭理。之后不?管如何地喂,始终喂不?进一口。
耳边嗡嗡的?,许多人在屋里同时说话。依稀有个少女嗓音带着哭腔回禀:
“拒绝进食饮水,从早晨到?晚上水都未喝一口。灌也灌不?进……”
有个声音低沉地说了句什么。满屋的?人声都消失了。
一只有力的?手臂挽住她的?后背,半搂半抱起身?,又有人拿汤匙抵在她唇边,试图喂食汤水。
她反应很剧烈地闭拢嘴唇,把瓷匙顶了出去。
汤水沿着唇角漫溢。
味道苦涩里带清香,像家里配置的?虎骨药酒。谢明裳心里惋惜地想,可惜了,药酒好贵的?。
想归想,嘴唇依旧紧紧地闭拢着。
从她迟迟不?愿自梦里醒来的?一刻,有些事便注定了。
在谢家时,家里有爹娘兄嫂,有兰夏和鹿鸣。他们照顾着她,她回应他们的?照顾。
哪怕入宫那段日?子,身?边还有五娘玉翘。谢玉翘依赖着她,她回应着玉翘的?依赖。
但此时此刻,身?在河间王府,她既看不?到?前路,也不?剩下?任何留恋。
她抗拒河间王府后院的?一切,包括药酒,包括她自己。
她不?属于这里,她自有归宿。
有手指试图撬开她的?嘴唇。她反应同样剧烈地闭拢嘴唇,咬紧牙关。
咬的?太紧,几乎耗费她全部的?力气。探进来的?手指却同样地坚持,持续地试图撬开她抿紧的?唇,打开牙关。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住侵入的?手指,就如梦中咬住黄羊的?咽喉。
喉管真实地尝到?了鲜血的?血腥味。
狠咬住不?知多久,直到?咬不?动了,她的?牙关才微微松开一条线。
受伤流血的?手指停在原处不?动,仿佛被咬得躺倒不?能?动弹的?驯服猎物。谢明裳在半昏沉间也觉得很满意,牙尖又微微地松开一点。
有条柔软温热的?东西?从牙关松开的?缝隙顶了进来。
送进苦涩回甘的?药酒。
仿佛眼前移去纱雾,身体重新开?始运转。
她感觉到了空荡荡的肠胃饥饿,喉咙干渴,身上?难受。她止不住地咳嗽几声,翻了个身。
床上?翻身的动作?骤然停顿在半途。
她身边躺了个人。
室内昏暗,放下的帐子外头留了一盏油灯。灯光小如黄豆,映进床里,只模糊地映出男人宽阔的肩背轮廓。
男人背对油灯侧睡着,面朝着她。一只手臂还压着她散乱的发尾。谢明裳翻个身的功夫,发尾就被扯到了。
咳嗽的动静已经?惊醒了睡在身边的人,男人倏然睁开?眼。
两人在近距离面对面,她太惊讶,对方睡梦中骤醒,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彼此?互视着。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谢明裳认出了对方的脸。鼻梁高挺,浓眉朗目。河间王萧挽风哪怕在睡梦中,神色也显出压抑,唇角抿起?,并不显露片刻的放松宁和。
喉咙里的咳嗽压不住,她放弃了翻身,又翻了回去,面朝着床里。
下一刻,男人却撑起?半个身子,从上?方俯视过来。
影子瞬间压近,把谢明裳的头脸和大半个肩膀都笼罩在阴影里。从她平躺的角度,轻易看?到了萧挽风线条分明的下颌轮廓。
谢明裳不喜欢被人打量,更不喜欢被从头顶压迫的感觉。她把被子拢起?蒙住头脸。
下一刻,人却被从被子里挖出。纱帐撩起?,灯光照进床里。她抬手挡住黑暗显得刺目的光线和打量。
“渴了?”相比于强硬的动作?和仔细审视的目光,萧挽风的声音过于和缓了,和他这个人的感觉十分不搭。
室内只有他们两人。萧挽风没?有喊人服侍,自己披衣下床,寻茶盅倒温水。
男人宽阔的肩背离开?了帐子,压迫感跟随离去。当他站回床边时,压迫感随着阴影回来。
谢明裳靠坐床头,注视着男人的动作?。
谢家出的一场祸事,像撕开?了京城高门彼此?刻意维持的体面,魑魅魍魉,原形毕露。
河间王在她面前,至今还维持着外表的体面。
对她的态度,不像对待一个罚入宫里、宫宴赐下带回府的美人,倒仿佛还把她当做二品枢密使家的女?儿。招待她的方式,仿佛招待同僚家里登门做客的千金。
昨晚召她过去用饭,表现得平和风淡,疏离中自带界限。对她的挑衅也并未雷霆发作?,只拿四?个女?官杀鸡儆猴,轻轻放过了。
之?后,半夜不声不响入了内室,和她同床共枕。
表现得仿佛丈夫照顾病中的妻子,并不假手于他人,亲自披衣起?身,沾着水汽的温水盅递到她干裂的唇边,甚至还很?耐心地等待了一阵。这场面让人觉得讽刺。
她推开?水杯。
小半杯水泼湿了被褥,杯盏咕噜噜滚落地面。
谢明裳垂着眼,把鸭绒被费力地又拢去肩头,裹紧了些。
“别费劲了。”她沙哑地道。
“早和殿下说过,把我弄回来取乐,你找错人了。”
她捂着嘴咳嗽几声,喉咙火烧火燎:
“……还不如那天直接把我送回家去,是不是?”
灯火摇曳,萧挽风的影子在灯火微风中也在微微地晃动。
他站在床边,面容笼罩在大片阴影里,锋锐的眉眼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居高俯视的一双眼睛灼灼幽亮,叫谢明裳倒想起?了梦里见过的雪地灰狼。
站在山崖高处的头狼的眼神,大抵是这样幽亮野性的。
无欲则刚,无所?求,也就无所?惧。她平静地说出从第一次见面心里就搁着的想法:
“殿下的眼睛,真像虎狼啊。”
萧挽风站在床边俯视下望。
对于不动听?的言语,他显得无动于衷,只淡漠道:“你回不了谢家。宫里并未把你放归,谢家留不住你。”
谢明裳被两句话刺了一下,倏地抬头瞪视。
两边无声对视了片刻,萧挽风却又问她,“你不喜我看?顾你。想要谁来看?顾?”
“不必看?顾我。”谢明裳躺了回去,又拿被子盖住了头。
萧挽风转身离开?内室。
离去的步子太大,带动起?风,熄灭了那点如豆的油灯。内室陷入黑暗。
谢明裳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想回到美梦中,化身麋鹿、花豹,随便什么动物都行,总之?绕雪山一圈做个告别,只可惜始终无梦。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透过窗户碧纱,细细点点的阳光映照在纱帐上?。
谢明裳躺在床上?,依旧满喉咙的血腥气,抬起?手,注视着映上手背的模糊日光。
这是她在河间王府的第七天。
屋里又站着两个窈窕的身影。她这边一动,外头便察觉了,两个身影停下洒扫动作?,同时转向床边。
“别动帐子!都退下。”谢明裳喝道。
帐子外的人却并未听?话退下,反倒快步靠近。
床边的那个听?到动静,转身抢先掀开?帘子:“娘子醒了!”
那声音极耳熟,清脆声线满怀惊喜。谢明裳吃了一惊,原本向着床里的视线霍然转向外侧。
掀帘子探头进来的,赫然是兰夏。
谢明裳这回的吃惊比睡梦中被满喉咙的血腥气惊醒更甚,居然一下子撑坐起?身,抓住兰夏的手:
“你怎么来了?谢家——”
“谢家好?
好?的,我们都好?好?的。郎主和大郎君把罚银筹得半数了,十万两送去兵部,圣上?恢复了郎主的车骑大将军封号。”
“辽东王的叛军听?说过了河,逼近虎牢关下,京城人心惶惶,传说什么的都有,还有大户人家往南逃难的。许多贵人前来拜访我们郎主,劝郎主请战出征,讨伐逆王。”
兰夏憋狠了,竹筒倒豆子的冒出大段最近发生的事都不带停歇,末尾没?忍住,弯出一句哽咽。
“大家都好?好?的。只有娘子你,怎么来河间王府了……”
另一侧的帐子也被撩起?,鹿鸣探头进来,噙着泪又噙着笑,冲着床头坐起?的谢明裳深深福身。
“我们服侍娘子更衣。”
谢明裳靠坐在床头,难得露出几分茫然。大清早的,脑仁一阵阵地发疼。
“我来河间王府是宫里的意思?。你们两个来河间王府做什么?身契的事,母亲没?和你们说?”
兰夏和鹿鸣互看?一眼。兰夏忍不住嘀咕。
“夫人说了。娘子把我们两个的身契烧了,放我们出府。然后呢?我们就该收拾收拾东西走了?我们两个从小跟着娘子到大,娘子原来没?把我们当谢家人。”
谢明裳抬手缓缓地捏眉心,她恨不得自己还在做梦。
眼前这两个在梦里出现,梦醒了还能?踢回谢家去。
“亏得你们不是谢家人。你们要是谢家人……咳咳咳……”
喉咙太干渴,说了半句便再也说不下去,捂着嗓子咳嗽起?来。
兰夏慌忙捧着茶盅来。
“刚才听?娘子说话,声音哑得厉害。快喝点水。喝完了再慢慢说话。”
谢明裳就着兰夏的手喝了半盅温水。
原想喝两口润润嗓子,好?好?地骂一通这两个扎进虎狼窝的傻子,再把人劝走。
谁知干渴已久的嗓子就像干涸开?裂的土地,碰着水源就止不住地吞咽,直喝完了整杯才停下。
她呛咳了一阵才继续往下说。
“……你们要是谢家人,现在还陷在宫里哪处旮旯哭呢。谢家这艘破船漏水,做谢家人有什么好?,放你们出去有什么不好?。还来河间王府,我娘叫你们来你们就来了?没?见过河间王当街杀人,还是没?听?到外头挨板子?”
鹿鸣捧着衣裳站在床边。
她向来话少,但说出口的都是深思?熟虑千百遍的话。
“说来说去都劝我们走。娘子去寻杜家的当夜,郎主早打通了关节,有意放娘子出京城。那夜娘子为何不走?娘子对谢家不离不弃,我们也对娘子不离不弃。同样的事,娘子做得,为何我们却做不得?”
兰夏叉腰道:“对!我们哪里是夫人吩咐过来的?说句不客气的,我们又不是夫人院子里的人,想跑早跑了。我们担忧娘子才来的。”
谢明裳点点头:“你们不是奉命过来,是担忧我才来河间王府照顾。你们的心意我听?得清楚,但你们明白河间王府是个什么地方?”
她抬手指窗外:“你们过来时没?看?到院子厢房躺着的四?位女?官?说起?来还是宫里派来的人。两天前,她们四?个在庭院被人捆着打板子,血腥气半夜才散了。”
兰夏不以为然,“打板子算什么。郎主在家里有时火气上?来,还会拿军棍亲自罚护院呢。”
谢明裳心里泛起?一点后悔。她和五娘夜去梨花酒楼的那趟,怎么没?带上?兰夏呢?关门清场的血腥场面,没?叫她亲眼见识一回。
“河间王和我爹爹不一样,他性子酷烈得多。你们来得太莽撞了。”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三?位小娘子同时闭嘴。
虚掩的门被人敲了敲,顾沛在门外道:“卑职奉命送朝食。”
鹿鸣和兰夏警惕地站在两边,谢明裳坐在床沿,注视着顾沛带几名亲兵送进朝食,忙忙碌碌地摆放碗盘。
这一切仿佛几天前某个早晨的重现。
最明显的变化,屋里取来清粥布菜的,换成了鹿鸣。
第二个变化,顾沛的话比他兄长顾淮多得多。
“娘子尝一尝粥的味道。冷了热了,哪处不合口味,直接跟卑职说,我命人端回厨房去重做,娘子莫要摔碗。”
谢明裳耳边听?着顾沛絮絮的叨念,心里想着冯喜。
面甜心苦。口蜜腹剑。
有兰夏和鹿鸣在身侧,她未说什么,任由顾沛摆好?朝食,把桌上?冷掉的茶水换成热水,领人退下。
兰夏大着胆子把人送出院子,栓好?院门,关好?房窗,三?人闭门说话。
药酒葫芦显眼地挂在床头,鹿鸣清晨进屋便看?见了,眼见谢明裳的气色不对,只靠床坐着片刻,额头便渗出一层晶莹的细汗。
鹿鸣心细,上?前擦拭干净细汗,摸了下谢明裳的后背,满手的汗,单衣都浸湿了。
鹿鸣大为吃惊:“娘子后背出了许多冷汗。赶紧换身干净衣裳。”
又急忙取下药酒葫芦,喂谢明裳服下。
谢明裳喝下一杯药酒,精神舒缓不少,轻声叮嘱。
“院子里有四?个宫里派来的女?官,不好?说话。你们两个靠近过来,把帐子放下,我们小声说几句。”
低声问起?她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来河间王府的,来多久了。
兰夏连说带比划,说起?昨夜的事。鹿鸣偶尔补充两句。
原来自从谢家接到圣旨,谢家两位女?郎罚入宫中,谢夫人坐在谢明裳的空院子里哭了一场,把兰夏和鹿鸣召去,直说她们的身契已烧了,谢明裳放她们出谢家。
又把院子里其他几个洒扫的小丫头的身契也当众烧了,遣散众人。
原本剩下的人就不多,想走的早走了,剩下的四?五个丫头婆子,倒有三?个坚决留下。
兰夏和鹿鸣也不肯走。
依旧每日打扫空院子,门窗桌案擦拭得整齐干净,坚持等谢明裳出宫回家。
谢家两位小娘子自从入宫便杳无音信。
时隔大半月之?后,昨夜半夜三?更的,河间王突然遣人敲响了谢家大门,讨要谢明裳在家中的服侍女?使。
兰夏:“昨夜河间王遣人上?门讨我们,我们才知道娘子落在河间王府。夫人当时便说了,我们在谢家并无身契,乃是自由身,把我们两个唤去当堂询问。我们想好?了才同意来,来了就没?打算走!”
鹿鸣想得多,轻声道:“这次实在侥幸。若不是四?位女?官被打了板子,王府找不到人服侍娘子,河间王哪会想起?派人来谢家寻我们?”
“清晨我们过来时,娘子一个人在内室躺着,屋里无人照应,隔间躺着四?个女?官,其中有一两个看?我们的眼神阴沉沉的,瞧着就感觉不对。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娘子,这次万般侥幸才能?重聚,我只觉得庆幸,千万莫再提让我们回去的事了。”
谢明裳直视过去,挨个扫过陪伴多年的两位小娘子青春明丽的面庞。
兰夏和鹿鸣的目光坦荡荡地回望过来。
对着面前熟悉的两张面庞,谢明裳忽地想起?了五姐。
谢玉翘和她在宫里相依为命,却装作?“相看?两厌”,为什么?
不就是怕被宫里人拿捏了姐妹情谊,拿玉翘的性命要挟她,再拿她的性命拿捏玉翘?
她想起?,河间王其实在谢家撞见过她一次的。
当日春光正好?,她和鹿鸣兰夏两个嬉笑着迈进后院。他知道她们三?个情谊深厚。
她独自一个入了王府,轻易辖制不了她。把四?个女?官打趴,杀鸡儆猴也吓不住她。
现在兰夏和鹿鸣两个就入了王府。
河间王下次杀鸡儆猴,会不会改拿她们两个动刀?
谢明裳不敢想下去了。
她轻声复述这几日在王府里的经?历。
‘……刚才送饭食那个顾沛,前几天被他家主上?罚了三?十棍,就在外头庭院,前两天走路还有点瘸。”
兰夏倒吸一口凉气。
“罚他的理由是因为入王府那日饿着了我。”
“我一个从宫里领回的女?子,在他眼里算什么?顾沛犯的哪算什么大错?为了我这无关紧要的人,打了跟随入京的亲信三?十军棍。可见河间王生性苛酷,毫无容忍之?心……”
说着说着,谢明裳渐渐敛起?笑容,“你们不该来
她挨个看?过两张青春洋溢的面庞,目光里带痛惜,忽地冲门外喊:
“来人!她们两个探望过我了,我有话带给母亲,领她们回去。”
鹿鸣和兰夏齐齐吃了一惊,站起?身来。
但门窗关闭,谢明裳喊不大声,院子里空荡荡的,一队护院不知巡逻去了哪处。喊了好?几声,始终无人答应。
“好?娘子,别把我们送走。”兰夏着急得跺脚,“我们走了,这处只剩你一个,你如何过!”
鹿鸣也焦灼地说:“娘子病着,好?歹把病养好?了再说——”
外头传来了院门打开?的声响。
章司仪站在院门边,抬高嗓音喊:“来人!娘子要把两位女?使送回谢家。你们还不传信给前院!”
兰夏和鹿鸣脸色都变了。
“她想送走我们!等我们走了,她们四?个岂不是想如何磋磨娘子就能?磋磨。这女?人果然不是好?东西!”
但章司仪喊得大声,果然有亲兵在门外高喊“可是娘子的意思??”
谢明裳走去窗边,把虚掩的窗户大开?,“是我的意思?。你们去问。”
亲兵飞奔前院而去。
片刻后小跑着回返。
“主上?传话说,娘子身边缺人服侍,兰夏和鹿鸣是知根知底的老人,多留一阵。”
鹿鸣和兰夏长松口气。
兰夏当着章司仪的面,把窗户重重关上?。
“娘子下次别这样。”兰夏小声道:“我们想好?才同意来,来了就没?打算走。”
鹿鸣把粥碗拿来床边。
“好?了,也算差人问过,河间王让我们多留一阵。娘子安心吃用点粥吧。”
人已来了。事来挡不住,惧怕也无用。
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谢明裳闭目想一会,点点头:“好?,从此?不多说。你们倾心以待我,我必以此?身报之?。”
兰夏笑开?了:“别赶我们走就好?。”
鹿鸣起?先也笑了一阵,很?快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消息来得急切,谢明裳入河间王府,到底以什么身份入的王府?在皇宫里遭遇了什么,突然被送入河间王府?
谢夫人都不清楚。鹿鸣更不敢当面问,怕惹娘子伤心。
鹿鸣吹了吹粥碗,舀起?一勺子温粥,递去谢明裳唇边。
“这里厨房的粥熬得不错,粥里放了切细的鸡丝和鱼片笋干调味,似乎还卧了个蛋?闻着好?香。娘子多吃点。”
谢明裳深深地看?她一眼,垂下眼睑。
张口抿下了粥。
后院这几天难得的清静。
四位女官还在屋里不死不活地躺着,章司仪逞能开了?一次院门,恢复格外地慢些。
萧挽风吃了?谢明裳一场排揎,半夜从她屋里出去,接连几日未露面。
这处院子夜里值守森严,白天却没几个服侍的人,一队护卫经?常不知巡查去了?何处,留个空荡荡的大院子给三个小娘子。
谢明裳恢复正?常饮食之后,每日有?熟悉亲近的人陪着,心?神略安。入夏天气又暖热,病情很快好转。
这天清晨用完饭食,她下地走两圈,领着兰夏和鹿鸣去庭院转悠。
院门虚掩着,并未有?人阻拦。
这处王府大宅白天里四处空荡荡,两百亲兵不知去了?马场练兵还是跟随主上出门办事,总之,她带着兰夏和鹿鸣,试探性地走出老远,直到藤蔓攀爬的垂花拱门边,才转过几名亲兵挡住前路。
“过前头这道?二门,就是前院了?。今日前院有?访客,娘子止步。”
谢明裳远远地瞧一眼二门,回身?往后院走。
这一趟探得远,走出一身?薄薄的细汗,中途在竹林子里头歇脚。
兰夏嘟囔着:“来得匆忙,家里扇子没带来。谁知道?王府里连把团扇都没有??我早晨在娘子的屋里转悠,箱笼摆设那叫个干净。”
鹿鸣叹着气说:“别说团扇了?,晚上居然没灯座,只有?小油灯。这哪像个王府?我们谢家都没这寒碜。”
谢明裳恍然想起,“前两天顾沛把灯台拿走了?。没还回给我们?去找他问一下。”
顾沛容易找。
这几天早晚三顿饭食都是他领亲兵送来。
顾沛确实话多。头两天小心?翼翼地叮嘱,见谢明裳始终没什么反应,饭食吃得也顺利,这两天眼见得越来越叨叨了?。
谢明裳提起晚上灯台的事,顾沛恍然一拍脑袋:
“主上说屋里前主人用的物件不干净,叮嘱卑职全清走。等新灯台赶制好就送来。”
随即又详尽解释起不让谢明裳去前院的事。
原因是宅子太大,护卫人手不够。前院经?常有?外客,人多眼杂,平日前院的护卫只跟着主上一个人走。
突然多出个谢明裳,怕护卫出差错。
“主上带入京的人手说起来不多不少,统共两百来个。但王府场地太大,到处都是院子,府里的马场又太小!弟兄们早晨得分批去马场练兵,耽搁不少功夫。还有?抽调办事的,跟谁主上出行?的,白日里各处院子分布的人手少。娘子如果找不到人,就是去马场操练了?。娘子等一等。”
说着说着跑了?题,顾沛絮絮叨叨地抱怨起王府马场如何的小,弟兄们如何挪腾不开。
“贵府上有?马场不错了?。”谢明裳舀着清粥,不咸不淡地说。
“京城地贵,比不得关外地广人稀。谢家的宅子不就因为占地太小,修不得马场,被你家主上嫌弃了?一通?”
说起来,京城的好地段早被各家占完了?,公侯府邸都修得一副挤挤挨挨的小气相。河间王新赐的这间宅子居然还有?马场?
“……你家主上该不会吃了?吃人生地不熟的闷亏,被人以次充好,王府宅子赐到城郊外去了??”
谢明裳说完,自顾自地低头喝粥。
这几日胃口渐渐恢复,她也察觉出这里的小厨房做饭确实不错。上好粳米炖得软烂清香,实话实话,比谢家的厨子手艺好。
她喝下第?二口。
顾沛道?:“这处不是朝廷赐下的王府。算是——暂借的落脚地?不过,原本就是个王府,出去巷口上御街,肯定算京城的好地段。”
“嗯?”谢明裳停了?吃食,倒有?些意外。“哪家王府大宅子空着,借给你家主上了??”
顾沛乐了?。
“娘子还不知道??这处原本是庐陵王府啊。被我们主上借来暂住几日。”
谢明裳噗地喷了?含在嘴里的一口粥。
“……庐陵王府?”
她看顾沛话多,原本存了?套话的心?思?,谁知套出这等离谱东西来!
“庐陵王三代人住在王府里,怎肯借给你家主上……不对,你们住进来,庐陵王府一大家子人呢。”
顾沛理所当然道?:“搬去城郊外住了?。”
谢明裳彻底没话说,哑然喝了?口粥。
想事的时候会忽略手上动?作,等她回过神时,不知不觉用完了?整碗清粥,肠胃传来饱胀发撑的感觉。
她按着进食过量的胃,牙疼般吸了?口气。
“原来……如此。”
鹿鸣收拾碗筷,放回漆盘。顾沛留意到空碗时,人还显得很高兴。
“娘子今日用的多,可见一日比一日好转了。”顾沛捧着漆盘,领亲兵脚步轻快地离去。
谢明裳吃得撑了?。
下地走了?两圈消食,坐回床边,抬手摸了摸质地上乘的织金纱帐子,打量挂帐子的鎏金铜钩,床头镶嵌的螺钿云母片。
细看摆设的桌椅床榻,有?了?年头的整套黄花梨。再?看墙上看似随意闲挂的几幅山水大家真迹,窗上糊的透光碧纱,细节处处彰显富贵。
哪家会把象征着先祖荣耀的祖宅借出去?
谢明裳轻轻地笑?一声:“庐陵王这宅子若是借给河间王的,我把吃饭的勺子吞了?。”
强夺来的吧。
有?点意思?。
王府前院待客厅堂。
宫里派来的胡御医诊完平安脉,偷窥一眼对面坐着的王府之主,字斟句酌地回话:
“气血流转通畅,并无明显的凝滞阻碍之处。但,这个……旧疾么,表面恢复如常
,暗中伤损身?体?根基。春夏时节减缓,秋冬寒冷时节症状加剧。殿下的身?体?情形如何,还要等秋冬季节看。”
萧挽风把衣袖拉回肩膀,掩盖住肩头胸口几处旧疤痕,淡淡道?:“劳烦。”
目送胡御医出门后,陪坐的王府长史严陆卿皱起了?眉:
“听话里意思?,至少在京城要留到秋冬了?。”
“几个秋冬也有?可能。”萧挽风起身?走到屏风后。
心?知肚明,出了?辽东王叛乱事,朝廷不会再?轻易让身?为宗室王的他掌兵。
萧挽风吩咐:“无中生有?的‘旧疾’先放一放。把正?事做起来。”
今天的正?事和王府宅子相关。
登门求见的工部官员被引进厅堂,主位却不见河间王的身?影,只有?王府长史严陆卿坐在侧边座上,摇了?摇羽扇:
“汪主簿,说好的河间王府赐宅呢。偌大个宅子怎的没动?静了?。”
工部派来的汪主簿,嘴皮子着实利索,当即长叹一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河间王府的事,工部难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