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间?突然?升腾起?一股忍不住的痒意,谢明裳伏身去床沿,捂着嘴咳嗽几声。萧挽风身子骤然?一动,抬起?手肘,看姿态想要拍她的肩背。
谢明裳动作?剧烈地躲开了。
闪避的动作?太?大,几乎从?床沿滚落,嫌弃溢于言表。
等喉咙间?翻滚的一股痒意咳尽,谢明裳自己支撑着重新靠坐在床头,目光带警惕望去。
萧挽风往后缓缓退了两步。
“你在宫里饮食不当,药又用得重,导致身虚气衰。但尚未到不可挽回的程度,莫多想。”
他起?身去门外吩咐了句什么。
不多久,门外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八宝温粥。
萧挽风接过温粥,居然?亲自端来床边,拿汤匙舀起?半匙,吹去热气,喂到谢明裳的唇边。
谢明裳好笑地看着。她不熟河间?王的性子,新领回家的爱宠不知在他眼里能?新鲜多久,但今天是刚入府的第二日,显然?还新鲜着。
她倒也?不拒绝,对方执意要喂,她便张嘴含下了。
如此喂食了三五口,肠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谢明裳又扑到床沿,“呕~~”
才喂进的几口热粥全数呕了出去。
“殿下,你瞧。”自从?昨日出宫接连吐了几场,她如今也?不讲究了,自己抬手抹干净唇角,仰起?头,冲身侧的男人微微地笑了下。
“不是我不想吃。”谢明裳轻声道:“对着殿下,吃不下啊。”
一声轻微脆响,粥碗被放置去小案上。
萧挽风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高?大身形立于床边,投下长长的暗影,谢明裳的大半个身子都被拢在暗影里。
她毫不退让地仰着头,病中消瘦的肩膀挺得笔直,乌黑眸子幽亮。
然?而对方的阴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谢明裳不喜欢。
她缓慢地往床里挪,挪到床中央时,终于能?避开阴影之外,顺手抱起?荞麦软枕,以抵挡的姿势抱在胸前。
那是个明显的防御动作?。
落在萧挽风的眼里,他如何?想,谢明裳不得而知。从?她的角度,只看见对方抿紧的唇角
,微微抬高?的绷起?的下颌线。
萧挽风什么也?未说?,转身走了出去。
第24章 他打量她的眼神,有隐忍……
自从谢明裳半夜惊醒,纵着性子当面讽了句“吃不下”,之后几天都不见河间王来后院。
她乐得他不来。
辰时,午时,申时,亥时。
养病的时辰掐得精细。每天定点四顿粥,早晚两副药,晚上一盅药酒。
王府长史严陆卿代主上跑了一趟,把谢明裳在宫里吃用?的药方子讨来一份,交给李郎中验看。
李郎中指着药方大骂害人。
对个病中的小娘子下重药,就好像对着火苗刮飓风。等熬干了年轻身子,岂不是油灯尽枯?
李郎中为了能早日回?家,精心开?温补药调理;四位女官进府当日见识了一顿下马威,服侍得还?算卖力。
调理到第四日,谢明裳能起身在屋里走几圈了。
第五日傍晚,她慢慢地走出门,沿着庭院里的鹅卵石小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走。两名女官如?临大敌地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才转过一片假山石,走过小竹林,在林子里的石凳上略坐一坐,两名女官便鹦鹉似得催她回?去。
谢明裳听得烦了:“我才出来多久?躺床上时叫我起身,我起身出门了又催我回?去。我养病还?是你们养病?有本事你们把我架回?去。”
其?中一名姓陈的女官,叫做英姑,是四个女官里最好说话的,叹着气说:
“黄昏天晚了,河间王殿下随时会回?返。娘子昨日气色好转,我们早早地报上去了,也不知?殿下会不会来探望娘子。贵人起兴探望,却扑了个空,扫兴之下,谁知?道会做出些?什么……”
谢明裳似笑非笑地听着。
另一个姓朱的女官露出讥诮神色,打断陈英姑说:“娘子何苦笑话我们。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和娘子半斤八两,都是初来乍到王府的人。惹得贵人不快,发作下来,娘子自己是金身菩萨,还?是过河的泥菩萨,谁知?道呢!”
谢明裳笑起来,“才五天,就把你给急的。满肚子恶气憋不住了?”
“英姑,你看着她。我去前头打听一下。”朱红惜沉着脸,甩袖欲走。
没走两步忽地又转身急跑回?来,作势搀扶谢明裳的胳膊。
谢明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小竹林外人影晃动,最前头的人快走时腿脚还?有点瘸,他自己倒不在乎,连蹦带窜进了小竹林,探头打量片刻,露出喜色。
“娘子在这处,叫卑职好找。”
谢明裳视线微微一凝,随即云淡风轻点点头:“顾沛啊。我在这里歇一会,不碍你的事?”
顾沛连声道“不碍事”:“娘子尽管歇着。卑职接到通报,殿下过两刻钟回?府,人已经转过街角了。早晨听说娘子身子大好,可?以出屋走动,殿下多半要过来探望。娘子这边准备起来。”
谢明裳看看自己,“我准备什么。”
顾沛张口道:“殿下赴宴回?来,多半没吃饱,娘子这边的小厨房加个菜。还?有醒酒汤之类的……”
竹林外有亲兵远远地喊了声:“队副!队正?寻你!”顾沛飞快地加一句:“林子里风大,娘子歇一会还?是回?罢。当心风吹着凉又病了!”小跑出林子去。
谢明裳望着跑远的利落背影。走路时看不出伤,跑快了腿脚依旧有点瘸。
记吃不记打?
挨罚才几天?怎么自己又凑上来了。这顾沛……莫不是个憨憨?
河间王身边怎会留个憨憨?
谢明裳想了一会儿,想起了宫里伺候御前的冯喜,微笑时的神色也颇为和蔼。
比起河间王身边跟个憨憨……
顾沛类似冯喜,生得面甜心苦、口蜜腹剑的性子,这样更说得通。
林间起了风,吹起她的披帛,耳坠子叮叮当当地响。她咳了几声,摘下耳坠子,扔给陈英姑。
“没听到顾沛说的?赶紧回?去盯着小厨房加个菜,再煮碗醒酒汤,好吃好喝地把贵人伺候好了,别?来烦我清静。我想再晒会儿太阳。”
陈英姑小声跟朱红惜商量:“咱们回?去一个,留下一个。回?去的跟殿下禀一声,叫殿下来小竹林寻娘子。”
朱红惜不乐意?,硬邦邦地顶回?去:“嘴里称一声‘娘子’,你真把她当做宫里的娘娘伺候了?她什么身份,值得贵人来寻她?”
谢明裳坐在石凳上,依稀听朱红惜说:“章姐姐说过了,宁得罪这位,莫得罪贵人。”
两人正?商议时,第三个女官气喘吁吁跑进喊,“章姐姐请娘子回?屋。”
这下便无异议,三?人一起搀扶谢明裳回屋。
年纪最长的章司仪早等候在屋里。只派陈英姑一个去小厨房盯着菜食,谢明裳坐在妆奁桌前,其?他三?个女官一起动手,耳坠子重新戴上,涂抹上薄薄的胭脂和口脂。
章司仪站在身后,解开她被风吹乱的简单发髻,亲自梳起繁复的宫髻。
谢明裳透过铜镜,目光笔直盯着背后的章司仪:“打扮我,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章司仪手里动作丝毫不停:“自然会挑最合适娘子的妆容。”
其?余几个女官合力抬进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放在隔间的屏风后头。
章司仪熟练地挽起发髻,掂起一支蝴蝶金钗的同?时,轻柔细语道:
“谢六娘子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必多说。如?今的情形,和宫里又不一样了。我们四个是宫里册封的女官,品轶在身。责罚我们之前,先得看三?分宫里的薄面。”
“但娘子被?赐进河间王府,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失了根的草木,性命前程从此牵系在主子一人手里。说句不好听的,惹主子不痛快,就如?庭院里的花儿草儿,花开?得再美?,拔了也就拔了。”
“从前娘子在家里的脾气大,那是因为背后有谢枢密扛着。如?今谢家犯了事,已扛不住娘子的脾气了。娘子还?是收一收罢。性命只有一条,哪个不惜命呢。”
谢明裳望着铜镜里逐渐成型的娇美?妆容。
“章司仪的意?思?说得够明白?了。我现在呢,是个没根的花儿草儿,除了攀附主子没剩下第二条活路;至于你们几个,背后站着宫里的主子,河间王打狗也得看主人。所以不是你们求着我攀附主子,是我该求着你们帮我攀附主子。”
章司仪满意?地微笑,称赞道:“聪明人果然一点就透。等河间王殿下过来,服侍吃喝之后,奴婢等伺候娘子沐浴。娘子开?个口,让殿下今晚歇在这处。娘子就不再是无根的花儿草儿,可?以落地生根了。”
谢明裳耐心听她说完,最后才悠悠地道:“章司仪矜持带笑,必然以为劝动我了。其?实我这个人并?不聪明。章司仪也不像你自以为的那般聪明。”
梳头的动作倏然停住。谢明裳冲着铜镜里神色渐渐难看起来的章司仪,嘲弄地笑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这身病怎么在宫里弄出来的。”
傍晚微风拂过的安静的屋里,忽然哗啦一声大响。之后传来接二连三?的巨响。
萧挽风刚刚走近主院的步子停顿住。
下一刻,他忽地加快脚步往前,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庭院。
屋门敞开?着。堂屋满地都是碎瓷。
四名女官围站在堂屋里,各个脸色苍白?,神色难掩惊恐。
宽敞的堂屋中央,提前备好的桌子椅子翻倒在地,这还?不算什么。翻倒的桌上已备下了整桌席面,十来道荤素热菜、冷盘果子全翻落在地上,杯盘满地狼藉,汤水四处横流。
所有人都站着,只谢明裳独自坐着。繁复挑起的宫髻还?有一缕乌发没有收进发髻里,散落在肩头。素白?手指握一只金色蝴蝶发钗。
当着众人的面,她反手把乌发绾拢,显露出柔白?纤长的脖颈。发钗上薄薄的金色蝴蝶翅膀颤动几下,插入发髻。
谢明裳无事人般转过身来,对漠然立在门外的萧挽风道:
“对不住殿下,我这里没得吃了。改地方罢。”
萧挽风过来后院
的时辰,其?实比顾沛通报的两刻钟更久一些?。
他花了点时辰沐浴。
换下赴宴沾染酒气的衣袍,洗净手脸,身上残留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以至于正?赶上了主院里的掀桌大戏。
陪同?主上前来的顾淮,脸色不怎么好看。
章司仪领着四位女官迅速跪倒在门边,口称恕罪,谦卑伏下脊背,言语暗藏软刀子:
“殿下,娘子不慎打翻桌椅,毁了一桌好席面。奴婢等看顾不力,当面请罪。奴婢等会好好地劝慰娘子。”
顾沛慌得单膝跪倒:“刚才还?好好的……臣属马上再去整治一桌菜来。”
谢明裳插嘴道:“省点事。置办一桌席面不容易,整桌子掀翻花不少力气。累着我了。”
萧挽风的视线缓缓扫过屋里如?台风过境的场面,落在谢明裳身上。
两人隔着铜镜对视片刻,萧挽风眉峰陡起,什么也未说,往后一步,退出门外,转身走了。
顾沛慌忙跟出门去。
章司仪领着其?他三?位女官收拾桌子,冷言冷语道:“谢六娘子厉害。前两日人瞧着病得路都走不动,昨天才下地,今天就能发狠把整桌席面给掀了。殿下今日忍了,谢六娘子继续作死,看看殿下能忍几日。”
谢明裳懒得多搭理她。
“你愁什么。就如?你说得,打狗还?得看主人。等我把自己作死了,你们四个调回?宫里,不就皆大欢喜?”
章司仪神色阴郁。
她们背后站着皇宫不错,河间王却不是寻常京中识进退的贵人。
谢六娘死不足惜,河间王一怒之下,把她们四个同?赐死,却也不是不可?能。
章司仪和她的副手朱红惜对视一眼。
谢六娘是个什么性子,冯喜公公不知?道?她们几个和谢六娘有过节,冯喜公公不知?道?却还?是把她们四个遣来。
一方面让她们做河间王府安插的眼线,却也有管教王府后院的意?思?。
若连一个无名无分赐入王府的谢六娘都管教不好,她们四个凭什么在王府后院立身?
章司仪的眼珠微微转动,道,“慢着收拾。你们几个随我出去商量——”
顾淮就在这时进了屋:“殿下召谢六娘子。”
所有人都闭了嘴。
亲兵匆忙洒扫地面,几个女官重新围着谢明裳梳洗打扮,到底还?是把她肩头垂落的那缕长发绾进了高髻,蝴蝶金钗扔回?妆奁台上。
谢明裳噙着一丝漠不关心的笑,素白?指尖摆弄着金钗上的蝶翅。
蝴蝶金钗从她手指间被?抽走了。
“金钗尖锐,还?是留在屋里的好。”章女官语气平平道:“谢六娘子不懂事,免得……”
免得什么,没说下去,但言外之意?都懂。
谢明裳什么也没说,任她们摆弄泥偶娃娃般打扮完毕,将她盛装送出门。
顾淮在院门外等着。章司仪领着朱红惜要跟随时,顾淮抬手一拦:“殿下只请谢六娘子一人去。”
四名女官都被?留在后院,只谢明裳一个跟在顾淮身后。
“去做什么。”她冷淡地问。
顾淮答得同?样简短:“娘子去了便知?。”
谢明裳跟着顾淮沿着王府廊子漫行。
廊子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一片合欢树林。穿过林子,推开?一道不起眼的窄门,视野陡然开?阔,里面别?有洞天。
赫然是个极敞阔清幽的院子。
顾淮的耐性极好,也比他兄弟顾沛有眼力得多。谢明裳沿路走走停停,有时走着走着径自去旁边石凳坐下休息,他并?不催促,耐性地站边上等。
前方有一道汩汩的溪水蜿蜒流过。
“你家主上会挑地方。”谢明裳若无其?事地开?口夸赞,仿佛刚才翻脸掀桌子的不是她似的,对附近美?景不吝赞叹。
“小桥流水,别?致清幽。”
顾淮默了默。
这道流水……其?实是池子的泄洪口。
池子……当然是庐陵王赶工兴建的汉白?玉鸳鸯戏水浴池子。
谢六娘子占了主院,殿下当夜搬去了隔壁不远的僻静偏院,被?顾沛玩笑称呼“藏娇小院”的那处院落安置。
这些?当面都不好说。
顾淮沉默地领着人走过小桥流水,越过几株绿荫葱茏的大合欢木,前方现出清幽书房。
顾淮上前敲门:“殿下,人带到了。”
门虚掩着,一推即开?。
谢明裳站在书房门外,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把腰间系着的环珮绦子在掌心捋平,摸了摸浓密发鬓的两把玉梳。
对于河间王召她之事,她有隐隐猜测。
毕竟,正?如?章司仪所说的,以河间王的恣睢性情,忍她一次两次,难道能忍十次百次?
初入王府的半路上,入王府的第二夜,她已经当面叫他吃了两顿排揎。
他忍了她两次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
掀翻整桌席面,用?尽她病中的全身力气,掀桌子的手臂至今酸软发疼。但她还?是掀了。
入王府后院才五天,于她感觉却似过了五十年。
自从被?赐入河间王府,她左思?右想,眼前再看不到其?他前路。前方剩下的唯一的出路,便是章司仪提点她的攀附路。
她只想想,已觉得厌倦了。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小娘子最爱美?的年华。如?果今日注定是她谢明裳的祭日,她不想像进王府大门那晚一般,满身狼狈、不干不净地离开?人世。
谢明裳向来喜爱明艳颜色。但比起服饰颜色来说,她更爱干净。
就像此刻,身上打理干净,穿戴妥帖齐整,体体面面的走法就很好。
谢明裳做好准备之后,镇定地推开?了门。
河间王侧立在轩窗边。
他面前放置着一张长桌案,笔山架着几管粗细不等的笔。手里有一封打开?的信。见她进来,那封信便合拢在手里。
“用?饭。”他吩咐下去。
几个亲兵麻利地提着食盒进出,围拢着书房外间厅堂的一张圆桌上菜。
那是一张沉甸甸的实木桌。
不是轻巧灵便的一块方木板搭架子,可?以供人轻易挪进挪出的轻便木桌;而是从百年树干截取的一整块原木料子搁在地上,只粗粗打磨,留下原始的粗粝形状。
百年古木死去的顽强生命力,似乎依然包裹在木料子层层的瘤纹里头。
谢明裳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目不转睛地盯了良久。
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泄露了喜爱情绪时,倏然挪开?视线。这时她才留意?到,窗边的男人一直在注视她。
那是个刁钻的位置。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本能地选取光线阴影交错的暗处,窗棂透进的光散乱地打在身上和周围,叫人一眼看不清身形,像极了山林中蛰伏藏身的野兽的本能。
这样的人擅长伪装和隐藏。
谢明裳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下一刻,她自己都被?逗笑了。
擅长伪装和隐藏的人,当街和自家看不顺眼的堂兄弟弓弩互射?屠得血流满地?
河间王今年二十三?四年岁,军功赫赫,地位尊崇,正?是男人张狂肆意?的年纪。蛰伏,或许是从军行伍几年养出的本能。他现在打量她的眼神,有隐忍的意?味在里头。
自从谢明裳走进书房,萧挽风始终没出声,人也没动。
他只是从暗处注视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头顶繁复精致的宫髻,到白?玉般的耳垂,碧玉耳珰,纤长如?鹤的脖颈,对襟短襦上的刺绣卷草花纹,一寸寸地往下细细打量。
谢明裳被?看毛了。
没等他看到中段,她抬手一指书房厅堂的实木桌,硬生生打断了单方面的凝视。
“摆上来看的还?是吃的?”
打量的目光收了回?去。
萧挽风把手上的书信收起,以镇纸压回?桌面。人从窗边阴影里走来厅堂。
“吃饭。”他当先撩袍坐下。
谢明裳整理好身上衣裳、踏进这道门后,便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桌上有道新鲜熬煮的鱼羹放在桌面当中,以砂锅盛着,香气浓郁扑鼻,青葱段在乳白?汤里沉沉浮浮,她起了些?食欲。
桌上有荤有素,萧挽风吃喝得动作并?不快,切了块炙烤羊肉,缓缓地咀嚼
。再夹一筷子菜蔬,却又不吃,搁在盘子里。
比起他自己用?食,看她进食的兴趣似乎更大些?。
谢明裳自顾自地喝羹。
鱼羹的滋味确实鲜美?,汤色乳白?,有三?分像母亲家里做的鲈鱼豆腐羹的味道。
她又舀了两勺,放下碗。
京中做客的规矩,主人不放碗筷,客人不好放,停筷失礼。谢明裳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她今天纯粹不想讲规矩。
王府之主的胃口果然被?她提前放碗的动作打扰,举着筷子,神色淡了下去:
“吃两口便饱了?”
谢明裳:“有话直说。叫我过来何事。”
对面继续动筷夹菜,夹了菜蔬他自己还?是不吃,放在谢明裳的碗里:“说过了。”
“说什么?”
“吃饭。”
“……”
谢明裳觉得古怪,古怪里又带诡异。澄澈的眸子垂下看自己的碗,思?忖着。
吃饱喝足了再发作?
河间王今日的胃口看起来不怎么好,吃喝并?不快。她在等候当中多看了两眼,留意?到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鼻下传来皂角的清香。他又沐浴过了。
萧挽风自己用?了半碗饭,见谢明裳始终不动筷,夹给她的菜蔬原封不动地留在碗里,并?未动怒,更没有她想象中的发作,只平静地问她:“喜欢喝鱼羹?”
整瓮鱼羹推了过来。
谢明裳:“……”
这顿饭吃得诡异。
萧挽风放筷后,亲兵奉上两?碗茶汤。顾淮也在这时进厅堂,奉上一张密密麻麻的?字纸。
萧挽风看完,顺手折起,依旧以镇纸压在桌上。
“宫里派来的?四个女官,和你有怨?”
谢明裳没搭理,慢慢地喝了口茶。入口清香,像家里自制的?舒缓安神的?茉莉花茶。
“仇怨最大?的?是哪个?”
第?二句问话时,顾淮行礼退了出去,谢明裳才意识到?在问她,喝茶的?动作一停。
萧挽风的?手搭在实木桌上,并不?催促,视线甚至都不?望过?来。
但一个身?躯精悍强健的?盛年男子坐在对面,影子笼罩大?半个桌面,即使人不?言不?语,只坐着就觉得压迫。
谢明裳不?喜欢被压迫。她起身?走出那片影子,站在立灯架边上。
“仇怨最大?的?,当然是为首的?章司仪了。年纪长,心思?深,几人以她马首是瞻。怎么,我当面告状,殿下?能?替我除了她?宫里调派来的?女官,殿下?打狗不?看背后的?主子?”
萧挽风的?视线从窗外的?合欢树荫转过?来,不?置可否。
“吃饱了?回去歇着。”
顾淮进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谢明裳往书?房门外走出几步,忽地回头,唇角嘲讽地翘了翘:
“但这座河间王府里和我仇怨最大?的?,哪是她们几个,分?明是殿下?啊。寥寥几句言语,拨动后院的?女子们互恨互斗,殿下?坐在场下?闲看热闹,心情可舒爽了?”
书?房里没有动静。
萧挽风坐在长桌后听着。
这不?是他第?一回被谢明裳当面嘲讽了。或许早有准备,他望过?来的?目光波澜不?兴,仿佛山雨欲来前的?暴风眼的?宁静,右手缓缓摩挲着左拇指的?铁扳指。
谢明裳心里微微一跳,升起古怪的?直觉。再撩拨两?句,面前这份伪装的?风平浪静就要掀起,露出底下?噬人的?爪牙来。
她转身?便走。
顾淮只把她送出小院窄门,在门外等着送她的?却是顾沛。
“六娘子。”顾沛叹着气说:“殿下?心情不?好,少说两?句惹他吧。天?都黑了,阿兄奉命大?晚上的?罚人,下?手轻了重了都不?妥当。”
河间王心情不?痛快,王府晚上再次动刑,对于谢明裳来说,倒像等候的?靴子落了地。
她早就觉得,沐浴后的?浅淡皂角清香不?适合河间王,跟他这个人的?感觉十分?不?搭。
晚上下?令动刑的?举动,跟河间王这个人就很搭配了。
谢明裳又把身?上微乱的?衣裙皱褶压平,腰间系着的?玉佩穗子打理整齐,把浓黑发髻间的?两?把玉梳抿了抿,做好直面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平静问了句:
“打谁。”
她居住五日?的?敞阔庭院里,十来个石灯座和周围廊子悬挂的?灯笼尽数点亮。
顾淮站在庭院中央,沉声喝道:
“奉主上谕令,四位女官看顾谢六娘子不?力,犯失职之罪。每人杖十。”
四名女官从各自屋里被拖出庭院,两?两?分?组地趴在长凳上,布巾堵了嘴。
这次责罚用的?不?是军棍,而是内院罚人常见的?木杖。
谢明裳穿过?庭院时,杖行刚刚开始,亲兵开始计数:“一”,“二”……
她迎面看见朱红惜凶狠的?视线。如果人不?被压在木凳上,必定扑上来撕她的?脸。
这也是一头表面伪装得宁和雅淡的?恶兽。
撕开外表那层驯化的?温婉伪装,便能?露出底下?的?狰狞爪牙来。
河间王府后院有这几个蹲守着,还好五娘没跟来。以谢玉翘的?软性子,三五日?就被这些恶兽们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谢明裳脚步丝毫不?停地穿过?庭院,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沉闷击打声。
计数声不?停歇:“四”,“五”,“六”……
河间王没当场把她拖出去打死,多活了一天?,是好事。
河间王被她气得不?轻,却找四名女官的?晦气,是好事。
女官们挨了十杖,明天?必然不?能?变着花样折腾她了,是好事。
感觉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不?等外头打完,谢明裳蒙头便睡了下?去。
这个梦做得很长。
她很久没有做雪山的?梦了。
太阳高挂在雪山顶上,映照得冰川闪闪发亮。山脚下?冰冻的?河流冰层融化,清澈见底的?水流平缓流淌,像闪亮的?绸缎子,温柔地包拢山川林海。
她在梦里化身?为一只花豹,身?形矫健,飞奔如风。她停在清澈的?水流岸边,舔舐够了甘甜的?山川雪水,愉悦地“嗷呜~”一声,纵深长跃,瞬间便跃入了大?片胡杨林中,追逐慌张奔跑的?黄羊。
身?后传来同样慌张的奔跑声,追来的?却不?是跑昏了头的?黄羊,而是同类。
一只毛色稀拉的?小黑豹歪歪斜斜地在山林里奔跑。跑得笨拙,时不?时地被树根磕绊到。她稍微放慢脚步等了两?回,那笨蛋又摔了。
她不?耐烦地甩下?同类,往前纵身一跃。跃过胡杨林树梢,越过?大?半个山头,直接扑倒了黄羊。
谢明裳睁开眼时,依稀还能?感觉到梦里喉咙间的血腥气。
黄羊被她咬破了喉咙,花豹尖利的?牙齿刺破血肉,鲜血汩汩地流淌过?喉管……
她撑起身?,捂着喉咙低低地咳了起来。
梦里的?雪山景象壮美,化身?为麋鹿花豹的?感觉其实很不?错,但梦境的?走向有时让人一言难尽。
喉咙干渴得厉害。
她咳得满嗓子都是血腥气。
初夏的?晨光映进屋里,天?已亮了。垂下?的?描金帐子外头,影影绰绰闪过?两?个窈窕的?影子。
谢明裳隔着纱帐冷淡地看着。
身?子骨不?错,也不?知是四位女官里头的?哪两?个。昨晚才挨了板子,今早居然还能?无事人般站在屋里,照常服侍。
相看两?厌,却不?得不?相见。心底满怀怨憎,表面笑脸迎人。
只想一想,屋里的?空气都仿佛淬了毒。
“今天?不?必你们服侍了。”谢明裳靠着床头,沙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