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by香草芋圆
香草芋圆  发于:202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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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裳听着,唇角微微上翘,算是捧场地笑了下,拢着宫里规制的素青长裙迈出门槛。
所谓“入宫做娘娘”,她压根是不信的。
只能说,天家还想用谢家。
按照天家的一贯手段,父亲哥哥贬谪为庶人,留京戴罪,父子四处奔走筹措二十万两;再把谢家女儿扣在宫里。
如果银两筹措得力,二十万两军饷有了,过十天半个月,依旧叫爹爹领兵。
东北边地的辽东王叛乱声势不小,北面的突厥虎视眈眈,战乱从没停歇过。不论哪边出兵,总之,爹爹必须玩儿命地打。打得大胜,才算“戴罪立功”。
那时再把谢家女儿放出宫去,又成一桩恩典。
“这些人,真贱啊。”她喃喃地说。
旁边玉翘没有听清,红肿的眼睛瞥来:“什么?”
谢明裳回头打量朝阳映照下的谢家宅子。后知后觉,脸上显出一点疑惑神色。
她突然想起,今天的圣旨从头到尾,并未提到把谢家宅子抄没官府。
“河间王上回登门,口口声声说宅子会被抄没赐做河间王府……骗人呢?”

对于这场短暂的入宫,谢明裳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
她印象最深的一幕,兴许是进宫当日,阳光映在大殿高处的琉璃瓦上,黄澄澄的颜色极好看。
按照黄内监的说法,谢家两位小娘子奉圣意“罚入宫中”,不是普通宫人的入宫路子,接引宫人只简单收拾了一处偏殿,让两位谢家女郎住在一处。
地方荒僻,偏殿不大,统共只有三间屋,倒派来了四位女官看守,走一步盯一步,轻易不许出偏殿。
谢明裳猜想,兴许之前把黄内宦得罪得不轻,给她们准备了下马威。
她和谢玉翘的包裹入宫便被拿走,搜查一通,拿走了大半的“可疑物件”。
谢明裳摸着扁下去的包袱,和女官商量说:“至少把葫芦给我。葫芦里装的药酒,我每日早晚都要喝用的。”
几名女官拒绝给她,理由是“谁能担保葫芦里头装的是药酒,还是其他可疑药物?”
谢明裳捏了捏瘪下去的包裹:“家里给的金银少了一多半去,也不知你们几位分到多少,我不计较了。实在身子不好,最近换季,药酒一日离不得。各位拿人钱财,不能通融通融?”
四位女官里年纪最长的姓章,人称章司仪。听完谢明裳的话,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身为宫里训练有素的女官,章司仪举手抬足皆是标准仪态,笑不露齿,谦恭姿态下暗藏嘲讽。谢明裳不喜欢她的眼神。
章司仪轻声细语道:“宫里讲究人证物证。无凭无据的事,谢六娘还是莫妄言了。闹出去只会你们姐妹自己受罚。何必呢。”
包袱里的金银少了多少说不清,反正掌事女官压根不认帐,药酒也不给。
谢明裳没和她们多争执,转身进屋收拾被褥。
这处偏殿僻静,僻静的意思是少人打理。整套被褥虽然准备齐全,但入手摸着冰凉,也不知多久没在阳光下晒过了。
谢明裳抱着被子和女官商量晒被子,又被一口拒绝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章司仪不冷不热道:“谢娘子在自家过得散漫,想要晒被子随时吩咐人晒出去。宫里哪能如此随心所欲呢。”
谢明裳挨个瞥过四位女官的脸,眼神有些奇异。
“晒被都不允许,我想换家里带来的软枕用,瓷枕容易引发头疼。想必更不行了?”
无人应答。
她也没再说什么,抱着冰凉的被子回了屋。
当天晚上,她吃喝完宫里送来的简单膳食,没有喝药,枕着冰凉的瓷枕,盖着冰凉梆硬的被褥,在背阴少光的偏殿里入睡。
——当夜就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她半夜身上起了热,呼吸急促,人惊醒过来,却不吭声。
因为身边没有兰夏和鹿鸣随时盯着的缘故,同屋的谢玉翘又心情低落,早早地睡下了。直到女官隔天清晨过来喊她们起身,左请右邀,死活请不动谢明裳下床,一把掀开帐子。
众人才惊觉,谢家刚入宫的六娘子人已烧得脸颊通红。
谢明裳再清醒时,发现自己被挪了地方。
不知哪处的殿室,明显精致敞阔了许多,采光也更好,布局坐北朝南,不像偏殿,倒像正殿布局。
灌进嘴里的药汤显然是家里带来的虎骨药酒。
谢明裳的眼睑细微抖动,浓黑睫羽露出一条缝隙。
谢玉翘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喂药。称得上楚楚动人的杏眼早哭成了金鱼泡,鼻尖下巴都被泪水浸得通红,一抽一抽的。
“明珠儿……你,你怎么
连家里的药酒都吃不进了。你别吓我,别丢下我一个……我们姐妹两个进的宫,也要好好地一起出去……呜呜呜……”
谢明裳肩头微动,在谢玉翘蓦然瞪大的目光下,从被褥里伸出手。
冷玉般冰凉的指尖先摸了下被褥。质地极好的蚕丝鸭绒被,轻软又保暖,是家里备给她的。
再去摸枕头。同样是家里带来的松软又安神的荞麦药枕。
“等病倒都拿来了。早听我的……咳咳咳……”
谢明裳忍着喉咙里的痒意,沙哑地说:“把该备的都备好了,什么事都不会有。”
谢玉翘忽地反应过来,噙着泪花,脸上又哭又笑:“你醒了!你昏睡了整日,御医都来过三轮——”
“别凑过来。不要做出担心我的样子。”
谢明裳接过酒杯,在玉翘愕然的表情里,把整杯药酒饮尽,空杯递过去,人重新躺倒。
“喂药可以再敷衍一点。装出相看两厌,互不搭话的模样。别叫他们看出我们的情谊。”
谢玉翘惊愕地坐在床边,没听明白,茫然间手一松,药酒杯落到青砖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猛地清醒过来,弯腰慌忙要捡拾碎片,谢明裳阻止:“别捡。”
她急促地喘口气,低声往下说:
“——做戏。做出相看两厌的姿态,免得被宫里的人拿捏住弱点,拿你要挟我,又拿我要挟你,做出种种恶心戏码。眼泪擦一擦,别再盯着我哭。有人来了。”
两名陌生面孔的宫人听闻声响,快步来床前查看。谢明裳闭着眼说:
“五姐没见过我发病?我发起病来……咳咳,就是这般磨人。五姐受得住便留着,受不住自己走。”
谢玉翘把脸扭向床外,在周围宫人的窥探眼神里,盯着地上摔碎的药酒杯,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咬牙直接起身走出去。
宫人过来服侍喝药酒。谢明裳感觉疲惫,喝完第二杯药酒重新睡下,闭着眼说:
“如果有人问起怎么发病,你们如实说,之前四位女官照顾的不得力。我这身子在关外落了病根,不能受一点亏待的。”
把该说的软刀子捅完了,人放心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似乎是个夜里。
光线黯淡,暮色浓厚。透过一层薄纱帐子,依稀看到两三个守夜宫人坐在床边。
她这处细微地动一下,立刻便惊动宫人查看,服侍吃粥吃药,又迅速奔出一个内侍找御医。
训练有素的动作里透露出紧张。御医不到两刻钟就赶到,神色凝重地诊脉。
谢明裳没忍住笑了下,这些宫人只怕把她当做风吹就灭的美人灯了。
紧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某些人眼里,她还有用。
谢明裳放松地摊平手臂,任凭御医诊脉,心思飘去了十万八千里外。
颁下圣旨的当天,围困谢宅的禁军便撤走。爹爹上书请罪这一步暗合圣意,做对了。
谢家断尾求生,逃脱谋逆死罪。
从此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活罪。
爹爹卖了半辈子命,卖完还不落个好。
等二十万两军饷筹措得来,爹爹多半要领兵出征继续卖命。得一场大捷,才会换来天家的恩典,把扣在京城的谢家儿女给放了。
谢明裳心里估摸着,自己运气好的话,爹爹凯旋归来,兴许能赶在二十岁之前放出宫去?
万一运气不好,没等到爹爹凯旋归来,自己就病死在宫里……
她想了想,觉得倒也一了百了,没什么不好。
只怕五娘要哭死。
谢玉翘显然还记得“相看两厌、免得被人拿捏住弱点”的叮嘱,得知谢明裳醒了,强忍到第三天才来看她,临走两人还装模作样吵了一场。
没想到当天晚上,谢玉翘又匆匆赶来第二趟。
她和黄内监前后脚过来的。黄内监坐在外间和御医寒暄谈论病情,隔着一道镂空隔断,声音清晰地传进内室。
只听黄内监道:“人可不能在这清凉殿里出事。用几味重药,把精气神吊起来。咱家有话问她。”
谢玉翘坐在床边,想说什么又不敢,默然对坐了半日,啪嗒,眼泪先掉下来。
入宫这几日,她哭起来连声音都没了,只默默地低头拭泪。谢明裳抬手递帕子,立刻被紧紧攥住,半天没肯放开,引得服侍宫人侧目而视。
谢明裳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好的“相看两厌”呢?
谢玉翘其实没忘,但她实在受不住了。
“明珠儿,事不对!黄公公找我说——”
谢明裳将纱帐放下,隔断远近几道窥视的视线。
帐子里的谢玉翘低声说起黄内监找她的事。
起先问她谢家可有教习女郎才艺,琴棋书画,歌舞丝竹皆可。谢玉翘琢磨不准,便称姐妹俩并无学习什么才艺。黄公公惋惜地记录在案走了。
“刚才……他竟领个教坊女子来,跳了一支水袖舞,问这样的软舞,你会不会跳!说宫里这几天设宴,定下要你上场献艺。学乐器肯定来不及了,可以试学一支舞。我们又不是教坊女子,作甚要你上场献艺!”
谢明裳拧了下眉。听着确实古怪。
谢玉翘还在惊疑复述:“我说你身子不好,人病着哪能赴宴。黄公公说不算赴宴,走个过场,露个面。能跳舞的话还是——”
谢明裳轻轻一推,示意她松手:“姓黄的进来了。听他如何说。”
才拢下的帐子被服侍宫人重新勾起挂好,露出帐子里对坐的两位女郎。
黄内监领着几个小内侍,哈哈笑着从外间走进来坐下。
“听御医说六娘子病情堪稳,好事啊!”
他带来的说辞,和玉翘那边大抵类似。
“最近春夏换季,百花盛开。宫里打算设宴,广邀宗室勋贵赴宴赏游,投壶赏花,乃是四月里的一场盛事。”
黄内监上下打量大病未愈的谢明裳,似乎想从她的身材样貌上查勘出细节,打量半晌,试探地问:
“谢六娘子瞧着身段柔软,手脚纤长。宫宴当中献舞一曲……选一支不甚费力的软舞,六娘子可以做的罢?”
谢明裳靠坐在床头,弯了弯唇:“软舞不会,没人教过。只在关外学过几年弓马,会舞弯刀。可要我献一段弯刀舞?”
黄内监还当真琢磨了一会儿,遗憾地摆摆手:“御前动刀剑不妥当。”
“六娘子身子未痊愈,走个过场,宫宴当中露个面也就罢了。只是衣裳要赶制。”黄内监招呼两个宫女上前量体裁衣。
谢明裳坐床上懒得动弹。趁宫人慢腾腾量身的当儿,不经意地问一句:
“宫宴哪会少了歌舞鼓乐?我病中不能舞,家里又顶着戴罪立功的尴尬名头,偏要我露面扫兴。宫里哪位贵人的意思?这个过场非得要走?”
黄内监哈哈地笑,说得还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含糊说辞:
“美人如花靥,人比花更娇。难得的赏花宫宴,当然少不得美人,大家喜闻乐见啊。六娘子这个过场,非走不可。”
谢明裳睨着黄内监假笑的嘴脸,忽然想起和杜二闹翻那夜,杜幼清看她的眼神,轻佻抚上她手腕的拇指。
那时候他正在四处奔走,试图把她买下。她在杜幼清的眼里已经不是个人了。
具体算什么?会喘气的物件?身价名贵的私藏品?兴许和她在端仪小郡主那处看过的夜明珠差不多。
价值珍贵,值得用个贵重的楠木盒搭配绸缎内垫,把夜明珠仔细放置,兴起时拿出赏玩。
宫里如今对她的态度也差不多。
宫宴献舞,赶制衣裳。她露面不叫赴宴,叫“走个过场”,有资格入席坐着的宾客才叫“赴宴”。
她原先猜测的“抵押在宫里为质”,原来还是高看了对方。宫里压根没打算放她回谢家。
入宫一趟,好好的人,就成了宫里的物件了。
“真贱啊。”她靠在床头,喃喃地说。
黄内监居然听清了,震惊地一张嘴,“啊?”
谢明裳突然翻脸发了脾气,把服侍宫人都骂出去,和五娘对视一眼,示意她也离去。内室只剩她自己和黄内监,边喝药边说她的想法。
“咱们两个也算认识不少日子了,说句实话罢黄公公。”
“把我弄进宫里,原没想着这么快用我,打算把我晾一阵子。却没想到我身子骨这般不好
,一场病闹下来,打乱了贵人的筹划。死在宫里不好和谢家交代,索性把我扔出去,货与下家。死在旁人家里,总归和贵人没关系了。”
“过几日宫宴,非要我‘走个过场’。是不是宴席上有等着我的‘下家’。”
黄内监嘿得一笑,居然竖起大拇指。
“聪慧人。跟聪慧人不说虚的,总之,贵人也不想你出事。贵人的安排,遵从便是。”
黄内监还惦记着刚才听到的那句“真贱”,上下打量着面前小娘子苍白病容遮掩不住的殊丽颜色,打着哈哈说:
“谢六娘子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嘛。毕竟是是堂堂二品枢密使家中的嫡女,官宦人家的女郎,并非那些贱籍女子。不同的,不同的。哈哈哈。”
谢明裳正好喝完了药,嗤笑一声。
“黄公公误会了。你当我说哪个下贱?这皇城内外,谁作践人,谁下贱。真贱。”
“哎哟。”黄内监不敢接话了,赶紧抬腿走人。
走到半途人又弯回来:“六娘子,你我既然交了底,之后这几天,你家五娘可不能和你见面了。免得你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出去。”
谢明裳懒得多搭理他:“让我们传信,我只捡能写的写给五娘便是。每天传一封信,我好好吃药。五娘的信不到,过几天宫宴,黄公公自己上去走过场罢。”
黄内监拂袖而去。
第二日清晨,谢玉翘的信如期而至,忧心忡忡问起:“不知宫里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谢明裳回信写道:“宫里已对我定下去处。”
“倒是五姐姐你,你心里自有想法的。打算出宫,还是留在宫里做娘娘?想想自己的前程。”
谢玉翘没看出‘留在宫里做娘娘’的戏谑之意,认真回了信。
“宫里规矩大得吓人,我不行的,留不得。你会去何处?”
是个好问题。
谢明裳想了良久,她被人当做棋子挪来动去,多半不会好的了。
回信里写道:“你最好别跟我。如有机会,我想法子放你出去;如无法的话,等父亲立下军功,他必会求放你出宫。”
“别怕,五姐姐,前头还有路。你只管好好地活。”
日子慢起来难熬,有时却又快得如流水。谢明裳在宫里养病这些天,珍贵补药不要钱似的吃用,各种药一天四顿的喝,反正她不心疼。
四五天过去,连续下了重药,她的精神居然看起来不错。
尚衣局把赶制的衣裳送来,极为合身,料子也是上好的织锦绸缎,只是里里外外几身衣裳俱是素色的。
上身浅淡的月白色,衣襟银蓝色滚边,还算有点颜色。
下身长裙索性用的素白色绸缎,银白滚边,在极明亮的光线下才隐约看出长裙上银线暗绣的梅枝映雪纹。
谢明裳从未穿过这么素净的衣裳。
从上到下穿戴起来,大病初愈的瘦削肩膀和苍白气色在素色映衬下倒更显得恬淡出尘,越发彰显出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
仿佛早春枝头俏生生的栀子花。
四月二十八这天,花堆锦簇,宫中设宴。

宫宴这日,天光刚亮,黄内监便领着几个宫人来给谢明裳梳头上妆。
薄薄的一层口?脂在下唇涂抹开,气血不足的浅淡唇色显出嫣红,铜镜里的容颜彰显出七分秾丽颜色。
宫人正欲在眉心和脸颊点上鲜妍花钿,却被跟随黄内监而来的另一位御前大宦叫了停。
御前最得?势的冯喜,今日亲自来了。
冯喜从各个角度打量面前的素衣美人,满意地赞赏:
“增一分颜色则太艳。妆容素点好,素点配这身衣裳。贵人都爱颜色素净的,显得?人干净。”
谢明裳的视线从铜镜挪开,盯了眼说话的冯喜。
黄内监在排场更大的冯喜面前,也?不是个人了。低头哈腰拍了好一阵马屁,这才回来冲谢明裳道:
“前头奏乐开场。等?这支琵琶奏完,就?该谢六娘子上去献艺。都知道你身子不好,上去走两圈,圣上叫停你便停,圣上不叫停你便继续走,御前行礼,轻轻松松便退下来。”
谢明裳像是听到笑话似的:“我还能退下来?”
黄内监瞄一眼旁边的冯喜,又开始模棱两可的说话了:
“要看圣上叫停还是不叫停,这个可说不准……”
谢明裳甩开他,视线通过铜镜盯着冯喜:“我父亲和兄长贬为庶人,正在京城戴罪立功,应不会在宫宴上?”
冯喜的态度倒是和蔼,不介意透出点口?风。
“不在宫宴上。谢六娘子无需忧虑,尽管大胆出去,丹墀下走个半圈,御前行拜礼即可。”
谢明裳人坐着不动,又问:“谢家二十万两银筹措到位了?”
“嘿。”黄内监皮笑肉不笑道:“别问了,多问有何?用。琵琶过半了,六娘子赶紧起身准备上场——”
谢明裳冲着铜镜里妆容素雅妥帖的美人笑了笑,抬手毫不客气把?唇上新涂的口?脂给抹了干净,又把?白玉耳坠挨个摘下。
在周围宫人惊恐的眼神里,两个耳坠子往地上一扔,啪,接连清脆碎玉响。
“难得?的赏春宫宴,我这个家族戴罪之女上去走一圈有什么?乐子。黄内监有本?事,把?我拖上宫宴去,拖着我绕丹墀半圈,叫圣上和所有赴宴的贵人都来看乐子。”
黄内监脸色乍青乍白,与其愤怒不如惊慌更多些,回头夹着嗓子求助:“冯公公你看——”
冯喜居然还能撑得?出笑容。
“谢家的二十万两银数目还差了点。好在筹措及时,不到一个月便筹措到七八万两银。头一批五万两已充作军饷入库,令尊也?已领了恩典。虽说枢密使的职务还空缺着,但?圣上恢复了令尊的车骑大将?军封号。谢六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明裳听得?满意:“冯公公站得?高?,旁人不知道的事,我猜冯公公都知道。军饷分批筹措,我阿兄留在京城,父亲恢复了大将?军封号。后面对我父亲还有什么?安排?全说了罢。”
冯喜笑赞:“娘子聪慧。”
他抬手挥退所有宫人,附耳和谢明裳悄悄道:“令尊谢公的官职要降一降。但?差事已经定下了征讨辽东王,只等?时机出征。”
谢明裳点点头,同样摆出附耳悄悄话的姿态:
“我上场走一圈就?下不来了罢?我家五娘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冯公公觉得?呢。”
冯喜沉吟片刻,“宫里放人出去的规矩大,要么?要有皇后娘娘的手谕,要么?年纪够了才够格放出。这样,娘子上场之后乖顺,咱家在御前提一句,圣上有心放归的话,当场口?谕便放归了。总比按宫里规矩放人容易。”
谢明裳想了想,答应了。
重新抹上口?脂,挂上耳坠子,琵琶曲已经结束,空余尾音缭缭。
谢明裳拢着披帛走出几步,冯喜在身后问:“谢六娘子问了家里所有人的安排,不问问此刻坐在宫宴上的贵人是哪位?”
谢明裳:“管他哪个。”
宫宴琵琶声早停了。耳边响起的是一曲丝竹乐音、小桥流水的婉转小调。却因?为帘后的美人始终不出现,小调吹了一遍重头开始,场上舞姬开始旋舞第二回 。
谢明裳站在纱帘后头,定睛瞧了半圈,周围的十几名乐人都在紧张觑她。
第三遍从头开始奏乐,临近几个乐人的手指开始细细发?颤,场地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几乎绷不住脸上的笑。
她觉得?没什么?意思,掀开帘子便走了出去。
领舞的舞姬露出近乎感激的眼神,水袖轻扬,大片回旋后,众舞姬退了下去。
载歌载舞,看似满堂热闹,等?她一身素衣缓缓穿过人群时,歌舞退去,笙歌止歇。
她冷眼扫视四周,原来并非想象中满座贱人、觥筹交错的模样。
宫宴只有主宾两个。
皇帝高?坐御案高?处,香炉紫烟缭绕,看不清高?处的天子面容,只听到貌似爽朗的笑声。
主宾两人正在喝酒对饮。
“今日你我兄弟家宴,朕私下里说一句,五弟的眼光太挑了。听说接连退了几家相赠的美人?等?河间王府建成?开府,
偌大府邸找不出一个后院女子,岂不叫人笑话。”
坐在御案下首的贵客穿一身团龙祥云织金袍子,体格强健,肩宽腿长。
谢明裳定睛去看,赫然是见过几面的河间王萧挽风。
萧挽风道:“哪个笑话臣?臣上门找他当面理论。”
“你少找旁人晦气,庐陵王都被你吓去城外?了。”奉德帝笑指他:
“说起来,听闻谢帅当年在关外?时,和五弟有一段旧怨?五弟当时年少,受了臣子欺负,怎的不提?”
萧挽风瞧着已经八分醉意了。提起多年前的旧怨,随手一扯衣袍,毫不在意地把?里外?华服全扯开,当着天子面前袒露出大片健壮胸膛。
心口?上方一块不明显的旧伤疤。
“多年前的小龃龉。动手一场,互有损伤。谢崇山也?没落得?好处。”
伤口?袒露得?随意,嘴上提得?更随意。萧挽风散漫地把?衣襟拉拢,换来一声赞赏。
帝王仔仔细细盯看那道旧疤痕无误,疑心散去,带笑抬手往下指。
“五弟是爱憎分明之人。旧事不多说,来看美人。”
谢明裳一身素衣惹眼,立在朱红蟠龙柱子边上,满场的眼睛都悄然打量了好几轮。
“谢崇山家里的女儿。谢氏的军饷贪墨案情恶劣,念在谢崇山从前救驾的大功份上,小惩大诫,只罚了他女儿入宫。不知五弟见过没有。”
谢明裳低垂看地的浓黑睫羽抬起,顺着手指方向,睨一眼御案上方,紫烟遮蔽,看不清天子面孔。
她又往侧面睨视。
曾见过几面的河间王萧挽风,眼瞧着醉意浓重,视线低垂,只盯着手里金杯。
被天子带笑连续催促几声,他才敷衍般转过视线,眉眼不动,仿佛打量陌生人般,漫不经意往朱红蟠龙柱边的素衣身影扫过一眼。
等?视线真正转来查看时,却又从发?顶往下,近乎一寸寸地仔细打量。
谢明裳被这道细细审视的目光盯得?不耐烦。
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斜乜,当着满堂宫人的面,冷冰冰冲着河间王翻上一个白眼。
讥诮的神色太明显,那道视线转了回去。
“见过一两面。”萧挽风应答得?冷淡:“谢枢密家的千金,脾气自然是大的。”
高?坐御座之上的天子大笑起来。
“脾气虽大,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朕赐了你如何??”
天子举杯敬酒,玩笑般说道:“这等?美人若再不入五弟的眼,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谢明裳冷冷盯着席间亲密交谈的皇家兄弟。
萧挽风饮完一盅酒,手中发?力,渐渐握紧金杯,摆出的的态度却比刚才更加淡漠,无可无不可:
“容貌尚合眼。谢皇兄。”
黄内监奔过来谢明裳的落脚处,看似搀扶,实则推搡着她往河间王的落座方向走。
谢明裳往旁边半步,厌烦地躲过推搡,任凭黄内监催促,人死活站定在红柱边不肯走,只睨着天子身后站着的冯喜。
冯喜和她对视一眼,往天子身侧靠近,附耳低语几句。
奉德帝心情正好,笑道:“谢家还有个小娘子在宫里?……不必带上来了,你斟酌处置罢。”
谢明裳收回目光,不等?黄内监再推搡,自己?径直走过河间王的案前。
河间王并不看她,还在自顾自地执壶倒酒。
不知醉狠了还是怎的,美酒倒满整个空杯,倒酒的手却未停,酒洒了满桌。侍奉宫人慌忙上前擦拭打湿的桌面。
浓烈酒气扑鼻,激起谢明裳一阵反胃,早晨喝下的药几乎全呕出来。
这就?是她被交付的“下家”。
谢明裳嫌弃又厌倦地打量一眼,走了出去。
日头过午,又逐渐西斜。
谢明裳坐在偏殿后头的隔间。
耳边丝竹鼓乐之声渐渐消失不见,殿里服侍宫人脚步匆匆,奔来跑去,侍奉御前的大宦高?声唤步辇。
看这架势,宫宴告一段落,皇家兄弟两个打算换地方继续饮酒。
谢明裳坐得?累了。清晨早起耗空了她的精神,困倦如潮水涌上心头。
她如今不算宫里人了,“下家”还在殿里宴饮,无人招呼她,索性往榻上合衣沉沉睡去。
再惊醒时已经到了黄昏。周围露出昏黄幽光。
周围似乎围起屏风,有人影在细绢屏风外?不住晃动。
谢明裳睡得?眼皮发?沉,微微睁开眼帘,眼珠子刚转动几下,外?头便有人道:“谢六娘子醒了?”
她这才赫然发?现身下竟是移动的。
清漆木板的空隙露出前进中的地面。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挪去一顶小小的步辇上。
周围哪是细绢屏风?分明是小辇四周放下的细纱帘子。帘子外?头密密匝匝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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