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朝by晏闲
晏闲  发于:2025年0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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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请三思。一来,小弟如今在陛下身边当差,太后心里已将郗氏划拨到少帝一派,比起两不沾靠的谢家,太后岂能容忍郗家得到荆州兵权?
“二来,荆州此地,东控豫扬西连巴蜀,历来为兵家所必争,与京口北府相呼应,有西府之称。谢府君在西府经营多年,对一地军政了若指掌,父亲在那里没有根脚,如何相争?
“三来……”
郗符不痛快地磨了磨牙,“三来,谢含灵狡诈!至今安居府中,焉知不是黄雀在后,等着对付她的人自投罗网。”
“哦,对对对。”郗尹连连点头,分外信任这个出生时祥云漫天,有白鹤入宅的祥瑞之子,咂摸半晌,不无遗憾道,“那就算了吧。”
他的壮志来得快去得也快,观察郗符的神色,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问:“儿啊,你与那谢家女娘……”
“都说了我不知!”郗符声音蓦然加重,清倨的眉头皱成川壑。
他捏着指头上的玉扳指,转头唤进长随,耿耿于怀地问:“文良玉住进谢府了?”
打听消息的家仆不知少主和那位乐山君较什么劲,硬着头皮点头。
郗老爷嗐一声,理解不了年轻人奇怪的好胜心,“风马牛不相及。”
有静观其变的世家,就有不能容忍损伤风化的臣子。
大朝会上,出身吴郡朱氏的御史大夫,上书参劾谢澜安。
“《传》曰: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今却有谢氏女隐瞒生平,欺世二十载,翰音虚名,居非其位。我大玄承王化,理当威兼礼法,故臣请太后、陛下严惩此女,以正视听!”
朝堂上响起一片不小的骚动。
少年皇帝生了张隽如冠玉的脸,一身书卷气,与那压在他身上的玄绛海崖纹龙袍几不相衬。
他自冕旒后下望。
王丞相不置一语,微微阖目,似在养神;文班为首的重臣,无论国舅公庾奉孝,还是惠国公何兴琼,皆雍容而立,没有为朱御史声援的意思。
少帝才张口,在龙座旁置垂帷的庾太后微一吟笑:“王丞相,哀家不记得,我朝律令哪一条明说女扮男装为罪,抑或女子掌家为罪?”
王翱摇头,道并无此律。
朱御史急了,据理力争。庾太后声音沉下:“淮河以北的尉迟老妪,久逞武威,成日宣扬她北蛮之地出了个代父从军的英烈女子,正是男女皆兵,全民皆兵,扬言早晚要过江踏平我朝!反观我文风浓郁的汉室,古有班昭蔡琰,今神闺之中又出了位巾帼奇才,你们不说褒扬,反要打压治罪,难道我南朝的胸襟,当真不如北朝吗?”
少帝陈勍面无表情地闭上嘴,朝堂鸦雀无声。
谁人不知,太后这番挟枪带棒的话,是借他人话风,浇自家块垒。
她口中恨言的“老妪”,便是北朝的尉迟太后。
想当初拓跋武帝在位时,尉迟太后与拓跋武帝在洛阳一同临朝,称为“二圣”。等到武帝驾崩,尉迟太后继续辅佐儿子,规划国事,北朝臣子皆视此为理所当然,无不服膺听命。
反观南朝,同样是垂帘,庾太后却几番被骨鲠老臣上书请退,称后宫干政于制不合,请她交还权柄。
庾太后一生大忌,便在“男女”二字上头。
她为何不顾群臣的怨声,一心想推动大司马举兵北伐,不就是要在武勋上同北朝较一较劲,以此证明她统领大玄的能力吗?
今日在这朝会上,谁执意针对谢澜安,谁便是在影射太后牝鸡司晨。
庾太后满意地看着无人敢多言的庭殿,转头问少帝:“陛下以为,哀家之言然否?”
陈勍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微微侧身颔首,恭顺回答:“母后所言极是。”
“金陵数得上一流的八家门阀,当头的王、谢、庾、何,次之郗、原、卫、朱,余者不足为虑。”
放鹤亭中,红泥小炉烹着雨前茶,清香怡神,三人围茶台而坐。
谢澜安拈着一枚斗笠小盏,看鹤台上闲鹤梳翎,手比瓷白,慢条斯理地分析:
“今日逢五大朝会,必有人提及我的事。王丞相不会多言,无论碍于王谢两家的姻亲,还是王翱此人的静水流深,他都不会多此一举。自然,也不会为我美言,顶多两不相帮;
“太后呢有意收拢我,庾家与何家都是太后的麾下,也不会攻讦谢家。”
谢策偏头看向她。
谢澜安继续道:“郗家主才疏志大,可惜他家的大事一贯由少主郗符决定。我知那位少爷,貌似倨傲,实则最会取舍慎断,若非有十足把握,也不会当这个出头鸟。”
想起上一世这位郗家少主的所为,谢澜安瞥睫笑笑,清茶入口,唇齿含香:“剩下原家已服,卫家中庸,都不足为患。余下一个朱氏,是江南本土的世族,自北方世族侨居江南以来权势被挤压,地位一落再落,想趁机扳倒谢家上位的,也只有这一氏了。可惜……”
谢策接口:“可惜太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那日谢澜安口中说“有人请我出山”,所指竟是太后。
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远虑到今日的局面。
但此事不能细想,一旦深究,就会和五叔祖逝世一样,让谢策感觉澜安变得有些陌生。
文良玉不通世务,云里雾里地啜茶,“含灵,说太后有意收拢你……这是何意?”
谢澜安微微一笑,今天下二分,南北隔江而治,明面上各有皇帝,实际真正治国定策的却是两位太后。
咱们这位庾太后,可是心高志广得很呐。
“她大概以为,‘谢含灵无哀家庇护无以保自身,哀家无谢含灵效命无以利爪牙’,眼下,正等着我递投名状吧。”
这话听得谢策和文良玉都悚然一惊。
忽有一道低醇绵远的嗓音传来:“原来我谢家出了一个帅才吗?”
亭中三人俱是一顿。
谢澜安听见这道嗓音,握盏的指尖轻颤,迟迟转头。
只见一名著鹤纹袍戴远游冠的中年人穿庭走来,麈尾在手,两袖生风,高迈若仙。
“二叔……”她下意识起身。
她这位风度卓绝的二叔,坐镇着南朝重地荆州,勇谋不可谓少,宽和亦不可谓浅。就是太追求名士风度,把五石散当饭来吃,以至于前世年方壮年,便发毒疽,死在任上。
若当时二叔还在,西府军还在,楚氏小儿何敢暗生反骨一手遮天。
不过京城的风波应当才传到荆州,二叔怎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来的还不止谢逸夏一人。
在他身边,还有一位年龄相仿的铠衣男人,悍野的面相不似南人,铜眼鹰鼻,紫色脸膛,逼近九尺的身长威风凛凛,令人仰视。
按理说谢澜安记事之后,便没见过他了。
然而前世死后,她曾目睹此人赶来谢府,伏在母亲的尸身旁嚎啕大哭,戟指痛骂谢家老少。
是她嫡亲的舅父,阮厚雄。
前世阮碧罗为了保守她的身份秘密,很少带她回娘家归宁,即使阮家来人探望,阮碧罗也从不让娘家的婶嫂碰她抱她,防人如防贼。
久而久之,阮氏寒心,两家便断了来往。
谢澜安寄出的两路飞鸽传书,一封给文良玉,另一封便是寄去吴郡阮家的。
上辈人的错不该再延续下去了,她理应给血脉相连的舅氏一个交代。
她在信上陈情,过段时间会亲自去吴郡拜见外祖母同舅父舅母,向他们当面请罪。
却没想到做小辈的还未起程,当长辈的先千里奔波来见她了。
谢澜安上前的同时,一名绿衣少年从谢逸夏身后跳脱而出。这少年长襕玉带,腰佩香囊,一眼落在谢澜安身上,惊喜不已:
“阿兄,你真变成女子啦!”
谢逸夏的幼子,谢策的同胞小弟谢登,正值十四五岁贪玩年纪,一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阮厚雄身侧亦携有一子,名伏鲸,生得仪表稳重,却也在暗暗打量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妹。
只觉她气格清疏似天人。
眼前四人,两对父子,皆她至亲。谢澜安掩住万千思绪,才要张口,阮厚雄先已唤了声:“阿囡。”
浑身上下与这软绵绵的昵称不相干的谢澜安怔住。
没人这么叫过她。
阮厚雄久久凝望这茕茕亭立的小女娘,眼里涌现水光,天生浑厚的嗓子放得极轻:“我是舅舅啊。”
他以为她不认得他。
“不肖甥女澜安,见过舅父。”谢澜安喉咙发哽,颤声抱手见礼。
她抬眼细看舅父面容,再转向谢逸夏时,眨去眼中水雾,神色顷刻间平静如初,“叔父、舅父,您二位何以一同上京?”
阮厚雄看在眼前,心突然生揪一样地痛。
这孩子的礼仪举止,如积石翠松一般规矩俊雅,他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哪个后生有她这份气派。
可是,要经历什么样的打磨,才会将一个本应青春活泼的女孩子,浇铸成这个模样?
“叔父?”谢逸夏故作诧异地摇扇,“原来家主大人还认得我?此等大事,宁可去信吴地,也不知会我?”
“恁大声!吓着孩子了!”阮厚雄虎着张脸,“我是她亲娘舅,不与我说同谁说?”
谢澜安眉头一动,恰好谢策和文良玉上前见礼,险些被这一嗓子震聋。

阮伏鲸作为客人,多少有些尴尬,爹你要不先听听自己的嗓门?
好在谢逸夏是达士心性,笑着向大嫂的这位嫡兄拱拱手。
谢澜安忙道:“舅父莫恼,叔父勿怪,是澜安的不是。初次会见阿舅同表兄,仓促不成礼,还请长辈上座,容我……”
“好孩子不忙。朱家是吧?”阮厚雄进院时听见了大概,扶起小女娘的手臂,冷声笑道,“他家祖上不过一个吴国水军假节的小官,也敢欺负阮家的人,这要好生说道说道。我去朱府等那老小子下朝,伏鲸!陪着表妹说话。”
他水陆舟车入谢府,一口茶水未喝,转身大步流星而去,带着寻仇的气势,找那弹劾他外甥女的狗物去了。
除了习惯成自然的阮伏鲸,几个年轻小辈都暗暗吃惊。
澜安的舅舅……原来这么豪迈啊。
谢澜安也微微失神。
她独撑惯了,头一回被人这样保护,望着阮厚雄离开的背影,几缕暖意冲刷过她心底坚硬的冰层。
融不开,留下酸齿的几道汩声。
她想起来,阮家的祖辈曾出任过吴国水军大都督,至今白水涧上停泊的两艘黄龙战舰,便是阮氏献给朝廷的。
都说南人孱弱,可江南姓氏,也有悍勇之风。
谢逸夏赞了声“性情中人”,余光将谢澜安的种种神思收入眼底,转头请阮家郎君在府中自便,而后笑眯眯地看回大侄女,“跟我进去说说吧。”
谢澜安点头,她原本也没想瞒过二叔。
举步之前,她对初次逢面的阮伏鲸道:“表兄稍候,空了我带你逛逛金陵城。”
阮伏鲸本就留意着她,担心谢府君为难人,父亲又不在跟前,不由上前一步。
谢策同时迈出一步,挡在人高马大的阮伏鲸身前。
那对叔侄去了书房,谢策含着得体的待客笑意:“阮郎君,一向少见,不如策先带郎君在敝府参观。”
阮伏鲸视线不离那袭雪衣出尘的背影,沉淡道:“谢郎君,久闻大名。参观不必了,若谢氏容不下我姑母与表妹,我阮氏将人接回吴郡,也是一样奉养。”
“澜安是谢家人。”
谢策说到这里,让了让,笑中掺杂了一丝无奈,“其实世兄不用担心谢家容不下澜安,倒不如担心阿妹她……容不容得下谢家吧。”
阮伏鲸进京时就听说了谢家族老自尽的风声,此时傲然一笑:“这才是阮氏的家风。”
谢策不敢苟同。
小时候阿父把谁抱在膝头亲昵最多?不是他,也不是几个弟弟妹妹,是澜安啊。
匾额名为新枰斋的书房门一关,谢逸夏脸上的笑便消了。
“谢辛夷怎么死的?”
做得了雄州之主的人,看似风雅随荡,射向谢澜安的目光却有如实质的箭矢。
他不问她女扮男装的身世之秘,一目了然事,何必再问。
谢澜安立在下首,没有隐瞒,将浮陵铜山一事一五一十向二叔交代清楚。
谢逸夏听完来龙去脉,目光震动,握着麈尾的指节泛出青白。
谢澜安早已收集了证据,包括那张上一世经多方探查,才填满的遇害矿民名单,唤来山伯,让他从她房里取过来呈给二叔。
证据取来,谢逸夏压在手边未动。
他一手教出来的子侄能力如何,他岂会不知。既然谢澜安说五叔犯下了滔天大罪,便不会是无的放矢。
“所以,”保养得宜的男人慢慢抬起头,年过四旬的脸仍称得上一句面如冠玉,“你就逼他死?”
谢澜安声音沉静:“侄儿知道,士族大户处理阴私,向来是打折胳膊往袖里折。小的闯了祸,找大的护着,大的犯了事,招来老祖宗顶着,金粉世家,真是何其繁茂昌盛!”
“可二叔,”她抬起漆黑的眼睛,“自家声名固然要紧——一千万钱,他们为了一千万钱,就敢买一百条人命,这在您看来也是可以亲亲相隐的事吗?”
上辈子她就是勘不破这一点,生怕传到自己手上的谢家毁在自己手上,所以左犹右疑,乃至铸成大憾。
“知道了。”谢逸夏捏捏鼻梁,“此事非同小可,你既然决断,谢辛夷也伏罪了,便到此——”
“止不了。”谢澜安语气很淡,眼神寸锋不让,“二叔,五叔公一脉得从谢氏族谱上除名。
“等到时机合适,我还要将此事昭告天下,替谢家承过,还那些无辜遇难者一个公道。再用五叔公的私库与原氏家财,去抚恤那些矿工的后人。”
谢逸夏一口热茶差点烫掉嗓子眼,不为别的,惊的是那句“昭告天下”。
他似乎咕哝了声小冤家,咳嗽着扬起眼:“非要如此?”
谢澜安点头:“非要如此。”
若推出一人伏罪,举家便能安心,那她与虚伪阴恻的五叔公有何区别?
这一百来条人命,是刻在整个谢氏和原氏脑门顶上的,谁也别想赖账。
她不赖,原老家主也别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只不过目前京中形势尚且动荡,不是昭罪的最好时机。
谢逸夏沉默片刻,忽道:“听闻你母亲被你禁足了?”
谢澜安微微一滞。
谢逸夏接着道:“逼死族长、挑衅原家、软禁母亲、连老三那个脾气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以雷霆手段坐稳了谢氏家主之位,接下来还打算干什么?”
谢澜安默了须臾,兀地扬脸一笑,“今日过后若二叔没有将我赶出门,明日太后的懿旨,便该到了。”
“要投靠太后,去掺和朝廷的事了。”谢逸夏且笑且点头,“看来我家出了个了不得的角色,我赶?我敢?是不是我不同意,你也有法子将我从谱牒上除名?祖训呢?谢含灵,谢家不可参与党争的家训被你吃了?”
谢澜安:“国君年少,外戚与世家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谢家两不相靠,却底蕴深厚,能够平稳处世吗?二叔坐镇荆州,兵权在握,最该明白形势相持之下,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
谢逸夏:“哦,多了一个你,就能破开金陵当今局面?”
谢澜安:“成者在天,谋事在人。南朝浮靡之风已久,积弊待除,又有北寇隔江觊觎,伺我之隙。中原久失,克在我辈!惟主动入世,方有驱逐胡虏之望。”
“我明白了。”
谢逸夏注视眼前的英气少女,藏在眼底的幽远笑意终于浮出。那与从前他欣赏着这名族中最优秀的后辈并无二致。
“原来,你是想以女子身成男子事。”
不料谢澜安摇头,似笑非笑:“男子事?二叔错了,我是女子,我所行之事,所达之处,皆是‘我事’而已。”
谢逸夏好整以暇:“那么你可曾想过,你之所以是今日之你,是因为你从小接受的是世家对儿郎的教导和训练,处事用的是男人的路径与思维。即使将来做成功业,也无非还是间接证明了男子的能力,却无法通过自身证明女人可以成事。”
这是只属于谢含灵的矛盾困局。
每个人都可以轻易知道自己是谁,唯独谢含灵,在模棱两可的藩篱里被困十九年。
谢澜安却片刻犹豫都无,唇边逸出一抹笑:“二叔又错了。人分男女,训练与学习的方法岂分男女?我扮成男装是身不由己,却不能改变我是女子的事实。我既作为一女子有今日成就,那么这份能力,就是我的。”
她嗓音自带流沙般的清沉,眸色璨然生光:“还有,女孩子,并非不适合所谓世家对继承人的培养方法,而是世道从来没有给她们和男人同等受教育、受历练的机会。”
世道限制了女人的野心和对成功的想象。
没关系,会有人让她们重新看到。
“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谢逸夏点头舒了口气,“看来,你已经很清楚自己是谁了。”
他完成考校,含笑起身,飘逸的大袖拂过腰间水苍玉佩。
谢逸夏注视着年轻女郎既疏淡又璀熠的神色,只觉这一刻,她似出鞘宝剑不回头。
“那便去行你觉得对的路吧。二叔只有一个要求,别让谢家乱了。”
谢澜安淡声回答:“有我在,乱不了。”
谢逸夏笑出声来。
好啊,真是好久没见过年轻人这种天经地义的傲然神气了,放在从前那个深蕴谨慎的阿澜身上,打死她也说不下这种海口。
这也让谢逸夏有种错觉,他并非是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对话。
她的变化、她身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局外人的淡漠感,仿佛一个剥离了七情六欲的人,从极高处俯瞰世情,让他个这荆州刺史都偶尔心惊。
其实这已是谢澜安有所保留的结果。
尚有一些话,她无从对二叔说起。
她漂泊幽冥太久了,知道每个相识之人的命运,知道大玄被改朝换代的结局。
朱雀火焚,金陵宫塌,狼烟起灭,枭雄竞出,汉胡相争,汉胡混同……
初亡时,她恨楚清鸢、恨五叔公、恨不肯活着的母亲、最恨有眼无珠的自己。等见过百万生民惨死,她惟恨自己一生襟袍未开,功业未展。
在那些混沌光阴,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愈凿愈深:大玄国破,有她的责任。
因为枉称金陵第一人的她,本可以用自己的能力,为生民做很多事,却碍于祖宗的训诫与自身的设限,蒙了心地一心去扶持别人,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
只因一句女子无法与男子争,她就没有争。
一败涂地,一腔不平,付与山鬼知。
此生若不能改变胡蹄南下屠戮的定局,她重活做什么?
当今这尚未破碎的天下,在谢澜安眼里,只是一盘等她落子的棋。
那位自鸣得意的庾太后以为对她势在必得?那也不过是她的棋子之一。
“二叔,把五石散戒了吧。”

新枰斋外,除了文良玉识趣回避,谢策兄弟与阮伏鲸都在廊下等着。
约摸半个时辰后,房门打开,三个郎君不约而同围了上去。
谢策看见父亲面沉似水的表情,心里先咯噔一下。
不应该啊,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不论澜安做了什么,都不会舍得数落大伯遗孤一句重话的,怎么是这个神情?
谢澜安神清气爽,谢逸夏瞥她一眼,他倒是想风度翩翩,可这小家伙不知操错了哪份心,前头谈事还一本正经,突然没头没脑地让他戒五石散。
这还不算,还说什么“酒也要少喝”、“声色之玩要有节制”、“哦,女色乐伎之流以后更要少近”。
听听,这是当小辈该说的话?
何为江左名士?服五石、痛饮酒、熟读离骚、广游山水那才是真名士。
都戒了?他不如做和尚去。
可谢澜安接下来一句“我怕叔父耽溺酒色,伤损身体,澜安便无依靠了”,配上她黯然神伤的表情,谢逸夏就没辙了。
他极其困惑,自己不在家时,老三到底伙同族里那些长辈做了什么,把他好好的大侄子,逼成了拿捏人心一拿一个准的小狐狸?
阮伏鲸用眼神轻轻询问谢澜安,谢澜安微笑摇头,示意无事。
恰好这时阮厚雄回来了,高大的身形步履生风,谢逸夏对澜安一笑,“瞧,你依靠的人来了。”
谢澜安假装听不懂二叔的阴阳怪气。
让一个服丹上瘾的人戒断不易,但事关二叔性命,早在重生之初,她便打定了这个主意。
她上前迎舅父,“阿舅,没事吧?”
听外甥女叫他,阮厚雄眉间的威翳之气瞬间消散:“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把那狗——那朱御史的玉笏折两半了。”
谢澜安迟迟哦一声,阮厚雄又补充:“门牙也折两半了。”
谢澜安诧异:“动手了?”
“哪儿啊,”阮厚雄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如果动手,那朱老儿的肋骨也得两半。“动了一脚而已。”
金陵公侯满地,门阀跋扈之习业已成风,哪是个讲王法的地界。立法设刑针对的是庶人小民,刑却不上大夫。
领过兵的阮厚雄入乡随俗,反正朱御史纵要追究,也动不了吴郡阮氏的根基。
阮伏鲸轻点一下额角,不想让表妹形成母舅一家都是莽夫的印象,果断打住这个话题,询问表妹,正院中可还有空余的客厢,给他父子住下。
两家十余年不走动,这回上京,自然要在姑母与表妹身边多留一阵的。
谢澜安自然说有,谢登连忙接口:“区区小事不用劳烦阿姊,谢府客舍极多,小弟愿为舅父与世兄安排。”
阮伏鲸看出这位小谢郎的算盘,淡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是想住在离表妹近一些的屋舍,方便叙说。”
谢登一脸哀怨。那正院他都没住过几回!
谢逸夏不打扰他们舅甥团聚,他回京来,免不得要为族中的人心浮动收一收尾,之后还要进宫述职。
离开前,他似有些不放心,又对谢澜安多说了一句:
“君子绝交,不出恶语,口出恶言的便不是真正值得之人。无须难过。”
他人不在京,对金陵的人心波澜又岂会不察。
澜安自幼夙慧稳重,善于隐忍,若非经历过一番彻骨寒,绝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不是说她如今不好,只是自古早慧露才,最为造物所忌。当初为她取字“含灵”,原是美意,可如今谢二爷又有些悔,生怕穿凿了性灵,害这孩子步上大兄后尘。
谢澜安心思剔透,早已看开,闻言忧伤地颦起眉心:“是,含灵幸有二叔照应,方得开解。真不敢想象二叔若小有病痛,我当如何是好。”
得,谢逸夏黑着脸,我就多余说这句话。
他不理使苦肉计的小狐狸,看向阮厚雄,“大嫂那边……”
“舍妹的作为,实欠贵宗一个交代。”阮厚雄并非浑不讲理的人,正了神色,“府公雅量,我去同她说。”
谢逸夏豁达,点头而去,走时让经年未见的策儿跟着自己,路上说话。
谢策应声,顺手扯走了踅着空儿想和谢澜安单独说话的谢登。
阮厚雄转头,对谢澜安露出一口白牙,“走吧,咱们爷仨一起去见你母亲。”
谢澜安神色有些淡,“阿母她,大概不想见我。”
阮厚雄一见外甥女这么孤影孑形的样子,心就受不了,对阮碧罗这些年的所做所为已有了几分猜测。
对胞妹不满是其一,心疼这小闺女是其二,可一家人总不见面也不是个理,低身哄着:“就当陪舅舅去,好不好?”
从小被揍大的阮伏鲸咳了一声,“这辈子就没见阿父哄过人,阿妹,赏个光吧。”
谢澜安是无所谓的,她之所以不想在西院露面,不是惮,只是懒怠和情绪不稳的母亲掰扯。
既然舅氏坚持,她便引二人去了西院。
路上阮厚雄告诉她,那封信寄到阮家后,她的外祖母整哭了一夜,连骂阮碧罗糊涂,命他连夜起程上京来接她的外孙女。
“这些年都未在外祖母身前尽过孝,是我的不是。”谢澜安回想了一番,祖父与外祖父都去得早,祖母在世时,认为是阿母怀的孩子克死了父亲,对她一直不待见。
她好像一直没什么隔辈亲的长辈缘。
阮伏鲸走在澜安身旁,却想起小时候,姑母是带她回过吴郡探亲的。
当时他还小,很多细节记不得了,唯有一个场景记忆深刻:就是那个才两岁多点的粉嫩小娃娃,有一天在他屋里玩竹鹰,忽然低声哼哭起来,仿佛是尿床了。
他屋里的嬷嬷闻声上前,要为表少爷换衣服,才碰到系带,恰巧姑母进屋看到这一幕,当场变了脸色,尖叫一声将小澜安抱在怀里,不准任何人触碰。
就在当天,姑母辞别,头也不回地带着孩子与使婢登车离去,留下阮家上下一头雾水,不知何处得罪了她。
好像便是从那以后,两家情分渐行渐远。
当时不到十岁的阮伏鲸还想不到这么远,只是恍惚地惦记着:姑母直到离府都抱着小表弟不撒手,也未帮他换衣,那溺湿的裳裤沾在身上多难受,他会不会又哭了……
湘沅水榭的竹篱映入眼帘,阮厚雄看到院门处森严的守卫,先是一愣。
谢澜安抬抬手,府卫依令散开。
茗华正在廊上的美人阑边晾帕子,看见本家郎主,她停住动作,以为自己在做梦,蓦然惊喜道:
“娘子,阮主君来了!阮主君带着阮小郎君来看您了,咱们小郎……也来了。”
她是第一次见到谢澜安穿女子衣裳,惊讶地咬住舌头,最后几个字轻不可闻。
便听屋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响动,门口晃出一道影,一只沉实的方瓷枕倏然飞出,直奔谢澜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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