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孝悌仁义汉太子也by木兰竹
木兰竹  发于:2025年0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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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都喜爱刘盈,兵卒对刘盈都很客气。
只要不是心理有问题的人,遇见可爱懂事嘴超甜的孩子,都乐意展现出善意的态度。
去咸阳的路途非常枯燥乏味,沛县人原本不属于秦国,他们对咸阳、对真正的秦国有天然的畏惧,心情十分紧张。
活泼可爱的刘盈就像是灰暗中的一点彩色,每当他们看见刘盈,心情都会变轻松。
兵卒带的干粮都不好吃,他们也乐意掰碎了投喂刘盈。
刘盈来者不拒,吃完别人的干粮后,就让他家阿父用车里的肉干做汤,分给同行兵卒吃。
刘邦叹气,看来自己不能独享肉干了。
他同意了刘盈的提议,并比刘盈的提议更慷慨。
刘邦不仅分给兵卒肉汤,与其余吏分享肉干,还出钱向路过的村庄购买新鲜的食物与众人分享。
他甚至往城旦舂的大锅汤里自费多加了几捧粟,说要给儿子树立良好榜样。
城旦舂皆对刘邦父子感恩戴德。
这时,刘盈才去找城旦舂攀谈。
虽然城旦舂都穿囚服,戴刑拘,但每人在囚服里所穿的衣服是自带。
经过十几天的观察,刘盈已经清楚谁的家境最好,谈吐最佳,找谁聊天,对方不会脑袋一抽给自己难堪。
“伯伯,你是因为何事被罚?”
“唉,我背着粟米去市集换布,一阵风刮过,把我盖粟米的枯草刮到了地上。我没意识到。”
“啊,就这样?”
刘邦解释:“他枯草落下的地方是县衙前的大道。在那里扔垃圾就是犯罪。”
“叔叔,你是因为何事被罚?”
“唉,阿母病了,我去城里寻工做。不小心被人发现。”
“阿父,这是为何?”
刘邦解释:“他无事在城里闲逛,被人举报。”
“姨姨,你是因为何事被罚?”
女子摸了摸被割掉的耳朵,哭诉道:“有人在街上打架,我没去劝阻。可我在店铺里打盹,根本不知道此事啊。”
刘邦淡然道:“见到不义之事不去阻止,同罪。”
刘盈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容安抚哭泣的女子。
这些人受了肉刑的城旦舂,罪名千奇百怪。
在田埂上干活时憋不住上厕所摘了片叶子,被人举报摘的是隔壁家的桑叶;
因生病耕地时没有按照最新的规定,把地犁得太浅;
租借官方的牛的时候没有照顾好牛,导致牛送回的时候腰围变小,又赔不起钱;
在见到县令的时候习惯性地多说了几句谄媚话,被县令身旁的隔壁县的官吏举报……
刘邦一一说出了他们犯的是《秦律》中的哪一条律令。
刘盈对刘邦道:“《秦律》是把应该道德规范的事都写入了律令中,希望把黔首的一言一行全部框入规矩吗?”
刘邦揉了揉刘盈的脑袋,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向咸阳前行,刘盈继续与城旦舂们攀谈。
他与表情萎缩低迷,或者神态凶悍狡诈的城旦舂们也攀谈上了。
这些刑徒有伤人的,有盗窃的,有通奸的,有殴打虐待父母的。
如此罪行,在现代也是刑事犯罪,放在后世封建王朝恐怕要处以死刑。
可在秦朝,他们与在地上丢垃圾的、偷摘了几片隔壁桑叶的、没有见义勇为的、在街上闲逛的人一样,都成了城旦舂。
刘邦又一一说出他们所犯《秦律》。
《秦律》严苛又宽容。
一点小事可能会成为城旦舂,犯了大事也只会成为城旦舂。《秦律》中不仅很少死刑,连断肢肉刑都不常见。
刘盈想起各地秦简出土时,学者们对秦简精神的解读。
对大秦而言,黔首是非常宝贵的资源。他们不会轻易让黔首丧失劳动能力。
刘盈问道:“阿父,你不是不喜读书吗?居然对《秦律》了如指掌!”
刘邦轻轻弹了一下刘盈的额头:“你阿父我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泗水亭长。所有秦朝官吏都必须熟悉《秦律》所有条款,无论是见到有人犯罪不罚,还是误判了别人的罪行,吏都会同罪。”
刘盈摸了摸额头,不痛有点痒:“所以沛县的吏才严重不足?”
刘邦把儿子抱起来,在儿子耳边小声道:“六国故土已经很宽容了,几乎不告不究。就算有人状告,交点钱也能糊弄过去。关中十分重视《秦律》,导致关中吏严重缺乏,还要从六国故土征犯过事的吏填充。”
刘邦说起此事时,刘盈也想起秦简中确实有相关记载,秦朝调集东方犯过事的吏去补足关中吏的缺额。
虽然这件事看着很荒唐,怎么还让犯过事的吏继续当吏?实在是太儿戏。
但没犯事的吏不能强迫别人离开家乡,吏犯事后被贬为隶臣,便可以继续充当吏。如果被贵人看中,甚至可以为官。这种事也算是惯例。
现在朝堂如日中天的赵高,曾经就是隶臣。
秦灭六国后,不仅没能控制六国,连秦国本土的治安都变得混乱了。
当他们能远眺到巍峨的咸阳城时,刘盈得出了结论:“如果事无巨细地纳入刑罚,官吏的权力会过大,可以随意折腾无权无势的人;为了保护劳动力,该严惩的罪却轻轻放过,有权势的人便可肆意妄行。”
刘邦抱着孩子,扫了一眼离咸阳城越近,神情越绝望惶恐的城旦舂们:“我不懂太多大道理,只是不喜。”
刘盈小声嘀咕:“今日之前似乎没有哪一个诸侯是死在虐民上。即使是周厉王被国人驱逐,那些国人也不是黔首,而是士人。”
刘邦失笑:“盈儿,怎么会有诸侯灭于虐民?你我黔首,皆如蝼蚁般卑微。蝼蚁是咬不死人的。”
他叹了口气:“所以你我一定要成为士人,才能有点尊严。”
刘盈抱着他阿父的脖子,脑袋靠在阿父的耳边:“蝼蚁如果发怒了,他们团结在一起,也能咬死大象。”
刘邦笑着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盈噘嘴:“如果蝼蚁咬死了大象呢?”
刘邦对天真的儿子道:“那聪明的大象走路就会注意脚下,避开蝼蚁最多的蝼蚁窝。”
刘盈眯上眼:“我困了,想睡觉。”
刘邦道:“去车里睡。”
刘盈撒娇:“抱我去。”
刘邦在刘盈撒娇前,已经抱着刘盈往马车走了。
前面提到,因关中吏严重缺乏,秦朝调动东方犯过事的吏填充关中吏。
但犯过事的关中吏大多会逃亡。现在秦朝官吏严重缺乏,完全没有办法把这些人追回来。
为了补足咸阳吏的位置,各地秦吏押送城旦舂来咸阳后,都会留在咸阳干一段时间监工,替代咸阳吏的职责。
对各地秦吏而言,相当于服徭役。
不过咸阳对各地前来的秦吏还不错,刘邦到咸阳后有员工宿舍,每日餐补,丰厚的差旅费,行事也很自由,所以这“服徭役”若不出事,就算肥差。
《秦律》规定不准有街溜子,但每日在市集开放的时候去市集闲逛是允许的。
到了咸阳,刘盈摘掉了脖子上的平安锁,脱下了丝绸外套。
秦朝要求黔首朴素,别说丝绸衣服,连丝绸鞋子都不能穿,更别说穿金戴银。
刘邦也取下了腰间佩剑。
昔日秦始皇刚统一天下时,收缴天下兵器铸造金人。民间不准佩剑。
刘邦是吏,沛县又是六国故地,管得宽松,他才能每日上街佩剑。
到了咸阳,这些统统需要收起来。
虽然咸阳城的治安比起秦国统一六国前要混乱许多,连犯过事的六国旧士人都能大摇大摆地在城里闲逛,佩戴武器的人也不少,刘邦现在带着孩子,还是要尽可能的小心谨慎。
刘邦与刘盈先闭门不出几日,待刘邦把刘盈需要遵守的律令反复讲了几遍,刘盈已经全部背熟后,刘邦才带着刘盈去逛咸阳城。
咸阳城分成几个区,刘邦能闲逛的只有黔首能去的地方。
他们站在贵族区外,躲在墙角偷偷眺望贵族华丽的马车,都钦羡不已。
刘邦吹牛,说他在魏国当门客的时候,就坐过这样华丽的马车。
他甚至吹嘘自己见过信陵君。
刘盈给刘邦扮鬼脸,嘲笑阿父吹牛不打草稿。
咸阳的市集也有酒肆,但酒肆比沛县要清冷不少。
在老秦人的都城里,贵族们可以在家中大吃大喝,但黔首们公开肆意享用酒肉也是不行的。
刘盈新鲜了几日,就感到腻了。
咸阳城里的人很多,嘈杂也是嘈杂的,但他就是感到沉闷到窒息。
刘盈对刘邦道:“阿父,我想家,想阿父和伯父、叔父一同喝酒唱歌了。”
刘邦失笑:“你不是嫌我唱歌唱得难听。”
刘盈认真道:“现在我觉得阿父唱歌很好听。”
刘邦道:“你自己要来咸阳,现在后悔?晚了。乖乖待着。”
刘盈摇头:“我不是后悔。”
他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可能他只是个孩子,词汇量不多吧。
虽然想家,刘邦一有空,刘盈还是缠着刘邦出门晃悠。
父子二人都是不喜遵循规则的人。因带着孩子,刘邦老实了些许时日,现在也忍不住了。
在刘盈的怂恿下,刘邦和以前来咸阳时一样,悄悄挑战咸阳的规则。
刘邦很快就摸清了卫兵巡逻的规则,大模大样地带着刘盈违反起咸阳的宵禁,探索外地黔首本不能去的地方。
他们甚至摸到了行宫附近。
刘盈抠着行宫的墙壁,遗憾这里没有相机,不能留影纪念。
“听说秦始皇在行宫夜游的时候被盗贼袭击,关中大索盗贼也没能把贼人抓出来。”刘邦得意洋洋道,“行宫守卫果然松懈。”
刘盈问道:“当年商鞅无法逃出秦国,现在秦始皇在咸阳遇袭都抓不到贼人,这是为什么呢?”
刘邦道:“我哪里知道?你问秦始皇去。”
刘盈噘嘴。问秦始皇?被秦始皇五匹小马警告吗?
这对胆大包天的父子都在夜里偷溜到秦始皇行宫墙角下打卡留念了,刘盈其余想去的地方,他们也不会放过。
权贵会召集黔首去家中服役。刘邦使了些钱财,便带着刘盈大摇大摆地混入了为权贵服役的役夫中。
权贵有壮丁护院,役夫去权贵家中服徭役的时候不能带武器,役夫又都有身份牌,权贵并不在意哪些役夫去服役。许多役夫都拖家带口,带着刘盈这样年纪的孩童的丁夫丁妇也不少见。
两人混着混着,把刘盈想去的李斯、赵高的府邸都打卡成功。
可惜李斯、赵高等秦国官吏不可能来役夫干活的地方,他俩没能见到李斯和赵高长什么模样。
但刘邦和刘盈已经很满足了。
刘邦自己一个人来咸阳时,都没有这么乱来。
这次带着孩子来咸阳,他本应该更加谨慎,却在刘盈的不断鼓劲下脑袋一热,冒了许多次全家刺字修长城的险。刘邦又是后怕,又是得意。
这次回家,他有太多的事能向兄弟们炫耀了。
在咸阳的时光在刘邦和刘盈作死中飞逝。再过一两日,他们就要踏上回乡的路。
刘邦和刘盈重新变得老实,只出门去市集采购要带回家的“咸阳特产”。
什么是咸阳特产?谁知道呢,随便买点布吧。
今天日头比较晒,刘盈跟着刘邦逛了一会儿就不愿意再走路。
刘邦寻了一家酒肆,付钱让掌柜照看刘盈。
白天市集中巡逻的卫兵不少,刘邦在刘盈腰上栓了一根绳子,另一头绑在掌柜视线内的桌子上,不怕被人牙子抱走。
酒肆今日生意不好,几乎没有客人,掌柜很乐意赚外快。
刘盈东张西望,看到酒肆内还有几个孩子。他们的父母似乎没给掌柜太多钱,所以掌柜只把他们关在后院,不准他们进入大堂。
几个小孩偷偷打开了一条门缝,从里面偷看刘盈。
咸阳城的酒肆生意太差,都转职托儿所了吗?刘盈对他们挥挥手,躲在后院的小孩们也对刘盈挥挥手。
掌柜看到这一幕,脸上不由浮现笑容。
刘邦此次来咸阳赚了许多差旅费,这是留在咸阳的最后一日了,他很慷慨地给儿子买了肉干当零食。
或许是刘盈长得可爱,或许是刘邦给的照看费很多,掌柜还赠送了刘盈一杯不知道是加了蜂蜜还是加了麦芽糖的甜水。
刘盈捧着肉干窸窸窣窣磨牙,磨累了就抿一口甜水,美滋滋地眯一会儿眼,又窸窸窣窣啃肉干。
他就坐在门口的桌子旁,路过酒肆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许多人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目光。
有几个人看刘盈的吃播看馋了,便进门买了点吃食。
空荡荡的酒肆终于有了几个顾客,掌柜喜不自禁,把酒肆里的招牌菜各给刘盈添了点,还端来一碟桃脯,让刘盈免费吃,甜水也无限续杯。
刘盈舔了一口桃脯,甜甜道谢。
只要能白吃白喝,刘盈不介意变成一只懂礼貌的甜宝宝。
掌柜忙碌起来,叮嘱刘盈不要乱跑,若有人想抱走刘盈,或者刘盈想解开绳子去茅厕,就高声叫他。
刘盈点头,重复了一遍掌柜重复的话,掌柜才放心去忙碌。
隔壁桌有一个老者看到刘盈和掌柜的互动,似乎觉得有点惊奇。
他让身后仆从和掌柜说了一声,把桌上吃食换到了刘盈坐的桌子,和刘盈拼桌。
这个老者给钱给的很慷慨,说要把刘盈吃的东西也一并买单。掌柜虽然准备免费请客,有人给钱他也乐意,喜笑颜开地给老者换了桌子。
“你是掌柜的孩子?”老者问道。
刘盈抬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才回答道:“不是。”
老者等刘盈继续介绍自己,刘盈却只说了“不是”就闭嘴了。
老者身后的仆从忙替老者问道:“小娃,你父母呢?他们怎么能把你一人丢在这里,不担心丢掉?”
仆从看到刘盈腰上的绳索,就知道刘盈现在的情况,便用问话的方式告知主人。
刘盈看了一眼仆从,又再次看了一眼老者,回答道:“阿父是押送城旦舂来咸阳服徭役的吏。明日我和阿父就要回家了,阿父为家人采买些布匹。我年幼不能劳累,阿父便把我托付给掌柜照看。咸阳在皇帝脚下,很安全,阿父很放心。”
老者在刘盈说咸阳在皇帝脚下时,严肃的神情微微柔和:“你几岁了?”
刘盈对外人都说虚岁,但这里是咸阳,他应该更低调些,于是回答:“七八岁?小子不记得生辰,不太清楚。”
这时的人不过生日,黔首间现在也不流行算什么生辰八字。因纸张没有普及,天文历法都是贵族才知道的东西。别说刘盈这样的孩童不知道自己出生年月,就是刘邦自己都想不起他具体的岁数。
历史学界对汉高祖的出生年岁有公元前256年和公元前247年两个说法,刘盈以为自己终于能解开这个千古谜题,兴冲冲地询问阿父。
谁知道阿父自己都答不出来,只说自己肯定比秦始皇小许多岁,记事的时候秦始皇已经是秦王了。
刘盈记不得自己的岁数,实属正常。
老者并未发现刘盈撒谎,又问了刘盈是否会读书写字,读了什么书。
刘盈撒谎自己会写名字和数字,书未读过,只听阿父口头讲过许多故事。
当老者问他听过什么故事的时候,刘盈装作磕磕绊绊,把二十四孝选了几个比较正常的故事,改到周朝说给老者听。
刘邦回来时,见自家精力旺盛的儿子居然趴在桌上大喘气,一副精力透支过度的模样。
“你吃东西还能吃累?”刘邦疑惑。
刘盈趴在桌上,让阿父附耳过来。
他悄悄道:“有两个身穿布衣,但却踩着绫罗做的鞋子的人拉着我问东问西,把我吓坏了。”
“可能是哪家扮作黔首游玩的官宦吧。”刘邦常在市集见到这样扮黔首都扮不像的达官贵人,“你装傻糊弄过去就行,何必认真应对?”
刘盈嘀咕:“我以为我表现好一点,他会对我好奇,然后对阿父你好奇。我们父子二人把他哄开心了,他会赏我们点好东西。”
刘邦对刘盈的市侩分外无语。
他按了一下刘盈的脑袋,把刘盈腰间的绳索解开。
刘盈火急火燎地去上茅厕。
等刘盈上完茅厕回来,自认不市侩的刘邦已经把白得的吃食打包好,等刘盈一同回住处。
这时市集一阵嘈杂,涌来许多卫兵清场。
刘邦忙拉着刘盈躲在角落,并把刘盈扛在了肩膀上。
刘盈抱着阿父的脑袋,疑惑道:“阿父,怎么了?”
刘邦激动道:“别说话,小心藏好!这阵仗,肯定是皇帝的车架要路过!”
哇哦!刘盈使劲伸长脖子。
果然,很快就有华丽的车队浩浩荡荡出现。
离得近的黔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聪明的黔首远远躲在角落处,踮着脚瞻仰始皇帝的銮驾。
刘邦和刘盈就是聪明的黔首。
銮驾被卫兵团团护卫,刘盈正遗憾没看到太多有趣的东西,就听到他阿父长叹了一口气。
“大丈夫当如此也!”
刘盈眨了眨眼,眼中闪过恶作剧的神情。
“彼可取而代也!”
正满脸羡慕的刘邦神色大变:“别胡说!”
刘盈嬉笑:“阿父,我说我要对你取而代也,你以为我说什么?”
刘邦:“……”这熊孩子又欠揍了!
就在刘盈逗父亲玩的时候,銮驾中的一辆马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分开了厚重的窗帘,露出了半张严肃的容颜。
那人有和刘邦相似的高耸鼻梁,又有与刘邦不一样的犀利双目。
刘邦和刘盈正小声笑闹,突然就像意识到了什么,双双将视线再次投向銮驾。
惊鸿一瞥。
迅速交错。
帘子再次落下,銮驾驶离了集市。
跪着的黔首陆陆续续起身。刘邦父子也结束了购物,转身回家。
“唉,不知道请我吃饭的老者是谁。我见他的装扮像方士,还特意奉承地叫他真人。他明明很开心,怎么不赏赐我?”
“都赏给你一顿饭了,你还想要什么?”
“那哪够啊?不够不够!”
“你怎么如此贪婪?”
“向阿父学的。”
“屁!你才不类我!”

一大早,有官吏来寻刘邦,说上峰召见。
驱使数量庞大的囚徒修缮城墙宫殿,自然需要有军队监督。刘邦的上峰就是一位不知道职位和姓名的秦国中低层将领。
这样的将领即使在秦国军队里多如牛毛,但也不是刘邦能得罪的人。
刘邦把刘盈交给同乡照看,匆匆去面见上峰。
说是上峰,押送囚徒来咸阳服役的吏几乎没机会和将领说上话。刘邦只在上峰巡查工程进度的时候见过其几面,勉强能认出上峰的脸。
但这次召见他的上峰,却不是他见过的人。而他能认出脸的上峰,正站在那人身后垂手低头侍立。
刘邦心头猛地一跳,背后沁出汗珠。
他恭敬地下拜,等候这位没见过的官吏的指示。
陌生的官吏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闲谈,直接就布置任务。
伟大的秦始皇歇息了一年,明年又要巡游天下。在这之前,咸阳城会派出信使通知天下郡县,为接待皇帝的到来做准备。
秦始皇不喜黔首因为他的巡游耽误耕种,各地官吏既要做好伺候皇帝的准备,又要严防干扰黔首正常生活。至于进贡珍宝奉承什么的,地方官们也要掌握这个度,不能过分谄媚。
因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时常巡游天下,各地已经有旧例,所以信使只要把消息带到就成。
刘邦是泗水郡的亭长。上峰见刘邦老成持重,便对刘邦委以重任,让刘邦担任泗水郡和附近砀郡、薛郡、东海郡的信使。
秦朝的信使常由兵卒担任,偶尔会换成吏。刘邦虽直接受中央派遣当信使还是第一次,但时常替沛县令给泗水郡其他城邑送公文。他听官吏简略说了一下流程,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官吏有秦国老官吏特有的沉稳严谨。他下达任务后,询问刘邦流程。
刘邦记忆力很好,又熟读《秦律》,应答如流。
官吏颔首:“听闻沛县主吏掾萧何政绩考评优秀,有御史曾想举荐他入咸阳为吏。可惜萧何纯孝,需要照顾家中年老父母,不能成行。你是萧何友人,果然也是人才。”
刘邦心中略惊。
萧何确实差点被巡游地方的监察御史推荐去咸阳为吏。可如他一样的人很多,咸阳城贤才如云,怎会有人听闻过萧何的名声?
何况自己与萧何是好兄弟的事,虽然随意向同乡打探就能得知,但官吏高高在上,怎么会打探此事?
难道这位官吏与试图推举萧何的御史是故旧甚至亲戚,所以才多关心了一点?
刘邦心中狐疑,脸上沉稳恭敬表情不变,除了回答官吏的问题之外,不多言语。官吏夸奖萧何和他的时候,刘邦也神情不变,没有接话。
官吏神色更加满意。
他又鼓励了几句刘邦,让刘邦好好干,将来有提拔的机会。
完成信使的工作而已,还能怎么提拔?刘邦以前听上峰画大饼听腻了,适时地露出了激动的神情,心中不以为意。
刘邦一直表现得很沉稳,直到官吏提起刘盈时才显露出些许慌张。
不过官吏只是提了一句听闻刘邦带幼子来咸阳增长见识,夸赞他很会教育孩子,没有多说。
他又重复提问这次任务的流程,刘邦再次熟练应对。官吏这才让人带刘邦去领公文袋和令牌。
刘邦离开后,在官吏身后侍立的将领好奇道:“只是派遣信使,公在少府为官,这等小事本不应公来操劳。公居然亲自来布置任务,难道那刘邦有何过人之处?”
官吏摇头:“只是恰好空闲,寻些闲事做罢了。”
官吏敷衍,将领便也当作就是这么回事,不再好奇。
刘邦去领公文袋和令牌,又是繁复的流程。
他从未被朝廷直接派过任务,不过朝廷的任务流程和军中那一套差不多,刘邦有服兵役的经验,处理起来还算顺利。
等刘邦办完一切后,官吏又向人询问了刘邦的应对过程,才起身离开。
将领吩咐家丁:“给那刘邦送一金,就说是我这个老上峰的额外补贴,让他好好干,别丢我脸。”
家丁疑惑:“他只是充当信使,主父何必破费?”
将领道:“若他真的受了某位贵人重视,我随手结个善缘;若不是,一金对我不过小钱。”
家丁照做。
刘邦得到了上峰的补贴,心情更加紧张。
刘盈数着钱问道:“白拿钱这么好的事,阿父为何忧愁?”
刘邦叹气:“我那上峰曾经路过我时,都不会把眼光落在我身上。现在他却赠送我一金,无功受禄,定有蹊跷。”
刘盈道:“管他呢,他还能把这一金要回去?”
刘邦一愣,失笑:“说得对。”
他也开开心心地数起钱来,不再忧愁。
数完钱后,刘邦道:“我先回泗水郡送信,把你送回家。”
刘盈忙摇头,扑到刘邦怀里,抱住刘邦的脖子撒娇:“不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难得出远门,我才不要立刻回去!”
“之前是谁说想家?”刘邦把死沉死沉的刘盈从脖子上摘下来,“虽然送信任务不紧急,但长途颠簸也会劳累。”
刘盈站起来,捏了捏自己的肚肚肉:“你看我像是受了劳累吗?”
刘邦看向刘盈宽了一圈的软肚肚,一时无语。
马车颠簸,就是成年人都可能吃不好睡不好,刘盈却好吃好睡,与在家中无二,甚至胖了。
这孩子真的很好养活。
“那就最后送泗水郡的信。”刘邦拍板,“我们多玩几日。”
正好得了一金意外收获,信使的差旅费补贴也很多,刘邦决定带着儿子潇洒一圈再回去。
他身为吏,公务之外离开沛县的时间不多,这次公费旅游怎么能不好好玩耍?
刘盈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拍即合,刘盈还专门点了要去东海郡的下邳县和淮阴县仔细游玩。
“游玩说什么仔细?又不是寻人。”刘邦笑话刘盈用词错误,但还是欣然同意。
刘邦当日就驾车带着刘盈离开咸阳,踏上了快乐的公费旅游路。
黄昏,给刘邦安排任务的官吏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从小门进入。
“蒙上卿,事已办妥。”官吏恭敬道。
案旁人放下书卷,失笑:“章少荣,一件小事,你怎么还亲自去了?”
官吏不再做恭敬态,神情变得随意。
他笑道:“你难得做一件小事,我当然好奇。那刘邦举止沉稳,或许真的是个人才。”
案旁人叹气:“君上心情难得好一日,即使他不是人才,他的儿子逗君上笑了,也该给他一个小官做。”
官吏闻言,也叹气。
这对坐叹气之人,一是秦朝上卿蒙毅,一是秦朝少府官吏章邯。
蒙毅受秦始皇信重,常陪侍秦始皇左右;章邯在少府中掌管宫廷御用,和蒙毅还算熟悉。
秦始皇出游时沿路一应俱用也是由少府负责,蒙毅便托章邯行个方便。
今年是秦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落东郡,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秦始皇毁掉陨石,杀光陨石附近黔首,也没能找到罪魁祸首。
在这之前,虽然朝臣们没有意识到,但蒙毅是秦始皇亲近之人,发现一直勤政的始皇帝,有些怠政了。
秦始皇寻仙访道,自称“真人”,不再自称“朕”,私下也做方士打扮,重赏卢生等一众方士,并派徐福出海求药。
然后被骗了。
被骗之后,虽然秦始皇不再相信方士,但仍旧希望能寻得仙药,私下还是以“真人”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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