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韩信牛逼,他真的不爱刘老头。
韩信小心翼翼地喝着酒,没有主动去讨要肉。
刘邦见韩信空腹喝酒,拿出干粮,让韩信先垫垫肚子。
韩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刘邦说什么,但最后又低下头,只说了声“谢谢”。
刘盈捏着下巴歪头。
看到这样的韩信,他又有点怀疑,韩信是不是真的不爱刘老头了。
韩信口是心非,嘴里嘟囔着要造反,但行为却如此抽象,是不是惦记着刘邦的恩情?
他是不是也与雍齿、王陵、卢绾一样,对刘邦报以“只要我道歉,他就绝不会杀我”的深刻信任?
那还真是有趣。
刘盈眯起了眼。
他钻进韩信怀里,蹭得自己一身脏污。
韩信家境贫寒,又不事生产,不仅食不果腹,衣服也破破烂烂,卫生条件堪忧。
他的骄傲,也只是让他每日在河边洗脸梳头,让自己不至于像个乞丐,被吏捉走去当苦役。
刘盈钻进他怀里坐下,白净的脸上被韩信的袖子蹭了一道脏污。
韩信忙用手背去擦刘盈的脸,却擦得刘盈的脸更脏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来蹭饭,忘记洗手了。
去其他人家中蹭饭,为了不弄脏别人的东西,他都会先洗干净脸和手。这次被刘盈这个力大无穷的五岁孩童拖来,他便忘记了。
韩信再次陷入尴尬时,刘邦和刘盈都当作没发现此事,既没有提起韩信身上的脏污,也没有安慰韩信。
他们二人有条件讲究的时候穷讲究,如刘邦头上的竹皮冠和刘盈每日必仔细洗他的小揪揪;若可以不讲究的时候,二人又特别不讲究,干粮落在了地上,拍一下就吃得津津有味。
韩信不过弄脏了刘盈的衣服,无视就好了。刘盈自己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可比现在脏多了。
刘邦继续劝韩信多吃点干粮垫肚子。
刘盈嘲笑阿父,说阿父居心不良,是想让韩信吃饱了干粮,这样才不会和他们抢肉。
刘邦笑道:“有道理!韩信,赶紧多吃点!”
刘盈咋呼:“别吃!留着肚子吃肉!”
韩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闷头又喝了几口酒。
刘盈悄悄把脑袋探到酒坛子口,被韩信挡住。
刘盈眨了眨眼睛,扮委屈道:“我就喝一口。”
刘邦伸手,韩信把刘盈抱起来递给刘邦。
刘盈气得脸都红了:“阿兄!你给我记着!”
刘邦沉着脸道:“我也记着,回去就告诉你母亲,让你母亲揍你。”
刘盈疑惑:“为什么是让母亲揍我,不是你揍我?”
韩信:“?”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讨打的孩童。
刘邦把刘盈放下,挽起衣袖:“有道理。”
刘盈对刘邦扮鬼脸,才不怕阿父的吓唬。
他刷了这么久的经验值,早就能熟练分辨阿父阿母是不是真的想揍他。
“阿父别管我,快去做饭。”刘盈扮完鬼脸,就催促刘邦去干活。
刘邦捏住刘盈的鼻子:“你也别想偷懒,来帮我烧火。韩信,你去打水。等会儿做完饭,我和他肯定一身灰一身汗,需要洗一洗再吃饭。对了,打水的时候顺便把碗筷洗了。”
韩信点头,去井边打水洗碗筷,并趁机打理自己的卫生。
等韩信离开后,刘盈一边烧火,一边问道:“我们真的见到了韩信,阿父为何没有问题问我?”
刘邦虎着脸道:“我现在不想问,等我醉一场再说。”
刘盈笑嘻嘻地嘲笑父亲:“阿父,不要逃避啊。”
刘邦瞥了刘盈一眼。
逃避又怎么了?能屈能伸能进能退才是大丈夫!
等韩信打理好自己的卫生,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端着放着洗好的碗筷的木盆回来时,豆麦粥已经熬好。
麦粒和豆子都不是很容易煮熟,所以刘邦拿来熬粥的豆麦都是已经煮好的豆饭麦饭,只要水烧开就能吃。
刘邦先盛了三碗粥,又往锅里浇了水放了盐。锅里的水继续熬着,汤会越熬越香浓。
东海郡临海,淮阴又有淮河水运,盐比沛县便宜许多,也可口许多。刘邦可以往汤里哐哐哐倒盐,不用配酱。
这时候黔首除了盐也没什么调味料,若家境贫寒或身处内地的黔首连盐都没得吃,食物只要放足了盐,三人都认为是美味。
刘盈之前嚷嚷,父亲让他们吃其他的东西垫肚子是不怀好心。刘邦给他盛粥后,他却是一滴不剩地喝完,连碗底的麦粒都舔干净。
刘盈拍拍肚子:“再来一碗!”
刘邦道:“等着吃肉,分完肉没吃饱再喝粥。”
刘盈舔舔嘴:“不要小看我!再来一碗,给阿兄也再来一碗!”
韩信:“……”他要怎么开口,让这个小孩称呼自己为叔?
“等会儿吃不下肉,可别怨我给你们多盛了粥。”刘邦便又给刘盈和韩信盛了一碗。
刘盈豪爽道:“阿兄,随便吃喝!我和阿父在咸阳得了赏钱,回家前需要花完!别给我们省!”
韩信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为何要在回家前花完?”
刘盈道:“因为阿母会没收,不准我和阿父乱花钱。”
韩信看向刘邦,没料到英勇的恩人居然家有悍妇。
刘邦一边切羊腿肉一边道:“他十句话有九句假,还有一句半真半假,你听了就当他放了个屁,别信。娥姁从不约束我花钱。我得的赏钱也留了一半给她做家用,不会花完。”
刘邦把切下的腿肉分成三份,让韩信自行取用。
刘盈端了两盘,递给韩信一盘:“我给你送肉,你要给我吃一块你盘子里的羊肉。”
刘邦骂道:“别理他!刘盈,闭嘴!”
刘盈不闭嘴,他还张大嘴。
韩信用木刀切了一片肉,吹凉了之后送进刘盈嘴里。
刘盈咀嚼两口,将肉吞下:“谢谢惠顾!”
刘邦发出响亮的叹息声:“都说了别管他。”
刘盈舔了舔嘴唇,扑向刘邦:“阿父的肉也给我尝一口!”
刘邦护住盘子:“不给!”
刘盈:“给我尝一口!”
刘邦:“滚一边去!”
韩信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肉。
韩信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更何况珍贵的羊肉。
这一口肉,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肉。
韩信不舍得很快将肉吃光。
他慢吞吞吃完一半肉,刘邦已经把第二份肉给他添上了。
羊腿吃完后,刘邦又切开鸡肉。
韩信同样没吃完,刘邦再次给他把盘子添满。
等韩信吃完盘子里所有的肉和菜,刘邦把酒坛子递给他:“这下可以喝酒了。来,陪我喝酒!不醉不休!”
刘盈把吃剩的骨头丢进了麦豆粥里熬着。
虽然骨头上有他们三人的口水,但开水熬过之后都很干净,无所谓。
鸡骨头和羊腿骨也很香,可不能浪费。
“阿父阿兄,你们喝,喝醉了我把你们背回屋。”刘盈拍着胸脯,“饿了吼一声,我给你们添粥。”
刘邦笑骂道:“我倒是想看你怎么把我和韩信背回屋。我就算喝醉,也能自己回屋睡觉。”
刘盈道:“那我就只背阿兄回屋。”
韩信看着刘盈矮小圆润的身体,小声道:“你背不动我。”
刘盈再次拍着胸脯:“相信我!”
刘邦啐了一口:“相信个屁,一边玩去。韩信啊,都说了别理他,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他就是个人来疯。来,喝酒喝酒。”
刘邦抱着坛子给韩信碰了一个。
韩信仰头大喝了一口,差点呛到。
刘盈见父亲和韩信喝上了,居然安静了下来,不再去打扰两人喝酒,专心地站在凳子上熬粥。
韩信喝酒之余,瞥了认真熬粥的刘盈一眼。
刘盈年岁肯定不大,之前看着像个被娇宠的孩子,居然会熬粥?
韩信自幼丧父,母亲也已经离世,更无兄弟姐妹,远亲也因他频繁蹭饭而厌烦了他。
有人陪自己喝酒,有人为自己熬粥,熬粥的人还唤自己“阿兄”,让他仿佛有了身在“家”中的错觉。
人想多了就容易醉。
半坛子酒下去,韩信就有些恍惚了。
刘邦略带了个头,韩信便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无论是六国士人的父亲,饥寒而亡的母亲,还是靠蹭饭维生的自己,他都告诉了刘邦。
韩信醉醺醺道:“我给母亲选了一处又高又平坦的地方葬下。将来、将来,我要让万人给母亲守陵!”
刘邦盯着怀中酒坛里的酒液,眉头微微皱起。
刘盈压没了明火,让木炭继续烤着瓦罐里的麦豆粥。
“阿兄的过去,和阿父好像啊。”刘盈道,“对吧,阿父?”
韩信抬起头,喝醉的眼睛映着灯笼的火光,好像不肯熄灭的萤火。
刘邦放下酒坛,捋了捋被酒液浸湿的胡须:“对。我以前也曾去大嫂家蹭饭,被大嫂嫌弃。”
刘邦对韩信说起了自己的往事,说起了他年少时的梦想,说到了他的名字“邦”。
他也想过封侯。
少年提着三尺剑,背着简陋的行囊,骑着一匹又老又瘦的马,怀抱着对信陵君的崇拜,离家千里奔赴魏国。
那时的少年郎,不知道故事里的信陵君已经被离间计逼离魏国,郁郁而终;更不知道魏国会一瞬崩塌,梦中前程也一瞬成为泡影。
回乡后,他仍旧如六国士人那样不事生产,整日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
直到大嫂使劲刮响了她的锅底。
韩信看向刘邦。
刘邦也看向韩信。
刘盈看向他们两个人。
韩信眼中的刘邦是不愿接受的未来。
刘邦眼中的韩信是年少轻狂的曾经。
而刘盈,则想着怎么一箭双雕,让这两人今天都给他贡献点经验值。
再来二十经验值,他就凑够五把钥匙了。
“阿父,阿兄,你们俩品德很有问题。”刘盈语重心长道,“伯母和亭长让你们白吃白喝那么久,最后养不起你们,也只是委婉地告诉你们,没有撕破脸。你们不仅不感恩,还怨恨?这是‘升粟养恩,石粟养仇’啊!”
正对视的刘邦和韩信立刻把脸转向刘盈。
刘盈开心地笑了。
对,都看向我!我要开始输出了!
刘盈背着手,摇头晃脑,引经据典,把刘邦和韩信数落得一文不值。
他还假哭抹泪,说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阿父和阿兄,衬得自己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真是太善良了。
为了让刘邦和韩信更直观地了解自己有多白莲花,刘盈还给他们念了几句《爱莲说》。
楚国屈原独爱菊。自大秦来,世人甚爱牡丹。唯独我,只爱莲!
韩信困惑:“屈原不是爱兰草吗?咸阳人真的爱牡丹吗?”
刘邦歪头捂嘴叹气:“你又胡编了。”
刘盈兑换了第五把技能本钥匙,满意地点点头:“意思到了就行。阿父阿兄,我困了,你们自己喝粥,我先睡了。”
刘邦叮嘱:“先去漱口,别换牙的时候一口烂牙。”
刘盈指着自己的牙齿:“我牙可好着呢。你才要小心,别过几年连肉都吃不了。阿兄,你也别仗着自己年轻不爱护牙齿。”
刘邦挥手让刘盈快滚,继续和韩信喝酒。
现在他对韩信很有好感,今日一定要把韩信灌醉!
韩信昏沉沉地应了刘盈那声“阿兄”。
刘盈回头,给了韩信一个奸计得逞的微笑。
韩信应了自己这声“阿兄”,就成了自己的同辈人。
自己的同辈人,当然就是自己的下属,不是阿父的下属。
我,汉圣宗圣皇帝!终于有了一个能青史留名的班底!班底里不只有家中那群勋贵二代废物了!
刘盈欢快地蹦蹦跳跳。
刘盈又从两人背上踏过去,自己洗漱。
什么阿父阿兄,真是不靠谱,自顾自地喝醉,都不记得还有个五岁小孩要照顾。
刘盈洗漱的时候对管事的嘴甜了几句,管事的烧来热水给刘盈洗漱,还给刘盈送来皂角。
刘盈仔仔细细擦脸擦头漱口,又把两鬓的小揪揪认真搓了一遍。
他把脸和小揪揪擦干,对着平静的水面臭美了一番。
今天的汉圣宗圣皇帝仍旧是最帅的!
管事的妻子正在按着顽皮的孩子擦脸,见刘盈岁数比自家孩子小,却能自己梳理,忍不住狠狠拧了一把自家孩子的脸。
小孩“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刘盈脚底抹油逃跑,免得被魔音贯耳。
回房时,两个醉汉居然还没醒,刘盈抱着手臂摇摇头,发出嫌弃的嗤声。
他从刘邦怀里摸出钱,蹦蹦跳跳自己买饭去。
管事昨日收了几条鱼,本想卖给刘邦,可惜没卖出去。
刘盈可没吃腻鱼。他选了一条大鱼,让管事给他做鱼汤。
客栈的管事问道:“你能自己吃鱼?这鱼刺可不少。”
刘盈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道:“我理鱼刺可厉害了,掌柜的尽管做!”
管事便做了鱼。
他想着把鱼肉熬化,自己帮刘盈把鱼刺挑了。
刘盈却没说谎,他理鱼刺的速度飞快,眼神好得难以置信。
待刘邦终于醒来,揉着宿醉的脑袋来寻刘盈时,刘盈已经吃完一大条鱼,又捧了个粟面馍馍,边啃边晒太阳。
刘邦骂道:“就顾着你自己吃?我的早饭呢?”
刘盈回骂道:“你带五岁幼童出门,不仅不给幼童备好饭,还让幼童给你找吃的?有你这样的父亲吗?你会养孩子吗?不会养孩子你生什么孩子?我真是太倒霉了,居然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
走在刘邦身后揉脑袋的韩信愣住。
五岁?你这嘴皮子的利索程度,你和我说五岁?
韩信以为刘盈至少也七八岁了,五岁孩童这口齿过分伶俐了。
骂刘盈被骂回来,刘邦已经非常习惯,打着哈欠继续觅食。
韩信有点迷茫。
这就算了?你被儿子骂了啊,不回两句?
刘盈也继续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啃馍馍,双脚偶尔踢两下,晒个太阳都安静不下来。
见韩信愣着不动,他把嘴里的馍馍咽下去,疑惑道:“阿兄怎么愣在这里?快去洗漱吃饭啊,你不饿吗?”
韩信正准备离去,闻言思索告别的话,刘邦又折返回来,催促道:“赶紧去梳洗,今日和我一同出门。”
恩人有事要自己做,韩信便没有立刻告别。
他又蹭了刘邦一顿饭,手里还被迫塞进刘盈没吃完的小半张饼子。
刘邦气得用筷子敲着碗骂刘盈不孝。他想吃刘盈点东西,刘盈居然咬他。
韩信不嫌弃刘盈塞给他的小半张饼子了,很给刘盈面子地吃完了饼子。
稍稍整理了一番,刘邦不仅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也给韩信备了一套。
他们身高仿佛,韩信虽比刘邦瘦许多,把裤腰系紧了,衣服穿着也算合身。
刘邦带韩信和刘盈出门,给韩信买了草鞋,换下了他已经露脚趾的破烂布鞋。
“你把你的户籍拿上,我们去一趟官府。”刘邦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你和我回沛县。”
韩信不敢置信:“为、为何?”
刘邦瞥了刘盈一眼。
刘盈回阿父一个挑眉笑。
“你很像以前的我,所以我不能让你变成一滩烂泥。”刘邦故作深沉道,“我这竖子难得对人亲切,他愿意唤你阿兄,也算缘分。”
刘盈紧紧抓住韩信的手笑道:“阿父,你突然让阿兄一同回家,阿兄会担心你骗他回家噶腰子。”
韩信觉得现在的发展很不真实。哪有人随意把陌生人往家里领?
他正想着恩人也只是一个亭长,南阳亭长养不起他,恩人应该也不能长期让他蹭饭,刘盈奇怪的词汇让他不由转移了注意力:“何为噶腰子?”
刘邦做出习惯性单手捂脸叹气动作:“别听他胡说。”
在刘邦捂脸叹气的同时,刘盈解释道:“就是挖了你的内脏卖掉。”
韩信倒吸一口气:“你向谁学的?怎能说如此可怕的话?!”
刘邦叹气道:“这下你知道我为何让你与我回家了?你不是会读书写字吗?就当我聘请你给他当个……哎哟,刘盈你这个狗养的竖子要翻了天吗!”
“我踢你叫什么翻了天?”刘盈狠踹了他阿父一脚,“哎呀哎呀我知道我是你养的,不用强调。”
刘邦捏拳头要揍刘盈。
刘盈躲到韩信身后。
韩信条件反射张开手臂,护住身后的顽皮孩子。
刘盈从韩信身后探出头:“阿兄就是阿兄,阿兄教我读书写字是应该的,就像是叔父教我读书写字一样。我的老师是浮丘伯和他的师兄弟,阿父别乱说。”
好不容易让韩信和自己一个辈分,怎么能让韩信把辈分涨回来?!
刘邦这才想起刘盈已经拜得名师,确实不能乱认老师,改口道:“竖子顽皮,我的兄弟们又口无遮拦,让他学了许多不好的事。以前我惯着他年幼,现在也该好好教导他了。希望你能督促他学习。”
韩信从刘盈的话中窥见破绽:“盈儿不是已经有老师了吗?”
刘邦摇头:“盈儿现在哪里跟得上名师的课?他连识字断句都还未学完。我幼弟刘游虽能教他,但刘游有自己的事,不能时常陪伴他。”
刘邦隐瞒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刘肥,说得好像家中只有刘盈一个小孩似的。
刘盈拉了拉韩信的衣角,和阿父打配合:“阿兄,你要游历也需要路资。阿父会付你教我识字断句的钱,你攒个两三年,再出外游历不迟。”
两三年……刘邦悟到了点什么。
他点头:“就定三年之期吧。我只养你三年,三年之后,我就不让你白吃白喝了,你得自找前程。”
刘盈对韩信展现挤出两个小酒窝的坑人微笑:“阿兄,且陪我三年。三年后,你翅膀羽翼丰满了,天高海阔任你飞翔。等你有了本事,我也长大了,我正好来寻你。”
哪需要三年,还有不到两年,你就跑不掉了哈哈哈哈!
韩信仍旧感觉很不真实。
虽然他自视甚高,但现在他未能展现出自己任何本事,凭什么刘邦和刘盈父子二人对自己如此好?难道真的就凭借一句“眼缘”?
韩信不敢置信,但他现在确实走投无路了。
缺衣少食饥寒交迫的滋味不好受,若有一处地方容身,韩信不想错过。
他也想过刘邦会不会骗他。
可刘邦又能骗他什么?
刘邦确实是沛县的秦吏,还在咸阳服役时被上峰看中,承担起朝廷信使的重责。
自己如今与乞儿无异,与刘邦毫无用处。
总不能真像盈儿所说,杀了自己卖肉吧?
韩信低头,刘盈仰着头对他露出纯真善良的笑容。
他相信天下真的有这样的好事了。
寻常人家教不出刘盈这样的孩子。恩人必非凡俗。
“如果恩人不嫌弃,我愿意效犬马之劳。”韩信拱手。
刘邦重重拍着韩信的肩膀,朗声大笑道:“什么犬马之劳?你是盈儿的阿兄,唤我一声义父如何?”
刘盈:“噗……咳咳咳……哈哈哈哈,好,好,非常好。阿兄,我看这真是太好了!”
输了输了,我以为我已经够占韩信的便宜,没想到阿父才是最不要脸的一个!
韩信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好吧?”
刘邦语重心长道:“我年轻时和你一样,心比天高,哪怕跌入尘埃也不肯低头。认我做义父,我养你就理所当然,你教导盈儿也理所当然。我们不是谁欠谁,谁报答谁的身份,你住着也安心。”
刘盈努力憋着笑:“对啊对啊,阿兄以后和我是义兄弟,等阿兄出人头地后,我才好来投靠阿兄。还是说阿兄嫌弃我不够聪明,以后不想我来投奔你?”
韩信焦急道:“不是,怎么可能……”
刘邦打断道:“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是我义子!走,我们去备礼物。”
韩信一只手臂被刘邦拉着,一只手臂被刘盈抱着,既觉得这样不太好,又想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跟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备、备什么礼物?”
刘邦道:“你要出远门,怎能不在你母亲陵墓前道一声别?”
韩信:“……”
他低着头,使劲吸气才能止住眼眶的热度:“嗯。”
刘邦道:“还有,盈儿昨日说得有理,只要帮过你的人,哪怕中途而废,你也该表达谢意。先给最后帮过你的南阳亭长和河边妇人送点……”
韩信皱眉打断:“南阳亭长不配!”
刘盈又差点没憋住大笑。
他怎么觉得韩信比自己还幼稚?可惜现在是拐骗韩信的关键时刻,他不能出言嘲讽,赚取经验值。
刘邦摇头:“我也厌恶大嫂,但只打算在还大嫂人情的时候多讽刺几句,恩情还是要还。你是盈儿的阿兄,给盈儿做个有恩必报的好榜样。”
刘邦本来没想做这件事,但刘盈讽刺了他一番,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刘盈已经够顽皮,现在都想让韩信钻他裤裆了,如果不好好引导,岂不是更令人头疼?
刘邦以前养刘肥时没怎么费心,生活比现在肆意多了。
自从刘盈长到会跑会跳会开口讽刺人的年纪,刘邦一日比一日沉稳,连脏话都减少了许多。
刘盈的学习力太强了,他说一句脏话,刘盈能给他编十句不重样地到处骂人,然后说是他教的。
想着以前的肆意,和现在面目全非的自己,刘邦不由心生沧桑。
第14章 辞别后一同归家
对刘盈的神异,刘邦虽然还是不敢细想,但刘盈专门提到要来找韩信,且一反常态黏着韩信不放,他便先放下思考,先解决韩信的事。
能被刘盈叫阿兄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刘盈利用。
刘盈叫了韩信许多声阿兄,以后似乎还要继续叫下去,而不是直呼韩信的姓名,可见韩信此人有多少值得刘盈利用的地方。
而且刘邦对韩信确实也很有好感,愿意帮助韩信。综合感情和利益,刘邦决定咬牙多养一个人。
短期资助和长期供养的压力是不同的。刘邦只是一个亭长,还要养一妻一妾两儿一女,平日手头又很松,常常接济别人,经济实属不宽裕。
韩信不是孩童,养他的费用可不低。刘邦还要笼络他,不能逼着韩信干活。
虽说就三年,刘邦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挺冒险的。
看韩信对南阳亭长的怨恨,如果他捉襟见肘养不了韩信三年,现在韩信对他有多少信任,将来就有多怨恨。
这么一想,刘邦有点认可儿子的话了。
好事没做到底也是做好事,你怎么能怨恨恩人?韩信你这样品德有亏,需要改!
他买了肉和布,先拜祭了韩信的父母,又给钱让客栈管事的找人带信,寻了施舍饭的老妪和南阳亭长,说自己要上门拜访。第二日,他才驾车带着韩信和刘盈上门。
刘邦自称韩信的远亲,现在当了秦吏,家境宽裕了,便来淮阴接韩信到自己家生活。
老妪没多想,只叮嘱韩信跟了慷慨善良的亲戚,不可再像以往那样游手好闲,要勤快地干活。
以前很多人让韩信别游手好闲,韩信都不屑一顾。这次老妪说教,韩信却认真应了。
他不知道恩人家境如何,但既然他认了义父,一家人都干农活,他不可能游手好闲,丢不起这个脸。
老妪很高兴。
她回屋拿出一摞大小不一厚实的鞋底给刘邦:“这就当我给那孩子的送别礼了。”
刘邦笑着收下:“有阿媪的惦记,韩信将来肯定会有出息。”
老妪摇头:“我只是怜惜他,与他将来有没有出息无关。”
刘邦道:“阿媪帮助韩信,自是不计较回报。但正因为有阿媪这样不计回报帮助他的良善人,他才更应该努力上进,不能对不起你的善意。”
阿媪听完刘邦的话,笑颜舒展:“说得对!你一看就是个有本事有品德的长者!”
她又对韩信道:“你要好好学。”
韩信再次郑重点头答应。
刘盈没有去彰显存在感。
他乖乖拽着刘邦的衣角当背景板,观察父亲、韩信和老妪。
阿媪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阿兄仍旧显得有点傻,而阿父,嗯……阿父什么时候嘴里说教一套又一套,满口大道理了?
刘盈冥思苦想,想不出结论。
好像随着他长大,阿父不知不觉就热衷说些大道理了。
唉,真烦人。
辞别老妪后,刘邦带着不情不愿的韩信来到南阳亭长家。
虽然都是亭长,但南阳亭长见到刘邦时很拘束。
韩信见南阳亭长面露愧疚,倨傲地仰起头,正想讽刺几句,刘盈先抢了话头。
刘盈迈过韩信,对南阳亭长作揖:“伯父你好,我是阿兄的阿弟。”
阿兄的阿弟……你介绍的什么废话?本来也准备在韩信开口前打圆场的刘邦瞥了儿子一眼,静静地看刘盈又要作什么妖。
刘盈的废话介绍把南阳亭长逗笑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子和一根干净的小木棍,用小木棍在罐子里小心地绞了绞,又在罐口狠狠地刮了刮,把只沾了一丁点饴糖的小棍递给刘盈。
韩信极力隐藏眼中的鄙视。他认为南阳亭长又在沽名钓誉了。
给糖就给糖,还在罐子口抠抠索索刮来刮去,不如不给!
“哇!谢谢伯伯!”刘盈含着糖,双眼笑成了月牙,“饴糖好废粮食的,我只有年节才能吃到。”
刘盈掰着手指,抱怨饴糖制作有多麻烦。
饴糖就是后世的麦芽糖。
麦芽糖不是用麦芽做的糖,而是用麦芽对蒸熟的精粮进行发酵制成的糖。后世常用糯米,现在只能用粟米和稻米,出糖率非常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