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就相信神鬼,那诡异的陨石不仅落在了东郡,也落在了他心上。
自从在咸阳城夜游遇袭后,秦始皇很少再私自出游。
最近秦始皇又带着蒙毅扮作黔首四处游荡,可见心情是真的差到极点了。
前日蒙毅陪同秦始皇去市集散心时,见到一伶俐小孩因吃相可爱,竟给掌柜带来了不错的生意。
秦始皇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之后很快就因朝中有大事,乘坐銮驾离开了。
这点小事,始皇帝自己没记在心上,更不可能再与这小孩有任何接触。
但蒙毅记在了心上。
始皇帝被那小孩的童言稚语逗得露出了笑容,蒙毅便愿意给小孩的家人一点好处。
以那小孩的家人出身,入咸阳为官是不大可能,但在当地当个县吏小官,也能保得一家生活宽裕。
蒙毅做事很仔细。他细查刘邦刘盈的生平时,顺带查到了萧何的事。
萧何不仅很有才华,还是纯孝至善之人。难怪萧何的友人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孝顺。刘邦编的“二十四孝”小故事虽然矫枉过正,但对幼童而言或许刚刚好。
不过蒙毅虽然会给刘邦一点好处,章邯也对刘邦有了一丁点好感,但二人是朝中重臣,对一小吏不会太上心。
举手之劳就真的只是举手而已,随意挥挥手,之后便不再惦记。
或许有一日刘邦也考评第一,文书放在他们案上时,他们才会想起还有这么一段缘分。现在,二人已经把此事揭过,讨论起始皇帝出行事宜。
刘邦和刘盈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遇见了如此好事。
他们已经离开了咸阳,快乐地朝着砀郡、薛郡和东海郡奔去。
刘邦和刘盈最先去的砀郡。
刘邦的老丈人吕公的老家就在砀郡单父县,两人便去单父县多停留了一日,打着吕公的旗号拜访吕家故旧。
刘盈一直很好奇外祖父的仇家是何等身份,居然能逼得外祖父背井离乡。
他曾问过母亲,但吕娥姁对此事似乎也不太清楚。
而他问大舅父的时候,大舅父就变成了一只叹气怪,除了叹气什么都不说。
至于他家老父亲刘邦,根本不关心这事。
刘盈抱怨刘邦,阿父你究竟关心什么?
刘邦很无语。他为什么要关心丈人的家事?哪有女婿手伸这么长的?吕泽和吕释之都还没死呢。
来到了单父县,即使刘邦不想手伸得太长,但俗话说,来都来了,刘邦也被刘盈勾起了好奇心,悄悄打探吕家旧事。
没想到单父县的人也说得含含糊糊,好像吕公得罪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得罪了秦朝官府似的。
刘邦猜测:“难道是吕泽、吕释之犯了事?”
刘盈提出了一个更加夸张的猜测:“听闻单父县曾经是吕不韦的封地,会不会外公和吕不韦有关?”
刘邦摇头:“你母亲不是吕不韦的族人。”
刘盈竖起肉乎乎的食指晃了晃:“阿父,你这就思想不灵活了。当年吕不韦在秦国如日中天,就算不是族人,姓吕的家族都会来投奔他。那些什么吕家村吕家庄之类,难道都是亲戚了?”
刘邦听儿子这么一胡扯,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就算丈人不是吕不韦的族人,但秦始皇厌恶吕不韦,当初投奔吕不韦的吕氏家族恐怕都会被针对。
不过事实如何,当地人含糊其词,丈人一家也不想提。许多年前的事,真相估计会被埋在尘埃中了。
刘邦和刘盈父子二人不负责任地胡猜了几句。
刘盈说外祖父家藏着十三副铠甲,被人举报意图谋反。
刘邦说老丈人手握一副藏宝图,藏宝图中有吕不韦经营多年的宝藏,还有秦始皇是吕不韦儿子的铁证。
刘盈瞪他父亲:“阿父,你的猜测是不是太胡扯了?”
刘邦痞笑道:“反正都是胡乱猜测,你猜得太无趣了。”
刘盈沉思了一会儿,对他父亲竖起大拇指,甘拜下风。
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还有的学。
刘邦洋洋得意地带着儿子离开砀郡,往东前往薛郡。
“阿父,要不要把我们的猜测告诉阿母?”
“好啊,反正她就算生气,也只有你会挨打。”
“阿母会生气?好耶!一定要告诉她!”
“盈儿你……唉,算了。”
刘邦从后面护着刘盈,让刘盈站在马车上学驾车。
马车慢悠悠地前行,偶尔左右低头啃一口路边草。
刘盈自信心膨胀。再过几日,自己一定能通关驴车副本!
薛郡没什么好玩的,刘盈催着刘邦前往东海郡。
张良藏身的下邳和韩信生活的淮阴都在东海郡,与泗水郡毗邻。
从后世的地理来看,他们与刘邦生活的地方都属于散装江苏。
沛县和下邳在未来都属于徐州市。淮阴在淮河南岸,属于后世淮安市。
刘邦和刘盈先去下邳,再南下去淮阴,最后北上回沛县,完成这次公费旅游。
刘盈一到下邳,还来不及休息,就催着刘邦带他去沂水圯的桥头打卡。
刘邦背着手闲步桥头,看刘盈撒开脚丫子从桥头跑到桥尾,又从桥尾跑到桥头。
等刘邦走完整座桥,刘盈已经跑了三圈。
刘邦掀起袍角在桥下坐下。
刘盈靠在他父亲身边气喘吁吁,脱掉小草鞋,把脚伸到水里晃悠。
刘邦嫌弃地给刘盈擦汗:“一座破桥,你跑来跑去做什么?”
刘盈神秘兮兮道:“你不懂,我在召唤ssr。”
爱思爱思啊?那是什么?刘邦听不懂孩童的神秘语言,但装作听懂了,顺着刘盈的话道:“你召唤到了吗?”
刘盈摇头:“看来那传闻中的黄石翁不是什么神仙,否则怎么会我和阿父来到这里,他却不出现?”
黄石翁就是那什么爱思爱思?
刘邦猜测黄石翁应该是一个叫黄石的老人。不知道刘盈又从哪里看到了故事,非要来下邳寻这奇人。
刘盈每次到他兄弟家留宿,就会嚷嚷要听别人给他读书讲故事。他年纪又小,时常把听过的故事混淆。连萧何都不清楚刘盈肚子里有多少奇怪的故事。
刘邦开玩笑道:“或许是他瞧不上我们父子二人。”
刘盈道:“那不是更说明他不是什么神仙?眼瞎成这样。”
刘邦无语。
这世上,只有刘盈能让他多次无语。
这孩子怎么比他还自以为是?自己又不是什么完人,儿子能不能别什么都继承?
“你说得对。”刘邦不能认输,认可了刘盈的说法,“你寻不到他,是去市集逛逛,还是回家?”
刘盈问道:“如果我在下邳寻找一个行刺了秦始皇后避难的人,我能寻到吗?”
刘邦叹气:“你少看点谋逆的故事。这又是谁和你说的?”
刘盈随便找了个人顶锅:“是二舅父。”
刘邦低声咒骂了几句。
他一直知道吕释之不太聪明,但能不聪明到给幼童讲谋逆的故事,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幼童不知道保守秘密。吕释之这是要害死他们全家人。
“不可胡说。”刘邦告诉刘盈此事的严重性。
刘盈敷衍地点头,重复问道:“阿父哪那么多废话?你就说能不能寻到。”
刘邦敲了刘盈的头一下,给刘盈贡献了十点经验值:“若你去寻他,他一定会惊惶离开下邳。”
刘盈摸了摸不疼不痒的脑袋:“这样吗?唉,好吧,或许是这样。现在始皇帝还没死……呜呜呜。”
刘邦死死捂住刘盈的嘴,草鞋都不要了,抱着刘盈逃离此地。
刘盈的小短腿在半空中蹬啊蹬,试图踹他父亲的肚子。
刘邦这模样像极了人牙子,途中被巡视市集的吏拦下。
刘邦只能焦头烂额地解释这个皮孩子是他儿子,并拿出了信使的令牌和入城文书证明。
吏笑道:“你居然带着孩子送信?”
因觉得有趣,吏邀请了刘邦和刘盈在他家吃饭,还送给了光脚的刘盈一双布鞋。
刘邦看着刘盈脚上崭新的布鞋,很愁。
为何刘盈不到冬日绝不会穿布鞋?当然不是刘邦家穷得穿不起布鞋,实在是刘盈太费鞋了。
自刘盈会走路后,吕娥姁从带着曹氏认认真真给刘盈纳鞋底缝布鞋,到破罐子破摔去市集上买一筐草鞋让刘盈随便造,只做几双布鞋让刘盈逢年过节穿,也就只过了一年。
刘盈也知道自己费鞋。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双布鞋是白得的!
刘邦再次觉得儿子言之有理,今日的忧愁又没了。
刘盈遗憾地离开了下邳,果然没遇见张良。
“你吵着去淮阴,也是寻你听过的故事里的人吗?”刘邦道,“你这次又要去哪里寻?不会又是寻个刺客?”
刘盈道:“这次不是。我寻一个叫韩信的人,想趁着他落魄让他钻我裤裆。”
刘邦满头雾水。
虽然他早知道自家儿子不是什么乖孩子,但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自己虽然做事放荡不羁了点,但这样故意折辱人,实在是非君子所为!
刘邦终于对刘盈的教育产生了危机感,苦口婆心告诉刘盈不可做此事。
刘盈掏耳朵。
君子?什么君子?阿父居然让他成为仁善君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盈也苦口婆心:“阿父,你不懂。”
我懂个屁啊!
刘邦觉得这次孩子熊过头了,必须得训斥。
刘邦婆婆妈妈了一路,听得刘盈直打瞌睡。
刘邦说得口干舌燥,问刘盈有没有反省。
刘盈没说话。
刘邦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刘盈倒下了。
刘邦把儿子拉回怀里,看着呼呼大睡的儿子叹为观止。
人还能睁着眼睛睡觉?!
“淮阴不会真的有个叫韩信的人吧?”刘邦忧愁,“应该只是故事。”
以后要限制儿子乱读书了。儿子年幼,总爱把故事当真,好影响和坏影响都来者不拒,长此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
刘邦决定回家后,好好和吕娥姁商量商量今后儿子的教育。
刘盈已经启蒙,很快就要脱离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当真的幼童阶段,是时候认真教导了。
他低头看着刘盈已经闭上双眼的睡颜,眉头紧皱。
为人父母……不好当啊。
刘盈就像是定了闹铃似的,刘邦一到淮阴,他就醒了,吵着要去城门口寻钓鱼果腹的韩信。
刘邦紧张地扫视了一眼城门口。
还好还好,城门口的河边只有洗衣服的老妇人,没有钓鱼人。
刘邦拎着想要完成围绕护城河一圈的壮举的刘盈进城,城门口的吏再次怀疑刘邦是人牙子。
见到刘邦拿出令牌和文书,城门吏十分无语:“怎么送信还带着孩子?”
刘邦苦笑:“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我有我的苦衷。”
城门吏同情地看了刘邦一眼,大概猜测刘邦是个无父无母的鳏夫。
完成工作,找好住处,刘邦按着刘盈休息,第二日才允许刘盈出门。
“明日带你去市集买肉吃。”刘邦诱惑刘盈,“明日我们不吃肉干,吃鲜肉,给你买个大肉腿。”
听到有肉吃,刘盈吸溜了一下口水,乖巧了。
刘邦松了口气,自我安慰,儿子还是很乖的,并不难教育。
第二日,刘邦就后悔带刘盈去市集了。
他还不如跟着刘盈绕淮阴城墙一圈!
话说刘邦牵着刘盈到市集买好吃的。他们决定去肉铺买最新鲜的肉,再提着肉让酒肆的人做。
只要在后厨看着厨子做,就不怕厨子偷嘴。刘邦很有经验。
刘邦很熟练地问到了当地最好的屠户店铺,豪迈地让屠户砍个羊腿。
什么狗肉猪肉,今日阔绰的刘亭长他不吃了,要吃就吃最贵的羊腿!
刘盈啪嗒啪嗒给他父亲鼓掌。
对头!我们这次出巡,连萧伯父他们赠送的差旅钱都没用完,这一金还没用呢,吃个羊腿怎么了!
居然有人买羊肉,如此阔绰的客户,老屠户亲自来给刘邦宰肉,还送了刘邦许多边角料和大骨头。
他殷勤地把羊腿和赠品放进粗麻布里包好,又把布包放进竹筐,布包和竹筐都不用给钱。
刘邦夸赞屠户豪爽,是个好汉。
他说起自己是沛县人,好友也是屠户。屠户果然都是豪爽人。
屠户被刘邦夸得黑脸发红,又给刘邦赠送了一只整鸡。
父子二人离开时,刘盈再次给父亲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我父亲,这张嘴啊,居然能骗来一整只鸡!
刘邦得意。
他只是交了个朋友,朋友送了他一只鸡吃。怎么能叫骗?
一场愉快的购物即将结束,前方却传来嘈杂的声音。
刘邦和刘盈都是爱热闹的人,都立刻竖起了耳朵。
原来是前面屠户店铺的儿子,与市集上一个出了名游手好闲的恶少起了冲突。
屠户儿子?游手好闲的恶少?
刘盈眼睛一亮,拉着他父亲的手就往人群里钻。
“小心点!”
刘邦把儿子拉回来,先把竹筐托付给买肉的那家店铺,才带着儿子去看热闹。
刘盈个头小,刘邦身体强壮,他们一个钻缝,一个推人,很快就到了看热闹的最前排。
淮阴县在淮河边上,离秦地比沛县更加遥远。
刘邦在沛县就已经很自在,淮阴人比沛县人更自在,居然敢当众斗殴,并聚集起来看热闹。
市集应该有巡查的吏,但吏居然没有出现。
不知道吏是偷懒没来巡视,还是见惯了这种情况懒得管,若依照秦律,这都属于玩忽职守,全家都要被罚做苦役。
刘邦张望了一番,没见到阻止的吏,心里涌出奇怪的情绪。
只是刚到淮河,秦律的约束力就如此低了。
他刚从咸阳回来,对比咸阳和淮阴,真像是两个国家。
淮阴的人,是不是也没意识到自己是秦人呢?
就在刘邦胡思乱想时,人群中的热闹已经进入高潮。
刘盈激动得眼睛放光,鼻孔喷气。
我果然是天命之子!运气好破天了!
来了来了,名场面来了!
看看这佩剑的高大青年,再看看那抱着手臂的屠户恶少,自己居然能正好撞上,这趟淮阴之旅值了!
虽然有父亲的严密监视,他不能完成让自己成为“胯下之辱”主角的心愿,但能看到这一幕,也算勉强满意。
没错,现在这一幕,正是韩信受辱那一刻。
屠户恶少已经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把韩信团团围住,让韩信要么拔剑杀他,要么就从他胯下钻过去。
刘盈不断往前探头。
他要把这一幕牢牢记住,以后见到韩信就提起这件事,韩信一定会给他贡献很多经验值。
啊?会不会把韩信逼反?
那就等灭楚之后再提。反正韩信也会谋反,早点谋反,死在阿父手中也就死他一个人,被阿母惦记就要夷三族了。
刘盈已经做好了鼓掌的准备,双手都抬起来放在了胸前,等着韩信趴下就开始使劲鼓掌起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牵着阿父的手怎么空了出来。
在这场闹剧即将进入高潮,韩信的手已经从剑柄上放下,倨傲的头已经垂下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刘盈身后迈出,挡住了刘盈的视线。
“啪”的一声,大笑的恶少被踹翻在地。
恶少痛呼,刚要叫骂,“嚓”的一声,朴素的铁剑出鞘,剑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邦的剑出得又稳又准。
经历了误伤夏侯婴的事后,他的剑说指到哪就指到哪,说只是吓唬人就绝对不会伤到人。
刘邦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恶少,脸上满是厌恶:“秦律规定,不准聚集,不准斗殴,你是想入狱吗?”
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亭长的身份牌,轻轻晃了一下就收回去,没让人看清楚他令牌上写的字。
亭长负责押送徭役、捕盗和治安,整治街上地痞流氓的工作也是亭长职责之内。
但刘邦是沛县的亭长,手长不到淮阴县来。
他只是用秦吏的身份吓唬人。
不过若是淮阴县令问责,他还有朝廷信使的身份。
身为一个正直的秦吏,他遇到违法之事挺身而出阻止并上报县令,不是理所当然?
当刘邦亮出自己秦吏的身份,围观黔首无人敢质疑,都一哄而散。
连两边店铺都急匆匆关门,好像刘邦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恶少的跟班们也都抛下老大溜走,生怕连累全家人服徭役。
恶少还没回过神,现场如秋风扫落叶,就剩他、韩信和刘邦父子了。
刘盈放下准备鼓掌的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手举起来使劲鼓掌。
“阿父好帅!干得好!”
刘邦收起了嫌恶的神情和外溢的杀意。
他收起剑:“念你初犯,今日放过你,还不快滚。”
他也是六国遗民,知道在秦地范围外六国移民当吏时,怎么对当地豪强网开一面。
恶少忙爬起来跑了,话都不敢放一个。
刘邦没有看愣住的韩信,转身去敲寄放竹筐的店铺的门。
那家店铺也被吓得关上了门。
屠户战战兢兢把竹筐递给刘邦,并想把刘邦买肉的钱还回去。
刘邦恢复了平日豁达的笑容:“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吏了,就知道我可不敢买肉不花钱。之前我们交个朋友,你送我一只鸡我可以收。这可不行,别害我啊。”
他把竹筐背起:“盈儿,走了,回家吃肉。今日不去酒肆了,我给你做烤羊腿吃。”
刘盈喜笑颜开地跟上阿父的脚步,抓住阿父的衣角:“好嘞!”
韩信仍旧愣在原地,连道谢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刘邦走了几步,回头问道:“你叫韩信?”
韩信呆呆地点头。
刘邦重重地叹了口气,单手捋了一下自己的鬓角。
“要吃肉吗?要吃就跟上。”
真是搞不懂啊。刘邦决定放空大脑。
刘盈笑着对韩信挥手:“韩兄,赶紧来!阿父烤肉的手艺可好了!来一起吃肉!”
韩、韩兄?
韩信看着那个才到自己腰的小娃,正想说那小娃该叫自己叔伯,肚子就十分不给面子地发出了雷鸣声。
韩信红着脸,脚指头抠地。
刘邦按了一下刘盈的脑袋。
刘盈松开父亲的衣角,跑到韩信身边,抱住韩信的手。
“叫你来,你就来,犹豫什么?吃肉还不积极,你思想有问题!”
刘盈的力气没大到能把成年人拖着的地步,韩信还是被刘盈拉到了刘邦的身边。
这时他终于回过神,将手从刘盈怀抱里抽出来,窘迫地拱手向刘邦道谢。
“我只是看不惯。”刘邦想起那一幕,脸上又浮现嫌恶的神情。
他低头狠狠剜了刘盈一眼:“你不可学那恶少!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
我的腿是狗腿,那阿父你呢?刘盈吹口哨。
算了,在外人面前要给阿父面子,今日就不给阿父抬杠了。
刘邦背着竹筐走在前面。
刘盈再次抱着韩信的手,拖着韩信跟在阿父身后。
“你走快一点啊!怎么能让阿父走在我前面!”
韩信手足无措。
刘邦回头瞥了一眼,严肃的表情没绷住,笑了出来。
韩信更加手足无措。
刘盈也笑了出来。
“盈儿顽劣,不必理睬。”
“我劝你最好理睬我,否则阿母一定会狠狠教训你!”
“娥姁善良,不会做此等失礼之事。”
“是你懂阿母还是我懂阿母?!”
韩信神情越发窘迫,但心中紧张却在听父子二人斗嘴时,少了些许。
秦朝对人口流动管得很严。
不守法的人可以到处乱窜,秦朝已经没有能力管理;刘邦这样合法公费旅游的人员却很少,秦朝合法客栈中的客人自然也少。
难得来个客人,客人还很慷慨,管事的不仅给刘邦提供了方便,还送了刘邦一坛酒。
刘邦好酒,但这次看着酒坛子,心里惆怅比欢喜多。
他在沛县常喝酒,但按理说,出差的时候,合法的客栈是不给提供酒的。
酿酒浪费粮食,喝酒还会误事,秦朝虽然没有禁酒令,但对卖酒的限制也很大。
这客栈是接待出差秦吏的地方,居然会公开卖酒……刘邦惆怅完后笑了笑,又问管事的多买了几坛酒。
他今日受到的冲击很大,正好醉一场放松放松。
加了韩信,刘邦买的肉就不够吃了。
刘邦素来慷慨,常接济沛县生活困难的壮士,导致家无余财。接济肚子饥饿的壮士这种事他做了很多次,已经十分熟练。
韩信跟着刘邦来到他只能在外面望一望的公家客栈,还在真实和幻想中挣扎时,刘邦已经准备好了能填饱两个成年男人和一个食量奇大的孩童的食物。
豆子和麦粒口感不好,但又廉价又有饱腹感,正好与屠户送的大骨头一起熬煮;
淮阴遍地都是竹笋,和因没客人而卖不出去的野菜塞进鸡肚子里,抹上盐放入瓦罐里焖熟;
羊腿必须烤着吃,烤架下放个挡板接油,再把油分别放入豆麦粥和焖鸡的瓦罐中,油脂一点都不能浪费。
淮阴靠近淮河,鱼很便宜。刘邦本来还想做几条烤鱼。
他想起儿子所说的故事,韩信食不果腹,只能钓鱼为生,恐怕已经腻了鱼的味道,就省了这部分的钱,多买了一坛酒。
喝!今天必须喝醉!
刘盈双手高举,蹦跳着要求尝一口,被刘邦一个脑袋崩镇压。
“我们喝。”刘邦塞给韩信一个酒坛子。
韩信抱着酒坛子,很是迷茫。
刘盈打量韩信,很奇怪韩信现在居然会腼腆。
韩信是个什么性格?
他“兵仙”的称呼不是说他人的性格和长相很仙,更不是说他的品德像仙人一样高洁,而是评价他战争指挥能力高超。
太史公在韩信的列传最初就写明了韩信的性格——品行不端。
这“品行不端”不一定是指道德低下,但韩信早年脸皮之厚,恐怕连刘邦都不能比。
刘邦没有在陌生人家中蹭饭,被嫂子嫌弃后就去考了吏自力更生。
韩信则是一直蹭饭,蹭得同乡都厌恶他,南阳亭长是最后一个收留他蹭饭的好心人。
韩信发达之后,其行为也说不上多高尚。
不说他侮辱亭长和出卖钟离眜之事,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说他谋逆,也是他谋逆的过程太抽象,才落得一个好名声。
韩信确实对很多人说他要谋反,但又确实没做好谋反的准备。
他成为淮阴侯之后没有立刻被吕后杀死,而是在长安生活了四年。直到刘邦出征,吕后才趁机将他族灭。
在这四年,他一边自怨自艾,嘴里继续说着“我真后悔没谋反”的话,一边又希望重新获得刘邦的重用。
这大概就是刘邦知道他会威胁自己的继承人,仍旧狠不下心杀他,但吕后杀了他,刘邦又觉得“就这样吧,挺好”的原因吧。
韩信若真的谋反,他在历史中的评价就没有这么高了。
后世常为韩信鸣不平,说刘邦没了韩信就只能当个汉王。
这话是没错。
就项羽那政治智商,刘邦就算打不出去,也基本高枕无忧。
没了韩信,刘邦就委委屈屈地割据汉中巴蜀,只能寄希望后世子孙争气了。
那如果韩信没有刘邦呢?
韩信先投靠项羽,不受重视才投靠刘邦。在刘邦处,韩信还差点因犯法被斩,得夏侯婴看中免于死刑后推举给萧何。
在萧何月下追韩信前,韩信一事无成。
离了刘邦,他又能投奔谁?谁又能比刘邦更信任他?
当时刘邦听萧何之言,拜从未展现出自己的才华、不是自己的元从、年纪相比军中其余大将过分年轻的韩信为大将军。
他将自己的军队交到韩信手中,让自己的老兄弟们都给韩信当下属,韩信所有军事指挥都不需要经由他的命令。
这样的权力和信任,谁还能给韩信?
在楚汉对峙的时候,韩信迂回绕开项羽,把项羽周围羽翼全部剪除,奠定了大汉胜利的基础。
但这个战术有一个关键点——必须有人缠住项羽。
项羽战无不胜,就算韩信正面与项羽也不敢言胜。
这个缠住项羽的人不可能获胜,若能获胜,韩信就不需要迂回了。
但这个人必须能让项羽不能大胜,还要尽可能地减弱自己这一方的损失,并且在每次失败后都迅速组织攻势继续与项羽缠斗,才能拖住项羽的脚步。
那么这个被韩信放在棋盘上,用来吸引项羽的重要棋子是谁?
是刘邦。
这个世上除了韩信,就只有刘邦能抵挡项羽的攻势而不溃败。
刘邦没有正面赢过项羽,但项羽哪怕是彭城之战都没有打垮过刘邦。刘邦只用了一个月就击败了追击的楚军,重新与楚军对峙。
刘邦信任韩信,信任到自己也可以成为韩信棋盘上的一子。
“高祖之风”。
而这样的信任,在韩信完成了自己的战略目标,却没有如之前所言的那样与刘邦合军,而是先讨要假齐王的身份时,就轰然破碎。
屁股决定脑袋。
刘盈现在是刘邦的儿子,是大汉的太子,是大汉未来的皇帝。
他不会去理解韩信当时的想法,只会去想象汉高祖当时的愤怒。
或许还有不解和悲伤?
司马迁评价,如果韩信愿意当淮阴侯,他的家族一定能与西汉同寿。
刘盈回忆《史记》中的记载,想象汉高祖如果在三国,用对待韩信的方式去对待三国的将领,有多少人能不对汉高祖死心塌地。
或许连吕布和曹操都会变成忠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