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受人之恩惠,如今亦当投桃报李。”
说着又看向案几之上被放得工整的书信,文纸细腻如皓雪,文辞精湛,不舍谦逊,出自谁的手他一眼即明。
“此事便交与我吧。”
闻此,阿笙起身以文士之礼相敬。
此时的雨势渐停,待日光拨开云雾而出,阿笙与十二遂与聂起拜别。
走出茶舍,阿笙看了一眼湿漉的青石道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水洼,一时让人难以下脚,幸得今日着靴出行,否则就寻常女娘那一双绣鞋便能被这泥泞的路困上一阵子。
她回头见十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就连脚下的路都未在意,直直地踩向一个水坑中,溅起的泥水当即印上了锦服。
“哎呀!”
十二被脚下的赃物唤回了神思,却见阿笙端着笑在旁看着他,不由开口问道:
“笙姑娘今日邀我同行,便是为了这聂起?”
聂起此人他是知晓的,民社出身,在寒门学士当中甚有威望,今年恩科中亦得了甲榜第一的位置。皇帝对他甚是器重,但却因为他背景单薄了些,因此只得了文史阁编纂一职。
阿笙点了点头,“此人才华学识甚是卓绝,他读文、学史的角度与你九哥颇为相似。”
听阿笙提到此话,十二不由微微蹙了蹙眉,一个寒门文士如何能与九哥相提并论?但这话他却并未说出口。
阿笙见他自茶舍出来神色便不佳,却并未点破他的心思,而后抬步走向一块较为平稳的石阶,道:
“这些年,他给你九哥写过不少书信,从文史经典谈到治国之策……”
说到这,阿笙果不其然从十二的眸光中看到了不赞同的神色,她并未理会,而是缓着步子,继续道:
“你九哥虽一封信都未回他,但他的来信却是每一封都亲自读过。”
“阿九曾说,聂起此人甚有才华,唯一可惜的便是未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但一个人的出生可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面对阿笙的话,十二却是抿了抿唇,依旧三缄其口,不予置评。
“十二公子,让他二人产生交集的,不是家世背景,而是你们裴氏一直引以为傲的学识。”
阿笙的话语清浅,如细流缓缓浸润进十二的心槛。
“阿九曾说,学无贵贱,若世人将家世当作评判尊贵的唯一标准,那先圣又何必再传文礼之法,世人又何须明理?这天底下的道理岂不全让富贵人家说了算?若是如此,明理又有何用?”
十二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阿笙这话他反驳不得,但他一生皆受家族庇护,他说不得世族的半句不好。
此时,一名小贩扛着果糖串从转角走入了巷口,他的叫卖之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阿笙见此随意地问道:
“十二公子可要尝尝?这个季节的果糖串最是鲜甜。”
说着便上前去与小贩买吃食。片刻后,十二看着阿笙递到他眼前的果糖串一时愣在了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但面对阿笙期盼的目光,十二还是接了下来。
耳边传来阿笙咬下糖衣那酥脆的声音,十二虽有些犹豫,还是尝了一口。鲜甜的汁水裹着糖衣在舌尖迸发,虽说不上是多么上等的美味,但对于十二而言却是新奇。
“十二公子是从未吃过这个?”
闻此,十二摇了摇头,“裴氏对于嫡系子弟的要求甚严,自小从衣食住行,我们都有严格的规定要遵守。”
他转了转手中的果糖串,那一层薄薄的糖衣在天光下透着盈盈的光。
“这类街边食物,我倒是从未尝过。”
阿笙笑了笑,抬步继续往前走去,“这果糖串的糖衣用的是丰州的细糖,成本低敛,但口味却好,可比申城的精糖。不少大酒楼的糕点也都是用的它,就连帝京最有名的醉月楼里,有一道红酥手也是用的它,但往来世家子弟却无一人品出不同。”
十二聪慧,哪里听不懂阿笙这话虽是在说着糖衣,实则在说人。鲜甜之色如同学识加身,不管出自哪里,只要能得出上佳的甜味,便能与精贵之物同呈于一席之中。亦如文士,若根本不知其出身,凭文采而论,世族与寒门未必不能一同论道。
见十二眉目松动,细细地看着手中的果糖串,阿笙方才道:
“阿九容得世家矜贵的文集,也容得街边茶舍的谈学,是裴氏教给他包容天下的心,却要将他拘于一隅之中,这番矛盾在他心中多年未能有个结果。”
至此,十二方明白今日这一趟,阿笙便是为了要说这番话给他听。
他思及半日之前,裴钰与阿笙二人默契的相处,思及她的话,裴钰是听得进去的,遂握紧了手中的糖串,企图劝说一二。
“但笙姑娘,即便九哥欲让位,那许多事,由岂是他说放下便放下的?”
他抬眼看向阿笙,说得认真。
“先不说族内那些琐碎之事,青山军如今服他一人,忽然易主,谁能接手?还有寒州……”
十二抿了抿唇,还是说道:
“寒州这一步险棋便是一把悬在东境边上的剑,全凭着阿七与九哥的契约约束着,若他撒手不管,以寒州如今之势,随时可能渡水西犯,届时便不只是裴氏,东境各国都有灾殃。”
十二的话语字字凿凿,铿锵有力,但这番如质问般的话,却未让阿笙犹豫片刻。
“寒州如今物资的补给大多依靠我云生运输,而寒州的武器则来自帝京的张家,十二公子,在如此依靠外援的情况下,寒州西犯的理由是什么?”
十二似乎并未想到,阿笙一个女娘对天下大事这般熟悉,她几乎没有片刻的思考便又将问题丢了回来,让他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再来说青山军,我记得裴钰说过,每一任家主都会培养自己的族兵,再归拢于青山军,以此自内收复军心,他既然已经告诉你收复军心的法子,你如法炮制便是,如何不能接手?”
十二被她接连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硬是半响没能找到反驳的话,最后不得不沉了眉目,就连气势都弱了不少。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从未想过,九哥还在,但裴氏的天却需要我去顶着……”
流水潺潺,和着风声让此刻寂静的巷道变得几分嘈杂,阿笙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一时也不知如何回他此话。
“我不过是卸去家主之位,又不是离开裴氏,裴氏的天也用不着你一人去顶着。”
一声轻灵,二人抬首便见巷口的方向,那人一袭月牙色长衫,以玉骨束发,他端着的浅笑让人如沐春风,而他的身后站着的阿四已经笑得弯了腰。似乎是二人因水洼在那东西跳窜的模样显得滑稽,引得阿四在那笑得好没正经。
阿笙见裴钰出现,笑着朝他小跑而去,而下一脚便踏入了水洼中,湿了鞋袜。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却又不管了,反正现下仪容不整的还有十二,她这一脚也不算太失仪。
“怎么来了?”
裴钰见阿笙这模样,不由失笑,“见你们久未归来就来看看。”
说着,他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十二,见他一副踟蹰的模样,仿似小时候做错了事一般,片刻前那些无能的言论全都被裴钰听了去,这让他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懂了十二的窘迫,却并未道明,如从前那般缓声道:“还不快来,该回去了。”
听得这一声,十二微微愣了愣,随即展颜,大步往裴钰的方向走去,然而,下一脚又踩进了一个水坑,引得阿四在那放肆地大笑。
第三百二十四章 文士北上
平南城门处,因这两日有文士大量涌入城内,导致城防的人手不得不随之增加,兵士核验着进城之人的身份,而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一封邀贴,那是一封文戏的邀约。
近日,三息堂与西陵华清斋同时放出消息,欲以文戏会天下友,这件事迅速引来了众人的关注。
华清斋乃裴氏所建,可谓东境第一学府,而三息堂却是一间民社,一个出自世家,一个来自寒门,这两者却同时欲上演文戏,如何能不令人好奇。更何况,三息堂文戏还选在了平南,由不得让人猜测是否在影射别的事。
文戏共演三场,据看过第一场的人道,华清斋的文戏是由一名小少年为主,讲的是天之娇子呈众望而生,而三息堂的文戏则是一名青年演绎,讲的是独行之人为了圆满众望而选择凋零于野。
这两出文戏看似毫无关联,但还是有人看出了门道,若是将这两场戏放在裴氏九公子身上,似乎完全合理。
正是这个猜测,让前来平南赶赴文戏的人越发得多。
平南文集之上,众人缄默地看着抬上那带着素色面具的青年,一人轻弹平调,如渊中孤影,娓娓道来那些不得已。文戏短暂,期间就连茶盏磕碰之声都无,众人随着那孤寂的身影仿似感到戏中巨大的担子也压在了自己的身上,就连呼吸都是那般的沉重。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这一场戏便落了幕。随之而来的,没有掌声与唏嘘,而是众人起身拱手见礼。
众人还是看懂了这一场戏,看懂了为何那人面对众人的恶口不愿解释,因为家族在前,解释不得。即便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只能以戏说的形式展示于世人之前。
堂内的角落,聂起静静地看着一众文士躬身拜服,友人于一旁亦是唏嘘不已。
“此前面对百姓对他个人的诋毁,九公子倒是一个字都不愿意解释,反而在他人将恶口朝向大德经典之时,才愿意用这种方式给一个交代……”
说到这,男子又是一声叹息,“那些浮华虚名他到底是没看在眼里。这样的人,值得我等敬佩。”
他重他的家族更胜过自己,但纵使如此,圣贤教化在他心中的地位却是无可撼动。若非那些流言开始诋毁当年东传的经典,恐怕这两出文戏也不会有面世的一日。
待台上文戏落幕,聂起遂起身,朗声道:
“诸位,此次有歹人借九公子之事,诋毁我央国文典,欲灭我等士气,如此恶行,我等不能就此作罢。”
“陈国欧阳氏欲学当年九公子为天下开堂,我等才学之士不妨同走这一趟,让东境诸国看看,我央国文史非小国可欺。”
这一声在堂内是一呼百应,那片刻前文戏中的呜呼哀哉,此刻全然化作了昂扬的斗志。
平南城的这振臂一呼很快为南北所知,世族也罢、寒门也罢,同辈之中的才学之士纷纷踏上北上的路,欲于东堂会一会天下才学之士。
那几日,以帝京与江淮为首,每日皆可见文士模样的人,三两成群,或乘马车,或乘牛羊之车,从北城门出城而去。
而央国文士的此番出行也引得不少城内之人自发相送。
帝宫锦轩殿内,民意阁主司陈道义躬身垂首,将近日文戏之事告知于天家。
“迄今为止已经有上百文士自发北上。”
新帝得闻此消息后,随即下令,命沿途府衙务必安排周全,护众人平安,但话音未落,却见陈道义沉了眉,道:
“圣上,我央国内尚无须担忧,但今日一早,臣得闻,陈国撤去了央陈之间的官道驿站,致使不少学子因路途中找不到补给之物,或无安身之处,而不得不中途返回。”
央臣之间是一片林谷,多年来由两国各自戍守边际。一直以来,为了方便走商,两国分别于密林中修建官道和补给的驿站,并派兵戍守,防护往来人员的安全。
而如今陈国撤去驿站和戍守的官兵,除了没了补给之外,也徒生了不少的危险,毕竟那大山之中不乏野兽或盗匪。
陈国此举显然是已然知晓离间之计不成,遂刻意阻止央国学子北上。若那欧阳氏有真才学,又何惧央国众人?
新帝闻此震怒,斥骂陈王室敢做不敢当,也只配做那搅屎棍一般的事。但如今陈国欧阳氏开堂说到底是民间之事,央国无法派官员前往,因此许多事还得借民间之手。
他初登大宝,陈国军队不仅在北边蠢蠢欲动,还敢在民间大肆搅乱人心,若不回以重击,他威信难立。
念及此,新帝又似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陈国东宫与裴氏山支一脉的关系颇近?”
陈道义闻此拱手道:“裴氏的裴怀恣正是陈国东宫之师,储君之争中他相帮甚多。”
新帝闻此,微眯了神色,“也是怀字辈的……”
岂非与华清斋裴院首同脉同辈?
“派人去一趟华清斋,看看裴院首可否出面协商。”
但这话新帝说得也没有多少底气,毕竟自轩帝将华清斋得罪之后,天家之请裴怀之多是不应。从前他为亲王还好,如今冠冕加身,倒也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许多。
陈道义退下后,新帝方朝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
“阿笙可回来了?”
内侍垂首,道:“窦府那边回的消息,道二姑娘已经在路上了。”
新帝闻此,微微挑了挑眉,若是阿笙肯出面,裴怀之未必不肯松口,但自他登位以来,阿笙便少理朝中之事,除了朱雀楼的必要奏请外,她甚至人都未在帝京出现过,如何才能让她答应出面?
“她可是一个人回来?”
内侍被这般一问,也不知皇帝究竟想问的是什么,愣了愣,试探性地回答道:“大概还有仆从?”
听到这话,新帝罢了罢手,这种事帝宫里一般的内侍哪里会知晓。
“这样,命人快信一封,去询问她可否相帮,若能做好此事,孤有重赏。”
话虽说到这,却见内侍迟疑了片刻,新帝挑眉看向内侍,道:“还不快去?”
听闻皇帝催促的话,内侍躬身拱手道:
“圣上,您登位之时,大赏群臣,届时笙姑娘那一份便让财库那边伤透了脑筋,这又要重赏……”
窦氏钱财是最不缺的,也正是因为窦氏手中钱财过大,因而不能再赐权,而寻常的那些玉器、珍玩,窦二姑娘也看不进眼里,为示皇恩厚重,彼时财库实在无法,才上奏新帝,求个指示。最后是新帝将阿笙郡主之位的实封再提了提,才将此事做圆满。
如今皇帝又提重赏,这异姓郡主的实封总不能越过公主去,因而不能再提了。
面对内侍的这番为难,新帝“啧啧”两声,笑道:
“如今秋日近,先帝旧旨作废,她有的是事要来求孤,你便这般传去吧。”
这话说完,新帝理了理衣袖,起身便欲往庭院去一览早秋的景致,刚抬步,还未往前走,便听到一旁内侍幽幽的声音。
“圣上,早朝的折子还未处理完……”
“还有太后近日送来的贵女画像……”
“还有……”
“得得得。”新帝伸手制止了内侍的碎碎念,又转身负气般地坐了回去,他眉头紧蹙地看了看那堆得跟小山一般高的东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出了殿内,仿似根本没听到皇帝这低低的一声咒骂。
第三百二十五章 嬷嬷的提点
江面之上,一艘大船凌风扬帆,它的四周除了数十艘飞渡之外,还跟着一众小型的商客船。大船的桅杆之上挂着云生的旗号,纵使是野生的水域,见此旗号亦无盗贼敢欺。
这洋洋洒洒的船队刚从上一个岸口做过补给,眼下继续往北而去。
船上,嬷嬷将煮好的香茗拿回厢内,刚至转角忽而想起了什么,遂往对面看了过去,除了见得一名剑侍执剑候于门外,便也不见其他文仆。
这裴氏九公子可真是稀奇,裴氏子弟身旁谁人不是前呼后拥的,但这一路除了一名剑侍外,倒是不见他身边有多个伺候的人。
“李嬷嬷。”
听得厢内姑娘唤,嬷嬷遂才收回了目光,垂首走了进去,将案几之上的的茶盏续上。
这个季节的江面之上已经带上了寒气,待沸水滚入,当即浸蕴出了烟气袅袅。嬷嬷隔着那烟雾水汽偷偷看了看自家二姑娘,她此刻正低垂着眉目看着手中的信件,这些都是帝京来的急信。
阿笙听得那清水入盏的声音越发厚重,随即抬眼,便见盏内的水果不其然溢了出来,李嬷嬷这才回神,赶紧擦拭。
“抱歉,姑娘!我这就收拾干净!”
然而阿笙却并未怪罪,而是将手中的信件放于一旁,等到李嬷嬷将水渍清理干净,又换了盏,遂才开口。
“嬷嬷,你在祖母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听的这话,嬷嬷赶紧垂首道:“回姑娘,从安城起便陪着了。”
嬷嬷这话答得规矩,亦没有仗着资历逾越的语气。
“既然如此,为何做事还这般毛躁?”
这话一出,李嬷嬷当即便要跪,随即又被阿笙扶了起来。
“我这没有动不动便跪的规矩。”
李嬷嬷知晓阿笙对府中下人都十分宽待,但今次,老夫人会派她随二姑娘回京却是因为那裴九公子之事,她不过府中老奴,有些话说出口便是逾越了。
前些时日,裴老夫人亲自到淮南将裴九公子之事说了清楚,面对老姐妹放下的身段,安氏拒绝的话难说出口,再加之如今九公子不再坐家主之位,往后的日子也该没那么多风波了,安氏最终还是松了口,道此事还是得看阿笙的意思。
但安氏得知,此番阿笙与九公子同行归京,却还是有些担忧。二人如今一未正式议亲,二未过定,若是走得过近,怕落人口实,尤其裴氏重礼,更不能坏了规矩。
阿笙并非不知为何安氏会忽然将身边的嬷嬷支来,不由叹了口气。
“嬷嬷自登船之后便一直心中有事,不若今日说出来,也好过些不是?”
听得她这话,嬷嬷欲言又止,而后还是心中一横,道:
“姑娘,老夫人与您毕竟隔着一辈儿,有些话她不好与您讲……”
嬷嬷顿了顿,复问道:“您与九公子之事,他可有明确的表示?”
说着,嬷嬷朝远处睇了睇眼,这个“他”说得便是裴钰了。
嬷嬷这一问倒是讲阿笙问得愣住了,见她这反应,嬷嬷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她家这二姑娘什么都好,但却是从小不在娘身边长大的,有些男女之事她是当真糊涂。
“姑娘,裴老夫人此番去淮南,虽是与老夫人说通了,但却并未带正式的聘礼,你可知其中门道?”
听嬷嬷这般说,阿笙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裴老夫人肯亲自去淮南,表达的是对她的看重。但两族议亲,若无正式的聘礼,在承礼司处便算不得正式议亲,而裴老夫人之所以这般做,原因无它,而是那聘礼的规格究竟该按何名分送尚未有定论。
“老夫人道,九公子虽如今不承家主之位,但裴氏对他甚为看重,他的正妻之位当是相当慎重,并非裴老夫人一人可定。”
嬷嬷说到这里,甚是替阿笙焦急。
“姑娘,你须得让他有个明确的表示,咱们可不做偏门而入之人啊。”
阿笙顺着嬷嬷的目光,看向厢门的方向,她神色幽微,似在细细思索着嬷嬷的话,而后寻回了唇边的笑意,对嬷嬷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嬷嬷提点。”
见她开窍,李嬷嬷这才松了一口大气,这一番老夫人交代的话终于算是说全了。
待嬷嬷离开,阿笙顾自在案几边坐了良久,她看着江岸边不断划过的精致,沉思了许久,而后拿起帝京来的那封信,往裴钰所在的厢房而去。
阿四见是她来,嬉笑着为她让路,正欲为她带上房门,却见阿笙随手撑住了他欲关的门,而后如常地与他笑道:
“还是守些规矩得好。”
她这话让阿四愣了愣,但却也再未有多的话,转身进了房内。
此刻厢内的窗户微开,透入江面之上溜入的光色,照得室内一片敞亮,那人抬眼见得来人,如画的眉目随即盛满了柔和的笑意。
裴钰放下手中拿来打发时间的书册,道:“平城这些时日正好有灯会,可要去看看?”
闻此,阿笙的目光随即扫了一眼厢内,裴钰人未下船却能得知平城灯会的事,当是瞰卫的信使来过。
江面之上,裴氏瞰卫多用白毛鹰做信使,那小玩意儿稀罕,阿笙曾想自己驯养,但因这东西是裴氏瞰卫专属,为了保证瞰卫信息网络的完整和牢不可破,白毛鹰无法外赠。阿笙明白此事并非儿戏,也就打消了自己驯养的念头,但每次白毛鹰执行任务,她都不由多看几眼,可见是真喜欢。
“别看了,今早便离开了。”
听闻裴钰这话,阿笙抿了抿嘴,一副可惜了的模样。
“早晨想让阿四去唤你,但李嬷嬷道你彼时尚未起。”
晚起这件事从裴钰口里提出来,阿笙略微觉得有些丢人,不由轻咳了一声,而后一本正经地将手里的信件递给了裴钰。
裴钰见她几分窘迫,便浅笑着接下了信件,并未在先前的话题上多做停留。
“圣上想让我请裴院首出面。”
阿笙说着便在案几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裴怀恣,你可熟悉?”
阿笙并不清楚裴氏在他国的一些谋划,自然也就不知晓这裴怀恣是否与裴钰有交集,毕竟裴氏当真太过庞大,而此人又并非归属于主家一脉。
她见裴钰低垂着眉目看信中内容,而后清浅地应了她一声,遂道:
“既然如此便不用麻烦裴院首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陈国登岸
陈国泗水码头,一队兵士快步走来,引得码头之上的人频频回望。这江水泱泱,也不知到底是哪里来的大人物,竟然惊动了城防营的人。
未久,那宽广的江面之上出现了十数艘玄黑的大船,自南边浩浩荡荡而来,船身之上遥遥可见的弓弩台让码头候着的人不禁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城防营的人正欲上前,却忽而听闻身后有马儿的嘶鸣声,回头便见一辆宝驾缓缓停下,那拉车的马儿身形矫健,一身雪色的毛发却唯有马蹄呈黝黑之色,乌蹄驹,那是东宫之师,裴怀恣的车驾。
裴怀恣未封太傅,只因陈国的小太子与他这师徒关系并非以东宫为尊,而是当年小太子三顾茅庐,才正式拜入裴怀恣的门下,借了裴氏的东风坐稳了东宫之位。
裴怀恣也是如今陈国裴氏的主事人。
城防营众人自乌蹄驹出现之后,便又恭敬了许多,这裴怀恣虽无官衔,但陈国之内却无人敢对其不敬。
这乌蹄驹身后跟着的还有几名青年,他们身姿昂扬却敛着锋芒,规距地候在宝驾之外,待马夫取来马凳,为首的青年亲自上前,将男子迎了下来。
那是一名儒雅而温和的人,但却似乎脚下不便,须辅以木杖前行。
这番阵仗,让码头之上驻足之人越发多了起来。
此时,那徐徐而来的船队已经缓缓靠了岸,码头的吏官当即上前去清点核查,未久便见一艘大船之上走下一名管事模样的人。
而于此同时,城防营的人却是走上前去。
“贵主这船怕是不能靠岸。”
管事拱手,恭敬道:“这飞渡不过我云生的普通商船,哪里不能靠岸了?”
城防营的人顺着他的话又看了看那十数艘飞渡,的确,船上如今并无弓弩剑戟,而云生的船自然不会允许他们上船去搜罗证据。
为首的男子指了指船身,道:“这些船的吃水线可不像是普通的商船,船上载了什么,先生当比我清楚。”
“还能载什么?”
这一声轻柔,但码头的风却吹不散她话中的力量,众人抬首便见一个锦衣女娘自船上走了下来,她一袭邀月乘山锦服,带着谦和的笑意,在一众侍从的陪同下走到了码头之上。
城防营的人是有眼力的,只一眼便知这华服女娘是谁。央国那位窦二姑娘听闻是个厉害的,就连渚家二爷也在她手上吃过亏,因此能不得罪她便最好敬着。
“没成想二姑娘居然也来了。”
说完此话,为首那人恭敬地抱拳见了见礼,亦得了阿笙颔首回礼。
“我自江淮返程,得闻我央国学子北上路途艰辛,便顺带了他们一程,不成想引来几位大人猜疑。”
阿笙这话一出,城防营的人方才抬首,便见那十数艘大船之上,不断有人站上甲板之上,那重重的人影都是作文士打扮,一时让岸上的人都愣在了那。
央国之前的风波早就传回了陈国,城防营倒是没想到,自家圣上千方百计想要拦截的人,居然被窦氏的船全都拉到了这!
“二,二姑娘,这……”
见城防营的人百思寻不得一个合理的借口拒绝众人下船,阿笙顺势问道:
“听闻欧阳氏欲在东堂开堂讲学,可有此事?”
城防营的人点了点头,阿笙笑道:“正好,我便也凑个热闹。”
说着便吩咐着管事,安排众人下船。
“等等!”
城防营那兵士自知,今日要是放他们就此下船,自己这一身差事乃至脑袋都可能保不住,因而找了个借口道:
“二姑娘,你这船上之人并未报于我陈国,亦未核查身份,不得就此下船。”
这话说完,那人便准备好迎接阿笙的怒火,然而,想象中的怒斥并未到来,眼前的女娘依旧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而后对着身后的大船之上朗声道:
“阿九,他们要核查你的身份。”
这一声轻灵,城防营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抬眼才发现有一人已经站在了大船的甲板之上,天光在他身后落下绒绒的光晕,他便这般静静地站在那,仿似遗世独立的仙。
那名兵士眯着眼想瞧仔细了,却见身后久无动静的裴氏众人走上前来,躬身拱手,就连那得诸家敬待的裴怀恣都垂首见礼。
“问九公子安!”
这般阵仗让城防营之人不由咽了咽唾沫,不用再看清来人的面目了,这下谁人不知那船上的便是裴氏九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