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巍巍by一两春风穿堂
一两春风穿堂  发于:2025年02月07日

关灯
护眼

阿笙扫了一眼城防营呆若木鸡的神色,转身朝船上招了招手。
“阿九,快下来,他们要……”
“不不不,二姑娘,不必了,不必了!”
城防营的人在裴怀恣微眯的神色中,眼可见得慌了神,他跟拜神似地又拜了拜阿笙,恨不能让这姑奶奶少说两句。
趁着这会儿功夫,裴钰已经在阿四的陪同下下了船,走向迎他的众人。
与裴氏众人见礼之后,裴钰遂回首看了看船上的众人,而后对城防营的人道:
“这些都是来赴东堂之约的央国文士,陈王礼敬天下文士,想必诸位也是如此。”
得他这么说,城防营的人只能顺着他的话连连称是。
见此,裴钰遂缓了语调,对阿笙道:“城防查验来人身份系一国律法所定,便安排诸位上船核查吧。”
城防营的人得了他这话,若获大赦般,随即恭敬地派人上船,一一验证众人身份和通关文牒,待验证无误之后,城防营也不敢再将人拘着,遂放下了船。
裴钰看着那些下船的文士,许多人只带了一个包袱便踏上北上的行程,这一趟他们以文为器,要为自己与央国文史打一场不见血腥的战争。他收回了目光,对一旁的裴怀恣道:
“还望礼待众人。”
得他此话,裴怀恣垂首称是,而后对下船众人朗声道:
“诸位北上,远来为客,我裴怀恣愿代主家尽地主之谊,诸位在陈国期间若有难事可随时前往我裴氏府邸,我裴氏必不推辞!”
此话一出,得来众人殷切地回应,诸文士感激礼拜,又朝阿笙与裴钰二人一拜,遂才三两做伴,纷纷离开了码头之上。
阿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知晓裴怀恣这一番言论,重要的并不是这愿意相帮的话,而是身后的态度。今日裴怀恣在此一言,便是向陈国众人表示,裴氏愿作这些远道而来的文士的靠山,任何人等若要欺侮,还需得掂量一二。
待众人渐渐散去,裴怀恣方才又对着裴钰一礼,这一礼还未躬身,却被裴钰扶了起来。
“我不再为裴氏家主,你不必行此大礼。”
裴怀恣摇了摇头,微垂着眉眼,道:“此前,因我疏忽,才让乌雀的人将流言散播到了央国,有损公子声誉……”
裴钰闻此,却是微微叹了口气,眸色依旧柔和而沉静,“命你北上之时我便说过,你的使命在陈国,不在央国,此事我不怪你。”
东境文礼之法大多传自裴氏,但不同于央国世族因自身底蕴绵长,与裴氏自祖上便有交集,陈国的许多世族相较而言更为年轻,裴氏子弟的到来毫不费力便夺去了他们在文礼之上的地位,这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
他们敬裴氏,却不愿裴氏这座高山走到自己跟前,挡住了所有天赐光华。因而,裴怀恣还要应付许多暗事,他的腿便是在此前的暗杀中受了伤。
但也正是一次次的事件,让裴氏找到了理由,开了杀戒。这般恩威并施,才让裴氏这一脉在陈国站稳了脚跟。
裴钰看了看裴怀恣的腿,离开之时他双腿健全,不过数年,倒是一副垂老之态。
裴怀恣往一旁让了让,“九公子随我等先行归府吧,儿郎们都迫不及待想与您请教一二了。”
说着便睇了睇身后的裴氏子弟,他们目光炯炯地看向裴钰,能亲自向九公子请教的机会可不多。
裴钰转身看向阿笙,却见她并没有上前的打算,而是依旧端静地站在原地,浅笑道:
“我得知张家姐姐如今正在陈国,尚有要事与她相商,便到东堂再会吧。”
说完便盈盈一伏,而后带着嬷嬷等人登了另外一辆马车。
裴钰见她走得突然,不由微凝了眸子。二人自小相识,因此阿笙在他面前少了许多规矩,他也早就习惯。但这北上一路不知为何,她倒是多了一份客套出来。
“九公子?”
得裴怀恣催促,裴钰遂才随裴氏众人一同离开了码头之上。
人群嘈杂的转角,阿笙看着裴氏的宝驾离开了码头,遂放下了纱帘,而后敛了眉目。
看裴怀恣对裴钰的恭敬态度,那并非是普通的主家子弟可得,嬷嬷的话再次在她脑海中浮现,裴氏重视九公子,即便他如今不再为裴氏家主,他的正妻之位也倍得族内看重。
阿笙轻轻靠在轿辇内,低敛的眸光中印着帘外游走的天光,那些热闹染不进她眸中的清浅,却勾起了她唇边的笑意。
谁说天底下唯有裴氏九公子独得矜贵?

第三百二十七章 伎俩
央国帝宫之内,小内侍手持着信件垂首快步走过廊道下,正巧几名刚从小朝会上离开的官员迎面走来,他恭敬地让开了道路,候于一旁。待几人与自己错身而过,遂抬首几近小跑地往鹏跃殿而去,至殿前才放缓了步子。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
面对叱责,小内侍却是躬身拱手将手里的信件递了出去。
“陈国快信。”
欧阳氏东堂开堂在即,此时从陈国来的消息圣上必然想第一时间知晓,因而这封信当即被呈进了殿内。
彼时新帝正半躺在宽椅上松快着身子,这一上午与人议事,肩膀早已酸痛。忽而听闻脚步声,他瞄了一眼来人,随意地开口道:
“又是何事?”
内侍双手奉上信件,回道:“回圣上,陈国来信。”
新帝得闻此事,当即坐了起来,接过信件快速扫了一眼,随即便皱起了眉头。
这信件是云生的人送回央国的,里面简略道了平安,百名文士皆安全抵达陈国,又道了一些接引的琐碎之事。而信件的末尾才是这封信的目的,那便是阿笙向皇帝讨的赏赐。
新帝将那最后两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微眯着神色,不断审视着其中的文字,唯怕自己会错了意。
良久,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甚为有趣之事,敲了敲桌面,向内侍吩咐道:
“将承礼司的人给孤召来。”
秋息一夜乘风起,这微暖的气候转过北面的山脉,到了陈国便带上了寒气。
骤雨过后,街道上的行人都穿上了略厚的袍子。秋词园内,嬷嬷吩咐着人赶紧将姑娘的厚衣裳整理出来,莫要将人冻着了。
屋内,茶炉燃得正旺,阿笙临窗而坐,垂眼看着一本名为《问天集》的文典,这本书便是文史大士商博的论着。
商博此人甚为传奇,早年曾游走多国,并在三国任宰相之位,此次欧阳氏开堂,所讲内容便是商大士的论着《问天集》。商博年轻之时曾为千人讲学,这也造就了如今不少文士都自许为商大士的徒子徒孙,但正经得他收徒,并留在身边教习的也就只有当年的裴钰。
虽说央国大皇子也曾为商博学生,但邱氏此子在学识之上无任何建树,因而时人在提起商大士时,几乎都忽略此子。
也因商博着书不少,他对于当下年轻一辈文士的影响不可忽略。因此,欧阳氏开堂广宣商大士的《问天集》这件事本身便足以引得众人的瞩目。
静严对于商博的评价颇高,因此商大士的许多论着她都有读过,也包括这一本。
这本《问天集》中商大士以逍遥为题论有无之形,颇为玄妙。可越是玄妙之物,不同的人来看便有不同的结论,众口本就难调,欧阳氏敢就此集面向天下人开堂,倒是有些胆量。
茶炉中炭火的声响将阿笙的思绪拉了回来,嬷嬷的声音此刻在屋外响起。
“姑娘,张家姑娘来了。”
闻此,阿笙随即笑着起身相迎。
张苒苒与阿笙是在去寒州的途中结识,张家铁矿收归朝廷之后,张苒苒这一脉反倒得到了重视,如今张冉冉借由与寒州的合作,拿稳了家族的话语权。但因她的生意有一部分见不得光,因此常年在各国游走,没个定数。
对于当年阿笙的仗义出手,她至今感恩,得闻阿笙恰巧也来了陈国,随即推了邀约,来这里见她。
张苒苒一袭绯色长裙尽显飒爽利落,如今的她眉眼间不见了从前的怯弱,尽是飞扬的笑意。
“我知你近日甚是忙碌,怎得忽然来了陈国?”
阿笙睇了睇案几上的《问天集》,“来凑一凑东堂的热闹。”
见她这般说,张苒苒苦笑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阿姊这话怎么说?”
知阿笙疑惑,张苒苒方才道出这场开堂并非如央国传扬的那般,东堂地处偏远,至今官道未通,因此陈国本国的文士大多都不会亲自前去,将会由王室的笔侍代为转录。
听张苒苒说到这,阿笙微微愣了愣,“那些为天下开堂的豪言壮语岂非玩笑?”
闻此,张苒苒点了点头,“陈王室十分擅长把控民心,那些话便是从宫里传出去的。”
阿笙这才明白陈王室的伎俩。
欧阳氏这所谓的为天下人开堂不过陈王室的噱头,若连陈国本国的文士都少有人前往,那么开堂的情况究竟如何,是否当真盛况非常,是否当真受众人敬仰,便不过是他人口中之词,由得人随意杜撰了。
陈国乌雀无论从情报的收集还是民间言论的掌控上,都为陈王室带来了不小的好处,而散布流言可谓乌雀的拿手好戏。
这大概就是为何陈王室得闻央国文士大量北上,欲与欧阳氏学辩经典之时,会命人阻挠的原因了。
造一个受命于王室的名士,这才是陈王室的根本目的。
“自央国文士北上之后,我听闻陈王便有取消开堂的想法,昨日你云生的船刚到,便有急报进了宫。”
“眼下因央国文士抵达,辰国、庸国等国不少人赶着来陈国观堂,陈王室是骑虎难下了。”
说到这,张苒苒微微蹙眉,“你这次恐怕是将陈王室得罪了,不过好在你得罪的明目张胆,陈王爱惜名声,不会在明面上为难你。”
听闻张苒苒这话,阿笙却是往后靠了靠,她眼中不见任何着急之色,毕竟从前与渚家的较量下,她也算与陈王室有过交锋,也不差这一次。
“我听闻陈王一向标榜自己是个广纳谏言的人?”
闻此,张苒苒点了点头,“也因此赢得了不少好名声。”
阿笙听得这话,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懒散,“那他还当真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可这样的一个人会容得他国文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本国的才俊打败?”
张苒苒甚是赞同阿笙这番言论。
“今日一早我便听问,裴氏的人选在正午正热闹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去了一趟王宫,说服陈王让陈央两国文士正式进行一场文辩。”
裴氏此举便是将两国文士之争架在了明面之上,无论欧阳氏这开堂是否还继续,这一场文辩便可让众人不虚此行。
听闻张苒苒这话,阿笙却是浅笑出声,“这倒是将陈王的后路也堵死了。”
在她看来,裴氏此举多少有裴钰的意思在,他该是为了那些北上的文士才反将陈王一军。
张苒苒甚是赞同阿笙这话,“不过裴氏也算是给陈王提了个醒,如今情势正热,退缩即为认输,也容不得陈王想什么两全其美之计了。”
待阿笙笑过,张苒苒遂才聊起了正事。
“你的飞渡我派人去看过了,若是要架强弩不是不可,但如此一来,这船便当真成了战船,这东西便无法随意交易了。”
阿笙执盏细细抿了一口,缓缓呼了口气,道:
“原本我也没打算卖给别人。”
她声音柔软,缓缓道:“央国军机阁如今用船还是当年裴氏供给的那些,如今天家有意减少对世族的依赖,这东西便用得上。”
阿笙这言语颇为随意,仿似她在聊的不过是街边的玩耍之物。张苒苒细细算了算,光定海军与通州水师的配制,这便是一大笔收入,但显然,阿笙并未因这笔钱而忘乎所以。
这破天的富贵在她这倒跟吃糖一般,都是小事。
“难怪那么多人都盯着你的亲事,谁娶了你当真是娶了一座宝山回家。”
这不过玩笑的一句话,却让阿笙微微一愣,她随即敛了眉目,并未接这个话题。

第三百二十八章 文辩
清晨的茶巷内不见寻常繁闹的茶客,小二百无聊赖地拿着手里的抹布随意地擦了擦桌面,巴巴地望着西城的方向,偶尔可见三两人匆匆从茶寮前走过。这两日城内因文辩之事,不少人都跑去瞧个热闹。
今日终辩,那更是万人空巷,这让平日里满是客人的茶寮也清冷了不少。
文辩共分两场,以《问天集》的内容为题,分两日进行。
陈王在王都三大学舍设了初辩的场地,赢得初辩的二十人,方于次日前往百学堂参与终辩,百学堂乃王家子弟修习之地,甚少接纳百姓入内。陈王肯将百学堂用于终辩之地,足见对其的重视。
这场文辩热闹的不仅是文士学子,还有那些大小赌场、花街柳巷,围绕着文辩开设的赌局不断,时人如今相谈的话题都是文辩之事。
此时,两名文士模样的人自茶寮外走过,眼下,他们正往西城赶去。路过之人,小二尚且能听到一些议论之声。
“听闻昨日文辩有一女娘尽然赢得终辩一席。”
“女子?”那人罢了罢手,“别又是哪家贵女为了搏名声来的吧。”
“这就不知了,但终辩之时可是有四国的名士到场,要是当真肚子里没点墨水的,岂非当场现形?”
“哪说,现下这些女娘们为了些名声装点自己,当真是手段用尽。”
二人谈着话渐行渐远,小二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而后嗤笑了一场。这文辩向来是男子的天下,一个女娘出这般风头,大抵也是为了搏得在场那些名士的青睐吧,毕竟央国那位裴九公子也去了不是?
这些富贵窝里的人多是没记性的,见着那九公子仙人之姿便忘了他曾经假死欺瞒天下人之事,不少世族贵女巴巴地跟去百学堂一睹风采,当真是没出息。
他甩了甩手里的抹布,转身往堂内的方向去了。
城西望春园外,不少人聚集在那宽广的大门之外,不得而入,他们看着戍守兵士腰间的佩剑,又往后退了退。许多不死心的人踮起脚尖欲看得一二,但望春园颇大,百学堂也不过其中一隅,哪里能从这大门处望进去?
“等着吧,笔侍会将里面的消息传出来的。”
也是为了这个,望春园外搭上了小茶寮,容众人等候。
百学堂内,一众笔侍手持笔墨,站于方圆台下,他们便是陈王室的文史之笔,数步开外坐着的便是各国文士与世家之人,而央国民社亦有数席。高台之上,东宫亲临,今日王座左右坐着的并非王孙贵族,而是诸国的名士。
那高位之上满席长者之中,容得众人一眼便能看到那个风姿绰约之人,他今日一袭苍云万里服,以玉冠束法,就这般静静地坐在高位之上,恍若高坐云端的月。
阿四站在裴钰身后打直了脊梁,享受着众人的注目。他家公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声名盛、辈分高,自然坐得高位。
鼓声起,众人静默以待,传礼官朗声传唤,二十位初胜者缓缓步入,聆听今日的辩题。
阿四扫了一眼进场的众人,嘴角得意的笑意随即垮了下去,眉头亦不由自主蹙了起来,他微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那群文士当中的一人,似乎不愿相信自己这眼力。
“公子……”
他这话还未问出来,便听闻裴钰浅声道:“是她。”
裴钰唇边那一抹笑染进了眼底,这段时间都不见她人影,原来是有此打算。
场上众人静候辩题,众人亦看清,那一群文士当中亦有一名女娘在列,不少人低头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今日主辩的是陈国文史典侍,他手持一份陈王亲笔题写的文册走入场内。这位典侍上了年纪了,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众人,而后几分不敢相信般盯着其中一人多看了几眼,唯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女娃娃你也胜了初辩?”
阿笙今日一袭文士服,在一众男子当中显得纤细了些,听得典侍唤她遂抬首,笑着点了点头,甚是乖顺的模样。
得她回应,典侍带着几分赞赏的模样亦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在礼官的引导下,打开了文册,公布今日的辩题。
商博《问天集》中最大的主题便是逍遥二字,初辩未以此为题,众人便猜这道题该会在终辩时出现。果不其然,待典侍报完“逍遥”二字之后,在场之中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料定了题目,而愁的便是此题难解。
商博在《问天集》中曾有此论,逍遥有形乎?若逍遥有形又何谈逍遥,若逍遥无形,又如何以文辞言说?这世间之物都不过方圆之内,如何以有限之物描绘无限?
得了此题,便见二十名侍官手持笔墨登场,这些笔墨文纸便是让辩论之人答题之用,一是为便是防止有人偷取他人思路,二则是贵人在前,若是按照寻常文辩的路子,这二十人未免过于吵闹。
时限为一炷香的时间,待到礼官再次敲响钟鼓,便是终辩答题之时,届时这二十分论述便会分别呈上给在座的各名士看,由众人共同择出高下。
此时,场中一片寂静,有人苦思冥想,有人下笔如有神。阿笙作为场内唯一一名女娘,自然多受了些关注。今日场内的多是有名有姓的人家,相互打探着,看这女娘究竟谁家的贵女,竟然有这般胆子。
时间过得很快,待到钟鼓之声再次响起,侍官纷纷上前,将这二十人写下的文章都一一收回,然后借由笔侍誊抄,再分别呈给高座之上的人。
待到侍官将文卷递到裴钰跟前,却见他罢了罢手。
“为显公正,今日的文卷不该过我的手。”
裴钰这避嫌的话一出,倒是让侍官微微一愣,他扫了一眼场上众人,问道:
“九公子这是有眷属在场?”
裴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场中唯一的女娘,这一眼当即让场内议论之声纷飞。
这女娘与九公子到底是何关系?
倒是一旁的辰国名士高先笑问了一句,“难不成这女娘也是裴氏之人?”
裴钰摇了摇头,那双如画的眉眼低垂着柔和之色,就这般看着场内的人儿。她站得笔直,就如旁人般一同看着他,那双珠玉般的眼睛里有着定静和端详,却唯独没有女儿家的羞涩。
她与众人一同在候着他的答复。
“她是裴氏华清斋的子弟。”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而阿笙那如珠玉般的眸子当即浸出了笑意。
他终究是懂她的,她今日站在这里,与诸国文士论辩,凭的是自己的学识,而非钱财与权力,更非哪位儿郎的心上之人。
裴钰收回了目光,言语谦和而慎重地向众人介绍道:
“她也是华清斋这十年来唯一一位四门同修的学生,她的学识与才华不输当世众多儿郎。”

第三百二十九章 阿笙的决定
佛家曾言,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悲苦恼灭。
那二十份文卷当中,不乏其人将引用此言,道,若七情皆不动其心,则得真逍遥。
但唯有两卷,道“此灭”非“情灭”,应以真空妙有观自在,任七情来去而不动如山者,方为真逍遥。
此二卷中真意引得高座之上众人的共鸣,众人一致认为这二人之辩为上乘。
礼官手持两册文卷,高呼其名。场下两人往前三步,听候结果。
待那一名女娘昂首踏步而出的时候,还是难免一场哗然。诸国男子竞技,却被一个女娘赢了先机,这个结果当即刺痛了不少人的眼。
一名青年看着阿笙低垂的眉眼,当她是个性子软的,心中生计,直指阿笙,以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道:
“孙兄是新一辈中的佼佼者,他能获选我心服口服。”
“但此女此前众文士中才名不显,我等从未闻其有任何高作,今日却忽然脱颖而出,我却是不服。”
说着,他又看向高台之上,朗声道:“九公子亲自承认与你相识,莫不是写出你这文章的另有其人。”
他这话便是在隐射裴钰提前指点,毕竟不少人都猜到了终辩将以“逍遥”为题。
阿笙听闻这话,眉间不经意地蹙了蹙,听此人口音当是陈国北方的人士。
然而本该出面制止的礼官,此刻却跟聋了一般,站于一旁默不作声,任议论之声渐起。
那男子得礼官放纵,一时得意,正欲继续,却听那个看着乖顺的女娘缓声开口道:
“大丈夫行事当输赢自担,怎能跟孩童一般幼稚,输了便胡乱攀咬?这般大声嚷嚷,你不要脸面,我还要的。”
她声音柔和,饶是这等场合面对叱责,却还是一副自若的模样,如观猴戏一般的神色当即引来不少人嗤笑之声,让那七尺男儿瞬间面色胀红。
但阿笙的话却未完,她收回了侧望的目光,继续缓声道:
“各国名士当前,礼法为先,陈国便是如此礼待他国文士?”
“诸位长者尚未发话,却容得一小子乱了规矩。”
阿笙言语忽然清冷了三分,这话却是连那礼官也一同斥责了。她早闻陈王室善听民众之言,遂亦跟着放了胆子,在东宫面前直言不讳。
高位之上,终是渚家的人认出了阿笙,那人低头对小太子低语了两句,便见小太子微蹙着眉眼,朗声道:
“诸位能到此地都是有才之人,我王室虽重百家之言,不避言论,但无德之人亦不为我王室赞同,来人,拖出去!”
话音刚落,便见两名兵士齐步上前,直接捂了那挑事之人的嘴,拖出了百学堂内。一时堂内是万般寂静,无人再敢胡乱出声。
待众人静默,高座之上,辰国国士汪冉遂才起身,他手持其中一份文卷,朝场下众人朗声道:
“这两份文卷观点类似,但我等一致认为央国孙含章之卷更为详尽,短短一炷香时间,他便引述十三处文典,渐进论述,娓娓道来,其言详尽而完整,当属第一。”
说着,汪冉那若秋水一般的眸子和蔼地看向场中那唯一的女娘,谦和地问道:
“女娃娃,你可服气?”
“自然服气!”
阿笙端着浅笑,大方而自得地答道,这份豁达当真是在场许多男子都未曾有的气度。
汪冉赞许地点了点头,朝她笑道:“女子为学多是艰难,若是有女子能与诸儿郎在文法之上一较高下,我相信自当是来自华清斋的高徒。”
“女娃娃,你当为天下女学生的表率。”
闻此,阿笙垂了垂眉目,女子为学艰难,她无能为天下女子的表率。汪冉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众人当前,阿笙并未反驳,还是垂首拱手,拜谢一二。
高台之上,裴钰静静地看着阿笙低垂着头,一副默然乖顺的模样看旁人因考前的名次而欢喜,她却似一个局外人一般,待到礼官宣礼之后,她与众人一起拜谢在场诸位,随即独自离开了热闹喧嚣的百学堂。
汪冉等人与太子同贺,几人谈及为诸文士举办的贺宴,转身便见原本还坐在那的裴钰已然不见了身影。
望春园有一条引活水的溪流,穿行院内多处长廊之下,裴钰顺着阿笙离开的方向走了良久,方见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缓行的溪流,微微有些愣神。
“可是不甘心?”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笙听得便知晓是谁,她并未回头,而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原本我仗着自己脑子好使,便以为这场文辩该是稳妥了,但现下想想,我这临时抱佛脚,如何能拼得过人家十年如一日的功夫。”
她这话刚说完便见裴钰提了提衣衫,在她身旁一同坐下。
如今望春园内满是侍从,若是谁瞧见裴九公子就这般坐于廊道上,当真是要被人笑话了,阿笙念及此遂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见裴钰没动静,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衫。
然而裴钰依旧没动静,阿笙这才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浅笑着望着自己,似乎在细细观赏她这一副挫败的模样。
阿笙挑了挑眉,遂又坐了下去,反正遇上人丢脸的可不是她。
“为何会想参加文辩?”
听裴钰这般问,阿笙却是又垂了眉眼,却是不肯开口。
“嗯?”
裴钰声音清浅,他看出了阿笙的不对劲,因而并未就此放任她。
“为何忽然想证明自己亦是有才能之人?”
这一问问得透彻,伴着溪水幽幽的凉意,将阿笙心中的气焰吹淡了几分。正是因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被他看得透彻,阿笙倒是瞬间觉得轻松了许多。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扯了扯唇边的笑,缓声道:
“因为我想要证明我很好。”
说完她笑着看向裴钰,却见他微微愣了愣。
“阿九,我善读经典,明理习文,懂商贸之道,熟谋略之策,在诸国儿郎当中亦是不输,我配得上自己拥有的一切。”
长风穿过廊下,吹走了那半阙残叶,却吹不散阿笙眼中的认真。
“但饶是如此,他们却还是拿着我的出生,来看我是否配得上你的正妻之位。”
这一声清浅,却让裴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去,他细细看着阿笙的神色,她说着这般为难的话,脸上却没有多少愤怒,而是一番坦然。
正是她为自己挣来的一切让她有了此刻的坦然。
“一个品行卑劣的庄氏嫡女却能入他们的眼,但我出身在商贾之家却是不行的。”
李嬷嬷的话这些时日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就连祖母都认为她若要做裴钰正妻还需得努力获得认可才行,这对于她而言却更像是一记耳光,打在她的尊严之上。
她这些年努力至今,绝不是为了任他人择选。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