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又有一计,来到心头。
上卿子鱼,在齐国也是位高权重,国君身边说得上话,可以借来一用,但锦夫人性子烈,如今受辱已日日哭泣,想要对方施展媚术,绝无可能。
想到这里,心里又升起一种深深的厌恶感,自己身为女子,当初就被君父拿来做交易,为何还有这般想法。
她屏气凝神,暗忖不能放过子鱼这条线,又要护住锦夫人与兄长的尊严,还需从长计议。
临近傍晚,雪暂停,天边残阳如血,映得四处红波一片。
路上仍有人走动,个个谨小慎微,贴两侧而行,那是为避开驰骋而来的锦绣马车,齐国上卿子鱼的座驾。
厚重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雪痕。
子鱼正无精打采靠在车背,旁边坐着位细条身材的灰衫人,生得长眉小眼,挂着两撮飘荡胡须,像条刚出水的鲶鱼。
“上卿今日过于劳累。”
灰衫男子讨好地开口,诚惶诚恐陪笑脸:“也难怪,冬日狩猎实难尽兴,等到了春日,请上卿来我们迩国,别的不敢夸口,迩国山林繁茂,野兽众多,乃郊游涉猎的绝好之地。”
对方鼻子里哼一声,圆润的脑袋挪了挪,居高临下,并不搭话。
迩国士大夫逊子心里咒骂,该死的胖头鱼!
面上仍要温顺有礼,“上卿除了狩猎,还可以赏四处风光。”
迩国地小,富庶却无兵力,原为楚国附属,日子过得不错,哪知楚那么大的国家说没就没,现而也只能唯齐马首是瞻。
他作为迩国使臣,需结交权贵,挑来挑去,只有对面这位酒色之徒最好拿捏。
就是脾气嘛,有那么点喜怒无常。
逊子舔舔干涸嘴唇,两条胡须一撇,准备投其所好,“上卿可听过那句老话,楚羽两国出美人。”
子鱼眼皮都不抬,人尽皆知,岂不废话。
眼前人也不臊,继续兴趣盎然,“在下晓得羽每年都会往贵国献上不少美女,全是水灵新鲜,不过——依我看啊,真绝色未必会来。”
偷瞧对方脸色,侃侃而谈,“上卿想啊,爱美之心,人自有之,纵然选美,还不留给自己最好的。”
“好的,你见过?”语气不屑,半信半疑,“你又哪里去见。”
逊子一听对方上道,立刻接话,“上卿可别忘了,我国虽小,却与楚常年交好,在下也曾出入楚宫中,楚地美人真灿若星辰,哪怕点灯婢女都为绝色,难怪有位六国第一美人。”
姒夭公主艳名远播,子鱼这种猎美之人当然听过,可惜楚灭后,美人也随之而去,生死未知。
他拂下袖口,不咸不淡,“再美也是昨日黄花,难道她不老?”
“不瞒上卿说,在下近年还真见过公主一面,光霞艳丽,却不见岁月之痕。”
“是嘛。”子鱼挤着眉,突然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知死活之人,还是别提得好。”
“上卿有理,在下不过打个比方,姒夭公主确实难见,但我这里还有个绝色,顾盼生姿,若上卿不嫌弃,今夜便能瞧瞧。”
胡扯一大堆,原来要塞人,子鱼抿唇,他虽爱美,也不是哪种都吃得下,况且这些年巴结之人太多, 哪个不口若悬河,说千年一遇的大美女。
逊子心知肚明,摸对方脾气道:“原本像我这样的身份,无缘见到如此美人,巧就巧在祖父有个世交在雪国,我与他家的少公子十分投缘,复姓令狐,名为令狐贾。令狐公子有位心上人,虽出身寒微,但极为美丽,乃雪地一猎户之女,唤作月知。本来两情相悦,花好月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月知竟又被另一个雪公子瞧上,非要收入房中。”
“雪公子——”子鱼蹙眉,问:“雪伯赢!”
“不,不——”对方连忙摇头晃手,急着解释:“并非那位雪家唯一的嫡子,而是雪家连亲,细算起来,应是雪大公子的堂弟,雪盼瑜。”
无论是谁,沾到雪字就不好惹,子鱼哦了声,“想必她已成为雪盼瑜的枕边人,即是雪家的人,别给我惹事。”
逊子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哪能,哪能,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成。”
雪家地位非凡,又与丰家联姻,没人会傻到拿鸡蛋碰石头。
他顿了顿,抿唇笑道:“上卿别急 ,容我细细讲来,雪盼瑜看上月知,色欲熏心,强行带入家中,令狐那边气不过,上门理论,两边大打出手,令狐公子直接被家奴失手打死,事情闹大,到了官府,县承为息事宁人,让雪家赔钱,又将月知还给令狐家,唉,可怜啊,他家几代单传,老夫人伤心欲绝,恰逢在下去吊唁,便把月知交给我,让带出雪国,视为不详。”
子鱼似笑非笑,“那逊大夫不怕晦气?”
“咳,上卿说笑,这件事与一个小女子何干,她孤苦伶仃,父母也不在,若沦落街头,岂不可怜,何况不是属下夸口,这位月知女郎面容秀丽,却有姒夭公主之风,天下难得。”
一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引来子鱼心动, “依你看,比锦夫人如何?”
逊子讳直言不讳,“锦夫人虽称得上绝色,但比月知女郎,可就普通了。”
话音未落,两人相视而笑,连外面的马都得了势,嘶鸣几声,精神起来。
这夜便送月知入上卿府,一见倾心,至此子鱼夜夜与新欢佳人相伴,倒放过昨日旧爱。
正和对方心意,锦夫人松口气,只盼日子一久,将这断不堪往事隐入烟尘。
哪知心情好了,身子却不舒服,厌厌不想吃饭,直到这个月信期没来,方知怀有身孕,大惊失色。
自来到齐,与涵并未行周公之礼,孩子生父不言而明。
锦夫人慌神,这个孩子断然不能留,可找人做掉,人生地不熟,万一消息泄露,只会被笑掉大牙。
她慌慌然不可终日,翻来覆去,找贴身婢女璎子商议。
传旅里全是眼线,出不去,进不来,两人对坐发愁,樱子忽地哎呦一声,“夫人,不是还有公主啊,如今与甘棠都在外边,方便买药寻大夫,又能出入传旅,再合适不过。”
虽是这个理,但锦夫人心里别扭,如此丢人,最不愿对方晓得,吱吾不语。
樱子只好耐心劝,“夫人,恕奴婢多嘴,俗话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打断骨头连着筋呐,公主与咱们都是同条船上的人,总比外面的牢靠啊。”
锦夫人仍不回话,暗自琢磨几日,眼见有孕症状越来越明显,实在拖不得,才下定决心,唤璎子告诉风岚清,请公主来。
不知此事正中姒夭心意,自从那日在街上碰到子鱼,便想从此入手,现在有了孩子,无异得到筹码,正好拿来与丰臣谈条件。
她匆匆去见锦夫人,稳住对方,出来后并没有直接找大夫,而是带着甘棠,雇辆马车,趁日落之前来到丰家。
笑盈盈下车,请守门的仆人传话,说有件珍宝要给上卿过目,又随手交出几个金币,把当初偷的段瑞安玉牌递上,静候佳音。
那位也是机灵人,看她出手阔绰,寻思该不会是段侍御右家人吧,连忙进屋通报。
丰臣正在书房,抬头瞥了眼家仆手中的玉牌,心里有数。
他起身更衣,吩咐带对方到院里花厅,换身柳绿长袍,腰间蝴蝶玉带轻坠,故意等会儿,方才挪步往外。
薄薄一层落雪盖路,残枝被压下,吱呀作响,这花厅原来建在一片桃林中,因那花娇嫩不好长,败了许多年。
靴子踩在石阶,迎面来风,吹落雪梅莹白,目光透过枯寂的枝叶,瞧见姒夭坐在亭中,似在想什么,凝神静气。
前一阵恨不得躲到天边,今日却突然来访,其实目的不难猜,十有八九为公子涵,不过他好奇她的理由,凭什么能说服自己。
“殿下久等。”丰臣撩袍落座,先恭敬施礼,“不知有何吩咐。”
姒夭还礼,唇角挤出一丝笑容,她也是无路可走,虽说来的路上胸有成竹,可独自坐在这座幽静亭中,不禁发慌。
仍记得上辈子,齐王欲纳自己为妃,丰臣那冷漠无情的眼神,当时也曾凄婉哀怨地瞧他,人家可连正眼都没看过来。
这回同样做壁上观,也属平常。
到底有没有本事拉他下水,根本没底。
“上卿客气,哪有什么吩咐不吩咐,我不过是来说句话。”春水柔情地笑着,轻声道:“刚好来还上卿一个人情啊。”
花亭极小,在后院开阔地腾出一域,围着枝叶萧瑟,临近小湖,水面结冰,不远处隐约见青瓦滴水,冰棱挂在屋檐,瞧久了满眼流光。
姒夭垂眸,目光落到对面柳绿色长衫上,狐裘披肩连着雾气苍茫,唯有这一点翠,灼灼其华。
不知可会成为她的一丝希望,求得兄长之命,自己也好安生。
话已出口,只看人家态度。
丰臣慢悠悠品茶,眼前人虽语气自若,实则眼神飘忽,心里有怯,他也不急,半晌才问:“哦,何礼啊。”
“自然是上卿想要之物。”
感兴趣便好,她还真怕他推辞,莞尔一笑。
“金银财宝,上卿肯定不稀罕,常人说大丈夫生与天地之间,自有宏图大志,如今齐国正盛,统一中原指日可待,可素来争疆土易,得人心难,齐若想成就一番霸业,还需做各方楷模,方可诚服天下。”
好大的开场,一股脑如竹筒倒豆子,生怕忘记似地在背书。
怨就怨在她养在深宫,极少涉及治世之道,几句话已把所有学问用尽,要不是想威慑对方,哪至于如此费劲。
丰臣唇角勾笑,余光瞧她芙蓉面,柳梢眉,弱柳扶风之态却满嘴江山社稷,十分有趣,他还从未与女子谈过国事,点头道:“公主所言极是,在下一定洗耳恭听。”
对方一派谦逊儒雅,还想继续听,她可没本事再讲。
霞光染颊,落得羞涩几分,“上卿谬赞,我可说不出这般大道理,全乃兄长所教,不是我自夸,若论雄才大略,心怀柔善,非涵莫属。”
言外之意,溢于言表。
丰臣笑了笑,“在下对公子涵的学识早有耳闻,若非如此,也不会屡次拜访,原来这就是公主所说的礼,只不过——朝堂之上,并非一人能够做主。”
“上卿误会了吧。”姒夭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之色,“朝堂之事,本公主不想参与,但晓得有四个字,叫做祸起萧墙。齐乃仁义大国,一直以尊王顺天为己任,却不知竟有位重臣强霸他国夫人,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锦夫人之事,丰臣略有耳闻,他自然看不上子鱼那等人,但对方深得国君喜欢,不过一个酒色之徒,何必费心,现今礼乐崩坏,这等床帏之事倒也普通。
“公主不如有话直说——”
“上卿才智过人,小女子也没必要绕关子,实不相瞒,我刚从传旅来,才见过夫人,她已怀有身孕,两月有余。上卿晓得,锦夫人出身贵族,乃安国宗亲,本就心高气傲,原是作为宾客来到贵国,却被人强行侮辱,之所以一直保持缄默,那是顾忌一对孩儿,如今她身怀六甲,凭着一死之心也要重回安国,到王室申冤,到时天下皆知,与齐国,与上卿的大业,都没好处吧!”
她突然噎住口,胸中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各国纷争,哪个不是先将利剑指向女子。
宣姜惑君,褒姒灭国,怎么这些男人欲望难平,手里血流成河,还能扛着仁义大旗征讨,禁不住冷笑一声。
“上卿别忘了,贵国灭楚,可说的是国君乱伦,当年占郑,也由于亲子弑君——”
她在告诉他,子鱼之事可以名正言顺引别国讨伐,也是提醒他,齐国独大,早引世人不满。
原来如此,手中握着丑闻,哪里送礼,分明谈条件。
丰臣垂眸,讳莫如深的笑悬在唇角,计策算不上高明,在他看来不过小儿科,但对方满面严肃,眸子含着恨意焦灼,真假难辨,可对子鱼的恨却是明明白白。
他越发觉得她不像传闻中的妖媚惑人,分明有杀人般气势。
“公主教训的是,在下懂了。”他温善附和,“多谢告知。”
姒夭怔了怔,试才失态,彷如讨债,若对方是个一点就着的爆碳,今晚连门都出不去。
她可才从人家马车上逃出来,万一改主意,送自己入宫,前功尽弃,这辈子又白来。
遂立即降低声音,柔声道:“上卿玉洁松贞,乃万世之表,可别笑话我笨嘴拙舌,今日就算小女子不才,一番心意吧。”
丰臣含笑瞧她,忽而有些惋惜,适才转瞬即逝的怒火不知何时烧到自己身上,一点点挠着心尖,对方越是温顺,他越感到不舒服。
许是阿谀奉承之人太多,实在厌倦,那副在林中想要勾引段瑞安,一心一意逃跑的姿态,莫名取悦了他。
“公主放心,尽管交给在下处理。”
处理——该不会找人将锦夫人的孩儿拿掉!那涵还有什么希望,虽说孩子不能留,但绝不是现在。
她壮胆子来,可不是为通风报信。
“上卿的意思,我不明白!”
敛起双眉,桃花眼里也有几分凌厉。
丰臣知她想歪,耐心解释,“公主莫急,在下的意思很简单,定会妥善安抚锦夫人与公子,人行千里,唯念故土,等冬去春来,公子也该回楚地看看了。”
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要送涵入楚,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目的,只让姒夭心里更没底,她已活过一世,对眼前人手段十分清楚,恐怕有诈。
对方好似知她心意,端茶抿了抿,“公主是个聪明人,在下不需要把话说太透,却有个不情之请,难以开口。”
“上卿尽管吩咐。”
冷风吹来,声音打颤,她心里七上八下,倘若又让自己进宫服侍齐王,岂不搬石头砸脚,此人诡谲多变,根本摸不准,可一旦谈上条件,眼前的交易又保险几分。
她毕竟不信天上掉馅饼之事。
眉宇升起怯意,丰臣尽收眼底,似曾相识,猛然间犹如梦中,一时恍惚,又很快清醒,安慰道:“并非多难的事,也不牵扯公主,只需公子与夫人回楚时,多带一个人。”
“谁?”
“肚里的孩儿。”
姒夭愣住,“上卿——难道要留下孩子,就不怕锦夫人日后改主意,以此要挟,落他国口实。”
丰臣淡淡一笑,“公主照办就是,锦夫人那里还需公主做说客,在下多谢。”
雪从天而降,落满庭院花径,姒夭走出丰家,抬眼瞧日光已淡,天地尽是苍茫。
她站在门口,望着雪地里的马车发呆。
往前走,几步又停下,寒风刺骨,寸步难行,回过头,大雪已将来路掩埋,进不得,退不成,身子冷得发抖,痴痴地想,今日该不该踏进这道门。
一个孩儿,一条崭新的命,留不留竟三言两语就改变,她看不透背后的道理,好似陷落在一张无形大网中,徒有挣扎。
“姐姐——”狂风肆虐,甘棠只得迎出来,使劲往前挪,“别站那里不动啊,怪冷的——”
姒夭回过神,还来不及接话,只觉一袭柔软落到肩头,转过头,对上丰臣清澈的双眸。
他用裘衣裹住她,身后是仆人撑着大伞,伞下手指翻飞,系好飘带。
“公主穿得太单薄,齐国不比楚地,冬天冷得很,我看你隔壁是间裁缝铺,怎么还缺衣少穿。”
语气亲昵,仿佛老友叙旧,姒夭嗫喏着:“多——谢。”
对方松开手,“公主现今肯定换了名字,不知叫什么。”
“桃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倒也适合。”他微微笑着, “后会有期,桃姜姑娘。”
他护着她,雪地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直到车中。
那银色裘衣上散着若有似无的香,叫做月鳞。
大雪连下数天,待天边放晴,姒夭立刻赶到传旅,将来龙去脉讲清楚。
“夫人莫怪,但妹妹一心为兄长,方出此下策,若真不想留下孩儿,咱们马上找人。”
锦夫人脸色苍白,简直不敢相信有如此离谱之事,愣住半晌才开口:“你——想让我生下孩儿,那我问你,将来要以何种身份立世!齐国上卿的私生子,还是你楚王室的公子,公主!”
她气得面色乍变,薄脸皮似要胀破,姒夭心里有愧,可剑在弦上,你死我活之际不得不发。
甘棠晓得公主难做,旁边打圆场,“夫人赎罪,这件事原不能怨公主,公子回到楚地才能保命,若换做夫人,又该如何。”
烛火炸响,满堂安静。
唯有锦夫人坐立不安,明知对方说得是真,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人,丰臣,你——凭什么信他!万一翻脸不认,到时孩子已大,再去王室申冤,怎能让人信服,咬定我诬告,如何是好。”
此话不假,姒夭也寻思过,可依如今形势,她还有什么能拿来与丰臣谈判。
第25章 春日迟迟(二)
草木零落,美人暮,然美人依旧,也不过如春花绿柳,一任风霜雨雪尽欺凌。
木已成舟,唯有顺其自然。
如今陷入死局,不依靠丰臣,大家都得死。
可肚里孩儿无辜,生出来定会受尽白眼,即便别人不说,却瞒不过涵。
锦夫人端坐在榻边,神情恍惚,她的夫君,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有过一次怒色,纵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依然没有改变。
心里也不是没有怨,爱他温柔儒雅,也恨他懦弱无能。
但又能如何,逞匹夫之勇,杀到仇人门口,伤不到对方还把所有人搭进去,终归留下一条命,才有机会谋算将来。
她嘴唇干涸,张口又合上,半晌道:“我只等到开春,如果此事没有进展,断不可继续,孩子再大一些,更难拿掉。”
气若游丝,整个人如被风吹干的花儿,再也没有了颜色。
姒夭心里一凛,多少次,她也是这般无奈,有怨无处诉,却不想这次做了刽子手。
“夫人——”俯下身,伸手去握对方颤抖的手,“妹妹知道夫人受委屈,还请放心,我一定想办法,绝不会伤害你。”
一滴泪,落到两人指尖,滚烫焦灼,打在冰凉肌肤上,惊得她们抬眼,目光相触,这些年扑风捉影的隔阂,早就消失殆尽。
想来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犯了世人所说的“德”,可这所谓的罪行,难道是她们自愿——何尝有过选择。
一个高门之女,一个尊贵公主,备受宠爱也好,当做物品交换也罢,不过是殊途同归,如今唯有相互依偎,才能与风雨一搏。
她们都明白。
锦夫人掏帕子抹泪,忍泪道:“如果此事可成,我与涵回到楚,将孩子生下,虽说可以保命,可——如何对涵交代。”
昧良心隐瞒,万一生出位公子,便是嫡长子,后患无穷,坦白讲出实情,又没脸开口。
“夫人别担心,容妹妹再考虑,如今能够活命,安全回楚才是上策,实在不行也可私下生子,交出去养,说实话,能长在平民之家,比咱们强多了。”
她最担心的还不是孩子,始终摸不透丰臣的用意,为何留下私生子,莫非想以此拿捏子鱼。
细想又不对,那位好色的上卿徒有其表,根本不需要丰臣操心。
仰人鼻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怕引人注目,派甘棠去丰家传话,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找大夫上门,以善待贵宾为由,定期瞧锦夫人,开的全是滋补佳品。
临近冬日宴会,街上簇拥着盛装打扮的贵妇,崇子牛的生意愈发红火,两人被绊住脚,忙得团团转。
大把金子进账,掌柜眉开眼笑,本来只是一家左右邻居光顾的衣服铺,却引来贵妇成群,如日中天。
这天放晴,冰雪融化,空气新鲜,甘棠草草收拾妥当,靠在门边打哈欠。
“姐姐今日能去传旅吗?”一边揭开香炉,往里面散香片,“上次那个冰枣片真甜啊。”
姒夭在被子里拢头发,晓得小丫犯馋虫,“明日找机会吧,放心,给你带上两大盘,如今那边都是好吃好喝的,亏待不了你。”
“丰上卿送的吧。”甘棠抿唇笑,又往火炉里丢几块炭,“他们家地位尊贵,想来都是稀奇东西,上次姐姐去,我也在外面瞧,连那守门仆人身上挂的玉牌都不便宜。”
甘棠从小长在楚宫,眼尖识货,津津乐道:“我看一定是南阳玉,明艳得很,说来也奇,丰上卿美名在外,穿着朴素,仆人却如此招摇,怎么不管管。”
姒夭趿鞋下榻,懒懒坐在铜镜前,“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俗话说水至清无鱼,他名声在外,自然不能穿金戴银,但太过清高,也会引人不满,刚好下面人张扬一些,不是刚好。”
“哦——”小丫头长长应一声,朝堂内门道真多,七转八弯搅在一起,也不怕累,拿火钳翻了翻碳火,“还是姐姐聪明。”
姒夭伸手刮对方鼻头,“再聪明能有你聪明啊,嘴上抹蜜。”
自己这点聪明可是用命换来,没有前一世的凄凉,也不会突然开窍。
其实重活一次,明哲保身才对,火盆里升起碳火,热气腾腾,白雾中凝视铜镜里模糊不清的脸,眉目秀气,却不再是楚宫镜中的绝代风华。
但凡女子,都愿永驻年华,姒夭偏偏看淡,母亲也曾为绝代佳人,还不是被逼迫发疯,她若不是这张脸,也不会当成筹码交易。
早该走的,却又陷进去,不知春后能不能有定局,等涵回到楚地,无论发生何事也是个人造化,不会再插手。
只盼别节外生枝。
忽地门声一响,子牛妻打扮得花红柳绿,像只春日喜鹊,匆匆飞过。
“哎呀,正好你们姐妹醒了,我还怕打扰两位,真不好意思,前面来位客人,还请棠姜来招呼。”
顺手拉住小丫头,偷偷附耳:“看那通身的气派,只怕王孙贵族,后面还停着辆镶金带银的马车,我眼皮浅,不会说话,怕出错。
大清早四处寂静,唯有子牛娘子叽叽喳喳,拉着甘棠往外跑,那股没来由的高兴,为几两银子欢呼雀跃的劲,无故让人心里温暖。
姒夭不禁满脸堆笑,开始憧憬有一天也能如此,为点小生计就欢心鼓舞。
铺子并不大,前面一个小门脸,外面站两三个仆人,围几个侍女,左拥右簇着穿鹅黄袍的少女,发髻高耸,背影婀娜。
果然阵仗不小,甘棠笑吟吟走近,弯腰施礼,“不知女郎想看什么,我家新来不少裘衣,颜色纯正,最适合年轻女子。”
子牛娘子在后面心花怒放,这丫头就是个宝,今日只要卖出去一件裘衣,便能歇业。
对方轻轻哦了声,方才转过脸,狐狸眼,桃花面,娇艳艳媚态横生,不只是个美人,竟还与姒夭连相。
小丫头愣了愣,再偷偷打量,轮廓确实相似,但五官小了一圈,加上脸颊清瘦,下巴略尖,看久露出苦态,比不得公主脸庞圆润,明艳大气,活脱脱香花蜜糖似的人。
不过能有一二,也属难得,她对她凭生出好感,看对方举棋不定,特意拿件霜色银鼠毛裘衣,递过来,“女郎不妨试试这件,虽是清淡,却最趁肤色。”
依稀记得那日大雪纷飞,公主身上披着丰上卿的裘衣,也是这般颜色,十分美丽。
那位点头,眼神腼腆,待左右侍女给穿上,压低声音问:“姐姐们,觉得——如何?”
语气怯懦,哪像与仆人说话,甘棠暗自吃惊,不多会对方付账,前后簇拥着离开。
她送到门口,眼见上马车,扬长而去。
“今日一大早就开张,好兆头。”子牛娘子满心欢喜收钱,挑出一块齐刀①给甘棠,“喏,你也出去买些胭脂水粉,好过节。”
小丫头仍好奇方才见的美人,随口问:“大娘子,你看见那位女郎了吧,挺有意思啊,明明富贵人家,举止言行竟怯生生。”
对面乐呵呵挽她的手,嘴上叭叭不停,“你来的日子短,不醒事,那个啊,一看就是别人家养的金丝雀,多半出身贫民小户,不过被贵族看上,风光几日吧。”
甘棠再不作声,回去后与姒夭咬耳朵,特别提起相貌相似。
“早知我也该去,保不准还能认个妹妹,人生地不熟,将来相互照应。”
“我算看出来了,殿下若遇见男子,立刻躲到天边,要是女郎,恨不得做家人。”
姒夭直说对,本来就是。
她心里惋惜,没想到机会很快便到,两日后那位女郎又来,照旧带大批奴婢,买几件裘衣,过几日又来,一次比一次买得多,点名让甘棠伺候,不找别人。
次数多了,连子牛娘子都心里打鼓,事出反常必有妖,眼见盛会只剩三天,寻思那位总该买够,不成想傍晚时分,门口又停下辆锦绣马车,走出一个身穿华服的公子。
二话不说想做大买卖,吓得子牛娘子直打哆嗦,原来对方要买人,早看上水灵灵的棠姜。
来者不是别家,正乃好色上卿,子鱼。
第26章 春日迟迟(三)
子鱼前几日陪新欢月知置办衣服首饰,听人说城南新开的铺子不错,店家会说话,眼光也好,货品竟有几分楚风,细腰为美,带钩妖娆,让人浮想联翩。
他吃酒太多,待在马车内休憩,待对方选完,才撩帷幔扶人,细纱摇曳,惊鸿一瞥,目光落到后面的甘棠身上,顿时清醒。
一身翠绿直裾裹住细腰,因来得太急,松松挽住发髻,若论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可峨眉下是双乌溜溜眼睛,荡着光彩照人,像朵迎风飘扬的迎春花,冬日还未来,花倒先开。
他素日里见惯逆来顺受的美人,从没瞧过新鲜开在暖阳下的花,心里发芽,怎会轻易拔出。
后面又陪着来几次,醉翁之意不在酒,害怕打草惊蛇,依旧等在外面,寻思给的好处够多,等待时机才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