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给两人留空,小丫头生来活泼,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风岚清偶尔回两句,倒不冷场。
姒夭靠在软枕上听,莺声燕语,巧笑盈盈,窗外北风萧萧,心里升起暖意。
再不用去应付没完没了的舞宴,对着一帮腐朽枯木强颜欢笑,味同嚼蜡。
人活着便要神清气爽,哪怕吃糠咽菜,至少顺气。
她渐渐睡着,不知风岚清何时离开,第二日一大早对方又来,特意雇辆马车,请崇子牛去传旅裁衣。
对方受宠若惊,身为男子不好独自接近贵妇,自己内人又咋呼呼拿不出手,最后还是带上姒夭二人,共同前往。
大雪微晴,空气里全是凌冽的新鲜,三人正襟危坐在马车里,崇子牛紧张,动不动偷瞄外面,寻思风岚清一个侍卫竟有通身的气派,可见两个女郎绝非泛泛之辈,跑不定乃楚国逃出来的贵族。
他清清嗓子,没话找话,“二位女郎以前没来过齐吧,这里风土人情与别处不同,其实就在二十年前还没这个光景呐,如今赶到好时候。”
齐国自从丰家掌权,尤其丰臣参政后,国力如日中天,看来深得人心。
旁边的甘棠顽皮,“我们也想啊,那要掌柜的给空才行。”
“哦呦,哪里话。”崇子牛赶紧摆手,急急地:“女郎们想出去就出去,从明日起,我还要给你们工钱,千万不要嫌弃才是。”
第20章 香草美人(九)
路上雪滑,马车晃悠悠,风岚清有些后悔,原该让人抬轿子来,脚底稳,不容易跌倒。
眼睛紧紧盯着四只马蹄,生怕有个闪失,不晓得车内又开始操心他的终身。
这次乃掌柜先动心,瞧着英姿勃发的风侍卫直犯痴,忽地想起自己有个远房表妹,年方二十,美丽大方,就是由于容貌太美,挑三拣四,白白耽误青春。
他乃天生的商人,七窍玲珑心,晓得对方来自楚国,那又何妨,前几年郑战败,照样被收入齐,郑公子还不是当上郡守,保不准将来平步青云。
“两位女郎,我瞧令兄风流英武,不知可有婚配,他年纪应该不小——”
甘棠正想说没,却被姒夭抢先,“多谢掌柜惦记,我阿兄早就定亲,明年开春便要迎娶锦国大夫之女。”
宋掌柜哦哦两声,如意算盘落了空。
锦国大夫啊,他家祖上冒烟也攀不得。
姒夭别过脸,这事不能推诿,一下断了念想才成,暗忖风岚清如此招人,也不知在锦国如何挡得住媒人上门,目光飘散,荡在街边店面上,烟火缭绕,熙熙攘攘。
一派欣欣向荣之色,没想到齐国冬日集市也如此热闹,若论富庶,楚也曾富甲一方,可惜父皇只知享乐,动不动大修土木,以至国库亏空,贵族却私守田地,克扣赋税,压榨百姓,又使大批良田荒废。
怨声载道,军心不稳,被吞并也是迟早的事。
“民富,国才能强啊——”
她不由感叹,被正在局促不安的掌柜听见,为缓解适才提亲的尴尬,赶紧接话,“姑娘好见识,与我们丰上卿讲的一样呐,叫什么来着,哦对,凡治国之道,必先民富,我虽没读过几年书,也不懂,但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大家都沾光。”
口若悬河,还想继续夸几句,却见对方满眼不悦,细想人家来自楚地,刚被灭国,这番话似有炫耀之意,立刻噎住嘴,讪讪色陪笑脸。
姒夭并非存心,实在提起这位六国祖宗心里不舒服,面对面打过交道,才知心思深,若真是个凶狠之人,倒也罢了,偏偏仙姿玉容,比女子还漂亮,德行修为毫无缺点,人人称颂。
攻郑是由于老郑王失德,觊觎她这个儿媳,郑公子联合外国弑父,齐身为周王室近臣,替天行道,维持正统。
灭楚也因君兄荒淫无度,私自纳冷夫人为妃,枉顾人伦,总之都有个合适的理由,顺应天意,尊礼守法。
天下的道理都让这人占了去,她却偏偏不信,别说灭国,单凭当时要拿玉璧的那一套说辞,就知对方野心勃勃,绝非善类。
道貌岸然的君子她见得多了,此人无非隐藏更深。
路过几家香铺,螓首蛾眉的贵妇三两成群,临近盛会各个精心打扮,相比之下姒妖与红玉穿着简朴,素面朝天,尤其姒妖,眼下点的痣更重了,故意扮丑似地,可惜这张脸太明艳,十之减一,依然美丽。
只是她自己觉得丑而已。
马车转眼绕进窄巷,来到座雕木合院前,门口冷清,远远看见几辆安车停在树下,有奴仆围圈而坐,相互说笑。
瞧见姒夭与甘棠下车,车夫的眼睛开始管不住,直到风岚清冷冷望来,才吓得低头。
他等众人进入门庭,刻意留到最后,悄声叮嘱:“殿下以后出门,还是戴上帷帽得好。”
姒夭寻思自己这般丑,还用费事,但知对方一片好心,笑回:“晓得了,全听你的。”
她用“你”字,而并非平日的风侍卫,声音又低,便生出许多不能言明的绮丽之色来,好像这是某种约定,私密又亲昵。
风岚清脸一热,往后退步。
冬日暖阳,丝丝缕缕透过窗楞,折射在屋内曲折的木楼梯上,激起空中微尘飘来飘去,左右客人不多,时不时听见人说话,盈盈绕绕。
这是座专门收住别国贵族的旅舍,内里宽敞,摆设却陈旧,大概是为了压一压那些心怀不满的亡国之臣,迎出来的侍者都人高马大,看上去更像士兵而非店家,满脸严肃地望向掌柜,吓得对方满头冒汗。
问清楚来由,又有风岚清作保,眼前面目狰狞的大汉才点头,放他们上楼。
一扇落漆的红木门吱吱呀呀,门后是张与风岚清一幕一样的脸,负手而立,星眸潋滟,面庞俊秀,只是肤色略暗,更显英武。
乃风岚清的双胞兄弟,风岚铭。
楼里透风,吹起两边侍从的衣袖飘摆,屋里烛火为灭,映出正中榻上身穿棕灰长袍的公子,待所有人进屋,风岚铭挥手摒去左右,关紧房门,他才缓缓起身。
一双含情目,激荡的却不是春情似水,好似藏着一丝柔弱,柔弱又并非胆怯,那是诗书礼易中养出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公子涵目光如水,一眼便瞧见自己千姿百态的妹妹,许多年未见,她竟丝毫没变,仍是那副娇憨艳丽的颜色,纵使夸张地在眼下点了颗丑痣,依然可爱至极。
或许做兄长的看妹妹怎么都顺眼,这些年纷纷扰扰,有关姒夭的流言满天飞,可他见过她清纯天真的模样,与魅惑妖孽天壤之别,如何会信。
掌柜还横在中间,心里突突跳,惶惶然行起大礼,喊了句,“鄙人,见过公子。”
涵抿唇而笑,“掌柜不必客气,冰天雪地,劳烦你一大早就敢过来。”
堂堂贵族公子,如此谦虚有礼,崇掌柜愈发受宠若惊,一边侍女领姒夭与甘棠到里间给锦夫人裁衣,留他在外喝茶,涵不好直接跟进去,也坐下,随意聊几句。
姒夭其实无心去见锦夫人,红玉亨更是嘴撅得老高,但事已至此,样子还得做。
里间站着侍女,见到来人都识趣地退去,只剩锦夫人一身紫色长袍,独自坐在铜镜前,手中握着只金步摇,一下下捻着上面的金珠子。
屋里再没别人,只有甘棠身份不高,微微施礼,“奴婢见过夫人。”
对方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继续摆弄那几串珠子,听见又像没听见,仍不抬眼。
这是等着自己开口,姒夭嫣然一笑,“嫂嫂多日不见,妹妹这厢有礼。”
她们其实从没见过面,但当初对方轻蔑地退回婚礼,彼此之间结下梁子。
可姒夭看上去全然不介意,一副温顺乖巧的姿态,锦夫人抬起头,眼尾余光荡出去,惊鸿一瞥,好个美人,年纪比自己还大五六岁,却如此年轻貌美。
她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如打翻五味瓶,也不知自己哪里不对,左右不想见眼前人,倒底为何也理不清,也许她早就没脸见人,恨不得日日关在屋内。
流言早就传出去了吧,这等绮丽艳闻最为世人津津乐道,一个乳娘之子,不过由于孝敬皇室被提了贵族,却能在她身上为所欲为,真乃龙游潜水遭虾戏,落毛凤凰不如鸡,她可是正儿八经皇室宗亲,若不是为了孩儿,何必受这份冤枉气。
如今她与她成为一样的人,荒淫无耻,供人享乐,想到这里便如坐针毡,看见姒夭就如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脸冷得发青,只微微侧头,嗯了声。
姒夭却心内坦然,瞧对方更像一个受气娃娃在闹别扭,她何必招惹,今日是来见涵,别的都能放下。
三人围榻桌而坐,一阵沉默。
甘棠闷得挤眉弄眼,不明白公主怎会越来越好性,当初接到退回的贺礼,还赌气全扔到河里,别管外边如何,可从不吃亏。
这个锦夫人满眼晦气,还端着高门贵女的架势呐。
小丫头气不顺,故意笑问:“夫人这面铜镜可真好看,上面嵌的是琉璃珠吧,这蜻蜓眼的花纹可真精致,层层叠叠,天下也没两样,想必是公子送的。”
蜻蜓眼琉璃珠珍贵,当然不是涵所送,锦夫人心里有鬼,最怕别人浮想联翩。
“是的。”正襟危坐,压住脸红心跳,“公子一向待我极好。”
此地无银三百两,偏偏加上那句无力的表白,显得心虚。
甘棠继续逗人,“都说这‘蜻蜓眼’辟邪,乃草原游牧之族所用,想必能瞧见任何妖魔鬼怪,不轨——之事吧。”
锦夫人脸上火辣辣,欲争辩几句,却听外边一片喧哗,公子涵声音传来。
“恭迎上卿——”
第21章 香草美人(十)
一声“上卿——”让屋内人面面相觑,锦夫人浑身冒汗,暗忖该不会那无耻之徒上门,堂而皇之,存心不让她活。
这厢姒夭心里突突跳,想的却是六国祖宗,好不容易逃出魔掌,若再被拉回去,还不如一头撞死。
各怀心思,一个个面如纸灰,半晌说不出话,唯有甘棠机灵,快步走到门前,偷偷开条缝,往外瞧。
公子涵已迎至屋外,侍从皆跪,簇拥着一个清俊侧影缓缓而过,青色袍衫,鹅冠秀挺,只肖一眼也经年难忘,小丫头倒吸口冷气,回头朝姒夭使眼色。
果然没猜错,她如坐针毡,面上仍要稳住,挤出个笑脸, “嫂嫂今日既然有贵客,要不——我还是先离开得好。”
对面早看出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心里嗤笑,保不住来人乃对方老相好,谁不知六国第一美人常年辗转国君与上卿之间,处处留情。
她与她也差不得多少。
目光扫在琉璃珠铜镜上,对着闪烁的“蜻蜓眼”浅浅一笑。
“又不会让你去见客,再说妹妹来裁衣,若手艺精湛,更要与贵族多打交道,将来享誉齐国,妹妹——不是最善于此。”
存心羞辱,姒夭压住火,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边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冷笑道:“嫂嫂所言极是,不如引荐一下,好话说在前面,门外那位上卿并非一般人物,妹妹得罪过,大可把我交出去,只要兄长无碍,我何惧之有。”
话说得明白,锦夫人也只能三思,再看不顺眼也是一家人,涵心软,难免拼命,到时两败俱伤,又如何自处。
甭管心里多别扭,大事上不能含糊,听外面谈笑风生,掌柜正憨笑着自报家门,她拎袍起身,姿态虽居高临下,语气却转了弯。
“此话差异,都是自家人,如何见死不救。”
一边带路,压低声音:“跟我来吧,屋后有个暗门——”
没继续讲,无意间又刺痛心里隐秘,每夜她便是自这个幽僻之处而出,行些龌龊之事。
仅有的窗被遮住,眼前只剩一团漆黑,锦夫人至门前半步驻足,指尖伸伸,不愿再靠近。
姒夭回头,瞧见她眼角泪光,忽地心潮起伏,竟有兔死狐悲之感。
仓促而逃,顾不得仍在前堂的掌柜,两人坐上马车,直到绕出巷子才松口气。
甘棠惊魂未定,拍着胸脯念叨:“哎呦呦,依我说咱们以后还是少出门,老话讲无巧不成书,不知啥时就碰见,最好早点离开齐国。”
“傻丫头,你以为我不愿意。”
她伸袖口抹汗,附耳过来:“一来我想与涵共同离开,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兄长不走,至少带走风岚清,世道不平,咱们在外过活,需要人。”
小丫头称是,忽地车身倾斜,马声嘶鸣,只见车夫撩开帷幔一边,慌张道:“对不住二位,车轮竟拔缝,说来也奇,明明新打的车子呐,居然不抗造,要停下来修,劳烦等等。”
姒夭直说无妨,只要不遇到劫匪与齐兵就成,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听见马鸣便心慌。
两人待在车内,商议如何给掌柜圆谎,车夫在外踢里哐啷修轮子,不大会后面又行来辆双匹马车。
青布华盖,髹漆彩绘,鹿形金银车舆熠熠生辉,车夫大老远被晃了眼,晓得乃贵族座驾,站直身,迎对方过去。
不成想那辆车却戛然而止,驾车的仆人吁了声,扯着嗓子喊:“这位大哥,你的车坏了吧,不知上面可有人,要去哪里,若是不出城,我家主人愿代送一程。”
临近晌午,日头渐生,忙活大半日,他也饥肠辘辘,破车不知何时能修好,寻思两个女孩也该饿了,凑到帷幔里问。
姒夭怕节外生枝,摇头拒绝。
一边透过白纱往外瞧,竟觉得眼前马车十分熟悉,猛然间打个激灵,不就是停在传旅前那辆,规格不低,八成乃丰臣之车,忙将身子往后藏。
满心做好人的车夫为了难,按理讲读书之人无坏心,孔孟之乡出来的人自然知书达理,不知两位女郎为何不领情。
只好去回,对方车上又下来个人,生得英武强壮,朝他笑笑,径直走到车前,掀开帷幔,里面人惊声尖叫。
不是仇家就是认识,车夫傻了眼。
可不是老熟人嘛,段瑞安恭敬施礼,轻声道:“公主,别来无恙。”
世事弄人,姒夭勉强牵唇角,身边的小丫头已吓得发抖,当初可是自己把人家灌醉,大晚上偷钥匙,现在索命的来了,可怜兮兮垂眸低首,像只兔子。
段瑞安扫了眼,没吭声。
“别怕——”她强作镇定,“无论发生什么,尽管推到我身上。”
赖好乃一国公主,不信对方敢下杀手,何况要杀早杀了。
锦绣华车驰骋街头,帷幔下玉容美姿,冰雪未化,映照阳光全映在脸上,惹众人频频侧目。
姒夭心里烦闷,时隔几日,又回到原处,车轮吱吱呀呀,不知驶向何方,她禁不住街面投来的火辣目光,低声埋怨,“雪光太刺眼,不如放下遮挡。”
对面人满脸笑意,温善道:“放下不好,我倒无畏,只怕连累女郎名声。”
即是怕坏名声,就不该让她上车,假模假式给谁看,姒夭秉持着破釜沉舟之心,没好气回,“上卿想太多,我还有什么名呐,光天化日之下与一男子同车而行,早就坏了周礼。”
说得气哄哄,可惜声音如水转,一身素服显娇颜,反有种撒娇之感。
他瞧着她满脸怨气,脸颊比初见时清瘦许多,一缕清愁绕眉尖,倒不太像桃花了。
丰臣移开目光,并不准备回应她的一腔不满,招手让段瑞安停车,嘱咐几句话,对方点头离开,很快又回来。
手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糕点,送到面前,“公主,这是刚出锅的花糕,虽不值钱,但好吃呐,我们上卿也喜欢。”
又瞟了眼甘棠,“你——也尝尝。”
怕是真怕,饿也真饿,做鬼也得吃饱,姒夭索性捡几块递给小丫头,还不忘揶揄,“段侍卫真会说笑,你们上卿怎能喜欢如此普通食物,日日锦衣玉袍在身,珍馐美味裹腹,我们哪能比。”
讲得“凡间仙”丰臣和个酒肉之徒似地,段瑞安抿唇乐,拱手退出,晓得此时此刻,可不是他能插嘴的份。
丰臣倒也不气,继续温温尔雅道:“梅花糕因时令而生,每年需大雪纷飞之日采下,用石墨碾磨,做成糕点才清甜入口,手艺简单却用心,并非一般食物可比。”
原来如此,姒夭深以为然,“不愧是上卿,吃个饭如此讲究,想必在这上面花费不少功夫,我这一路奔波,瞧大多数人家有口饭就不错了。”
活生生在讥讽,坐在外边的段瑞安哟哟两声,好大的胆子!
花糕再好,咽下去全是气,对面总是阴魂不散,难道就不能放过她,自己早过青春年华,天下水灵灵的女子多的是 ,想凭借美貌上位之人又不是没有。
除非仍惦记琉璃璧。
想到这里,心中似千斤重,琉璃璧虽在手上,可她已准备还给公子乐,对方由于自己上辈子不得善终,难道还不能保有家族最后的尊严。
自始至终,公子乐可从没对不起她。
一阵炮声噼里啪啦,小童们似野兽散开,五颜六色的袄衣如滚落的琉璃珠,让她腾冉惊醒,竟回到居住巷子,转头看丰臣,对方已在车边。
难道不准备送自己入宫。
她懵懂下来,瞧丰臣竹子般身姿秀挺,翩然立于白雪之间。
霎时失神。
对方颔首低眉,一拱手,“今日在路上偶遇女郎,有幸送至家中,不知女郎姓名,可否告知?”
姒夭啊了声——搞什么鬼!
“你——不认识我。”脱口而出,如坠五里雾中。
丰臣满眼含笑,“我为何会认识女郎呐。”
段瑞安俯身,“上卿准备入宫,还是——”
“回家。”丰臣半闭双眸,往后靠了靠,“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齐王心热,眼见大军顺利拿下楚,等不及要建立郡县,封郡守过去,却在公子涵与庆之间拿不准主意,才招丰臣来探口风。
“依上卿看,涵可否担当重任?”段瑞安好奇,难得四周无人,壮胆子道:“属下觉得这位公子谦虚有礼,谈吐文雅,应该是位有才之人。”
“有才能,不见得可以做好臣子。”对方打个哈欠,显出一丝疲惫,“要做楚郡的领主,有些地方比才华更重要。”
段瑞安心领神会,“上卿说的是,忠心与齐才为首要。”
“忠心?你也做起梦了。”丰臣依旧闭眼小憩,不紧不慢回:“全是落魄皇族,一辈子觊觎天下,虎视眈眈也好,韬光养晦也罢,无论何种性情都不会忘记江山社稷,即便本人能忘,周围的谋臣义士也忘不掉,听话算不错。”
“那——不如选庆,年纪小,好掌控。”
丰臣又摇头,“世人对齐之霸权议论纷纷,说我王有取代周室之心,选庆为领主,落人口实,何况庆还有一个不简单的母亲,子少母壮,后患无穷。”
两个都不成,段瑞安傻眼,瞧着眼前人优雅的姿容发呆,对方比他还小几岁,但心思深沉,让人摸不透。
“那,上卿的意思——”
丰臣抿唇,“天机不可泄露。”
回答意料之中,段瑞安不觉哈哈大笑,半晌敛住笑容,又问: “上卿,属下还有件事不明,那位姒夭公主,咱们作何打算?”
“公主与公子涵的关系亲昵,暂时先不要动,装作不认识吧。”
“先前派去的暗卫可否收回?”
对方犹豫一瞬,“照旧,切记不要跟太紧,留心风岚清,别让发现。”
段瑞安称是,领命退下。
马车摇摇晃晃,他再次闭上眼,才平定楚不久,朝堂上众臣正为肥沃之地眼红,国君年近花甲,太子之位悬而未决,烦心的事太多,闹得他累。
困意袭来,迷糊中见一片白雪蒙蒙,隐约听见有人哭,女子嘤嘤啜泣,萦绕不散,身体飘飘然,恍惚间来到棵桃花树下。
抬头看,粉白飘落,胭脂如血,树下一女子如泣如诉,说他害死她的兄长,也误她终身。
心中凛然,身为谋臣,决胜于千里之外,战场上血雨腥风,白骨成堆,冤魂来寻也不意外。
但误女子终身,又从何说起。
轻步来问,却见对方腾冉回头,千娇百媚桃花面,乌云发髻泪未干,他愕然不已,眼前花容竟与那位姒夭公主如出一辙。
惊诧之间,马车剧烈摇动,丰臣被晃醒,发现已来到家门前,怔了怔。
从不久前开始做这个梦,甚至不晓得梦中女子是谁,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无意间瞧见楚国公主的小像,才恍然大悟。
一个素来统领全局,攻于算计之人,事无巨细都要掌控在手中,哪怕是个偶然在梦中出现的女子,亦不能放过。
攻打楚国都城之夜,他又梦到她坐安车逃出,觉得有趣,才派段瑞安前去,有了那场相遇。
见到真人,与梦中不太相同,少了期期艾艾之色,倒是满眼机灵,精神得很。
如今为掩人耳目,还特意在眼下点一颗青痣,小心思不少。
他轻牵唇角,信步穿过庭院,表情不知为何十分微妙,让迎出来的仆人暗自打鼓,该不会碰到千年一遇的大好事。
怎么满脸和气,高兴得很。
午后阳光明媚,落在白雪上,越淡越艳,一地鲜美。
好似姒夭的心情,喜气洋洋,午后无事,闲散地靠在窗户下,嘱咐甘棠将新买的香炉熏上。
“我最喜欢冷香,冬天用,好闻又暖和。”
小丫头也高兴,适才丰上卿装做不认识,明显要放她们一条生路,心中大石落地,跟着松口气。
“姐姐,我看外面卖的香可多了,只是不如宫里的好,等明年开春,咱们自己做,院子里开着好几种花呐。桃花,梨花,墙角还有一株海棠,可惜他家没人会打理,还得我来,再到夏天,百花盛开,依我说可以开个香铺,贵妇人都喜欢。”
听着准备住一辈子似地,姒夭摇头,“知道你巧,制香裁衣样样行,以后有的是机会显能耐,但不在此处,咱们至多到春天就离开。”
甘棠不解,一边撒着香块,“公主怎么还想走,既然丰上卿不追究,留在齐国挺好,富庶之地好活命 ,再说公子一时半会也离不开,等他能去楚国做首领,咱们跟回去也不迟啊。”
小丫头聪明,晓得楚郡首领难定,难免不是一番风雨,但姒夭有自己的打算,她上辈子身陷囹圄,已知国与国之间瞬息万变,大厦若倾,众人只有陪葬的份。
楚或齐都不能长住,仍要去北方小国,方能偏安一隅。
之所以等到春天,也不过权宜之计,既想劝涵,也为讨来风岚清。
甘棠见她沉默不语,懒得继续,左右公主去哪里,她也得跟上,笑嘻嘻换话题。
“姐姐,适才我见到掌柜,正眉飞色舞与夫人说话呐,我见他兴致高,便赔罪今日锦夫人身体倦怠,让咱们先离开,他也不恼,只说见到人中仙,把丰上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特别逗。”
姒夭懒洋洋,揉着手腕,看香炉升起袅袅白雾,许是刚被丰臣放过一马,听几句夸奖话也不恼,问:“都讲什么?”
“年纪轻轻,大有作为,从没见过那样俊美又待人温善的大人物,连正眼都不敢瞧。”
“都不敢看,怎知好。”她心里发笑,揶揄道:“还不是道听途说,人就站在对面,吓得不敢抬眼,哪里温善——”
“我说也是呐,不过丰上卿自有一种清俊在眉宇,这就是人常说的年少得志,神采奕奕吧。”
如今人都疯了,单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便不年轻,寒光凛冽,吓人得很。
她这次运气不佳,没与兄长说话就回来,还不是怨对方,幸亏涵平安,看样子受到礼遇,暂时放下心。
过几日小寒,风岚清又特意来请,为方便只带走姒夭与甘棠,兄妹两人终于能够面对面。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涵顾虑仍在锦国的孩儿,宁死不愿出逃,何况他身份不同,也怕连累姒夭,当年晋文公重耳逃亡一生,穷困潦倒之际还被人追杀,直到五六十岁才登基为王,他却没有那份雄才大略,何必以卵击石。
姒夭深知涵的性子,无法强求,沉思片刻,道:“既是如此,兄长一定要拿下楚郡的领主之位,以待来日。”
“谈何容易,你我又不是齐地之人,怎能插手人家朝堂上的事。”
他叹气,低垂眼尾已见苍老,隔壁传来锦夫的哭泣声,大家心知肚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愤愤然舀一勺酒,捧碗灌入,“如今受尽屈辱,若不是顾虑幼儿,何必苟活。”
一碗一碗,借酒消愁,愁更愁。
小寒之日,狂风暴雨,雪花疯了般打上窗楞,更似那被世道逼疯,不能做主的可怜人。
屋内青铜灯一明一暗,香炉里只剩残香,姒夭心难过,想起年幼时涵对自己的照顾,不愿瞧见对方自爆自弃的样子,有意伸手拦,却半晌未动。
她有什么办法,自身难保。
若要辅助涵夺得领主之位,必要在朝堂得到强有力的支持,左思右想,还能是谁。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丰臣。
可她才摆脱他,如今又去,岂不笑话,何况就算人家同意,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拿什么做交换。
峨眉蹙起,满是愁怨。
听马蹄伴着人的脚步声,吱呀踩在大雪中,回去的路上,依然思绪飘离。
身上倒有楚国带来的宝物,但丰臣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者冷夫人马上入齐,对方可是七窍玲珑心,当年君父赏赐的珍宝不会少,她就算倾囊而出,也未必压得过。
思虑再三,最终只剩琉璃璧。
封臣早就要,她却不想给。
正在出神中,眼前白光一晃,只见风岚清挑起帷幔,“殿下,前面有齐国权贵的马车,咱们还是绕道而行吧,也不会拖得太久。”
姒夭点头,随口问谁。
“齐国上卿——子鱼。”
原来是那个欺辱锦夫人的混账,难怪风岚清脸色发青,姒夭也厌弃,忙说快走,省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