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羽倾舟by破折号一一
破折号一一  发于:2025年0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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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直接从地图上消失了。
或许,这幻境从头至尾都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入侵。
她顺着公孙皓所指之处看去,好不容易消散的恐惧又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以那名男子的境界,真的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令她消失。
“很多术法都可以做到的,”元汐桐一脸坦然地反问他,“公孙公子不知道吗?”
这世家小公子在家被娇宠惯了,心思脾性全写在脸上。闻言他果然一阵慌乱,避开她的目光嘴硬道:“我……我当然知道啦!”
元汐桐:“愿闻其详。”
公孙皓:“……”
好气啊,他说不出来……
想他堂堂御兽世家未来的家主,见识竟不如这么个……这么个以“废物”著称的丫头。
“算了,不说这个,”公孙皓别别扭扭地将话题转开,“郡主方才可有碰到肖姑娘?”
那肖家姑娘原没什么本事,被他一句话引到了玄蛇面前,也不知道受没受伤。
见他如此识趣,元汐桐亦松了一口气。她正好要向他讨要一枚传送符,便将肖思宜受伤之事三言两语交待了一番。隐去了有关摄灵术的猜测,因为没有证据。
那天子亲卫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她还无法辨别。而且连公孙皓都无法察觉他的踪迹,贸然将镇国将军府牵扯进来,恐惹祸上身。
公孙皓在听到肖思宜双腿受伤时,脸上果然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歉意。听到元汐桐说自己将唯一的传送符让给了她,他感到很意外:“看不出来,郡主……人还怪好的……”
元汐桐讪讪一笑:“过奖过奖。”
做了好事当然要留名,但同样的话重复两次也挺没意思的。
她拿到传送符,便匆匆告别了公孙皓,出了幻境。
幻境地图上属于猎手们的红色光点仍在不停的移动,再过一炷香时间,幻境关闭,届时猎手们会被强行清理出去。没来得及赶到清点处加分的,分数也只能作废了。

第10章 他说他是天子亲卫?
踏出幻境,元汐桐才发现天色已经全暗。无数凝光球漂浮于暗夜中,将幻境出口点亮,看起来倒比白昼还要光辉。
出口处人员虽嘈杂,但医修们早已得心应手,治疗起伤者来有条不紊。
一名医修看向突然出现的元汐桐,见她全身上下除了形容狼狈一些,似乎并未受别的伤,便将她指引到轻伤的队伍,那边自会有人替她做详细检查。
挂在一旁的巨大投影石上,实时显示着此次秋狩的排名。踏出幻境的猎手们在看清暂居榜首之人的名字时,俱是大跌眼镜。
说是暂居,但这排名基本是不会有变动了。离幻境关闭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还留在里面的猎手们都是些没摸清规则的新手,翻不了天去。
“这是……幻境出问题了?怎么会是她?”有人小声开始嘀咕。
“秦王殿下钱没处花,给他宝贝闺女买榜了?”
“前几名都买通了?不可能吧!邢夙也能被买通啊?”
“邢夙今年带着他表妹进去的,许是光顾着谈情说爱了,没下真功夫。”
“覆海石真要给这么个……”这人顾忌着皇家颜面,没敢说什么冒犯之言,只一脸不忿地哀叹道,“唉,暴殄天物……”
“哎哎,别说了,人还在这里呢。”
突然有人出言提醒,众人这才发现得了榜首的人正站在受轻伤的队伍中,背对着他们接受医修的检查。双髻上别着的精巧花钗,在夜色下闪着皎洁萤光。
对于这种程度的议论,元汐桐早已练就了充耳不闻的本事。她没有回头,没有争辩,一脸木然地等待着面前的医修用术法从头到脚将自己的皮外伤治疗一遍。
确认没有大碍后,替她治疗的女医修温声道:“好了,郡主。”
“嗯,多谢。”
元汐桐点点头,正欲转身,却又听见她说了一句:“恭喜郡主,喜得榜首。”
这是元汐桐今日听到的第一句真心实意的恭喜。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她原本木着的一张脸再也板不下去,也跟着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谢谢。”
秦王府的家仆已在宫道上等候多时,元汐桐方挤出人群,几名身负异能的小厮婢女便赶忙迎上来,团团将她围住。
幻境内出现妖物一事,天子已经知晓,当即下令关闭幻境彻查。浮极山升起封山结界,各个出入口都增派了重兵。
原定的夜宴并未因为有妖物闯入而取消。秦王已先行一步,留下家仆将元汐桐接往偏殿,替她重新梳洗打扮,以免她在御前失仪。
元汐桐闭眼如人偶一般随她们拾掇,脑子却还在不停地转。
天子没遣人将她带走问话,便说明遇妖之人是她一事,尚未暴露。
救了她的那名天子亲卫在替她遮掩。
不过,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帮她呢?
想不通。
她累了一整日,提防这个提防那个,早已心神俱疲。婢女们又都是自己人,她一时不防,极度困顿之下,竟歪头睡了过去。
睡得不算深,耳朵依稀能听到她们在叽叽喳喳。是扬眉吐气的语调,似乎是府上有什么喜事。
元汐桐没过多在意,她拿了榜首,可不就是件大喜事吗?
直到最后一支步摇插进发髻,元汐桐才在婢女柔柔的呼唤中悠悠转醒。
秦王已经派人过来催了好几道,时间紧迫,她顶着满头珠翠疾步前往主殿。边走边问身后的婢女,赐婚一事是否属实。
她在幻境之内,无法获知外面的消息,不知此事早已传开。
婢女亦步亦趋地跟着,点头道:“贵妃娘娘的确在殿上提出了这个请求,但王爷说要先问过郡主的意思。”
迎着杳杳宫灯,元汐桐只觉得两眼一黑。
那天子亲卫所言竟是真话。
元汐桐两道眉颦着,瞧着很有些惆怅。机灵的婢女见状,忙凑上前来,堆着笑开口:“郡主,您在幻境中应当还未来得及听说吧,小王爷回来了,还当上了太微殿神官!”
“小王爷?!”元汐桐猛地停住脚步,拉着她的手臂急急问道,“什么小王爷?我王兄?”
戌时的梆子敲了两声,夜宴正式开始。
天子向来讲究排场,驾临时金钟奏响,丝竹声声。祥光瑞气当殿,大小朝臣分列,中间一队舞姬游鱼般灌入,大殿上空还有各色灵鸟在飞舞。
元汐桐是在这时候溜进来的。
打扮得华贵堂皇的少女,不知怎地看起来有些恹恹。招呼不打,话也不说,坐下来便垂丧着脑袋,雨打的芭蕉似的,一点都不像刚拿了榜首的人。
秦王偏头看向自家闺女,祝贺之语还卡在喉咙,便见她眼角红红,像是哭过一场。
“知道你哥的事了?”秦王问。
“什么事?”元汐桐扭头,开口便是埋怨,“是爹爹明明知道他要回来,却不告诉我的事,还是他不等我从幻境出来,便提前回了神宫的事?”
在家中被宠坏的孩子,对待所有事情,会怨天怨地怨他人,就是不会怨自己。
即使她明白,自己这份脾气发得莫名其妙。
这一切的局面,明明是她有意为之。她自己明明早已做出了选择,但真的面临这份后果时,她却有些难以承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长桥、回廊还有进进出出的宫人,都融化在她眼眶里。快到主殿时,身边的婢女才双手呈上来一张帕子,小声提醒她把眼泪擦擦。
秦王早知她会乱发脾气,趁着天子还沉浸在丝竹之声中,赶紧解释道:“不提前知会你,是因为神官离宫,知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他连家门都不能入,就要马不停蹄往回赶。太后那么想他,不也一样见不着他吗?”
将太后都搬出来了……
元汐桐撇撇嘴,道理难道她不懂吗?
“再说了,这五年,你因恼他毁了你与邢夙的关系,一封信也没给他回过,”秦王看着她,“论斗气,你哥可比不上你。”
是了,不仅如此,五年前,哥哥出事那段时间,她连看都没去看过他一眼……
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受不了哥哥哪怕一丁点的忽视,即使这份忽视根本不及她所作的万分之一。
秦王见她状似被说通,但仍旧是一副蔫巴巴的模样,便想提前告知她一件事,以免她到时猝不及防。
恰好这当口,习风大公主入殿,拜见完天子之后,竟径直朝这边走来。父女俩只好先止住话头。
习风大公主乃皇后所出,自幼聪慧过人,备受天子宠爱。性子是嚣张跋扈了些,但却是皇室子弟中唯一愿意与元汐桐多交流几句的人。
互相见过礼,大公主才温言道:“恭喜汐桐妹妹。”
“这都要多谢大公主。”元汐桐早得知大公主全程没去清点处,这才让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回话回得很是羞赧。
“谢我做什么?”大公主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她语气淡淡,是皇家骄养出来的恃才傲物,根本不把这点赏赐放眼里,但也小小地顾及了元汐桐的颜面,并未多说些别的。
但大公主特地过来,是还有别的事情要问清楚:“据查探,今日进入幻境的妖物出没之地,恰好是玄蛇盘踞之地,时辰与汐桐妹妹从地图上消失的时辰相近,但留影石已被妖物尽数毁去,不知妹妹是否与那妖物打过照面?”
天子明面上并未因为妖物闯入而影响心境,但这妖物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皇家军卫的布防入侵,却是明晃晃的挑衅。鬼谷族那边已经被一一盘问过,也仔细查探了所有的留影石,但奇怪的是,那妖物却像提前预知了每一处留影石的位置一般,将玄蛇盘踞之地的留影石尽数破坏。
以致于那一处留影石最后记录的画面只有元汐桐将自己的传送符送给肖思宜,而后独自面对玄蛇这一幕。
后面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元汐桐却听得心里有些疑惑。留影石明明是被她毁掉的,为何大公主这般肯定是被那妖物所毁?
不管怎么样,此事既有替死鬼来认领,那她便没必要不打自招。
秦王亦是第一次得知此事还与元汐桐相关,闻言转过头去关切道:“那妖物竟差点与你碰上!怎么样,你没受伤吧?受了伤可千万别瞒着父王!”
一个“差点”将元汐桐点醒,她轻吸一口气,小心应道:“没有,我为打败那条玄蛇,用光了身上的法器,却仍旧不小心溅上了蛇血,双目短暂失明。而后……又恰巧碰上了一名天子亲卫,那人将我送至清点处后,便先行离开了。”
她在赌,赌那名天子亲卫并未将实情全然托出,不然天子一早便会传唤她问话,而不是拖到现在,由长公主过来探听。
果然,大公主神色浮现出一丝异样。她挑了挑眉,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他说他是天子亲卫?”

元汐桐愣了愣:“难道……不是吗?”
“什么天子亲卫啊?”秦王一脸莫名,“你还遇上了个天子亲卫?”
元汐桐没看他,只盯着长公主,一心想求得一个答案。因为她内心突然浮现出一个极为不可能的猜想,她想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
“是有这么个人,”长公主这句话,却让元汐桐断了念想,“他所言与郡主差不离。”
元虚舟出手狠辣,都没给妖物留个全尸,只用引魂灯装着一丝微弱的妖气折返回行宫。那时长公主正与天子在宣政厅议事,这才与比她小了半岁的堂弟打了回照面。
神宫不能插手朝堂政务,自然也不由他负责查案。
他只是将他所见之事如实回禀:妖物是鼠妖,会土遁之术;留影石全由那妖物破坏;幻境的结界无任何松动。
这过程中他并未提及元汐桐,是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后,他才说自己碰上了双目失明的妹妹,顺手将她捎到了清点处。
现下元虚舟早已回了神宫,而元汐桐却说她碰上的是某个“天子亲卫”?
长公主在心里笑了笑,他这哥哥当得,可真跟奶娘似的,对这灵力微弱的妹妹简直事必躬亲。
倒不至于无耻地觉得元汐桐将玄蛇打败,是因为元虚舟出手相帮,但联想起父皇接下来要颁发的旨意,事情竟变得有趣起来。
特别是,邢贵妃那张脸,应当会……很难看。
“长公主,留影石被妖物破坏,那我的积分会不会作废啊?”
习风长公主听到元汐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冲自己问出这句话。
稚嫩的未经历多少风浪的女孩子,满脑子想的都是眼前唾手可得的赏赐。覆海石,对于这个从小便因没有灵根而备受冷眼的小郡主来说,的确是极为有用之物。
——长公主很理解这份渴望。
“这点你不用担心,汐桐妹妹,”她不禁安慰道,“进入幻境后该怎么猎得灵兽,本就是各凭本事,有没有留影石的见证都不影响你的排名。”
“是……是吗?那就好。”元汐桐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
长公主不疑有他,转身落座。
这厢话题都结束了,秦王还在纠结那个“天子亲卫”一事。他一时担心元汐桐因双眼看不见而受人欺负,一时又在庆幸元汐桐并未与那妖物撞上。被这么一打岔,倒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元汐桐坐在桌案后,一边应付着自己父王,一边瞧见对面的大臣队伍里,邢夙正与几名宗学好友攀谈。
肖思宜此时并不在席上,不知去了哪里。
因摄灵术而失去痛感之人,在术法作用消退后,痛意骤然侵袭,即便是以疗伤术治好了伤处,幻痛却无法在短时间内祛除。需要静养一两天才能以正常面目示人。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婢女附耳几句。那人领了命,悄悄退出主殿,寻了一处僻静地,指尖掐出一个诀。
一道黑色的影子自她指尖生出,顺着衣裙流泻在地。黑影几经变化,化作一只毫不起眼的黑蚂蚁,径直朝着将军府下榻的院落而去。
再回来时,带来的消息果然不出元汐桐所料——
肖家姑娘身体不适,病容恐冲撞龙颜,无法出席夜宴。她休憩的房间外虽无人看守,但设了一道结界,只有将军府的婢女能进出。影子蚂蚁在花坛底下藏匿了很久,终于找着机会贴上婢女的鞋底,溜进房间看了一眼。
“替身灵”。
婢女在元汐桐背后写下这几个字,元汐桐才恍然意识到躺在那房间的肖思宜只是一具替身。
摄灵术一事,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真正的肖思宜应当早被转移到了别处。
她那双腿被玄蛇咬得血肉模糊,痛感回来后,也不知究竟有多疼。
筵席上来来回回,尽是些平日吃惯的山珍海味。元汐桐换了一身宫装后,脑袋上压着繁复步摇,言行举止极为不便,也没心情动筷子,只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冰雪蜜桃酪吃。
她想起来有关肖思宜的一些事情。
这肖家姑娘对外说是镇国将军府的远房亲戚,父母皆不在了,身边没个长辈教养,才由邢家祖母做主接到了将军府。
插班进到宗学时,恰巧与元汐桐同班。
那年她们十岁。
元虚舟还未离开帝都,作为前途光明的未来大神官的亲妹妹,虽然偶尔也会因为没有灵根而受到非议,但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元汐桐。
是她自己选择了先排挤别人。
十岁的小孩,虽自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出入皆有四名本领高超的婢女护卫,但偶尔漏进耳朵的流言却无法杜绝。教习对自己的额外照顾、分组任务被她拖了后腿时小组成员的敢怒不敢言,还有,明明和哥哥是一样的学,哥哥看一遍就会,而她却永远学不会的挫败感……
种种事情积攒在一起,使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
这样不可爱的脾气只有哥哥和爹娘能受得住,她觉得全世界除了亲人之外,谁都对她不好,所以开始孤立全世界。
在宗学,元汐桐不需要任何朋友,一向是独来独往。
肖思宜不一样,她勤奋努力、善良懂事又懂进退,一来便获得了极好的人缘。
一个夏日午后,天气闷得不行,班上同学在炼丹课上都有些控制不住火候。接连爆了几个炉子后,老师也没心思再教下去,提前放了课,愿意留下的同学便接着炼。
元汐桐自然是先走的那一个,好不容易提前放课,她要去甲班看哥哥射箭。顺便去瞅瞅肖思宜的哥哥,邢夙。
她和帝都很多贵女一样,对邢夙抱有不小的好感。这份好感源自于邢夙从来没有用同情、遗憾、鄙夷或者任何一种异样的目光看过她。再加上,他与哥哥齐名的那份称号,令她瞧见他便开始扭捏。
情窦未开的年纪,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她便在家里放出豪言以后要嫁给邢夙。引得元虚舟过来直揪她的耳朵,问她究竟知不知羞。
元汐桐不明白这和害羞有什么关系。
反正又不能嫁给哥哥,那能嫁个和哥哥差不多的人,她就很满足了。
前往甲班的路上还有许多提早放课的学生,都是冲着甲班今日的比试前去观摩。途径一家烧饼摊子,元汐桐停下来买了一个。刚咬一口,就听到身后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攀谈。
“肖思宜算什么邢家的远房亲戚啊!”说话的是大理寺卿的幺女,“我爹爹说,肖思宜的爹只是邢大将军的护卫,人爹为将军挡刀死了,娘也受不了打击去了,将军才将她一孤女接到府中抚养的。”
“那夙哥哥还对她那么好!上下学都陪着她一起!”
“她会讨好人呗,你看看她来了以后,是不是班上所有人都喜欢她?”
元汐桐转过身,看到那几人正是平日里和肖思宜关系最好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朋友也挺好。
嚼舌根的那几人瞧见元汐桐正直愣愣地看着这边,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待到拉开与她的距离,才小声道:“漏了一个人,汐桐郡主肯定不喜欢肖思宜,她和谁都关系差。”
谣言就是这样传出去的,元汐桐莫名其妙成了宗学内最嫉妒肖思宜,最讨厌肖思宜的人。原因各种说法都有,听着都很在理。就连肖思宜本人,看向元汐桐的目光,都有些欲言又止。
这样的事情,元汐桐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她一如既往地不在乎,也没有辩解一句。

第12章 相夫教子这种平凡的生活,不……
关于肖思宜这个人,元汐桐当然不会本末倒置地去记恨上她。只是幻境当中发生的事情,不知道镇国将军府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天子又是否察觉到将军府牵连其中。
几曲歌舞跳罢,傲然坐在上首的天子微微抬手,坐在下首的朝臣们立时噤声,聆听圣谕。
左右不过是些与群臣同乐的场面话,元汐桐没怎么听进去。她将目光投往天子身后,想看看那心思莫测的亲卫是否随侍在旁,但瞧来瞧去也没见到一个亲卫符合身量。
他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究竟是不是……
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游走,直到天子点到她的名字,秦王轻咳一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起身走向殿中央,跪下谢恩。
用于赏赐的覆海石通体碧绿,圆润庞大,会直接被送往秦王府。
谢完恩,天子却迟迟未叫元汐桐起身。
糟糕……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最要紧的那一桩反倒被她忽略了。
哥哥今日既在殿上,那应当也已经知晓邢贵妃向天子请旨赐婚之事。
他很生气吧?自己的妹妹这般忘恩负义,将他利用完就扔,所以他一面都不愿意见她,受封完就走了,也不管她今后是不是真的会嫁进将军府。
反正都与他无关。
入了神宫之人,尘世间的一切羁绊都要渐渐忘却,他只不过是提早适应了这个身份,她也不过是比他更早地做出了选择,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
元汐桐垂着脑袋,不去看任何人,静静地等待着天子降旨。
少不更事时说出的戏言,已经被她完全抛之脑后。
现在的她是想要接近邢夙,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赔上后半生。
若是爹爹没办法替她逃过指婚,那便只能日后再想办法了。买通几个术士,说她与邢夙八字不合,将婚期拖个三五年……反正有的是办法不嫁。
“汐桐郡主性资敏慧,勤勉过人,今日之表现更是令寡人刮目相看。”天子悠悠几句夸奖只是前菜,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天子右手边的邢贵妃,目光柔柔地投向正中央跪着的元汐桐,一双眼隐有得色浮动。端坐在左边的长公主,却在心里轻嗤一声,静待着天子将话说完。
镇国将军偏头瞧了一眼即将被赐婚的儿子,却看不出对方有什么情绪。既无高兴也无抗拒,面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浅淡。不拿兵器时,他可一点都不像将门之子。
秦王见身边同僚皆冲他举起酒杯,脸上一片祝贺之意,他才惊觉这些人全会错了意。有心想澄清几句,但天子发话的当口已是辩解不能,他只好扶额叹息,一张脸藏在酒盏后,干脆眼不见为净。
“性资敏慧,勤勉过人?”
正殿右后方,摆放着公孙家的桌案。这里远离龙椅,倒不需要像前排那样拘谨。公孙皓斜睨着殿中央那道状似柔弱恭顺的背影,一不小心便嘀咕出了声。
公孙家主一记眼刀横过来,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
眼睛却仍止不住地往那古里古怪的郡主身上瞄。“勤勉”他倒是认同,不然她也没法以这般低的境界成为榜首。还不就是靠着积少成多,能将别人看不上的分数收入囊中嘛。
据说她三年前进入幻境时还是颗粒未收,今年倒是拼死挣了个好成绩。
好不容易得了块覆海石可以助益修行,接下来的命运竟然是嫁人?
不知怎地,他觉得有点可惜。
殿中众臣原本都做好了秦王府即将与镇国将军府喜结良缘的准备,甚至在心里头打好了腹稿,该如何歌颂天子的贤明。
天子却话锋一转,道:“清江星官年事已高,难以胜任星官事务,已于半月前向玄瞻大神官请辞。虚舟神官临走前曾向寡人举荐汐桐郡主接任清江星官之职,望郡主惜之勉之,切莫辜负虚舟神官一番美意。”
时间倒回傍晚时分——
夕风吹动父子二人的袍角,秦王扭头看向已然需要他仰视的长子,问道:“这便走了?确定不回去住几日?”
元虚舟摇摇头:“神宫事忙,我来这一趟已是不易。等忙过这段时日,再专程回来向皇祖母告罪吧。”
入主太微神殿一事,他虽早已做好了准备,但仍是稍显猝不及防,这段时日更是一直在连轴转。
刚当上神官便长久离宫,恐怕会给居心叵测之人以可趁之机。
秦王明白这是元虚舟职责所在,便也不再勉强。
宫道上的笑闹之声由远及近,却在看清雕栏旁站着的两道身影时,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元虚舟?
几个相熟的世家子面面相觑后,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向了为首的邢夙。
邢夙与元虚舟,年岁相仿,门第相当,又皆是天赋极高之人,被家族寄予厚望。一同进入宗学后,因各有千秋,被天子金口誉为“帝都双星”。
天子此前已将镇国将军府的兵权收拢了大半,此言一出,任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安抚邢家而作的添头。
元虚舟处处压邢夙一头,是天定的大神官没错,但世人却对他深不可测的力量抱有天然的畏惧。再加上,他实在是太露锋芒,相比较而言,邢夙的作风更为温良,也更受人喜爱。
被誉作“双星”的二位少年谁也不服谁。
恩怨旷日持久,直到五年前,元虚舟借着斗法之名,断了邢夙一条臂膀。
右臂,齐肩而断。
臂膀虽能用句芒之术修补好,但元虚舟的名声却无法修补。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在天下人心中成了无法无天,甚至是穷凶极恶的代名词,他在大歧百姓心中彻底失了威信。
德行亏成这样,即便元虚舟终有一日要出任大神官,大歧百姓也难以相信他能担起守护之责。天子有心保他,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折中之下,只能将他送离帝都暂避风头。
如今那场风波的双方隔着宫道遥遥对视,皆是面上无波。
而元虚舟,站在玉砌雕栏之后,瞧着竟毫无悔过之意。这五年远走,非但没将他棱角磨平,反倒气焰更甚。
有人气不过,想走上前去评几句理,却被邢夙抬手拦住:“走吧,别惹事。”
他率先收回目光,提步前行,身后几人只得跟上。
有时候他们真佩服邢夙,都这种时候了,还能保持风度。
目睹这一切的秦王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这邢将军同贵妃一起请求天子赐婚,邢夙究竟知不知晓?
宫道上不一会儿又出现了一伙与元虚舟关系亲厚的宗学同窗,乍一见到元虚舟,皆万分惊喜瞬移过来。听闻他已经当上神官,俱是一脸不可置信。
元虚舟这五年来的行踪,极少有人知晓。他们只当他在外历练,却未想到他已经秘密入了神宫,以星官之职游走三界长达三年之久。
这几人少时便是秦王府的常客,秦王对他们亦极为脸熟。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闹起来能将整个帝都翻过天。元虚舟若是打算要闯祸,他们绝对能给他递上最趁手的刀。
太阳掉落到群山背面,天际出现蓝紫色。
到该走的时候了。
“不等你妹妹出来了吗?”秦王问,“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不等了,”元虚舟摇头,“很快会见面的,也不急这一时。我已经向圣上请旨,让她接替清江星官的位置,圣上允了。”
秦王有些意外:“圣心难测,我还以为圣上有意要促成这桩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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