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羽倾舟by破折号一一
破折号一一  发于:2025年0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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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自请离京,没让他难做,这点小小的要求,自然会答应我。”
落星神宫每隔四年会公开选拔一次星官,不限来历、不限身份,因入了神宫后便要专心侍神,故这些星官们和神官一样,皆是不予婚嫁。神宫背靠大歧皇室,元氏子弟若要入神宫,按理的确要征求天子的同意。
元虚舟就这一个妹妹,自小便将其看得比什么都重。秦王府这双儿女,一人是最强灵根者,一人却要靠药物才能养出灵根,这样孱弱的身体,若是无人庇佑,今后的确会要走得艰难许多。
他向圣上提出要妹妹入神宫的请求很合理,还带着股半真半假的沉不住气。
圣上没有理由会拒绝。
只是,这个结果,阿羽真的会乐意吗?
秦王默然片刻,才踌躇着开口:“神宫内星官众多,各司其职,清江星官主管藏书,算是个比较清闲的职位,你妹妹去学个几年倒也能勉强胜任。她与邢夙之事,虽说儿时戏言当不得真,但不问问她便直接将她这条路断送,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好?星官任期毕竟有五十年,历年来神宫的星官,不论男女,可都是不予婚嫁的——”
“嫁人生子有什么好?”元虚舟轻声打断他,脸上有讥诮一闪而过,“父王,相夫教子这种平凡的生活,不适合她。”
她也绝不能落到邢家手里。

众臣伴驾回朝,各自去官衙应卯之后便可自行回府。
身着甲胄的精兵自朱雀大街前打马而过,浓云密沉沉地压着,衬得骑马之人面色更为肃杀。
镇国将军府的马夫在接过大将军邢磊手中的缰绳时,瞧见他的脸色,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大将军一向沉稳,情绪极少有这般挂脸子的时候。此趟随圣驾秋狩,究竟发生了什么?
候在一旁的门人心中惶惶,连头都不敢抬,余光瞥间大将军的黑色皂靴自身前踏过,径直入了内院,这才松了一口气。
跟在后头跨过门槛的是邢夙,这位大将军的次子倒是不紧不慢,面容平和。他回身朝着朱门外搭了把手,将头戴幂篱的肖思宜引进门。候在一旁的丫鬟、婆子们立刻将她搀扶住,往后宅而去。
大将军的书房外种着三株松树,树下碎石散乱,乍看没有章法,却隐隐显出星斗之象。房内竖着一扇巨大的梨花木屏风,其上画着一幅归鸟栖树图。屏风后则是两面墙的书架,顶天立地,架上列有不少兵书和卷轴。
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则是房梁之上悬挂着上百只铜铃,纹路古怪。正中的吊铛被取下,换作空白的纸。
风灌进来时,铃铛齐齐晃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里从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就连大将军的几个孩子,也需要一一闯过院子里的阵法后,才能踏足。
邢磊进入书房,秋风随之一道进来,将梁上铃铛吹动。他抬首,注视了片刻,才移开目光,在书案后坐下。
面上阴云如浪潮退去,渐渐趋于平静。
稳稳立在面前的梨花木屏风,却倏地有黑气掠过。邢磊抬眼,看见黑气散去时,栖息在树枝上的画眉鸟竟抖了抖翅膀,像是活了过来。
“大将军好计策。”那鸟儿张开黄褐色的鸟喙,吐出人语,是道男声,“只是连累府上肖姑娘,受了些委屈。”
想起连夜将肖思宜送走时,她因幻痛而几近昏阙的场景,邢磊并未有几分动容:“痛个一两日而已,不碍事。”
妖物入侵幻境,牵扯的势力众多。鬼谷族、御兽家、各关卡处的护卫,乃至进入幻境的猎手们皆有嫌疑,安排个替罪羊出来不是难事。
所幸大歧皇帝为彰显天子威仪,并未因为一个小小妖物而取消夜宴,不然昨夜若是闹到要将进入幻境的全员一一盘查的地步,那肖思宜的异状恐怕瞒不住。
“倒是你们妖族,赔上了一条命,”邢磊道,“本将军深表惭愧。”
“这都是必要的牺牲,将军不必挂怀。”画眉鸟在枝头蹦跶几下,并未将那丢了命的鼠妖放在眼里。
窗外云层浓密,室内自然不太亮堂。又是一阵风吹进来,铜铃无声晃荡,将室内晃得墨香浓郁。
“是啊,这都是必要的牺牲,”邢磊低低重复了一遍,“你们领主所求,本将军自会极力促成,届时也请你们不要忘记,我所求之物。”
“这是自然,”画眉鸟转了转眼珠,突然问道,“不过,大将军不怕元虚舟那小子将你们邢家供出来?”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盟约,若是有一方遭受牵连,还是挺可惜的。手眼通天又愿意与妖族合作之人,在这帝都可找不出第二个。
提及那个当众侮辱将军府,却因有呼风印护佑而拿他毫无办法的小畜生,邢磊面色微沉。被放逐帝都这几年,那小畜生非但没受到任何磋磨,反而被玄瞻大神官提早接入神宫,更是让他如鲠在喉。
赐婚一事当然是假,这不过是为了请元虚舟入瓮而设下的局。
他未当着天子之面反对赐婚,才有了后来的元汐桐遇妖一事。虽然不知道是哪个节点令他做出这番决定,但结果总归合乎预期。
“你放心,他不敢,”这句话,邢磊说得十分笃定,“要论清白,他秦王府里的水可比将军府浑多了。在天子面前闹到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
现在这淌浑水即将流入落星神宫。
原本拧着眉的大将军指尖轻叩桌面,心中利弊权衡,眉头也跟着松快。
他们大歧这位新任的太微殿神官,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
若是他完全将秦王府抛之脑后,一门心思朝着通往大神官之位的坦途而走,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对他产生威胁。
只是可惜,凡世尘缘没那么容易断干净。
那么,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的真实身份,会是比五年前那场恶斗更大的污点。
到时他这个未来的大神官之位还保不保得住,那可就难说了。
戴着幂篱的肖思宜被簇拥至闺房,只留了一位贴身婢女伺候。
邢夙没有避嫌,径直跟了进去。
屏退众人后,他伸手在幂篱边缘轻点,方才进来的肖思宜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变作了一张薄薄的白纸,再无生机。
知情的婢女面不改色地绕过屏风,将遮得严实的床帐撩起,那里头正躺着一名面色苍白的女子。
这是真正的肖思宜。
她被搀扶着坐起,冲着屏风外虚弱地唤了一声:“表哥。”
婢女替她在腰后垫了只枕头,便识趣退下。
朦胧映照在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动,邢夙知道她已经收拾停当,这才缓步走到她床边,温言打了声招呼:“思宜。”
受过一场伤的少女精神头虽未恢复,但好歹幻痛已经消退,她怔怔地看向邢夙,小声问道:“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混乱的记忆渐渐恢复,她想起来自己在进入幻境前,便已经中了妖术,将那只鼠妖明目张胆地藏匿进了乾坤袋。
守山的护卫原是镇国将军的旧将,见她与邢夙一同进来,连基本的盘查都没有,便直接让她入了山。
“没有,你别多想,你做得很好。”
邢夙摇摇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巴掌大小,通体雪白,额上却长着一簇火焰状的毛发,“对了,这是公孙家的公子托我带给你的赔罪礼。”
这份赔罪礼是一只雪狮幼崽,骤然见光,张嘴就开始嗷嗷叫,可惜牙没长齐,嗓音稚嫩,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肖思宜愣了愣,才想起这桩“赔罪”该从何说起。
她没第一时间接过,只伸手摸了摸雪狮的脑袋,“公孙公子,他是一片好心,我受伤是我自己的错,他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况且,公孙家的灵兽向来珍贵,上了点品相的皆是万金难求,更何况还是这种被公孙家专门培育过,能吐真火的雪狮。
帝都贵族有豢养灵兽的习俗,将军府亦不例外,但他们养的灵兽实用属性居多,几乎都长着坚硬鳞甲,少有毛茸茸的物种。肖思宜以表姑娘的名义住在府上,也跟着养了一些大蛇、蜥蜴、穿山甲之类的东西。
寄人篱下的姑娘,从来没向任何人表示过自己的喜好,似乎怎样被安排都可以。
这样的礼物太过贵重,她受之有愧。
“拿着吧,”邢夙看出她的纠结,宽慰道,“公孙皓说,圆毛的灵兽他们家有很多,肖姑娘若是嫌弃这只,尽可以去找他换。”
公孙皓说这话完全是自谦,也尽可能地照顾到了她的情绪。
肖思宜犹豫了许久,直到感觉那只雪狮幼崽眯缝着双眼在自己掌心蹭了蹭,才伸出双手将它抱进怀里。
想起昨日那一系列遭遇,她又问:“汐桐郡主,将她的传送符给了我,我却没有及时叫人回去救她,她没有受伤吧?”
于是邢夙又将后来发生的事情向她耐心说了一遍,听罢,她慢慢地,抬眼看向他,“所以,没有赐婚了,是吗?”
这话她问得声音极小,夹杂在雪狮轻快的咕噜声中,却清晰被床前的男子捕捉。
他偏过头,凑近了一些,眼睛里少见地带了些波澜:“你伤完全好了?想再添点伤?”
这伤要添在什么地方,二人都心知肚明。
或许那不能被称之为“伤”,但的确要受些折磨。
会疼,会肿,揉散之后会好受许多。甚至会希望他更用力一点,然后将他的指*根都淋*湿。
自小循规蹈矩,压抑着本性长大的孩子,或许总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这一面,目前为止只有肖思宜窥见过,她是与他共享秘密的人。
但他还没禽兽到那个地步,会不顾她的意愿行事。正如此刻,他审视着她的面容,等待着她的回答。
肖思宜转过脸,连带着将话题转移:“那妖物跟着我进山,似乎是冲着汐桐郡主去的,表哥知道为什么吗?”
邢夙便也干脆抽身,将刚刚的插曲无痕揭过,“你听说过,大妖炎葵的故事吗?”

出生乡野,失怙丧母,毫无倚仗的孤女一名。
大歧王朝正值盛景,气象包容,长幼嫡庶平民贵族等礼教并不是那么森严,但此女能以平民之身嫁进大歧皇室,还是按正妻之礼来迎娶,即使秦王是个毫无实权的闲散王爷,也足够令帝都各大番话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执木连开一个月的讲。
更何况这秦王除了没有实权,其他方面实在是便宜占尽。
长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便不说了。
被赐婚的原配是九凤国的公主,公主虽不爱他,但却给秦王府留了个贵极之种。秦王从此父凭子贵,运势不可谓不惊人。
而颜夫人与秦王的相遇,众说纷纭,左逃不过男方见色起意,女方攀附高枝的这种套路。故事的主角对这种程度的编排倒是十分看得开,不论外头传成什么样,秦王府内始终是岁月静好。
这位世人口中的乡野村妇,是秦王府实实在在的女主人。
秦王府位于宫墙外的里坊,几乎占了半座坊的面积,府内处处见水,气派非凡。从浮极山回来的两辆马车停在第二层的院门外,秦王从前头那辆下车,看见颜夫人领着一众家仆站在垂花门后,低垂粉颈,丽色难掩。
元汐桐掀开后头那辆马车的帘子,觉得她娘亲的确有几分本事在身上。明明私底下在爹爹面前就是个悍妇,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人前却做足了样子。
皇城脚下规矩多,秦王府与宫门仅一墙之隔,是该事事留心。
几人在门口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才穿过几重花园,回到内宅。
“大妖炎葵?”肖思宜沉吟,“是……南之荒的前任领主?多年以前渡劫失败的那一个?”
中土之外有大荒,大荒地域辽阔,灵气虽稀薄,不利于人类修行,但妖物、魔物、异宝、珍宝无数,东西南北各由一方领主执掌。中土修士若想入大荒历练寻宝,必须有落星神宫颁发的凭证才可自由来往,而大荒的妖魔若想踏足中土,也必须获得妖族领主的准许。
这是四方妖族领主和落星神宫最初的大神官共同制定的规则,无凭证者则为偷渡,无论人、妖、魔皆可就地斩杀,不予追责。
但规则,是立给守规之人的。规则之外的祸事,亦如天晴落雨,时有发生。大妖为祸人间,人族祸乱大荒,你来我往,永无止歇。
妖族寿数漫长,活了千年的大妖比比皆是。
炎葵便是其中之一。
“是,”邢夙点点头,“炎葵,是世间最后一只纯血鹓雏,妖力强大,无人可挡,轻易可搅弄天地。”
大荒的一切,神秘而诡谲,这些活了几千上万年的大妖们的故事自然也是广为流传。
妖力越强的妖,身上的妖气越淡,行为举止乃至血肉之气全与常人无异,轻易无法区分。大荒四方的领主,在上古时期,可是各个都大有来头。
肖思宜记得,管弦阁编写的百妖谱中,提到过鹓雏一族原是神族,上古五凤之一,与凤凰、鸾鸟齐名。
“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注】。
上古神族寂灭之后,鹓雏一族的族长在南海之外,赤水之西创立了羽民国,凡是带羽毛的物种皆须听其号令。几万年来,无论大荒妖族如何血腥争斗,此族始终战力强盛,所向披靡。
据传,鹓雏保持血统纯正的方式是近亲通婚,不过很显然,这个传统并没有被很好地保持。几万年下来,纯血鹓雏的血统已经被稀释得差不多了。
大妖炎葵作为最后一只纯血鹓雏,原本是有望渡劫之后与天同寿的。只是,世间之事总是月满则亏。她在多年前的一次渡劫中,没躲过天雷,魂飞魄散死了。
炎葵死后,继任南之荒领主的是她的表弟,千颉。
关于大妖千颉,肖思宜倒没什么了解,只知道他是鹓雏与比翼鸟所生,性情似乎有些阴暗偏执。南荒在炎葵治下原本是最繁华富庶之地,也是中土修士去大荒历练的首选,但换了千颉当领主后,便完全像是变了天一样,乌烟瘴气,危机四伏。
“炎葵真的死了吗?”肖思宜不禁有些感慨,“那么厉害的一个妖,就这样被天雷劈死了?”
天子赏赐的覆海石早在元汐桐回府前便已送至秦王府,现下正摆在王府的珍宝阁。三层的小楼,里头摆放着无数奇珍异宝,秦王偶尔想起来会拿出来赏玩,但更多的摆在架子上吃灰。
元汐桐跟在颜夫人身后,进入珍宝阁。
那块她费尽了力气才拿到手的赏赐正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一楼正中的空地上,一眼望去,通体碧绿,光翠华流。
珍宝阁的大门被颜夫人关上,整座小楼只剩下母女二人在安静对视。
堆积在屋内的明珠将颜夫人的面容照亮,绮丽得好似辉煌灯火。她看着自己从一开始便情绪不明的女儿,没先提覆海石的事,而是问道:“可以去落星神宫当星官,你高兴吗?”
“娘亲已经……知道了?”元汐桐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这样重要的事情,娘亲怎会不知。
“我……”覆海石的流光淌过元汐桐的脸,忽明忽暗的。她偏了偏头,脸上有真实的困惑,“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昨夜被天子那句口谕迎头砸中,回到爹爹身边时,她便成了这副恍恍惚惚的模样。行宫的夜很静,窗外花影藤风,月光漫到床边,分割出一道明显的界限。
身体是累的,头脑却亢奋得睡不着。她瘫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伸手将掌心张开,感觉月光辣辣地穿过指缝,却根本筛不出个所以然。
“傻孩子,”颜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眼里闪过一丝怜爱,“别这么没出息,嗯?该不该高兴,总归是要去了才知道。”
元汐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颜夫人拉住手,在覆海石前站定。
“来看看这个,瀛洲至宝覆海石,世间仅此一块,对于修士来说是助益修行的绝佳至宝……”颜夫人顿了顿,转头看向元汐桐,“但你用不上这份助益,因为,这只是你的第三片羽毛。”
“也有很多人都不相信炎葵就这么轻易地死了,”邢夙说,“包括现在的南荒领主千颉。据悉,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搜寻炎葵的下落,想有朝一日,将她迎回去。”
肖思宜听得眉头皱起,罢以寺八一留酒溜3“迎回去干什么?他已经成了南荒领主,将声望更大的炎葵迎回去,难不成是要退位让贤?”
“谁知道呢……”邢夙淡道,“这些不过都是人们猜测而已。她当年渡劫的赤水之畔,便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她在快要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将周身妖力全数散尽,终于捡回了一条命。那份磅礴妖力化作火球,随着天雷一起散落四方,渐渐地附在六件灵器上。只要集齐这六个灵器,便能继承炎葵当年的全部力量。”
颜夫人抓着元汐桐的手,触上覆海石。
一阵咸腥的海味铺面而来,碧绿波光从珍宝阁的门窗迸射而出,照彻天光。外头的护卫面不改色,只当是郡主在屋内修炼,并未多想。
碧波似海水在珍宝阁内荡漾,流光顺着元汐桐的掌心淌进她的经脉,运行几个周天之后,又顺着她的背脊流向左背的肩胛骨。
这样的过程,元汐桐经历了三次,她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左后肩上会多出一片羽毛印记。不丑,特别漂亮,一共三片堆叠在一起,像胭脂色的花盈。
流光仍在屋内徘徊,她闭上眼,感受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充盈。
这是她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东西。
十二岁那年,在药物的作用下,父王终于替她养出了一条微弱的灵根,她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有了修习术法的资格。虽然这条灵根很弱,她要比别人辛苦很多,但没关系,不就是多花一点功夫吗?
她还小,还有时间。
但她没有想到,她生出的,根本不是灵根。
是妖脉。
她那来自乡野,空有一身美貌的娘亲,是蛰伏在帝都养伤的大妖。
覆海石中的妖气尽数被元汐桐吸收后,帮助修士吸收天地灵气的功效也已消失,瀛洲至宝如今只是一块普通的深碧巨石,光华不再。为避免被有心人看出端倪,颜夫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复制品,将其替换。
颜夫人妖脉已断,再无法使用妖术。但秦王府法器众多,复制出一颗外表相似的覆海石并不难。届时若是天子问起,只需禀明此物已由元汐桐带入神宫修炼即可。
磅礴妖力入体,元汐桐盘腿运气了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
汲取力量的感觉太过美妙,将内心那点不安冲淡。她深吸一口气,面色是无比地兴奋和畅快。
以前她时常会纳闷为何那些厉害的修士们看起来总是那般气定神闲,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尤以落星神宫以前那个玄瞻大神官为首,每次出席皇家盛会时,他都端坐在天子身边,神情睥睨众生,像尊瑞气腾腾的摆设,连喜怒都很少有。
现在她有些悟了。
她只获得了娘亲一半的妖力,就已经觉得自己可以将任何人踩在脚下。
“炎葵和汐桐郡主遇妖一事有什么关系吗?”
肖思宜还记着自己一开始的问题,但答案似乎被邢夙越扯越远了。
邢夙端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挂在自己腰间的昭天玉:“没什么关系,只是突然想起来,给你讲一段故事。”
真的只是故事?
肖思宜抱着被子,没有说话。
“时候不早了,”他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再歇几天吧,养足精神之后,父亲,还有事要交待你。”
元汐桐定了定神,想起一件昨夜未完成之事:“娘亲,邢夙身上的昭天玉,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接近他。要不要我干脆去一趟将军府?将它夺回来。”
妖族,若是妖脉尽断,即使夺回妖力,现在的残躯也无法再成为承载的容器——这也是炎葵在元汐桐觉醒妖脉之前一直未有行动的原因,即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落在何方。
但也仅仅只是大概的方位,具体的器物却无法感知。
南荒的探子遍布中土,她不便四处走动,以免暴露身份。五年来费劲心力,也只找回了一半的妖力。
派出去寻昭天玉的人手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千颉顺藤摸瓜寻到了踪迹。接着那块玉便出现在了邢夙身上。
这其中的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不急,”颜夫人说,“你的舅舅千颉,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浮极山冲你而来的小妖,是为提醒我……他已经知晓你的存在。”
既然是疯子,那下一次打招呼时,便不会这般温和。
元汐桐早已做好准备。
“镇国将军府乃龙潭虎穴之地,你空有我一半妖力,却缺少实战经验,对上邢夙说不定会输得很惨。”
瞧见元汐桐一脸不服气,颜夫人淡淡一笑,将话头转开:“剩下的三片羽毛,一片在将军府,一片在极北之地,还有一片在……落星神宫。”
落星神宫?
元汐桐愣在原地。
“如果……如果在,哥哥手上?”这句话,她费了很大力才说完整。
颜夫人叹了一口气——
“那你就要,再利用他一次了。”

“郡主,郡主……我们到了。”
元汐桐皱了皱眉,缓缓睁眼,看见婢女正打着帘子,候在一旁等着她发话。睡得昏天黑地的,乍然被叫醒,思绪难免混沌。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秦王府的马车当中。
此时这辆马车正位于落星神宫的地界上。
天子应允元汐桐在半月之内前去神宫报到,于是她真的在家耽搁了半个月才动身。
因为她虽继承了娘亲的妖脉,但妖骨还未完全长成,又只是个半妖。
半妖之身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获得了如此庞大的妖力,就跟饿汉吃了山珍海味一般,太补了,若是不好好消化,妖力外泄事小,爆体而亡事大。她需要抓紧时间学习如何更好地吸收和控制这份力量。
这半月以来,在娘亲的威慑加恐吓之下,元汐桐不仅每日晨练提早了一个时辰,夜里等到父王睡下以后,她还要被娘亲从床上揪起来练功。
如此连续睡眠不足地坚持到临行当日,在去往落星神宫的路上,她终于撑不住,两眼一闭就趴在马车内睡了个不省人事。
落星神宫位于中土与大荒接壤之处,四头会飞的灵兽在空中拉着马车飞了一整天,才在日落时分抵达。
这座她从小便如雷贯耳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神宫,并不是建在地面,而是浮在空中。数不清的浮空小岛星星点点地嵌在半空,万顷瑶池罩着五彩云霓。岛上或是楼宇林立,雕梁画栋;或是珊珊翠竹,片片飞花……
其实是很常见的中土仙门之景,但不怪她没见过世面。
宗学的学子们每年会有两次长假,有些会利用假期四处游历,但更多的是在假期内四处修行。唯有元汐桐,哪里都去不了。
元虚舟在冬季会被送往落星神宫,跟随玄瞻大神官修行,到了夏季,他的母族也会遣人过来将他接到天矩山小住——据他自己说,亦与修行无异。
每回他要出远门时,元汐桐都会哭闹一番。自有记忆以来,她便黏元虚舟黏得紧,片刻都不愿意分开,亦不明白为何人人都能出门游历,单她不行。
可是不行便是不行,即便元虚舟想带着她一起去,娘亲却从来不同意。爹爹惧内,被娘亲收拾得服帖,自然无法提出任何异议。
在乌云盖雪和暑气炎天的日子里,元汐桐都巴望着元虚舟能早点回来。
他也回回都会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归……
五年没有任何接触,她和元虚舟的关系已经好不了了。他主动向天子请旨,不知道究竟是何目的,但她绝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这是他对她的关照。
自幼生长在大歧王室,元汐桐最明白权力顶端的那些人对妖族的态度。先帝在位期间至少能和大荒维持表面的和平,也能装模做样地给来中土交流的妖族们设几个边缘官职过过瘾。
但当今天子对妖族可谓深恶痛绝,只是苦于落星神宫与四方妖族领主之间的协议仍有效用,无法明目张胆地毁约。
她和娘亲的真实身份若是被人知晓,整个秦王府恐遭灭顶之灾。
元虚舟若要顺利当上神官长,只有大义灭亲一条路可以走。
幸好她的妖骨还未完全成型,算不得一只真正的鹓雏,再厉害的高人也无法在妖骨未长成的情况下识破她的真身,不然她还真没有把握踏足落星神宫这块地界。
虽然娘亲说她一没去过大荒,二没残害过人族,身上不会有妖气,但她还是觉得心中惶惶。她的骗术实在算不上高明,自小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元虚舟,还动不动就想撂挑子不干。
现在只能期待那件灵器不在元虚舟手上,那一切将会好办很多。
但眼下最需要操心的却不是这件事。
启程之前,元汐桐就已经被交待过,神宫内不允许带外来仆役,世家子们若想过以前那种金贵日子,必须各凭本事,用灵力、符咒或者机关等去驱动星傀。这些星傀有的是用木雕而成,有的是用纸扎,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特殊材料,外表看起来也是千奇百怪。
用来伺候星官们是星傀通常是人形,皮肤嗓音皆与常人无异,戴着个白面具用以区分。
元汐桐靠自己的灵力肯定驱使不动这些星傀,到时候她会是唯一一个没有仆役的星官。
被人众星捧月的日子即将一去不复返,下马车之前,她让随行婢女给她梳了最后一次妆,目送她们打道回府时,那神情要多惨淡有多惨淡。
“郡主,请吧。”
元汐桐回过神,冲着立在一旁的面具星傀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面向神宫,提着裙裾拾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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