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羽倾舟by破折号一一
破折号一一  发于:2025年0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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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是最麻烦的身份。
元汐桐暗自咬牙。
天子亲卫,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灵力超强是必备条件。这些亲卫明里暗里护卫在天子身边,是离大歧权力中心最近的人,轻易不能得罪。
现下这人明显不愿透露姓名,元汐桐也没法子令他开口。
她只好退一步,问道:“既如此,那公子可有带解毒的丹药?”
元虚舟:“没有,卑职来得匆忙,身上并未备下解毒丹药。”
他当然带了,但他不想给她。
她既愿意将自己保命的传送符赠与旁人,便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元汐桐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亦无法通过他略显淡漠的语调来判断他所言是否属实。但他实在不像一个尽职的护卫,需要人推一步走一步,态度是显山露水的轻慢。
她以前……得罪过他吗?
下意识她便觉得这个猜测靠谱,毕竟她性子不讨喜,也不爱与人为善,帝都之内被她得罪过的人不知凡几。虽然她对这名男子的声音实在陌生,但结梁子这种事往往只消一句话,一个眼神。
她哪里管得了这么多阿猫阿狗对她的仇怨啊?
元汐桐心中既认定了这人是故意看她笑话,便也不费那个力气说话了。一退再退只会令局面对她更为不利,于是她沉默着,端出郡主的架子,倒要看看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敌不动我不动。
突然沉默下来的少女,终于收起了虚伪的笑,嘴角轻耷,双颊凸起两个不太明显的鼓包。
戳一戳她会鼓得更起劲。
元虚舟这样想着,但克制住没动。
空中满是飞舞的木屑,满目疮痍的山林在阵法的作用下渐渐开始复原。葱茏绿意倒映在元汐桐的眼里,虽然她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重新活络的鸟叫声。
元虚舟显然比她更早注意到,沾在叶片上的玄蛇血已经悄然褪去,不消一刻钟,这里便会再生出一条玄蛇。
“郡主,”他提醒道,“玄蛇快要重塑了。”
“我知道,”元汐桐点点头,踌躇了一瞬,才说道,“能否劳烦公子,将我送至清点处?”
“不直接出去吗?”
她摇头,再次重申:“我要去清点处。”
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将这条玄蛇拿下,就是为了拔得头筹,获得天子的赏赐。
她才不要就这样出去。
人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连久站都成了问题。四周没有倚靠,也没个东西扶着,风一吹,元汐桐本就纤细的身子便跟着轻晃,要被刮跑似的。声音也细细,只是说得异常坚定。
覆海石。
一切都是为了那块覆海石。
元虚舟当然知道这玩意儿对她的重要性。
所以她想尽办法都要闯到最后一关。
忍住将她一把拎住的冲动,他说道:“天色已晚,清点处已经撤走了大半,离这里最近的清点处在山腰。”
数百里的距离,若是他一个人,自然是瞬息之间的事。但如何安然将她护送过去,却是个问题。
用阵法传送过去太快,走过去又太慢。她眼睛看不见,路上万一又磕了碰了,父王见到得心疼死。
头一次,眼高于顶的神官被如何跟女子相处的事情所难倒。
他本就鲜少与女子接触,从少时到现在也就这个妹妹与他亲近一些。但那时候他们年纪小,凑做一堆似乎怎么做都不算越界。
时隔五年,脱离了哥哥的身份,再去看元汐桐,他只觉得碰一下都算逾矩。
身上带了些法器,将她装进法器中,带着走好了。
这样想着,脚下的枯叶却产生了细碎响动,他侧过脸,看见元汐桐摸索着朝他走近。
接着,他的衣袖被她小心牵住。
幻境中和煦的暖阳自叶片缝隙间漏下,光斑在她面颊上晃动,晃得他眼睛不自觉眯起来,而她仰着脸说道:“公子,可以背我过去吗?”
他愣了愣,难得语塞:“……背?”
不太明朗的情绪中又平添了几分恼怒。
秦王府的女官究竟是怎么教她的?元汐桐好歹也是郡主,男女之防都没教过她吗?竟让她理直气壮地对着陌生男子提出这般要求?
元汐桐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犹豫。他似有不小的顾虑,但仍旧站在原地,任她牵住衣袖。她趁热打铁,豁出脸面解释道:“你也说天色已晚,幻境应当快要关闭了,你背着我瞬行过去能节省不少时间。”
黑暗带给她莫大的不安,不得不暂时同行的人,又极度危险。
他必须将后背与脖颈这两处要害暴露在她面前,她才不至于觉得自己是被陷阱困住的羔羊,下一刻就要被猎人屠杀。
元虚舟以前背过元汐桐很多次。
哥哥被呼风印选中为大神官,轮到妹妹出生时,自然亦被寄予厚望。
许多人盼望着秦王府能再添一名灵根超强者,但更多人在等着看笑话。
妹妹在颜夫人肚子里时,元虚舟还不满三岁,性子骄纵又顽皮。
他年纪虽小,父王和颜夫人却也顾足了他的情绪,将他当作一名大人来沟通,以期待他日后能真正将妹妹看作是自己人,担起做哥哥的责任。
那时他们便知道,颜夫人肚子里是个女娃。
妹妹的一切都会问过元虚舟的意见,虽然他那时根本提不出什么意见。甚至连给妹妹取乳名,都是看到院墙内的灵兽掉了一地的羽毛而随口取出来的。
——阿羽。
这名字极为顺溜地从他嘴里念出来,颜夫人便也极为高兴地将其采纳,说多谢小王爷赐名。
现在想来,颜夫人的确是个睿智女子,不仅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笼络人心这种事也是得心应手。
她肚子里那团还未成型的肉块,在三岁的元虚舟心里从此有了意义。
妹妹,是属于他的。
不论她日后灵力是高是低,性情是好是坏,为人向善向恶,他都会守护她一辈子。
或许太过受人关注的事,往往都不能有个合乎期待的结果。
元汐桐的灵根便是如此。
她出生那日,并无任何异象,只是月亮惨白照得人心慌。元虚舟头一次没吵着要回房睡觉,而是跟着秦王一起,安安静静地等在产房外。
彼时正值春末,院子里的新芽已经变作深绿,枝条伸展得需要他抬头去仰望。颜夫人生产时间太久,元虚舟渐渐觉得无聊,便操纵术法用泥土捏了只带翅膀的小豹子,令其攀上树梢去捕鸟。
捕到第三只时,天幕突然掠过一片柔柔紫光,形似巨大的羽毛。拔高的新芽被削掉一截,他的术法亦被消解,小豹子在瞬间化为尘土,三只鸟儿扑簌着翅膀飞远。
他皱了皱眉头,还未弄明白原委,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妹妹的顺利降生令王府上下一片喜气,元虚舟站在父王身边,踮着脚尖去看襁褓中的妹妹,却只能瞧见一张红红皱皱的脸,张着嘴哇哇地哭。
怎么丑丑的?
一点都不可爱。
但这是他的妹妹,他又想,再不可爱也是属于他的,他不该嫌弃。
落星神宫派来的星官在前厅已等候多时,父王将妹妹抱至前厅,那几人各自伸手到妹妹头顶查探了一番,皆是一脸凝重。
元虚舟躲在屏风后,依稀听见了“没有灵根”这几个字。
“灵根”究竟代表了什么,没有人比元虚舟更懂,即使他才三岁。
星官们走后,王府众人对妹妹仍是呵护备至,府外却已变了天。秦王府在出了个天定的大神官之后,又出了个没有灵根之人。帝都内人人都议论着、惋惜着、讽刺着,坏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歧。
秋冬来时,天子终于接受了妹妹没有灵根的事实,不再定期遣人过来测验。
父王因他自己灵根弱,便以为妹妹是承了他的血脉,才导致了这般结果,愧疚之下偏心偏得明目张胆,切切实实地尽到了一名父亲应尽的责任。贵重灵药大把的寻,竟也为妹妹养出了一条微弱的灵根。
那一年元虚舟十五岁,有无数光环加在他身上,使他早早便名动天下,成为大歧无人能及的存在。
但无论他在外如何意气风发、目中无人,回到王府后,都必须老老实实地陪着元汐桐。
没有任何人逼他。
是他自己,每每看到妹妹时,总怀有一丝隐秘的愧疚,觉得是他夺走了妹妹的气运,才令她修行之路走得这般艰难。
妹妹年纪小,对于修行一事看着没兴趣,只知道整日缠着他傻乐。娇气包似的,走不了几步就要让他背,让他抱。
从牙牙学语时便是这样,小小一团趴上他的背,原本困顿的脸又顿时来了精神,甩动着两条肉乎乎的胳膊指挥他在空中飞。满身华贵配饰的孩童,身上的金玉镯子,发髻上的金花蝶头饰就这样发出轻响,声音清亮又细碎,像一首快乐的童谣。

第8章 吃里扒外可不是好习惯。
这么多年过去,元汐桐的身子骨变得更为纤细了些,轻轻伏上他的背脊时,面色是视死如归的坦然,硬邦邦的四肢却将她出卖。
像是受过冰封之术,她两条胳膊不知该往哪儿摆,十指张开死死地将他的肩膀扣住,脖颈连同脑袋就这样支着,尽量缩小与他接触的面积。她脑袋上双髻的影子从他肩头探出,跟兔子耳朵似的。
应她的请求蹲在她身前的元虚舟,等到她终于找到合适的姿势,才往后屈起臂膀,将双手安置在她腿弯处。
起身的时候,他仍旧觉得她如同小时候那般轻巧,仿佛没有重量,明明个头比起五年前来抽条了不少。
恍惚中他才想起来,是因为他自己也长大了许多。
架在她腿弯的那双臂膀于是愈发的规矩,一寸也不曾挪位。
恢复了原样的幻境,此时已是松衫挺茂。元虚舟没有再耽搁,轻声提醒了一句“抓稳”,便背着元汐桐朝最近的清点处瞬行而去。
林间草木急速后退,元汐桐在听到男子那声提醒后,已经做好了身子会晃荡的准备,却未想到他将她背得意外的稳当。耳畔风声呼呼的叫,起伏的山林于他来说如履平地。
这让她装作受到惊吓,然后趁机搂住他脖颈的动作多少显得有些笨拙。
有手指隔着衣襟逼近自己的脖颈,元虚舟自是瞬间警觉,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元汐桐这一系列举动的用意。
她还不算是对陌生男子毫无防备。
作为她唯一的兄长,元虚舟感到些许宽慰。他没有回头,就这般浑不在意地将后背与脖颈留给她,纵容着她想要自保的心思,没出声拆穿。
于是元汐桐只感觉身下的男子愣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在小瞧她吗?这样都不介意?
被小瞧果然是她的宿命。
一时间元汐桐心绪还挺复杂。
前往清点处的路上,这人没有与她再搭话的意思,她也懒得叽叽喳喳做那跌份之事。拂面而来的空气热烈而温柔,他应当是开启了结界,在密林中穿行时竟没让她碰到一片叶子。
路程不算近,元汐桐的肩颈和脖子渐渐支得累了,便小心将下巴磕在他肩头。
隔得太近了,元汐桐这样圈着他,鼻尖全被他的味道所占领。
偏偏她还觉得好闻。
像柑橘成熟的秋日,金子般的夕阳在云层放了一把火,太阳和果实一同燃烧的味道。
对着这样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男子,她竟能联想到,巴以丝罢遗留9陆伞“温柔”二字。
在沮丧的同时,元汐桐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或许是,除了哥哥之外,没有人这般背过她,还背得这般稳当妥帖。
眼睛看不见的坏处真的很多,她心念一动,居然想起了那个已经离开了五年的人。
不知怎的,这种念头一旦生出,鼻尖竟仿若真的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她晃了晃脑袋,决定说点什么:“公子进来时,可有见到我父王?”
少女耳际散乱的发丝触上元虚舟的脖颈,被蹭得有些痒。
他忍着没抬手摸,想了想,说道:“秦王殿下在幻境出口等待了许久,因为郡主一直未出幻境。”
“是不是大家都出去了?”元汐桐又问。
她这话,问得拐弯抹角,可元虚舟明白她想知道什么。
进入幻境的猎手,在幻境内是无法查看别人的积分的。个人排名究竟如何,皆需自行把握。有人自视甚高,专攻等级高的灵兽,出幻境之后却发现自己排在末尾之事时有发生。
像元汐桐这种,知道自己灵力薄弱,便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闯关过来的,排名都不会太差。
“第五。”元虚舟说。
“嗯?”元汐桐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进来前,郡主排在第五,”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加上玄蛇的积分值,应当没什么问题。”
玄蛇的护心鳞还静静地躺在元汐桐的乾坤袋中,只等她交给清点处,就能有一大笔积分入账。
可这样真能爬到榜首吗?
元汐桐没什么信心。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现在的榜首是谁?”
提起榜首,元虚舟蓦地便想起了今日在行宫主殿发生之事。胸腔内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温情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恶劣的,不受控制的烦闷。
他冷哼一声,缓缓道:“镇国将军府的,邢夙。”
语气当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元汐桐听得直皱眉头。
不是,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难道邢夙也得罪过他?
这天子亲卫,当得好也是挺威风的啊……
轻慢她这个郡主也就罢了,连镇国将军之子,他也敢直呼其名?而且,他方才也阴阳怪气了一番将军府来着……
不过这二人的恩怨,跟她半点关系也无,她才不会瞎掺和。
元汐桐装作没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神色如常地接话道:“我猜也是夙哥哥,毕竟他一向挺厉害的。”
——比起她亲哥来说差远了。
这句话她憋在肚子里没说。元虚舟离开帝都之前树敌众多,这男子感觉是个嫉妒心极强之人,说不定会因为嫉妒元虚舟,迁怒于她。
马上就要到清点处了,这当口可不能节外生枝。
又是一声“夙哥哥”。
元汐桐不是第一次这样唤邢夙了,元虚舟有理由认为这是她习惯使然。
吃里扒外可不是好习惯。
他忍住将她从背上甩出去的冲动,胸口起伏几下,缓缓开口:“看来郡主的确如传闻中那般,对邢夙情深意重。”
传闻是什么样,元汐桐当然知道,毕竟这是她有意为之。但这话用这副鸣泉般的嗓音说出来,总显得有些讥诮。
仿若她喜欢上邢夙这种笑面虎有多丢脸一般。
想着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她还是忍不住回嘴道:“不关你的事。”
见她险些动怒,他忽然笑了:“是不关卑职的事,但今日在行宫大殿之上,却发生了一件与郡主相关之事。”
与她有关?
“什么?”元汐桐能屈能伸,立马问他。
元虚舟也没心情吊她胃口:“邢贵妃向圣上请旨,想求圣上为郡主与邢夙赐婚。”
“赐……赐婚?!!”
少女惊诧的叫声在他耳畔炸开,很吵,他干脆停下来,空出一只手揉了揉耳朵,顺便蹭了蹭被她的发丝拂过的后颈。但仍旧没放下她,让她在自己背上妥帖地趴着。
元汐桐自然看不见这些细节。
男子带来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以致于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这下胆子奇大,圈住男子的双臂以锁喉之姿收紧,感觉到他被迫仰头之后,她才摆出一副恶狠狠的脸凑上前去,厉声道:“你没骗我?”
张开的双唇却蓦地撞上了一处光滑温润的皮肤。
柔软的唇瓣被牙齿挤压,磕出奇异的痛感,树叶被风刮得沙沙作响,而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嘴唇究竟碰上了什么。
是面颊。
陌生而危险的男子的……面颊。
炸毛的猫也没元虚舟这般受惊。
久别归家的哥哥,见到妹妹时应当做些什么呢?
答案宛如黎明时分蓝紫混杂的天空,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渐渐明晰。
元虚舟不知道别人家的兄妹平时会如何相处,但他与元汐桐,共享着父亲的血脉,又经年累月的在风日里常伴着,他们是王府中最为亲近之人。
这份亲近,自元汐桐出生之后,就像霉菌一样,悄悄地在他的呼吸与生命中蔓延,见了空气就开始疯长,即便是隔了五年的时光也无法铲除。
即使他……对她仍抱有不小的埋怨与恼怒,但只消一个亲吻,便能短暂地平息他的怒火。
小时候元汐桐憋着坏水时,也喜欢用两条胳膊勒他脖子,若是她对他有所不满,通常会伴随着咬耳朵、啃脸这种动作。女孩子年纪小,似乎天然便懂得谁对她最为包容,蹬鼻子上脸得明目张胆。
亦如此刻,他的心情虽混乱无比,但受惊之下,也只是倏地拉开和她的距离,反手捏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开,又迟迟不敢真的将她从背上掀下来。
但罪魁祸首却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抿着嘴表情生动。近在咫尺的圆圆眼睛,失了焦距,却因惊慌而眨个不停。
贴在他背脊上的柔软胸腔,心跳很快。
元汐桐此时正在深切地懊悔。
她在懊悔自己鬼迷心窍,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哥哥的气息也就罢了,居然还用和哥哥相处的方式来对待他。
想她堂堂大歧郡主,虽名声不太好,但总归是贵女之身。竟对着个男子……话说,她亲到他了对吧?
他也知道对吧?
不然他为什么不说话了?
“抱歉,公子,”元汐桐决定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将所剩无几的礼数给周全了,“我是一时情急,才做出如此冒昧之举,还望公子海涵。”
对方依旧在沉默。
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在脑海里想了不下十种将他灭口的方法,虽然最后很有可能被灭的是她自己……
“无妨,郡主视力还未恢复,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谢天谢地,他终于肯顺着她的话,将她的脸面给顾全。不过下一刻,她又听见他问道:“倒是郡主,既心悦于邢夙,嫁与他做人妇,难道不是正合郡主之意吗?为何表现得像是始料未及?”

这很该死的正常。
帝都内许多女子都这样想过。邢夙虽出生兵家,但丝毫未沾染行伍之人的兵痞之气,反倒温润如玉,性子内敛沉稳。总之看起来很能迷惑人。
但他作为天子亲卫,对皇家贵女问出这番话来,堪称僭越。
元汐桐也果断选择了沉默。
她不小心将自己的真实反应流露出来了,按照她在外维持的形象,骤然得知自己要嫁给心仪的男子,应当表现得惊喜万分才对。即使做不出惊喜的模样,也不应当像现在这样,浑身都是抗拒。
心防松懈之下,她的各种举动都有些奇怪。
说多错多,不能继续和他交流下去了。
“这个……也不关你的事,”她没给出任何解释,板着脸做出上位者的姿态,直接命令他开始赶路,“走吧。”
元虚舟目视着前方,嘴角沉下来,没有再继续追问。
重新将下巴搁上他肩头的姑娘,情绪莫名有些低落。
刻薄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沉默着,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纵使是隐藏了实力,特地放慢脚程,清点处也说到便到了。
一张长桌、几只竹椅摆在林子里,公孙家的人正低头做着收尾工作。
隔着百丈之遥,元虚舟停下脚步,低声提醒:“郡主,前方便是清点处了。”
这么快?
这人瞬行的速度竟然可以比肩帝都几大幽夜象中期的高手,天子亲卫当中果然能人辈出。
元汐桐晃了晃脑袋,从他背上下来,凭着感觉及地站稳,“多谢公子。”
她的动作太过麻利,元虚舟想扶她一把的手只来得及伸出一半,便折返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她四下转动着脑袋,却因眼睛看不见,不知该对准何方。
纵是如此,也十分硬气地没向他求助一句。
终于,他忍不住伸手按住她的头,轻轻带着她的身子转向正确的方位,叮嘱道:“有妖物闯入幻境一事,卑职还须尽快向圣上禀报,只能委屈郡主,待我走后出声呼唤一句,公孙家的人听到后自会来寻你。”
元汐桐静静地听他说完,忽然狡黠一笑:“你走之后我才能出声,是不能让人知道你的存在,对吗?”
他并未在意她小小的威胁,“与其在这边胡乱猜测我能否见人,郡主不如多留心留心镇国将军府。你将自己的传送符赠与他人,那人却并未如期搬来救兵,若不是她蠢到要当众得罪皇亲,那便是中了摄灵术。”
摄灵术?
术字一门,元汐桐实战能力虽废,但理论知识却十分丰富,各种术法如数家珍。这要得益于秦王府藏书阁内完备的古籍,原本是落星神宫为元虚舟送来的,后来倒是方便了元汐桐。
摄灵术,是妖术的一种,中者的一举一动并五感皆被施术者操控。术法效用过去后,意识会出现短暂空白。
她联想起肖思宜方才的状态,明明血迹已将裙裾染红,但双腿的疼痛于她来说似乎并无大碍。
难不成是被封闭了痛感?
元汐桐兀自想得出神,没留意到轻按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已经悄然收走。
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她发顶,但男子身上好闻的香味已经渐渐淡了。
“公子……还在吗?”她轻声问。
回应她的只有空落落的鸟叫声。
他竟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解毒丹药发挥药效很快,元汐桐服下后,不消片刻,眼前雾蒙蒙的白翳便已散去,视线恢复清明。
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公孙皓:“多谢公孙公子。”
是的,就是这么冤家路窄,最近的清点处驻守人员竟然是公孙皓。她还以为照这位公子哥的脾性,会是最早撤离的人。
公孙皓脸色有些尴尬,但开口还算客气:“公孙家职责所在,郡主不必言谢。”
他其实也挺无语,若不是被爷爷勒令一定要驻守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想待到这么晚啊!
更不想在此时单独碰上这脾气古怪的郡主。
此前莫名其妙斗气一场,他的确是故意给肖思宜指了条近路,以期待那姑娘能争气一点,将玄蛇给拿下。届时肖思宜分数大涨,他倒要看看元汐桐会不会羡慕死人家。
谁叫元汐桐这么没有眼力见,有现成的帮手不来巴结。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有些蹊跷。
清点处的驻守人员,人手一张幻境地图。此地图的玄妙之处并不在于能随意放大缩小各块区域,实景呈现浮极山每一处景致,而是在于它能实时呈现进入幻境的每一位猎手的踪迹。
清点处驻守人员在地图上是蓝色的光点,猎手们则是红色光点。光点旁还写着各人的名字。
公孙皓当然看到肖思宜已经按照他的指引抵达了玄蛇出没之处,亦看到元汐桐随之出现,但属于肖思宜的光点却在不久后直接消失了。
应当是她打不过玄蛇,点燃了传送符,出了幻境。
浪费了他一番好意,公孙皓觉得很遗憾。
再看属于元汐桐的光点,几经移动之后,也不出所料的消失了。
这再正常不过。
世人皆知元汐桐的灵根是靠药物才勉强养出,这种最次的灵根,再修炼个三五十年或许才能勉强步入玄楼象。她能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撑到玄蛇面前,不管是借助了多少法器,总归是不容易。
再多的便是苛求了。
公孙皓事不关己地在心里唏嘘了几句,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别处。
一刻钟之前,他正将地图放大,悬挂在空中,想找出究竟是哪几个猎手这么不懂规矩,一定要拖到最后一刻浪费大家的时间。
却乍然听见元汐桐的呼喊声。
他循声看去,看见原本早该出了幻境的郡主正冲着这边招手。
兴许是看错了,他收回目光,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地图时,才惊觉地图上自己所在之处多了一个红点。红点旁赫然写着“元汐桐”三个字。
更蹊跷的还不是这个。
是他亲眼目睹元汐桐在向他道过谢后,极为淡定地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枚流光溢彩的玄蛇护心鳞。
做为御兽世家的未来家主,这护心鳞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她她她……元汐桐?
这么一个连玄楼象都没修到的人,竟然……打败了玄蛇?!
佯装镇定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公孙皓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问道:“怎……怎么做到的啊?”
“带的法器比较多,你知道的,我灵根弱,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元汐桐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得瑟,但公孙皓发誓,她现在绝对尾巴要翘上天去了,“劳烦公子替我把积分上传吧。”
“噢……噢,稍等。”
公孙皓脸上神情千变万化,内心五味杂陈,但手上动作却没耽搁,几乎是机械般地接过元汐桐手里的护心鳞,替她将积分上传。
为防止清点处的驻守人员伙同幻境内的猎手们作假,幻境内是无法查看排名的。公孙皓也不知道元汐桐现下排到了什么位置,但以她一关一关刷上去的作风,估计排名不会低。
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
“汐桐郡主,”他看着空中悬挂着的大块地图,图上除了十来个代表着猎手们的红色光点之外,还有零星几个驻守人员的蓝色光点,而他的名字此时正与元汐桐的名字挨着,“我想问,你是怎么让代表你的光点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
元汐桐听明白了,驻守人员手上的幻境地图,可以记录幻境内所有外来的活物。那名号称是“天子亲卫”的男子,背着她一路瞬行过来,竟无一人发现他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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